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讷讷得:“他还有呼吸,但确实和死了也差不多。”
她边回响边细细得说:“他长期处于饥饿的环境下,身体的所有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身上有七十几处骨折,咬伤,烫伤各十几处,这些都还好救;但他的脑部被重物击打过,损伤十分的严重,即便大罗金仙在世,也救不活了。”
黄舟听着听着,难掩眼神中的惊讶:“这些你都能看出来?”
姜明朝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习武之人,练基本功的时候就要学着认清人体的骨骼和组织,哪一处骨头最硬,哪一寸皮肤最脆弱,哪里的血最多,割哪里的肉最痛,这不是武林人士人人皆知的嘛。
她点头,很随意道:“自然。”
随后她想了想,很实在得说:“就像你会飞星步一样,也是一目了然的事。只是你功夫不深,学的不扎实,显得有些外行。”
她想了想,将没出口的半句话咽了下去。七夜教是个刺客组织,武功大都平平,但凭着飞星步这种诡谲的身法,也能在江湖上占个名头。
黄舟只学了皮毛,于是行走之间,反而少了诡谲,多了些飘逸。
黄舟看着她单纯认真的神色,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小时候学的这半拉子功夫,还真是有名字的。他不愿多谈,轻咳一声,转开了话题:“我功夫深不深无妨,这不是有你嘛。以后我也是有护卫的人了。”
话一出口,他手指一紧,突兀的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合适,似在调戏人一般。
姜明朝倒没多心,她摊了摊手,瞬间又无奈又沮丧:“你确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黄舟笑了笑,松了口气:“我会去了解一下。”
姜明朝点点头,稍稍放心,听黄舟的意思,他还真准备把自己当个护卫了,那总该为她多费点心思才是。她指了指楼上,抿着唇问:“那……那孩子?”
不知为何,只要和黄舟多说上几句话,她又下意识得觉得,其实这人还是挺好的。
长得能看,性格也好。
应当和楼上那群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伪君子有点不一样。
但是,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人心不可量。
她拿不准结果。
黄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期待,不由得捏了捏指尖,眸光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此刻坐的位子是特地选的,路灯在不远处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晕,身后是茂密的花丛,将他们二人掩映其中,围成了一方静谧天地。
帮李家掩盖罪证是一回事,活埋一个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难怪李家着急忙慌得把他下葬,想来也是知道救不了了,索性埋了,以免夜长梦多。
黄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色已深,苍青色的云压得很低,对面的人红衣似火,明暗交叠,让人不忍直视。
黄舟脑中飞快得权衡。
片刻后,他做了决断。他掏出手机,先打了个电话给郭敏。
郭敏是黄舟公司的财务总监,三十多岁的年纪,精英中的早秃派。
姜明朝盯着手机好奇得看,又听黄舟嘱咐那头:“李氏集团的股份全抛掉。”
手机里的男声十分愕然。
黄舟却只是淡淡得说:“对,全部。”
姜明朝心中猜测,这个小盒子想必是个千里传音的工具了。
交代完毕,黄舟便挂了这个电话,又拨了几个键。他面色不忍,声音也很温柔:“阿紫,是我。”
姜明朝将阿紫两个字在舌尖转了转,想着,这次小盒子里的人,应当是换成她已经听别人念了一晚上的袁紫了。
姜明朝暗暗惊奇,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李佳这样嘴碎的人,在车上,一路将她从小到大的闺蜜都骂了个遍,却对这个分了家的嫂子客客气气。
李昌然习惯性得唤她小紫。
连黄舟和她说话的语气,疏离中也有三分尊敬。
真是神奇!
但她转念又想道,黄舟的交情未免也太多了。
原来他不止和李家上上下下都有交情,居然和李家离了婚的儿媳妇也有交情。
姜明朝狐疑得看着他,大胆得揣测一下,或许他和李家的狗都有点交情。
黄舟浑然不知自己在姜明朝心里,已经快和狗绑定在一起。他将事情给袁紫大致说了一遍,听到电话那头袁紫呼吸起伏不定。她只挑重点的事情问了,说罢急切得道了句谢,一句废话都没有。便将电话挂断了。
姜明朝想了想,还是问他:“袁紫?”
黄舟“嗯”了一声,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姜明朝悬着的心放下来,焦急的神情慢慢平稳。
能做的都做了,那孩子造化如何,就看天意了。
黄舟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她的瞳色极深,本该是古井一般的深邃,却因着她眼眶圆润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变成了江水汹涌,每个细小的神情,都被潋滟的水光折射而放大了。
明明自己还是个无所寄托的魂魄,却还傻乎乎得,时时刻刻在担心别人的生死。
黄舟心头没来由得一动。
这么漂亮的眼睛,若洗干净脸,整理好头发,还不知道得是个什么模样?
他看向姜明朝,目光很柔和:“说来,和姑娘说了这半晌的话,还没请教姑娘的名字。”
姜明朝一愣,还真是。
她其实并不是个健谈的性子,但莫名得,总觉得看着黄舟有点亲切,不像初见。
难不成,因为我是他念咒招来的?因此,真和他有点什么羁绊了?
边胡思乱想,她边爽快得道:“我叫姜明朝。姜子牙的姜,岁岁有明朝的明朝。”
黄舟眉梢轻轻一动,岁岁有明朝啊,真是生机勃勃的名字,和人一样。
他笑了笑,向前伸出手,悬在两人中间,虚虚得晃了晃:“你好。我叫黄舟。”
姜明朝看着他的手,不解得歪了歪头。
黄舟温润得解释:“握手礼。我们这里初识得礼仪。”
姜明朝懂了。
见黄舟的手准备收回去,想着自己反正也触碰不到他,无所谓什么男女之防,姜明朝反应很快地伸出手,回握住他的:“你好,我……”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两只手,小手冰凉,大手火热;小手粗糙,大手柔软;小手满是尘土,大手干净白皙。
就这么握在了一起。
下一刻,姜明朝猛地抽出手,她惊得站起来:“你!”
自己能碰得到他!
黄舟也没料到会是这个情况。掌心的凉意转瞬即逝,快的像夏夜梦境般的萤火。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姜明朝眸光一亮,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她两步就冲上前,猛地俯身将他抱住。待将呆住的黄舟抱了个结结实实,她又开心又激动,绷不住得喊道:“活的!活着的!”
少女的嗓音响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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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甜又脆,还有几分天真的娇憨。
黄舟心头大震,身子后仰,茫然得抬起双臂,虚虚得回抱住她。
姜明朝激动的忘乎所以,她抬头笑盈盈得看了一眼黄舟,又激动地将他抱的紧紧的:“你能看到我,能听到我,也能碰得到我。我还没死!活着也挺好的!”
黄舟“啊”了一声,怀里的少女身形纤细又冷寂,力气极大,抱得他整个胸腔都填的满满当当。
他被这些颠三倒四的话绕晕了,心想,你怎么没死,你不是我招来的魂魄吗?
你不死,我怎么将你招来?
但是你死了,那我现在抱得是谁?
云层缓缓移开,露出天边几颗启明星。
姜明朝全然不知他心头的惊骇,她紧紧得抱着黄舟,就像他乡遇故知,几乎要喜极而泣。
黄舟身上的衣料薄薄一层,面料柔软丝滑,还有种淡淡的乌木和沉香的味道,带着温度和木质的温和,温暖,内敛,让人十分的心安。将头埋在他的肩上片刻,姜明朝的心神终于在这样的香味中,慢慢的镇定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离的很近,黄舟仰视着她,将心底的千头万绪统统压下,面色已经恢复清风般的从容。
他看着姜明朝,对方脸上的灰烬被眼泪和他的衣服蹭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白皙的底色,像一块上好的瓷器,深埋地底千年,终于重现于世。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他突然就平静下来。
既然是他招来的,梦境也好,女鬼也好,他都没在怕的。
姜明朝擦了擦眼睛,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发号施令了三年,求人倒有些不适应了。她有些踟蹰:“你带我去大风镇吧。”
黄舟侧了侧身子,将旁边的椅子拉到身侧,轻扶着她的胳膊,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姜明朝依着他的动作坐定,身子前倾,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大风镇在哪吗?”
黄舟想了想,摇头:“没有听过。”
见姜明朝神色一黯,他拿起手机,在百度地图上输入大风镇三个字。
姜明朝将头凑过来,挨着他看向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地图,还有一个小红点。
黄舟一眼瞥见她的脖子,纤弱又漂亮。
他瞬间移开目光。
地图显示查无此地。
黄舟顿了顿,当着她的面又打开度娘,输入大风镇三个字。
见这小盒子页面跳了跳,最后显示出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符,有的能连蒙带猜看出是什么意思,有的则完全看不懂。
姜明朝“咦”了一声:“写的什么?有吗?”
黄舟笑道:“有,在苏州。”
苏州东山岛,别名小镰仓,旧时称大风镇。盛产碧螺春茶,白玉枇杷和太湖三白,是个集太湖风光和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好地方。
姜明朝很敏锐得听出他语气有些奇怪,扭头看他:“你去过吗?”
黄舟看着她挨近了,姣好的面庞,慢慢悠悠得说:“我就是苏州人啊。”
姜明朝一愣:“这么巧?”
黄舟也道:“是啊。好巧。你去那里做什么?”
姜明朝很坦诚得回答:“我的身体埋在那里,得去找啊。”
黄舟:?
找尸体?还是身体?
他是霸总,不是跳大神的。需要一点时间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