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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黑市(四)

作者:长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照再次凭借记忆和来时的观察,绕开可能的眼线,悄然返回了那个小隔间附近。


    她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拄着一根一根粗细不均的金属管,拖着一条空荡的裤管,慢吞吞地从小隔间的一侧挪到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勉强能称之为“床”的另一侧。


    就是他。


    三队曾经的突击手,秦闯。


    林照刚入队时带过她几次,教过她近身格斗的诀窍,她一直叫他“闯哥”。


    两年前一次外出清剿小型异兽巢穴的任务中,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被坍塌的岩石压住了左腿。


    队伍拼死把他拖回来,命保住了,左腿膝盖以下却只能截肢。


    林照还记得,当时队里所有人都为秦闯募捐奉献点,但那次任务本身就损失惨重,秦闯本身的奉献点加上大家凑的,也只够支付抢救和基础手术的费用。


    而安装能够灵活行动、适应战斗或重体力劳动的仿生义肢,需要的奉献点是个天文数字。


    秦闯家里还有生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编制的劝退领取抚恤金。


    林照后来出任务越来越忙,只隐约听说他家里情况不好,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她以为,城邦会妥善处理好这些因伤退役的人员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林照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特别注意这边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快步走了过去。


    秦闯正费力地想弯腰钻进那个低矮的窝棚,听到脚步声,警惕地转过头。


    漆黑的环境里,林照清晰的看见他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锐利。


    “谁?”他声音沙哑干涩,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林照停下脚步,距离他几步远,打开随身的小手电,缓缓拉下了口罩,又稍微抬起了点帽檐。


    秦闯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光线了,微弱的手电筒的光仍然刺激的他闭上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抬头看向林照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麻木的冷漠如同冰壳般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震惊、羞愧,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小...小照?”


    “闯哥...”林照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她看着秦闯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身上褴褛的衣衫,看着他窝棚里几乎一无所有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避开林照的目光,重新看向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地方去了……就只能来这儿了。”


    “为什么?”林照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无法理解的激动和愤怒,“你是为了掩护队友才受的伤!城邦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不管你?!你是为了城邦才这样的啊?”


    秦闯抬起头,看着林照,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死灰般的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林照,你不明白。”他声音嘶哑,“在城邦的计算公式里,如果你在受伤的时候,你攒的奉献点不足以救治你,那么证明你在这之前,对城邦的奉献还不够,或者说,你是不够强的人,城邦不需要救助不强的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那次任务的贡献,加上之前的积蓄,再加上你们凑的,只够勉强救我这条命。更别提想要那条贵得要命的义肢?”


    他苦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残废,能干什么?去工厂?我的体力跟不上流水线。去文职?我没那文化,也没那门路。城邦的每一个岗位,都需要‘效率’。我是个累赘。”


    林照听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城邦资源紧张,知道有优先级,但她从未如此赤裸裸地听到,一个人的价值、一条曾经为城邦奋战的性命,被如此冰冷地量化、计算,然后因为没价值而被放弃。


    “那你的家人呢?嫂子?还有孩子?”林照问得有些急切。


    秦闯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你嫂子...本来就身体不好,为了照顾我,为了省钱,病一直拖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连房子的租金都不付了,还是没救回来。孩子,被政府接走了,说是能保证基本生活和教育。”他声音空洞,“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跟着我,只会更苦...”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黑乎乎的污渍在脸上划出更深的痕迹。


    “没了家,没了腿,没了奉献点...地上哪有我的活路?也就这里,没人管你过去是谁,是英雄还是狗熊,只要能喘气,能捡点破烂换口吃的,就能苟延残喘...”


    林照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她一直以来为之奋战、引以为傲的秩序和“托举”,在秦闯平淡却血淋淋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残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那...姚西呢?我刚才在里面,见到一个叫七七的姑娘,她眼角有泪痣...我看着,很像以前认识的姚西。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她的牙...”


    秦闯听到“姚西”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同病相怜的悲哀。


    “姚西啊...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叹了口气,“她啊,就因为一颗牙...”


    姚西蛀了一颗牙。


    科技的发展在远超于人类进化的情况下,人类牙齿的“寿命”还停留在人应该只活三四十年的状态。


    尽管科技发展,但是治牙是暴利。


    所以即使发展到旧世纪的末端,人类仍然要为牙疼一遍又一遍的跑医院,并且无法有效预防。


    姚西的大牙痛起来的时候,她在医院的候诊区等了四个小时。


    她反复打开随身系统查看自己的奉献值,她担心看牙会不够。


    冰冷的就诊椅,光圈照进她嘴里之前先晃了她的眼睛。


    钻针磨开了她的大牙表面。


    她闻到了发酵的臭味,


    在她的嘴巴里。


    “你的这颗牙齿烂进了神经,要做根管治疗。”


    “先放药烂神经,然后把牙神经抽出来,最后封上,建议你再做个牙冠,不然没有神经的牙齿很容易碎。”


    “如果顺利的话,来三次就够了,一个月的治疗周期。”


    姚西礼貌的询问了费用,然后震惊于医生报出的数字。


    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是她出过三次危险任务、差点丢命才攒下的积蓄。


    “看牙齿就是很贵的,但是牙齿痛起来也很麻烦。”医生的话语里没什么情感,他很忙,他不缺患者。


    幸好,姚西是编制的预备役,三天后她要去出任务,回来后城邦会给她结算新的奉献点。


    医生允许她先支付塞药烂神经的钱。


    磨针在清理烂齿的部分的时候会很酸,姚西捏着自己的衣襟,张大着嘴巴,感受着牙齿传来的阵阵不适。


    塞完药的第二天,姚西的牙就不疼了。


    她知道,她的那条牙神经,死了。


    任务结束回来的姚西受了点小伤,隔一会就会去系统上看一下自己的奉献点有没有结算下来。


    她明天就要去抽神经了...


    医生的医术很好,姚西正松口气的时候,医生让她去拍个牙片,看一下牙根的情况。


    牙片拿到医生手里的时候,姚西看到医生的皱了下眉。


    “你的蛀牙还挺多的。恩...而且你的智齿四颗位置都不是很好,已经顶到前面的牙了,如果不及时拔掉,前面的牙会被顶坏的...”


    姚西补不起牙,也拔不起智齿。


    恰逢那段时间,城邦的任务很少,其他人都在高兴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只有姚西在焦虑,为什么还没有任务。


    姚西那颗做过的根管的牙也没能装上牙冠。


    其他的牙也如医生所说,真的痛起来了。


    姚西在忍了很久的牙疼之后,有一颗牙,断掉了。


    没有办法,姚西带着医院里拿回来的那张牙片,走进了黑市。


    黑市的牙医手艺不精,给姚西的操作出了问题,姚西的牙更疼了,连带着舌头也开始发麻。


    每颗牙连着太阳穴,突突的痛。


    姚西回到了医院,已经做好了贷款看牙的准备,但医生报出来的金额太高,信贷部能贷给她的奉献点太少。


    她忘不了信贷部拒绝她提升额度时说的话,


    “抱歉姚女士,根据计算公式所得,您不值得这么多的奉献点。”


    终于,姚西在无法忍受疼痛的那个晚上,拿了一把钳子在镜子前把自己的牙全都拔了。


    鲜血模糊了洗手台,溅在了镜子上。


    最后,姚西那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是用在了清理断齿上面。


    失去牙齿的人,面容会坍塌。


    嘴唇失去了支撑,向里瘪陷,下巴的轮廓变得古怪。


    姚西不再能自然地笑,甚至无法自如地吞咽和说话。


    旁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讶异的、怜悯的——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既然阳光下的世界已容不下这张脸,那就去一个不需要脸的地方。


    姚西想过自己可能会死于执行任务的途中,城邦哺育她们,她想,这是值得的。


    但是她仍然很努力的提升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在收到军队预备役录取的通知的时候,姚西很高兴,她抱着随身系统躺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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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她畅想着哪一天末日不再是末日,末日结束了,她不用蜗居在这个小房子里面,她也可以过上平平安安的生活。


    而这平平安安的生活,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但她没想到,她这才刚刚开始的一生,毁在了“看不起牙”上。


    冰冷潮湿的下水道,肮脏丑陋的黑市。


    姚西恨啊!


    她恨那颗最初蛀掉的牙,恨它为什么如此脆弱。


    她恨城邦冰冷的制度,恨所谓的什么垃圾公式,她付出了一切能付出的,凭什么说她不值得?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个相信着、憧憬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姚西”了。


    林照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心理健康中心嘴里偏高的焦虑值。


    头皮顺着额头和咬肌绷得发紧。


    舌头突然就碰到了自己的两颗连着的大牙牙冠。


    全瓷的牙冠光滑规整,林照想起,自己的蛀牙还是姐姐付的奉献点。


    如果没有姐姐,现在的她会不会也是姚西?


    会吗?


    林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浑身冰冷,倒头就睡。


    睡着后的脑袋很混沌。


    一个又一个拼接的场景,她看见当年那个幼小的自己,在临近考试的时候牙疼,好不容易抽空请了假去医院,医生说很有可能牙齿裂开了,如果钻开会更疼的。


    小小的林照犹豫不决,她很疼,但她怕更疼影响考试。


    然后她就硬抗,痛的半夜爬起来吃药,结果吃药也不管用,又忍着痛回到床上睡觉。


    终于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后钻开了牙齿,牙神经已经在一个月的疼痛里被活活痛死。


    无数的医生手上举着磨针朝她拥挤过来,一直在让她把嘴巴长大一点,四周全是磨针启动的马达声。


    林照想哭,无数细小的牙齿将她埋葬。


    林照隐约间听到了宿舍门锁开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有些凉意的手摸上了她的额头。


    再睁眼时,林煎坐在旁边看着数字面板。


    “我知道你能睡,没想到你这么能睡。而且,你为什么,出院了才发烧?”林煎有些恼,一天联系不上人,直接进房间了才发现人发烧了。


    小脸烧得通红。


    林照有些懵,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吃药。”林煎拿了退烧药喂到林照嘴边。


    林照听话的把药吃掉,嘴唇抵着林煎递上来的温水。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刷牙。


    林煎有些无语,她不知道她妹妹在犯什么病。


    林照用尽力气仔仔细细的刷了牙齿的每一个角落,漱了几遍口之后,又挤了一遍牙膏,又刷了一次。


    两趟下来,给林照刷累了,林照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沾了点水抹去嘴巴周围的沫子。


    “姐,好羡慕你,没有蛀牙...肯定还要很多人羡慕你...”


    一句话,给林煎整无语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回应这个可能在梦游的妹妹。


    林照叽里咕噜滚回了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就像她去过的蔬菜基地,被大棚遮住的蔬菜小苗,不用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自己茁壮成长就好了。


    林煎见她吃了药,也不再管了,转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林照拖在门口的鞋。


    鞋底一侧沾着不属于上城区的污泥。


    林照烧了三天,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觉,甚至睡过了跟姚西约好的时间。


    等到清醒的时候想起来了这件事,林照还愣了一下。


    算了...她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身份放进那个铁皮柜,万一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只是闯哥...


    林照偷摸的在晚上给秦闯送去了一些物资,没做伪装,也不敢久留。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捏着手雷闯政府大楼吗?


    还是趴在政府大楼的对角一枪一个领导?


    太可笑了。


    她改变不了城邦的现有制度,她也是这个制度下的受限者。


    她将物资交给秦闯,后者感激的看着他,甚至还安慰她。


    “小照...你也别怨,末日就是这样的,我们是没有价值,在末日里活不下去的人,把我们牺牲掉,留下的资源是为了提供给你们啊,你们才是城邦的未来啊!”


    秦闯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希望,“如果哪一天,你们找到了在末日生存的办法,我们就能走出去了,我们可以离开黑市,走上外面的土地啊...”


    找到在末日生存的办法...


    林照的心被揪住了,脸上不自觉的浮起苦笑。


    她也很想找到在末日生存的办法啊...


    但她每一次都被外面的异兽干得稀碎,只能祈祷自己保住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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