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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噩耗

作者:林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捱过。


    边关战报不时传来,时好时坏。郑淮舟用兵如神,初时几场战役皆告捷,朝中一片欢腾。可北戎此番南侵筹备多年,兵强马壮,后续战事逐渐胶着。


    国公府中,气氛随着每一封战报起起落落。


    国公夫人日日念佛,那尊从寺庙请来的白玉观音像前,香火从未断过。国公爷则时常在书房中对着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沉思,一站就是半天。


    李妙仪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落中,她开始做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或者说,是“安阳公主”不会做,“崔令言”却可能会做的事。


    比如,亲自打理那几盆陪嫁的兰花,原本一直由花匠照料,如今她得了空,便学着浇水、修剪、换土。


    再者,向府中那位曾在江南茶庄待过的老仆请教烹茶之道。火候、水温、冲泡的时辰,一样样学来,竟也渐渐能点出一盏清润的茶汤。


    更多时候,则待在书房,翻阅郑淮舟留下的兵书舆图。那些山川地势、排兵布阵的图示旁,常有他留下的朱批小字,笔锋凌厉如刀,批注得极为细致。


    前线如火如荼,盛京尚且太平。秋意渐浓时,崔家突然派人来传话,说柳氏重病缠身,已卧榻数日。


    李妙仪看着那张字迹潦草的帖子,心中无波无澜。这年头不孝的罪名足以压垮一个女子,属于“崔令言”的本分还得尽。


    她压下心头那点厌恶,吩咐管家备了礼品药材,带着青鸾回了崔家。


    崔府仍是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门房老仆见是她,懒洋洋地通报,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穿过庭院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躲在廊柱后嚼舌根:


    “听说老爷在外头那个……有了身子。”


    “作孽哟,夫人还病着……”


    “那两个少爷呢?怎不见侍疾?”


    “昨日还见他们从赌坊出来呢,啧啧。”


    青鸾气得脸发白,怒声道:“夫人,他们……”


    “无妨。”李妙仪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早该料到的。”


    进了内室,药味扑鼻。柳氏正躺在榻上,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全然没了往日精致的模样。见女儿进来,她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起身。


    “母亲躺着吧。”李妙仪面不改色,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可好些了?”


    柳氏喘着气,未语泪先流:“令言啊……你可算来了……这家里,没人管你母亲的死活……”


    李妙仪静静看着她哭,等她哭声渐歇,才开口:“父亲呢?”


    柳氏脸色一僵。


    “两位弟弟呢?”


    柳氏嘴唇哆嗦起来。


    李妙仪轻轻掸了掸衣袖:“母亲可听说了?父亲在外头置办宅子,养的人还有了身孕。难不成父亲是觉着家里这两个号练废了,准备在外头养小号?”


    “你!”柳氏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怎能这样说话?!”


    “那该怎样说?”李妙仪看着她,“说母亲贤惠大度,说弟弟们刻苦用功,说父亲顾念旧情?母亲,这话您自己信吗?”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直哆嗦,忽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那哭声着实凄厉,听着有几分绝望。


    门外的嬷嬷闻声连忙进来,一面给柳氏顺气,一面对李妙仪使眼色:“小姐少说两句吧,夫人这病是心中郁结,大夫说了不能动气。”


    李妙仪移开眼,她方才问过大夫,柳氏这病确实是积郁成疾,心火攻心。可她就是忍不住,看着这个曾经将崔令言当作筹码的母亲,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冲了出来。


    待柳氏平静下来,已是筋疲力尽,她靠在枕上望着女儿,眼神复杂,良久才道:“你这孩子嫁了人,倒像变了个人。”


    李妙仪不答。


    柳氏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絮叨起来:“女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靠丈夫、靠儿子的。你如今虽嫁得好,可姑爷出征在外,生死难料。你更要小心侍奉公婆,多攒些体己,将来也好……”


    “母亲。”李妙仪打断她,“我想要的东西,自会去争,犯不着在他人身上处心积虑,更不必仰人鼻息。”


    柳氏怔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脊背挺直,目光清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底气,是过去的崔令言从未有过的。


    仿佛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羽翼渐丰,光彩照人。


    柳氏喃喃道:“你真不像我的女儿了。”


    李妙仪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好生休养,缺什么便让人去国公府传话。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走出崔府时,秋阳明澈,天色正朗。她立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积压胸中许久的那股郁结,终于散了。


    马车一路往回走,行至半途,车身猛地一震,骤然停住。


    车夫察看后慌忙回报:“少夫人,车轴裂了,一时怕是走不了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处离国公府尚有一段距离,青鸾急得转来转去,李妙仪却神色平静,只吩咐道:“派人回府报信便是。”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巡城官兵路过,为首之人银甲黑袍,身姿挺拔,正是郑淮序。他一眼认出国公府的马车,勒马上前:“嫂嫂?”


    听明缘由,郑淮序立即命手下寻来一辆完好的马车,又亲自护送李妙仪回府。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闻马蹄声声,到了府门前,李妙仪下车,客套道:“二郎可要进府用膳?”


    “公务在身,改日吧。”郑淮序在马上拱手,“嫂嫂慢行。”


    李妙仪微微颔首,转身入府,几步之后,她却忽然停住,回身望去。


    郑淮序已策马远去,身影没入长街尽头。秋风吹起他玄黑的披风,宛若孤云一片,飘向暮色深处。


    他们之间,除了公主案的必要交谈,便一直保持着客气与疏离。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一般,闷闷的,落不到实处。


    又过了半月。


    这日午后,李妙仪在院中翻看一本北境风物志,正读到“落雁关”一节,旁书:“关险地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若被困,亦是绝地。”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侍女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少夫人,二公子来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问您可要过去。”


    李妙仪合上书,心中莫名一紧,郑淮序平日来请安,从不会特意问她。她换了身衣裳,赶到花厅。


    一进门,便觉气氛凝重。


    国公夫人坐在主位,眼眶通红,郑淮序立于下首,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影。见她进来,他沉声开口:“嫂嫂。”


    “二郎。”李妙仪福了福身,转向国公夫人,“母亲,怎么了?”


    国公夫人握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郑淮序深吸一口气:“刚传来的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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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加急,北戎增兵十万,大哥他们被围困在落雁关了。”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落雁关——绝地。李妙仪怔在原地,方才书页上的字句骤然变得滚烫,粮草、箭矢、伤亡……所有问题堵在喉间,她却只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消息确实?”


    “军报无误,朝廷已调遣援军,可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


    十日,被十万大军围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那哭声嘶哑破碎,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李妙仪上前扶住她的肩,言语苍白:“母亲莫急,世子向来用兵谨慎,选择固守落雁关,必有他的道理。援军既已出发,我们安心等候便是。”


    郑淮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须臾便告辞:“军务在身,母亲保重,一有消息,儿子即刻来报。”


    安抚婆母服下安神汤睡下后,她独自站在窗前。秋风扑簌,吹动窗纸,她忽然想起郑淮舟出征前夜,那个依偎在她怀中寻求温暖的瞬间。


    她或许始终未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可重生以来,是他予她安稳,待她以诚,让她在这世间暂得心安。即便不是夫君,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在灯下为她绾发,会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而现在,这个人被困绝地,生死未卜。


    接下来几日,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云中。战报断绝,落雁关音讯全无,朝中流言四起,有说郑淮舟已殉国,有说落雁关已破,更有甚者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弹劾郑家“作战不力”“贻误军机”。


    郑淮序连日奔走,既要稳住京畿防务,又要应对朝中明枪暗箭,眼下一片青黑,人也迅速清减。


    这日他来请安时,李妙仪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忍不住道:“你也要保重身体。”


    郑淮序微怔,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谢嫂嫂关心。”


    两人立于廊下,秋风吹过,庭中银杏叶纷飞如蝶,金灿灿铺了一地。


    他忽然道:“大哥出征前,曾与我深谈。”他顿了顿,“他说,若他回不来,要我护你周全。若你想离开郑家,便助你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李妙仪呼吸一滞。


    “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郑淮序看着她,目光是她未曾见过的认真。


    她别开眼,望向满庭落叶,未作回应。


    正沉默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猛然止住。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管家的惊呼、门房杂乱的叫喊。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跪入院,手中军报沾着暗红污渍,嘶哑的喊声撞碎了最后一丝平静:“落雁关急报!大雍险胜!”


    喜悦还未展露,下一句又推向了低谷:“但是……郑将军率部突围,中箭坠马……以身殉国了……”


    时间骤然静止。


    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两片,缓缓落在传令兵颤抖的肩头,落在李妙仪月白的裙裾上,落在郑淮序倏然惨白的面前。


    李妙仪看着裙角那片叶脉分明的金黄叶子,忽然想起郑淮舟送她的那支玉兰簪。


    他说:“留着吧,来日也好睹物思人。”


    那时她觉得这话太直白,太沉重。如今才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谶。


    风卷起漫天落叶,纷纷扬扬,如天地无声的挽歌。


    而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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