月下枝头寒气弥漫天幕，宝玉躺在被单上睁着眼，两行清澈的泪水自眼角落下，沉默地打湿了枕巾。林妹妹果真是生气了，竟是一句话也不同他说，一面也不见……
见不到，又见不到！宝玉闭着眼裹着被子卷成一个毛毛虫，脑中胡思乱想，心中更是苦涩，自昏倒那天开始算，一别多日没有见到她了。若一直没见到还好，可他真真切切地看着了接近了触碰了，竟是一天不见都觉得伤怀，他又回想到那几世大雪纷飞形只影单，猛地起身撞在床边肿起个大包。
“哎哟——”
袭人坐在一旁守着灯出神，慌得手脚并用从榻上下来，身上披着的外衣落在地上也没管。她托着宝玉的脸仔细看了看伤，轻声细语哄着悲痛欲绝的宝玉上完药，好不容易又拐弯说话安抚着让他睡了。如今是不能不提起林姑娘，还不能直说林姑娘，一则不管用，二来又引得宝玉思念不已大哭大闹。
院子外头里跪着的茗烟听着里头的动静，手拿着衣袖呜呜地哭起来，雪雁站在廊下觉得看别人管教不好急急地转身便走了，麝月小手一指便是开战，嘴巴子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你先别委屈。晴雯自来了林府便是一直在林姑娘身边伺候的，你同我说说，哪有在人家府上撵了人家丫环去的？况且平日里你跟在宝玉身后一刻不离，我想着你应当是最懂他心思的，你难道不知宝玉礼重林姑娘，不说在林府不能冒犯，就算是在咱们府上都是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偏你今日好端端地犯浑，闹得主客都不自在。如今晴雯往那边去了，主人家也不知道宝玉病情，若是不好了别人还不知怎么指点林府呢。于情于理，这事儿都不对，你一片护主之心害得宝玉郁郁寡欢，他才好了身子我们都好生陪候着，如今伤了心，又不知养到什么时候去！”
茗烟心里更是难受，掩面哭着跑走了。麝月叹气，还是给他在桌上留了饭，自行回屋照料宝玉去了。
黛玉倚着栏杆闷坐，她常常如此，一坐便是许久，从前是忧心父母挂怀家里，如今又是多了些别的。紫鹃素日常常劝解她不要伤神，可惜脑子里总有许多时刻是忘不了的，愁绪一茬接一茬如雨后春笋，哪里能忧心完的？因而紫鹃劝的多了，也只坐在一旁陪着，好歹有个伴儿。
“姑娘这会子还不睡，明日该赶不上同林老爷吃早饭了。”晴雯打了帘子进来，烛火闪烁，室内忽然热闹起来了。“今夜也没什么月色，天倒是越来越冷了，不知扬州城的年节会不会下雪。”晴雯在老太太那就是个炮仗辣椒敢说爽利的性子，如今来了个新鲜地方更是忍不住到处问：“姑娘，这边灯节如何？也吃什么玩什么？我还带了些体己钱，若是有好的，我要多买些。”
她伶俐地没管房间内低落的气氛，就这么欢欢喜喜的说话，逗得黛玉笑起来：“瞧瞧，还没吃上团圆宴，倒是想耍上灯笼了。”黛玉回想着小时的事情，很快忘了方才的不愉快，随着晴雯的话题说道：“俗话说，十三上灯，十四新春，十五元宵，十六牙祭，十七王母奶奶过生日，十八落灯。年后有名的便是这几样，年前还有送灶年蒸之类的，便是同京城的差不太多，无非便是又长了一岁。”
晴雯趴在紫鹃身上，歪着脑袋调皮道：“如此说来便都是吉利供奉，不算稀奇。”她脑瓜一转，想到个好主意，捏捏紫鹃的腰身：“今年竟是我们几个一起过年，我们也来做些花样小吃陪着守岁，等着向姑娘讨红封！”紫鹃摁摁她的头：“你那双手除了针线还会作甚？怕不是诓我过去白给你做苦力。”黛玉只看着她们玩笑，难得看紫鹃胡闹，她心情舒畅不少：“正好从前总是那样，今年你便依了她去，她若是使性子，我护着你。”
有了晴雯插科打诨，紫鹃放心地服侍这黛玉睡下了。
另一边则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街上偶尔传来几句远远的喊声，听得不算真切。宝玉顶着巨大的两个黑眼圈掀开被子就起身了，麝月迷迷糊糊地隐约看着有人站在旁边，吓得推了一把身边躺着的袭人。袭人更是惊恐地睁开眼，宝玉赤着脚站在地上，神色焦虑紧张，宝玉见她们两起来急忙道：“快快，我要去拒霜院。”
两人把他匆忙收拾好，宝玉开了柜子，拿了攒了许久的窗花揣进怀里。这些是他很早便拿了红纸剪出来的许多花样子，各类栩栩如生的蝴蝶荷花牡丹等窗花，还有黛玉的小像，他背着许多人偷偷在被窝里躲着，生怕给泄露出去了。
拒霜院才有声响，宝玉早早赶到立刻上前敲门：“是我，我来见林妹妹，开门开门。”他使了力气拍得作响，开门的婆子忙跑过来招呼：“原是宝二爷，我们姑娘还没起身呢，今儿是个小年，特地让姑娘多歇会醒醒神。”宝玉多看了她一眼，林府的这些都是偏疼林妹妹的，怪不得妹妹常常想家，女儿家贪睡些不是什么坏事，一个不出众的守门婆子这么解释倒是显得真心。
“我原以为你不再来了呢。”紫鹃站在门前打起帘子，宝玉顺势进去赔笑道：“哪能呢，我就是不去念书，也是要来看一眼的。昨日便等着的，怕是外头没听见我的声音，便耽搁到今日了。”昨天他在外面敲门，婆子得了黛玉的话给他劝走了，今儿个趁黛玉没发话，他便赶着时间来了。
黛玉半梦半醒的听到外头有声音，撩开帘子问：“外头的是谁？”晴雯端着水盆进来放好，看着她笑道：“宝玉来了，说是来赔罪的，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早上看见这么一张标致的笑脸确实会开心些，黛玉扶了扶头发提起了兴趣：“叫他先等着，我还要一会。”
宝玉精心摆了一桌子，手上的小像愣是找不到一个好位置摆，好不容易摆在最中间，其它的又放不下了。黛玉伸着手，眼里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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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什么好东西值得二哥哥亲自跑一趟。”宝玉凑过来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你来看看这些，哪个最好？”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这些花把戏竟然立起来了，不似贴在窗上那样板正，展着翅膀要飞起来，撒着花瓣要开放。唯那幅小像躺在桌面，黛玉越看越眼熟，拿起那小像，正面是她拿着书的样子思索的样子，反面是她拿着梅花欣赏。“好巧的心思。”黛玉爱不释手，眼睛亮亮的，“我看着个个都好，你是如何做的？竟有这样的手艺。”
宝玉噘着嘴，摸摸她梳下来垂在肩上的小辫子：“得了妹妹欢喜，我便是再难都做的。今儿个小年，这边有什么？等到年后闲了，你领我街上看看去。”黛玉掐了他一把：“你分明自己去得，偏要缠着我。”“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不好玩，咱俩一起说说话就不闷了。”
晴雯收拾了屋里出来，看着桌上便笑开了：“可巧昨夜我们还说着要做些花样，今儿个宝玉便送来了些。哎呀，我们哪能做些这个。”她捂嘴笑拉着紫鹃出去了。
“我素日里看书总有些小丫头在外头守着吵闹，便叫茗烟撵了出去玩。昨日并非我真心，我原想着夜里与你说说又想着不打搅你好眠。好妹妹，我便是千万般不对，也请你看在这些物什博你一笑的份上饶我一回吧。”
黛玉只坐了半边凳子，瞧着桌上被他装扮得像个花园子似的的剪纸：“我哪里能生你的气，拦了我倒没事，若是拦了别的姐姐妹妹，那才叫大事呢。”宝玉立刻就急了，跺着脚又不敢高声叫唤，“你又说这种话，我哪里有别的好姐姐妹妹。我们自小便在一处，我恨不得书也是同你去念的，偏你看不上我这些沽名钓誉的，只和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作一起玩，竟是没有想到过我。”他越说越难受，一屁股坐在一边抹泪。
“我知道你想着我，便是有好的也与你说，你若是不带我出去玩，我是不依的。”
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黛玉笑着点他的额头：“你呀，我算是见识到真正的无理取闹了。哼，平白的拿些东西，特地叫我带他出去呢。”宝玉拉了她的手贴在心口，眼里闪过狡黠：“不说别的，你答应过我的，我便是再躺上一年也忘不了，我们还没出去逛过呢。”
黛玉收了手，回想了一会开口道：“这几日忙着呢，现在家里忙活着别的，等到除夕再去吧。正好也家里也添些别的，便带几个一起去松鹤楼吃饭，等父亲下职了再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宝玉眉头一皱，做官了便是要等到休沐才能歇会了，一年才休息几天？他只觉得找不出一点可以跟妹妹和和美美的时间，前途暗淡没有一丝光亮……不过林妹妹答应和他一起玩，还是除夕一起出门去，眼前瞬间光明得睡不着，他乐呵呵地说道：“都听妹妹的。”
第十二章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