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村口,便遇见一位扛着锄头归家的农户。那汉子见到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先是一惊,待看清他们年轻的面容和疲惫的神色,又生出几分怜悯。
郑淮序上前一步,略弯了腰,做出恭敬姿态,“大哥,我夫妇二人本是去邻县探亲,贪走近路穿山,不想在山中遇到黑熊。”
他顿了顿,掺入一丝后怕,“逃命时跌落陡坡,行李盘缠全都丢了。好不容易摸下山来,不知可否在村中借宿一晚?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他说得恳切,肩背处的渗血布条更添了几分可信。李妙仪配合地低下头,露出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农户打量他们几眼,叹了口气,放下锄头:“造孽哦,那山里近来是不太平,去年还有野猪下山祸害庄稼哩。你们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头,虽不宽敞,收拾个地方让你们歇歇脚还是有的。”
农户姓陈,陈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听闻原委,陈大嫂连忙张罗起来,一边让丈夫去寻干净旧衣,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烧水。
“瞧瞧这一身泥尘,定是遭了大罪。”陈大嫂拉着李妙仪冰凉的手,眼中怜意更甚,“小娘子吓坏了吧?脸都白了。”
李妙仪确实又累又乏,勉强笑着道谢。当陈大嫂将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提进浴房,指着那虽然粗糙但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盆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浴房门扉轻合,她褪下那身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略烫,却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酸痛的筋骨和紧绷的神经。她细细擦洗每一寸肌肤,搓去发间的尘土草屑,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身心都松快起来。
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虽布料粗糙,缝补处针脚歪斜,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她将长发拧干,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走出浴房。
外间,郑淮序也已简单洗漱过,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正与陈大哥说话。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妙仪身上,微微一怔。
洗去尘垢的她,肌肤白皙透亮,被热水熏出淡淡红晕。粗布衣裙掩不住窈窕身姿,反而衬得颈项修长,腰肢纤细。褪去了华服珠翠,此刻素面朝天的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清丽。
郑淮序眸光深了深,旋即恢复如常,温声道:“洗好了?大嫂煮了粥,还特意蒸了腊肉,过来吃吧。”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油脂透亮的腊肉,对饥肠辘辘的两人而言,无异于珍馐美味。
陈大哥看着他们用膳,憨厚一笑:“慢点吃,锅里还多。看你们这样,真是遭了罪,今夜就安心歇下,西屋让我婆娘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干净的,别嫌弃简陋。”
李妙仪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西屋只有一间,这意味着……
“陈大哥说哪里话,”郑淮序已自然接过话头,语气诚挚,“萍水相逢,能得二位恩人收容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挑剔,实在叨扰了。”
饭后,陈大嫂领着他们去了西屋。房内靠墙一张土炕,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一桌两凳,便是全部家当。虽简陋,却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你们夫妻就将就一晚。”陈大嫂笑眯眯地说,“夜里山里凉,被子盖好,缺什么就喊一声,我们就在东屋。”
门被带上,吱呀一声轻响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摇曳不定。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现下重伤未愈,难得能安稳就寝,显然经不起折腾了。
郑淮序走到炕边,伸手按了按被褥,又摸了摸炕沿,仿佛在检查其牢固程度,“你睡里头,我靠外。”
李妙仪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炕沿坐下。土炕坚硬,褥子单薄,远不及府中锦被绣榻舒适,但连日的疲惫已压倒了一切。
她背过身褪下外衫,身上只余素白的中衣,在昏黄光线下,迅速掀开靠墙那床被子,将自己蜷缩着塞进去,面朝墙壁,严严实实地裹好。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是郑淮序也上了炕。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月光。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各自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然而,山村的夜格外寂静,任何声响都被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意。
李妙仪僵直地躺着,感觉他们这几日过分亲近了。
她与郑淮序,年少时是见面必争的冤家,后来因契机重生,变成了礼数周全的叔嫂,何曾想过会同处一室,同榻而眠。
思绪纷乱间,疲惫终于渐渐上涌,意识开始向混沌的边缘滑落。就在这朦胧将睡未睡之际,隔壁东屋忽然传来了一些响动。
压低的说话声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黏连在一起,听不真切,似在商量明日的活计。后来,是一阵床板受压的“吱呀”声,初始缓慢,带着试探般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李妙仪在混沌中茫然了一瞬,尚未完全理解这声响的含义。
然而,那“吱呀”声渐渐加密,连成了片,其间混入了喘息与轻哼。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她的耳膜。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脑中“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脸上。她咬咬牙,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用被子蒙住头,却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了身旁的人,更显得欲盖弥彰。
那恼人的声响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夹杂着夫妻间私密的调笑和呢喃。虽听不清具体字句,却更添遐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几声满足的的喟叹,以及窸窣整理的动静。
李妙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被这尴尬的酷刑蒸干了,她以为这折磨人的寂静将延续至天明,身侧的郑淮序,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似乎也随之近了几分。
李妙仪全身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隐忍与无奈:“睡吧。”
这一夜,李妙仪不知自己最终是如何睡着的。只觉得那恼人的声响、尴尬的沉默、身旁男人灼人的存在感,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她缠绕其中,半梦半醒,不得安宁。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蟹壳青的微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鸣,她才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睁开眼,身侧已空。
她慌忙坐起身,匆匆整理好略显凌乱的中衣,套上外衫,梳理好睡得有些蓬松的发辫,推门而出。
郑淮序正在院中,与早起喂鸡的陈大哥低声交谈,神情是一贯的沉稳淡然,仿佛昨夜种种尴尬不曾发生。
陈大嫂从灶间探出头,笑容淳朴而灿烂:“小娘子起啦?正好,粥刚熬得糯烂,山泉水煮的,香着呢,快来吃口热乎的。”
早饭桌上,陈大嫂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在李妙仪和郑淮序的身上逡巡。
终于,她按捺不住那份山村妇人特有的热心与直接,凑到李妙仪身边,好奇地问道:“小娘子,嫂子多嘴问一句,你们小两口成亲有几年头啦?瞧着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可有儿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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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妙仪一口粥差点呛住,她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还没有。”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郑淮序,习武之人自是耳聪目明,他握着筷子的手果然顿了一下。
“哦,”陈大嫂恍然,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过来人的了然与热切,“那是还没开怀!妹子,我跟你讲,这生儿育女啊,可是咱们女人家顶顶要紧的事,里头有大学问哩。你们年轻夫妻,脸皮子薄,有些事儿可不能一味害羞腼腆,那可不成的。”
她说着,朝自己东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屋里,枕头底下有本册子,还是我娘当年压箱底传给我的好东西。等会儿你悄悄拿去看看,学学里头的东西,保管有用!夫妻和美,就靠这个!”
李妙仪听得云里雾里,待反应过来那“册子”可能是什么,整张脸连同脖颈都布满了云霞。
“不、不……真的不用,嫂子的好意心领了……”她语无伦次,脑袋几乎要埋进面前的粥碗里。
陈大嫂只当她脸皮薄,亲热地拍拍她的手背:“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夫妻之间,敦伦之道,那是天经地义!你看你家相公,”
她目光赞许地扫过郑淮序,“身板挺拔,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你再通晓些门道,便少吃些苦头,两人和和美美的,保准三年抱俩,福气满满!”
“咳咳!”一旁始终沉默用饭,仿佛置身事外的郑淮序,这次终于没能忍住,猝不及防被呛到,猛地侧过身去。
李妙仪急切地推拒了陈大嫂的好意,只觉得这顿早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好不容易辞别了再三挽留的陈大哥夫妇,郑淮序将随身的一块玉佩,悄悄放置在西屋的炕席下,权作酬谢。
临行前,陈大嫂拉着李妙仪的手又絮叨了好些“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最后还硬塞给他们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两张粗面饼。
“路上吃,补补身子,往后有空要常来家中做客。”
走出很远,绕过山坳,再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李妙仪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灼人的热度,才在清凉的山风中渐渐消退。
郑淮序走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如玉的面庞上,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位大嫂,着实热心。”
李妙仪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卷土重来,她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扬。
回府的过程,比他们预料中要顺利许多。郑淮序似乎早有安排,在镇上找到一处不起眼的茶铺,对了几句暗号,掌柜的眼神立刻变得恭敬。
不到半日,两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到后门,四名精悍的护卫扮作车夫与随从,将他们护在中间。
李妙仪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辘辘,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那些曾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如今在车轮下飞速倒退。
身下是柔软锦垫,手边小几上温着热茶,可她竟有些怀念山洞里那堆微弱的篝火,和那碗粗粝却温暖的杂粮粥。
对面的郑淮序已换回了锦袍玉带,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正闭目养神。他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持重,又变回了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家二公子。
仿佛山中的那些日夜,那些在生死边缘不由自主的相互扶持,那些于寂静无声处滋生的隐秘悸动与无言的默契,都随着马车的驶入,被彻底留在了那道巍峨的城门之外。
一回到这座深邃如海的宅院,一切不合时宜的情愫与记忆,都被迅速而妥帖地掩埋起来,覆盖上厚厚的、名为“礼法”与“伦常”的泥土,夯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