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鬼救命
云枝连夜买了回国的机票。
从得知宋珺修出事了开始, 周遭的环境就变得阴森起来,特别是庄园今晚不知怎么停电了,偌大的地方深黑幽暗,悄无声息。
白天枝横叶茂的景观植物此刻都如扭曲森丽的鬼怪, 在暗中凝视着他, 云枝打着手电, 独自一人试图沿途寻找褚辽的身影, 但一无所获。
他可能跟我赌气跑掉了。
对……不接电话是故意吓唬我。
云枝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小径行走,周遭植物太多了, 像是黑暗浓郁而危机四伏的丛林,唯有云枝一人无助地寻找出路。
工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云枝想找人求助也不行。
他从小分不清东南西北, 云枝妈说他脑子笨,要是被拐了肯定跑不了,云枝也不知道自己绕了多久,走没走对, 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可云枝一跑起来, 手电光便跟着晃动, 鬼影似的。
他一边跑, 还要留心脚下, 怕掉进深不可测的幽暗地洞, 像上次一样求救无门。
“珺修哥……”
“你别吓我, 我要回去看你……”
云枝一边跑一边哭, 东一头西一头, 他腿酸, 想坐下哭,但又怕黑怕鬼。
怕宋珺修真的死了变成鬼, 怕不认识的外国鬼,外国鬼也好可怕的!
就这么乱窜了几个小时,云枝才误打误撞地跑了出去。
回国的飞机要七八个小时,从进了机场开始,云枝就发现有人在看他。
他不明所以,也无暇顾及,直到低头抹眼泪时无意间看了眼自己,云枝才发现自己没好好穿衣服,只是匆忙地裹了件宋珺修留下的长风衣。
深秋的天气里,还漏着一节光裸纤细的小腿,鞋子也跑得脏脏的。
云枝长得显小,脸蛋浓丽又清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掉眼泪,失魂落魄又形容狼狈的可怜样儿和霜打了的花朵似的,好些人匆匆路过时偷偷觑他,神情怜悯,还有人问云枝需不需要帮助。
云枝都拒绝了,他独自挨到飞机起飞,坐上飞机后就昏睡了过去。
飞机上的七八个小时,云枝做了好几个梦。
都是关于宋珺修的,他梦到最开始和宋珺修的相遇,在餐馆打工时宋珺修给他钱间接养着他,云枝比其他同事过得滋润快活,他不在乎同事埋怨他抢客,因为云枝只要有钱就好了。
靠近宋珺修就是靠近钱。
再后来他和宋珺修结婚,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宋珺修两年就把穷苦出身的,瑟缩胆小的云枝养成了任性难哄的娇气模样。
云枝睡着睡着醒了,醒了后摸了摸泪水涟涟的眼睛,又睡了。
这次又梦到宋珺修最后的那通电话,宋珺修说要弄烂他,进了棺材也不放过他。
云枝吓醒了。
飞机窗外天气不佳,云翳浓重得他心中不安,眼皮一直跳。
这一路他心惊胆战的,始终不敢相信宋珺修出事。
他怎么会出事呢?
一定是吓唬我的。
如果宋珺修真的像刘姨说的,在几天前来找自己的路上出事的……
云枝一颗心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血液都停流了。
几天前他在做什么?哦对了,和褚辽混在一起,他想背着宋珺修和褚辽偷情。
不对不对,不是偷情,宋珺修和他离婚了,是恋爱,对……
云枝哭丧着脸。
可如果珺修哥真是这么死的,他会不会恨我?
云枝想起昨天夜里的电话,脸都白了。
不会的,刘姨一定是骗他的。
哪有死人还能打电话的。
宋珺修一定是和刘姨一起吓唬他!
怀着这种希望他回到了和宋珺修的家里,家中十分安静,没有死了人的样子,云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得意起来。
我聪明着呢,可没有那么好骗!
云枝在家里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把一二楼都巡视了一遍,还在宋珺修的书房转了圈儿,心中先是得意,后又觉得不对劲。
怎么没人啊?
人呢?
家里的阿姨怎么都不见了?
哼,还想骗我。
一定是宋珺修给她们都放假了。
云枝拿起电话先给宋珺修打,没打通,又给刘姨打。
打了一遍没通,第二次刘姨才接了。
“枝枝……什么?你回来了?”
云枝说:“对啊,你们去哪了?珺修哥呢?你们是不是把他藏着了?”
他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云枝喂喂喂地叫了几声,闹着要见宋珺修。
他闹了一两分钟,刘姨那边才答应下来,“先生在本家这里,枝枝别闹了,阿姨头疼,一会儿让人去接你。”
在本家?
那是宋老爷子的地方,宋老爷子也不经常住那里,宋珺修去做什么?
云枝眼皮一跳,心口一紧,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连忙跺跺脚,又拍拍脸,让自己别乱想。
不可能的,宋珺修不会死,更不会变成鬼报复他。
不会的不会的!
宋家本家的司机过了一个小时便赶了过来,恭敬地接了云枝,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把他送了过去。
云枝从上车就心慌,等到了宋家本家,他从车里一下便觉得眼前一黑。
云枝的心彻底慌乱了。
宋家的房子是老式的宅院风格,那挑高的檀木门楼两旁分明悬挂着白底黑字的丧榜和素色布幔,和门楼深色的木质对比,惨白渗人。
云枝只在结婚时来过一次,那时候他就觉得怕,怯怯地躲在宋珺修身后,感觉这里像是封建社会的老房子,现在更是觉得阴森。
“珺修哥呢?”云枝眼眶凝出湿气,拉着刘姨小声问。
刘姨看着他,没忍住摸了摸云枝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他。”
从迈入高立的梨花木门槛开始,云枝就忍不住想哭,他忍着眼中的湿热,小心翼翼地跟着刘姨,走过长廊,穿过院落,宋家庭院深深,云枝越走越深,一路走一路不敢说话。
宋家本家没几个人住,佣人寥寥无几,但偶尔碰见时会恭敬称呼云枝太太。
云枝不应声,他觉得他们阴郁沉闷,像鬼,他怕。
当然,更让他害怕的还有别的。
宋珺修最后那句话总是在他耳边环绕,冷厉森然。
这种恐惧在云枝见到那副沉重的楠木棺椁时化为具体。
这种家庭中,正厅是整个宅邸的脸面和权威,宋珺修作为现在的一家之主若是猝然离世,他的棺椁理应停放在此。
云枝一踏入便见到一副色调黑沉厚重的棺椁停放于中央,棺体升架在坚固条凳上,头朝里,脚朝外。
目之所及皆是低垂的素幔,呼吸间是浓重而散不开的焚香味。
气氛压抑,光线也晦暗。
眼眶中的泪珠终于沿着柔嫩苍白的脸颊落下来,云枝拽了拽刘姨的袖子,嗫嚅着叫她。
刘姨叹了口气,对他说:“枝枝乖,去给先生磕头,先生一直想着你呢。”
云枝听了这话,更是万念俱灰。
他不肯,非要看宋珺修的尸体,不信他死了,哭闹得厉害,直到被刘姨不轻不重地嗔怪了句才渐渐停下来。
他抹着眼泪,柔嫩的眼睑都哭红了。
“枝枝,”刘姨无奈地蹙眉,“你既然非要来,那必须得给先生守灵,乖,停灵七天,还剩四天,先生疼你,你得听话。”
云枝又哭了起来,但这次刘姨没娇惯他,语气慈爱却不容拒绝,“正厅后面有个休息室,你累了可以去睡一会儿。”
云枝不肯,但也没敢闹,等刘姨走后,他瑟瑟地回头看了眼那沉重的深色棺椁。
“珺修哥……是你吗?”
他颤着嗓音,小声叫了句。
又大着胆子想自己推开棺盖看看里面的尸体是不是宋珺修。
但他被宋珺修宠了两年,小时候的力气早就没了,棺盖又沉重,云枝根本推不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云枝觉得宋家宅院里的天格外黑。
夜风刮起时呜呜咽咽地如同凶恶的鬼,不时还有奇怪的鸟鸣。
云枝倔强地站了一会儿,天黑之后终于还是哭着在灵位前的毡毯上跪了下去。
灵位前有一个瓦盆,也就是丧盆,云枝瞧了一会儿,想起来它的作用是给亡者烧了纸钱后抱摔的。
如果要抱摔,该由他来摔,而这瓦盆中此时干干净净,可见是正等着他来烧纸。
若是他不来,没人给宋珺修烧纸吗?
云枝觉得心酸,心中的恐惧淡了些,他又掉了些眼泪,然后小步挪到跟前,生疏地取了一些黄纸后用打火机点燃放进其中。
火苗带来一些微弱的暖意,照的棺椁忽明忽暗。
云枝环顾了一下四周,把掌心合拢。
“珺修哥……”寂静的正厅里,他小声的嗫嚅也格外清晰,“我太坏了你原谅我吧,对不起。”
“要是知道你想找我,我就回来了,真的!”
“我在国外什么都没干,我天天想念你的,还好好念书了,褚辽……我只是叫他来家里……打游戏,你打来电话我就让他走了,真的!”
“珺修哥……”
云枝啜泣了两声,累了。
从昨夜开始,他就没睡,累了一天。
关于宋珺修的事,他始终没有真实感,哪怕见到了棺材也是。
他总是觉得宋珺修还在,没准睡一觉他就又出现了。
好困……
在要累得昏睡过去前,云枝想起刘姨说的休息室,强撑着爬起来走了进去。
休息室内还有浴室和干净的素色衣物,云枝一边哭,一边用香氛润肤沐浴露给自己搓出泡泡。
洗完后,他换上如同披麻戴孝似的白色睡衣,趴在门框上又瞧了一会儿正厅中的棺椁。
这睡衣不知道是谁准备的,颜色适合丧期,但是太短,云枝穿着弯个腰就感觉腿根冷飕飕的。
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裤子,没裤子,说明就是这种样式。
哪有这么短的?
连云枝都觉得不像话。
他不好意思当着棺材穿这么短的衣服,扯了扯衣摆便关上休息室的门上了床了。
床单被褥是丝滑的真丝材质,干净柔软,但云枝觉得没有家里和宋珺修的床舒服。
他蜷起双腿,又啜泣了两声,无意识地叫了声珺修哥,睡意便汹涌袭来……
这一觉云枝睡得不好。
半梦半醒间,云枝感觉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谁?
云枝想睁眼却睁不开。
随后他感觉腰侧一冰,好冷,好硬,冻得云枝瑟瑟发抖,蜷缩着躲避。
可这东西很过分,硬是探入了他睡得温热的被窝,修长一条,像是什么板子,戒尺之类。
云枝难受地挣扎却始终躲不开。
那么冷,先是抵在膝盖间,然后……
云枝哭起来,扭腰护着自己的大腿肉,小声啜泣求饶。
“有鬼……”
“老公救命…”
在云枝叫完这声后,有人贴近他的耳畔,冷声问:“谁是你老公?”
云枝哭喘着,叫珺修哥……
好长一个噩梦,把他折腾了一晚,第二天大亮云枝才醒过来。
可醒来也好不适,不舒服。
想起昨晚的梦,他腻白的脸先一红,又苍白,云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独自委屈。
被子里干干净净的,但云枝闷头躲了一会儿却觉得不对劲。
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意识到什么,云枝连忙掀开了被子……
看到什么后脸色瞬间惨白。
作者有话说:
枝枝:被欺负了,好可怕
明天见!
第32章 鬼夫欺妻
被子下的床单上有一小片干涸的痕迹, 云枝认得这是什么,脸色一阵红白,惊慌地从从被子里钻出来。
两条细嫩丰润的大腿珠白雪腻,云枝被自己白嫩的好皮肤吸引视线, 低头一看, 瞬间脸色更差了。
点点红梅落雪, 素而娇艳。
有鬼!
云枝很怕鬼, 从小就怕。
云枝小的时候,他爸很混蛋, 每当云枝妈不在,云枝爸为了不让他打扰自己,总是讲一些鬼故事吓唬云枝。
幼年的云枝被吓得发抖, 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再后来云枝在镇上念初中,晚上在那里住宿,镇上中学的宿舍狭小老旧, 灯泡一闪一闪的, 云枝下床的舍友天天晚上讲鬼故事吓唬他, 云枝就更怕鬼了。
所以昨天晚上不是梦……
真的有鬼!
上午十点丽日悬空, 光如流金, 云枝却浑身发冷, 他总觉得这日光落进宋家老式的宅院里, 被四方的天空一分割, 好像黯淡了许多, 平添了些阴气。
他从床上下来, 想找件衣服包裹战栗的躯体取暖,但脚尖刚一着地, 腿部肌肉便传来强烈的酸痛感,云枝心中一寒,越发不受控地颤抖。
好像真的有鬼,是孤魂野鬼还是……
宋家的宅院用的还是青色的砖块,即便是白日里,放眼一看也阴如云翳,黑压压的,这种地方好像有鬼也是正常的……
云枝甩甩头,不会的不会的。
世界上没有鬼!
休息室的衣柜里除了长款衬衫似的睡衣,便只有一些棉麻的素色衣物。
云枝不知道是什么,拿起一件看了看,单薄的肩背瞬间因为恐惧抖得更厉害了。
是孝服。
他又翻了翻,发现除了这些棉麻孝服便没有别的了。
不穿这个就只能穿昨天那身弄脏的长风衣,那也仍然是宋珺修的,那么宽大的一件,穿在宋珺修身上是中长款,穿在云枝身上一直盖了大半截小腿,又黑又沉重的一件宽大的衣物,带着宋珺修的气息,像噩梦一样包裹着他。
云枝在风衣和孝服之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选择了风衣。
起码它有活人味。
简单洗漱后,云枝穿上衣物走到休息室门前,瞧瞧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看。
那副沉重的棺椁仍然停放在大厅中央,黑暗沉重,素色垂幔也仍然幽寂无声地悬挂着。
宋珺修没有在他一觉之后凭空出现,他好像真的死了,躺在和云枝一墙之隔的棺椁中,在夜晚时化作不甘的厉鬼欺负他,报复他,不再宠着他惯着他。
云枝对于他的死很茫然,现在又多了恐惧。
他想起小时候那些厉鬼复仇的鬼故事,怕宋珺修也变成鬼。
云枝不敢出休息室的门,躲在里面给刘姨打电话。
刘姨接到电话,像是刚想起他似的,慈爱又歉意道:“枝枝醒了?是不是饿了?一会儿姨姨去给你送中饭,你给先生守灵了吗?先去给先生守灵,要诚心一些。”
云枝不敢去,他不好意思跟刘姨说昨晚的事,小声询问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给宋珺修守灵,他害怕这里。
“枝枝,”刘姨的语气变得严肃,“先生那么疼你怎么能害怕他呢?乖,先生之前一直想见你,别让他生气了。”
刘姨还嘱咐他盆里的纸钱要一直烧,香也不能断,要保持诚心,别让他更生气。
他会更生气吗?好像会,云枝顿时更怕了。
他不敢再躲着,连忙出去跪在毡毯上,颤着手给亡夫烧纸钱。
火苗在丧盆中忽明忽暗,摇晃不定。
是有风还是……
云枝烤着火,心里更怕了,他不敢看那副檀木棺,低着头爬起来,把每个窗户都关上了。
关了窗以后火苗不晃了,但焚烧香火的气味却更浓了,隐隐还有棺椁散发出的木头味。
云枝蜷缩在宋珺修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中,小声嗫嚅着。
“珺修哥,你真的死了吗?”
说完了这一句,云枝忽然悲从中来,眼眶泛起酸热感。
泪珠将坠未坠,云枝的心中一片空茫。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盆中的火苗渐小,黄纸燃烧殆尽,云枝这才从情绪中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又添了一沓纸。
“昨天晚上是你来了吗?还是我做梦呢?”
云枝有些不确定腿上的痕迹是不是自己造成的,他小声地问,也没人回应。
刘姨说要给他送饭,但是一直没来,云枝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到没到中午,大厅里没有时钟,他的手机落在了休息室。
他想去拿,但是又不敢去,因为刘姨说盆里的纸要一直烧,不让云枝离开,说宋珺修会生气。
可云枝一直跪坐着,两条腿本就酸疼,坐久了更难受了。
一直没有人来,也没有鬼欺负他,云枝累了,心里的恐慌又淡了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我做噩梦了。
腿上或许是我自己掐的……
以前他睡着了还会把宋珺修挤到床脚,抢他的被子,那自己掐自己也是有可能的。
肯定没有鬼的。
心里没那么怕了,云枝也再次开始质疑起了宋珺修的死。
我都没见过他的尸体,怎么会死了呢?
云枝大着胆子抬起头,瞧瞧地觑身前那副深黑的棺椁,心里冒出一个计划。
供桌上摆放着的小香炉中正燃着三支香,透过红色的光点看,那副黑色檀木棺材越发森然。
云枝压下心中的想法,又老老实实地烧了一会纸。
火烤的他暖融融的,干爽温热的身体强烈地提醒着他活着的滋味。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身体温暖了后,云枝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地抠了会儿手指甲,然后又在丧盆中添了很厚一沓纸。
确认能烧一会儿后,云枝站起身来,捏手踮脚鬼鬼祟祟地向棺椁靠近。
走到跟前,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低头凑近棺椁,嗅闻了一下气味。
是纯净的木头味,没有以前看的社会新闻中那种强烈的的尸体腐臭味。
也可能是珺修哥活着时候爱干净,死了也是干净的鬼。
但云枝也没嗅到宋珺修身上的味道。
盯着棺材犹豫了一会儿,云枝抬起手:“咚咚咚。”
他竟像是敲门一样十分礼貌地敲了三下棺壁。
“珺修哥,真的是你吗?”
哎,我在干什么?
云枝被自己无语到了。
难道他还能回应我吗?
但如果有鬼的话……
不对不对,绝对不可能!
努力甩甩头,云枝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向房门看了眼。
门外悄无声息的,没人靠近。
确定短时间内没人会来,云枝踩着垫起棺椁的条凳爬了上去。
站在棺材尾部的条凳上,他微微弯下腰,手掌抵在棺盖边沿,憋着一口气开始用力推。
昨天他没推开,今天还想再试。
没见到尸体,云枝始终不能接受宋珺修死了。
他从未见过死人,人有这么容易死吗?
云枝使出吃奶的劲儿,非得死要见尸不可。
沉重的棺盖在云枝不要命的推动下竟然真的传来咯吱一声。
能推开?!
云枝顿时来了劲,咬紧下唇用力又是一推——
咯吱,棺盖前移了几公分。
云枝一喜,虽然只有几公分,但也能勉强看到里面的景象。
只是棺内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晰。
云枝努力贴近缝隙,睁大眼睛细看。
瞳孔在黑暗中放大,逐渐适应了棺材内的黑。
他最先看到了发亮的东西,云枝感到惊诧,认真细看后又发现那光泛红,且忽大忽小,忽明忽暗,这才意识到不是有东西发光,是反射了火光。
是什么东西反光呢?
总不能是宋珺修。
像是……金属丝线。
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云枝眯着眼便看得更清晰了,他侧了侧脸,向棺椁深处看去,分明看到一片描祥云绘仙鹤的……
意识到什么,云枝吓了一跳,脊背寒毛炸起。
惊慌之下,云枝脚下一滑,身体陡然后仰!
但并没有摔倒,甚至没有从条凳上摔下去。
有一只宽大的手贴在云枝的腰背上扶住了游刃有余地稳住了他的上身,另一只手握在他的腿弯处。
寒意隔着衣服从那只手侵入腰上的肌肤,腿部的皮肉更是直接接触。
“……谁?!”
腿弯上的那只手,触感这么熟悉,身后的人是谁云枝想都不敢想。
对了,未必是人。
意识到这点,云枝像被冻住了,只有肩背因为恐惧颤抖,杏眼中凝出泪,但泪珠一点也不敢掉下去。
因为有人贴在他耳畔说不准哭,语气很冷,一点也不是娇惯的语气。
可是泪珠不听话,偷偷掉了一滴,刚落在黑色檀木上,云枝腰部以下就挨了一巴掌……
手掌冷而有力,毫不留情的一下。
热烫的疼在啪的一声后缓缓地从那地方传来,云枝羞愤恐惧,无地自容。
又忍不住地听话……
*
刘姨一直没来,明明说好要给他送午饭的。
大中午的,云枝不知用了多久才逃回灵堂的休息室,躲在被子底下战栗。
被子外面有“人”。
云枝瞧瞧顶起被子,从垂落的被脚和床的缝隙中看出去,清楚地看到一双穿着黑色长裤的腿。
他呜呜地哭,世界观被冲击。
原来真的有鬼啊?!
云枝哭得又怕又累,还很饿,特别想寻求安慰和保护。
可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忽然,一只手指修瘦腕骨清晰的手捏住了被脚,像是要掀开。
“枝枝。”
听着这声熟悉的呼唤,云枝一愣,像是反应不过来的下意识行为。
他竟上前抱住了那只手。
熟练地向对方求安慰,连恐惧的是谁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老宋还微活的
,只是快被吱吱气死了
,已黑化
第33章 不再娇惯
抱上去的瞬间, 云枝心里舒服多了。
宋珺修长了一双好手,手骨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如竹,黯青色的血管如起伏和缓的峡涧溪泾, 虽然年纪渐长, 关节处有了些许细纹, 但云枝还是很喜欢。
当初第一次相见, 云枝把糖水弄在他身上,宋珺修用手给他擦眼泪, 云枝便注意到了。
后来他还见过这双手拿碗筷,握笔,翻看合同,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和云枝戏玩接触。
云枝抱着它,感受着和胸口皮肉紧密接触的骨关节,好像又回到了以前被宋珺修惯着的时候。
宋珺修很惯他,连云枝自己都能感觉到, 就是因为知道宋珺修无底线娇惯他, 云枝才会飞速成长成一个娇气贪玩的性子, 甚至敢背着宋珺修一次次胡作非为, 因为云枝知道他会原谅自己。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宋珺修被自己气死了, 肯定不会再惯着他了。
臀肉还火辣辣的, 好像就是怀里这只手打的, 云枝躲在被子底下, 低头掉眼泪。
床边人眉眼低垂, 面无表情。
被子鼓包微微颤抖,像是吓坏了。
他的手被紧紧抱着, 微微蜷缩的指关节贴在一片柔软温热的地方,手的主人微微伸直手掌,手背上便传来一阵湿热感。
又哭了,说了不准哭还偷偷哭,始终不听话。
“松手。”冷冰冰的一句。
隔着被子,云枝也感觉到了对方周身的寒意,知道他生气了。
应该松手,珺修哥一定不愿意再让他亲近了。
他把褚辽带回家的事不知怎么让他知道了,明明庄园里的摄像头都被他拆掉了。
珺修哥一定恨自己,所以做鬼都不放过自己。
云枝不敢让他生气,他想松手却因为害怕忍不住抱得更紧。
“珺修哥……”
床边人双唇紧抿。
还敢叫。
嗯,肯定敢。
他把他惯坏了的。
惯得他什么时候都敢撒娇,知道会被原谅。
惯得不听话没良心,还满嘴谎话。
右手被紧紧抱在被子底下,和一片柔软的温热皮肉接触,热得他的手筋骨皮肉都在痒,痒得他想打死躲成一团的人。
打在那种没有内脏,只有丰腴的肉,触感温凉的地方,疼得他哭叫,像不久前趴在棺盖上一样,又哭又叫,说再也不敢了。
但还是敢,一得到机会就跑了,躲在被子底下。
怀里的手猝然甩开他,从云枝的怀里挣了出去。
一声严肃的冷声训斥他:“把被子掀开!”
云枝怀里顿时空了,心头也是一颤,他不敢掀开被子,因为被子能防鬼,掀开被子他怕看到宋珺修的鬼脸,听说鬼都是青面獠牙的很可怕。
但云枝又不敢不听话,于是只悲怯地掀开一小点。
“掀大点!”又是一声训斥。
云枝强忍着喉间的呜咽,把被子掀开一个很大的缝隙,他怕鬼,不敢完全出去,于是把头和上半身蒙着,把腰腹以下露在外面……
*
家里的漂亮太太回来了,日日在灵堂给宋先生守灵,听说性情很温柔乖顺,哪里也不去。
小萧每天负责来给他送饭,但都没见到人,只听见过太太的声音,意外的年轻清澈,就是气若游丝,有气无力的,大概是为先生的事哀伤消神。
“太太,您吃樱桃蛋挞吗?厨房那边新进的车厘子用玫瑰冰糖腌制之后烤的,味道很好。”
第二天来送饭的时候小萧把精致的饭盒放在门口,小声问灵堂里的人要不要吃点心。
问完后小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复古的雕花木板门发呆。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回音,小萧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看来太太是不想吃了,小萧闷闷地走了。
云枝当然想吃,守灵两天里他一口甜食都没吃过,听到樱桃蛋挞都能想象到那股酥脆香甜的味道,但是他不敢说,怕有人不愿意。
“不喜欢吗?”
身边的男人听不出情绪地问他。
短短两天过去,云枝被迫“成长”了许多,知道他问得喜不喜欢不是指樱桃蛋挞。
“不喜欢不喜欢!”
云枝连忙否认。
但光否认还不够,男人闻言摸了把云枝蒙在被子里的头,好像受用似的,但语气却没变,“不喜欢谁?”
什么……
云枝反应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我不喜欢别人!”
这两天无论做什么云枝都要把脑袋盖着,洗漱的时候也要用手捂着脸,生怕看到什么吓死自己的景象。
只要像鸵鸟一样把头保护起来,他就能不那么怕,还敢和宋珺修的“鬼魂”说一两句话。
他补充道:“我不喜欢他,不喜欢。”
以前云枝还会补充一句“我只喜欢你”,但现在宋珺修不相信了,云枝习惯性地说过后反而让他生了好大的气。
“那枝枝每天陪着我多无聊呢?”
他缓缓叹口气,又说:“想出去玩就出去吧,枝枝不喜欢小萧,我找给你找个别的玩伴。”
“不要!”云枝从被子里伸出一双手,抓住对方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珺修哥,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给你守灵,给你烧纸钱,祝你早登极乐……”
一阵默然之后,对方的身体微微动了下,似是正看向他,“枝枝不会无聊吗?”
云枝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敢,不对!我是说我不会!我不无聊,一点也不!”
身边的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云枝也不知是不是在盯着他。
他把身上的被子紧了紧,试图抵挡“亡夫”的审视。
“枝枝。”男人忽然叫了他一声,没有阴阳怪气。
云枝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微微放松了些,小声地:“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凶?”
当然了。
但这话云枝不敢说。
从刚在一起,宋珺修就爱管着他,什么都说了算,云枝什么都要听他的,心里不服气又不敢说。
但若是细想一想,宋珺修虽然专横大家长主义,处处管着他,但云枝真的不肯做,他也只是生气,所谓的的教训云枝也都是轻拿轻放,譬如读书,和以前餐厅那些朋友玩,宋珺修都妥协了。
如果这次不是有人要挑战云枝和宋珺修的感情,他极有可能也会妥协。
褚辽……
褚辽怎么样了,云枝也不知道,他不敢想,所以一直避免去想褚辽去哪了……
云枝不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出乎意料,对方并没有生气。
他的手深入云枝藏身的被子底下,准确地探到云枝蜷缩的膝前,向上,捏住云枝青春丰润的脸颊。
他说:“我不得不管教你,你这么年轻,剩下的日子很长,云枝……我要是把你惯坏了,到时我死了你就活不好了。”
云枝不太懂,他的脸颊被捏扁了,口腔里的肉贴着舌头,说话不方便,也不敢和疑似厉鬼的男人说话。
但有钱怎么会过不好呢?云枝不信。
他狗腿而殷切地在对方手上蹭了蹭,表示自己听话,很乖,暗含着爱意的表达,试图讨好对方。
可这个举动之后,捏着云枝脸颊的手忽然一用力,宋珺修语气变冷,“但我还是把你惯坏了。”
这次人“鬼”相见,每次云枝想直接或者间接表达爱意都会惹他生气,这次云枝又忘了,又把他惹恼了。
他不相信云枝的爱了,所以云枝每次提他都生气。
“把被子掀开,看着我。”
云枝不干,他怕见到青面獠牙的脸,顿时把被子拢得更紧了。
“你放过我吧珺修哥,大不了我下辈子给你赎罪,呜呜……”云枝又小声哭起来,“我怕鬼,你的鬼我也怕……”
泪水沿着男人捏在他面颊上的手指往下流。
云枝死活不肯把脸露出去。
他害怕看见鬼,还怕宋珺修弄死他,他认为鬼都会精神攻击,所以能吓死人,还是躲在被子里更安全。
“你想不吃不喝在被子里躲一辈子吗?”
从昨天开始,云枝就吓得没敢吃东西,昨天刘姨让小萧送来他喜欢的丸子汤,云枝一口都没敢吃,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很饿很渴,渴望宋珺修心疼他。
但对方并没有,他说:“该糟点罪。”
说完他好像懒得理云枝了,云枝看到他迈起长腿向外走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路向外,迈出休息室,穿过了灵堂。
随后云枝听到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宋珺修出去了。?!
鬼能自由进出自己的灵堂吗?
还能自己开关门吗?!
云枝大为惊愕。
而且宋珺修还有脚步声。
难道……
云枝脑海中灵光一些,忽然间明白了。
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鬼!
原来如此。
原来……
珺修哥是僵尸啊!
那他之前岂不是一直和僵尸……
两条并拢的腿紧了紧,云枝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好饿……
饿得要死掉了……
昨天小萧送来的饭被宋珺修拿了进来,他不吃,就放在外面供桌上。
云枝不敢吃,有鬼,他要吓死了没胃口吃饭。
宋珺修说让他过去吃饭,但云枝不过去。
他不肯吃饭这一点不知又哪里触怒了宋珺修,他周身气质一冷,默声走上前来,硬是不顾云枝挣扎强行把被子掀开,在云枝腰部以下狠狠就是几下。
云枝只觉得皮肉一凉,接着就是疼,顿时大哭起来。
结果就是云枝更加拼命躲着了,硬是饿了一天。
此时宋珺修出去了,不知去哪了。
云枝像是躲过了老虎的兔子,瞧瞧探出点头来。
休息室内没人,大厅也没人,宋珺修真走了。
云枝窗外看了眼,阳光落在宋家青色的院墙上,灰沉沉的。
宋家真有鬼啊,太可怕了。
会不会不止珺修哥一个呢?
怪不得宋老爷子不住呢!
云枝自怜了一会儿,耐不住饿,瞧瞧向外走去。
他还想着昨天被宋珺修放在供桌上的丸子汤,即便凉了也能顶饿。
云枝感觉自己快饿死了。
他着急地跑到大厅里,来到供桌前,惊喜地发现那个造型古朴的木质饭盒还在。
他将饭盒打开,在里面看到了一份冷了的丸子汤,三份变了色的素菜。
按照平常,云枝绝不可能吃这种东西,家里吃什么都紧着他的口味,阿姨们变着花样哄着他吃,从和宋珺修结婚他就没吃过冷饭。
但现在不一样,云枝太饿了,端起丸子汤咕咚咕咚了两口,又用筷子插出几个丸子塞进嘴里。
丸子已经冷硬了,云枝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冷饭太难吃了。
门口倒是有小萧刚送的热饭,但他不敢去拿。
心里又是一阵委屈。
当初不应该缠着刘姨要过来,甚至就不应该回国。
要是在国外宋珺修肯定过不去,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僵尸不能过机场安检吧?
要是能从宋家跑掉就好了!
云枝叹气。
哎?
对哦!
我为什么不逃跑呢?
跑掉去找妈妈,或者跑去国外,一直躲到珺修哥下葬就没事了吧?
但是……
虽然这么想,但云枝有些打怵。
宋家宅院现在对他而言像是龙潭虎穴,简直就是鬼故事中的地方。
万一外面还有别的鬼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把我吃了?
云枝发自内心的担忧。
他这个人是很惜命的,以前那么苦那么穷,云枝都努力活,十八九岁就去大城市端盘子,想让自己过得好。
没和宋珺修在一起之前,云枝只想过得不愁吃喝,和宋珺修在一起之后,他起初只是享受宋珺修给自己的零花钱,后来云枝意外发现无论自己要什么,宋珺修都给。
无论他买多少没有意义的东西,宋珺修都不会怪他乱花钱,云枝有钱了报复性消费,买得东西堆积成山,宋珺修皱了皱眉,云枝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他买了套更大的房子。
钱也是,虽然他不会一次给太多,但只要云枝是花完了,无论找他要几次他都给。
他好像没有底线,无限制地在物质上娇惯宠爱云枝。
云枝被他宠得麻木,他认为宋珺修会像给钱一样一次次包容他,也就越来越任性。
即便宋珺修变成了“死人”,回来报复他。
云枝还是像以前一样想阳奉阴违。
纠结再三后,云枝还是偷偷溜了。
这次运气不错,他溜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给他送饭的小萧。
对方没见过他,但是云枝趴在窗缝中见过他,所以他认得。
“小萧!”
男孩听到熟悉的声音,茫然地回过头来。
“你下班了吗?太好了,带我也出去!”
云枝看到他的自行车,想让他带自己从宋家出去。
小萧只见一个十分明丽漂亮的男孩子和自己说话,言行神态像很熟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要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漂亮得新鲜的白梨花,在暗色的宅院里扎眼皮。
“你……你去哪啊?不对,”小萧问,“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不能随便带你进出。”
“你每天就是给我送饭的。”
小萧愣了下,不可置信。
听说先生找了个年轻的爱人,小萧以为大约是二十八九三十岁的那种年轻,没想到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
秀丽的脸几乎还带着稚气。
就是脑子好像太正常……
“珺修哥是鬼,不对是僵尸……总之他……你带我出去吧,我给你钱。”
小萧用惊疑的眼神看他,觉得太太像是被吓坏了,看着可怜,脸色也不好。
可是宋家的工作规定就是不能随便帮助他人进出。
“那……你坐我后座上,我带着你。”
可他看着好可怜。
云枝一喜,“那你骑稳一点,别摔着我。”
小萧瞅他一眼。
还怪娇气的。
他把车子停好,等云枝跳上去。
云枝还是第一次坐自行车,感到新奇又紧张,他想让小萧快点,别让宋珺修的僵尸发现他跑了,但刚要跨坐上去,却见对方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
“先生?”
被拽着手臂托回去的时候,男孩下意识想帮助他,但看到宋珺修黑如沉墨的眼顿时又退缩了,默默看着云枝被带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怜悯而同情。
云枝被带回来后就开始耍脾气,他还是躲在被子里,在被子里打着滚儿哭。
“要是我被惯坏了,也是你惯坏的,”云枝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你凭什么吓唬我?!”
宋珺修的声音又冷又沉地传进被子里,“所以你就随便和别人走,不怕被卖了?”
“卖我干什么?”
“干什么?”宋珺修冷笑了声,“把你卖给穷男人,关起来关到死,或者卖到国外绑票,若是我不给钱……你不怕就再去随便找个人和他走。”
云枝当然怕,这些新闻他听说过,现在一听顿时噤了声。
尽管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怕……
宋珺修做鬼都吓唬他……
云枝想哭,悄不出声地伤心。
忽然,被子的一角被掀开。
云枝一惊,以为宋珺修偷袭自己,想抢走他的保护结界,连忙要抢回来。
但手刚抓到被脚,云枝忽然看到有什么银色的细长东西伸入了被子底,探到他身前。
他眨了眨眼,发现竟是一把勺子。
食物的香味传到鼻端,肚子比他反应更快地叫了起来。
那居然是一勺酱汁鲜亮的糖醋小酥肉!
“吃。”还是很冷的声音。
云枝犹豫了半秒就着急地吃了。
他三两下嚼完了吞下去,接着又见一勺柔嫩的蛋羹送了进来。
这……
见人不动,那声音更冷了,“不吃打死。”
作者有话说:
老宋,冷脸喂饭和冷脸洗
的区别是什么?
第34章 爱意萌醒
宋珺修说饿死不如被他打死, 因为长痛不如短痛,让云枝自己选。
云枝选择不痛,老老实实地吃饭。
他饿极了,吃得比喂得快, 为了方便宋珺修喂饭, 偷偷将被子掀开了一些。
这样也让他可以更多地看到宋珺修。
从下到上, 以此是黑色长裤, 漆皮金属扣男士腰带,修身浅灰色羊毛衫……
穿得像个人一样。
云枝几乎怀疑他没死, 单纯吓唬自己了。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
可是宋家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吓唬自己吗?
没必要,就算宋珺修想, 宋老爷子也不会愿意吧?
宋珺修大约是真的死了。
哎……
但他对自己还是很心软的。
还心疼他挨饿。
吃饱喝足,云枝意识到宋珺修心里仍然有自己,顿时又没那么怕了。
他向来如此,没头没脑没心没肺。
云枝一双杏眼转了转, 胆子又大了起来。
“珺修哥……”
男人立在他身旁, 刚将勺子放回吃干净的餐盒后, 听到云枝忽然变换的语气和声调, 眉头一跳, 神情漠然转回头来。
一只霜白胜雪的手犹犹豫豫地从被子底下探出来, 在宋珺修的注视中捏住了他的袖口, 声音清甜:“你喂我吃饭累不累啊?”
云枝像稚嫩的野生枝条, 给点阳光就又灿烂了起来, 见宋珺修还心疼自己, 便又不那么怕了,想动脑筋。
“珺修哥, 你是僵尸吗?那你下葬以后还回家吗?”
宋珺修看着被子被顶起来的圆润弧度,情绪不明地问:“你希望我回家吗?”
“我做鬼也每天晚上陪枝枝睡觉,枝枝愿意吗?”
云枝顿时噤了声。
他不敢想每天半夜宋珺修站在他床头的样子,悄悄在被子底下抠手指,不说话。
下一瞬,有一只修长的手臂探入被窝,不等云枝反应过来,身上的被子就被完全掀开,扔得远远的。
云枝仿佛被撬开贝壳的蚌肉,惊慌失措地仰起头,猝不及防看到宋珺修的脸。
他盯着那张骨相流丽表情冷漠的脸看了一会儿,愕然地道:“珺修哥,你真的像个人一样,你不会没死吧……”
下一瞬,他被掀翻在床上,腰部以下一凉,云枝下意识去保护自己的皮肉,但还是挨了好几下,于是顾不得问东问西,又哭叫起来。
他心里很委屈,如果宋珺修还活着,他肯定希望他回家的。
愿意和宋珺修待在一起,如果宋珺修能陪伴他云枝也不想去找别人玩。
其实他没那么想玩,只是不服宋珺修总是管束他,所以想偷偷做些违逆他的事,还有……孤独。
云枝时常感到孤独,也不知怎么了。
这个毛病是从和宋珺修在一起之后才有的,以前云枝和宋珺修在家的时候,每日天刚亮起,云枝便能感觉到身边人起床了。
他起床,洗漱,去楼下吃早饭,云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要去上班,云枝知道,所以连床都懒得起。
在家里,云枝自由地睡到半上午,刘姨就已经准备好了他想吃的东西。
这应该是最幸福的生活了,云枝前半生想都不敢想,可明明这么幸福,他醒来后却总觉得失落。
特别是在床上舒展身体时,他总能碰到床的另一边,那块区域已经散去了宋珺修的体温,却仍然残留睡过的痕迹……
不过这种失落在吃过喜欢的早饭之后就好了,云枝也不会去多想让自己难过的事。
*
在宋家和“僵尸”宋珺修一起守灵四天后,七日的守灵结束了,到了给宋珺修送葬的日子了。
当天晚上,云枝就睡不好觉了。
宋珺修没有变成青面獠牙的模样,云枝虽然还是怕,但也不躲在被子里了,他也躲不了,一有想躲的势头,云枝就下意识屁股肉疼。
宋珺修的手修瘦美丽又有力,打人太疼了,在受疼和受惊之间,云枝选择了后者。
“珺修哥……”
他们还是像以前在家里一样睡在一起,半夜里,云枝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侧的人。
“你明天会被火化吗?”
他忽然想起来人死了得火化。
如果宋珺修被火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股窒息感在心头凝聚,云枝闭眼缓了缓才上来一口气。
他重新睁开眼,见宋珺修正在看着他,那双眼深邃平静,情绪内敛,不易被看透。
“不怕我变成厉鬼活尸了?”
“……怕。”
在一些鬼故事里也有说,有些带着怨气的尸体会在棺材里尸变,十分恐怖。
“那……以后你的鬼魂还在吗?”
宋珺修闻言语气转冷,“云枝,非要我从你身边彻底消失才能满意?”
云枝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云枝索性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他不说话,宋珺修也不说话。
寂静的夜晚,云枝想起爷爷了。
云枝很小的时候,和云枝爸一样混账的爷爷就死了,灵车上午来拉走尸体,中午便将火化好的骨灰带了回来,装在小小的骨灰盒子里由云枝奶奶带回来。
一个人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明天宋珺修也会这样吗?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已经睡着。
宋珺修躺在他身侧,也是一夜未动。
就这样直到天明,云枝感觉到身边的男人起身下床了,
接着是宋珺修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等人出去以后,云枝缓缓睁开眼。
他要去哪?
僵尸又不用工作……
今天好像要阴天,初晨的天际泛着青色,没有红润的日出云,云枝一夜未眠,头脑胀痛,心里也沉重。
宋珺修起先怀疑云枝在装睡,他一直等他装不下去的时候,但云枝一夜没有变换姿势,竟然像是真睡了。
真睡了,宋珺修也不想去吓唬他。
宋老爷子今天回来了,此前他非要设计这样一场丧礼“冲一冲家里的病气”,今天回来了,让宋珺修去见他。
养了一段时间的病,宋老爷子又精神矍铄了,俨然又能活几年,“珺修,用你的名义给我冲冲病气,辛苦你了。”
宋珺修没说什么。
此前宋老爷子扬言自己要死了,非要搞这一出,宋珺修本是不肯,宋老爷子于是拿出一副将死的模样指责宋珺修不孝,盼着自己死。
宋珺修没办法只能答应。
见儿子不说话,宋老爷子喝了口热茶,语气慈蔼,“用你的名义是为了避谶嘛,你年轻,爸爸就不一样了,万一成了真就不好了。”
宋珺修看他一眼,宋老爷子怕他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连忙换了个话题,“听说小云非要回来看你?呵呵呵,我就知道他心里很有你,我的老眼明得很。”
“等过了今天你们就和好吧,现在你就去把小云叫来,我叮嘱他几句。”
宋珺修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再等等,他还没醒。”
两个小时后,宋珺修从宋老爷子那里回来。
但还未走到门口,就见到灵堂的雕花木门敞开着。
宋珺修加快脚步,进了室内一看,只看到休息室的被子掉在地上,云枝的人已经不见了。
*
云枝这回真跑了。
他不分东南西北,也没向别人求助,左一头右一头地转了两个小时才跑了出去。
但云枝并没有去哪里,他浑浑噩噩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个人的名字。
呆愣的样子让几个出租司机前来询问。
云枝随便上了一辆车。
“去哪啊小弟弟?”
云枝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没说目的地。
“我回家,去……”
他报完位置,回头远远地看了眼宋家门楼,神情忧郁地沉默着。
云枝的心里在想一个人,但是不想看到他。
他不想看宋珺修火化下葬,非常抗拒今天的到来……
“有火吗?”
这句询问让云枝陡然一惊,“火?什么火!”
司机见他受惊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犹手里的烟一抖,语气犹豫:“我想抽根烟,打火机没火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云枝:“小弟弟,你怕火吗?”
原来是打火机……
“不准抽烟!”云枝心里烦躁,罕见地发火,“不然我不坐了。”
“好好好……”
见他精神紧张,司机连连答应,把烟放了回去,没再提到“火”。
云枝听不得这个字。
今天果然是个阴天,云翳浓厚,路边写字楼的玻璃墙没有光线反射显得黯淡深沉。
云枝一路看着,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匣盒一样,心中压抑。
昨天一夜没睡又一早坐车,车里还有烟味,云枝头疼得厉害,还想吐。
他强忍着所有不适,下车时已经面无人色,云枝也不是第一次通宵了,但今天格外难受,他靠在院子的栅栏门上干呕了几下,又缓了好几分钟才有力气直起身。
家中阿姨都被宋珺修放假休息了,空无一人。
没关系,云枝也感觉不到饿,他独自回到楼上,在自己和宋珺修的那张床上悄无声息地躺着。
云枝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这张床上还残留着宋珺修的气味,即便被换过床单被套,还是有。
嗅着他的味道,云枝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做了一个关于宋珺修的梦,醒来满脸湿冷,呼吸都是哽咽的。
头也更疼了。
宋珺修火化了吗?
醒来的第一件事,云枝想的是这个。
他火化我也没去,肯定更恨我了。
他还在吗?
“珺修哥……”
不知怎么想的,云枝对着空荡无人的室内小声叫了一声。
当然不会得到来自宋珺修的回应。
云枝静坐了一会儿,心里从未有过的难受。
他忽然从床上起身,逃离了宋珺修的气味。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在家里翻找起来。
书房,衣帽间,卧室,云枝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想带点东西走。
将东西回到卧室后,云枝想找个箱子把东西打包,他去储物间拿了个小行李箱,回来后想把两人的枕头也带走,但走到床边后,忽然看向了床头柜。
床头柜有个小抽屉,宋珺修不用,里面都是云枝收集的一些心爱的小东西。
将抽屉打开,在一堆珍珠胸针,宝石纽扣,金银小饰品中,云枝第一眼看到一个首饰盒。
那是一对铂金双旋戒指,闪亮如星,熠熠生辉。
当时销售极力推荐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哦,云枝想起来了。
他说这对戒指的含义很好,紧密相拥,命运相逢。
云枝打算买了送给宋珺修的,但一直没送出去……
*
云枝这次不告而别,让宋珺修真正地生气和失望了。
既然云枝认为自己真的死了,那今天“送葬”的日子,他能这么决绝地离开自己……
他不是不可以接受云枝的不爱,但不能接受他真的一点心都没有。
见到人没了,宋珺修几乎第一时间就想给云枝打电话,告诉他这一切,让他老实滚回来。
但电话拿起来,手指因为愤怒颤抖地点在屏幕上时,他又觉得自己可恨,一次次地……
真难看,宋珺修。
都是你惯的。
但……
“先生,枝枝他,去找他吧……”
刘姨在身旁劝的时候,他狠狠闭了闭眼,喉咙间的涩感带着肿胀的酸意。
最后一次了云枝……我一定是最后一次找你。
他到处找人,找了很多地方。
云枝此前常去的餐厅,酒吧,最爱逛的店……都没有。
就连他以前打工的餐厅都找了,也说没见过人。
能躲到哪里去?
宋珺修没想到,云枝离开他后竟然回了家。
甚至在家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接近傍晚时,宋珺修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几乎第一时间,他敏锐地发现云枝带走了一些小东西。
他有什么要带走的?
宋珺修先是去了一趟卧室。
以他对云枝的熟悉,他回来一定先去卧室。
他猜对了,但更多的是出乎意料。
云枝给他留了东西。
因为这样东西,宋珺修在卧室待了足足数分钟。
随后他从卧室走出,在这套面积不大,但装修实用便于生活的小别野中转了许久。
这个他和云枝住了两年的家。
“傻子。”
他忽然低声道。
书房里有一个保险箱,上次他当着云枝的面打开了,然后把那张数额巨大的礼金卡放了进去,再没有关上。
他“活着”时,云枝不敢拿,现在也没拿。
拿走了他放在办公桌上的钢笔,那支笔是宋珺修随手买的,但他用得顺手,最少十年了。
还拿走了他随手乱写的废纸,其中有一张是出国前,他们感情还好的时候,宋珺修给云枝画的火柴人画像,云枝当时嫌他画得丑,还在自己旁边报复地画了一个宋珺修……
衣帽间的柜门也打开了,他的几件衬衫不见了。
还……给他留了东西。
宋珺修重新回到卧室。
床头桌上是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有两个戒指槽,却只有一颗圈口较大的戒指,另一颗去哪了,不言而喻。
首饰盒下压着一张纸条,用当初被宋珺修训着练了许久的漂亮字体写了一行字。
“珺修哥,你会回来看到我的信吗?
我走了你是不是很生气?
珺修哥你别生气,我本来不想走的,可是我只要想到你会被火化,心口就好疼,所以我逃了……
你也别恨我,戒指是我早就想送给你的,柜姐说能三生三世?还是让我们的缘分紧密相逢?我没听懂,总之是好的……
要是有来生就好了,哎,珺修哥,我一直没说,你叫我枝枝的时候特别好听,我好喜欢,可枝枝有时会感觉配不上你,又不敢说,怕你也会发现…下辈子枝枝也要脑袋聪明些,像你一样有学问有本事,配得上你……
“你去投胎吧珺修哥,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你投胎早年纪大,到时候枝枝还和你在一起,像这辈子一样,不,比这辈子好。”
“再见珺修哥,再见宋珺修……我想你。
云枝留。”
上下两栋的小别墅很安静,世界也变得静悄悄的。
宋珺修垂眸看着这封信许久,直到夜晚完全降临。
今日从早到晚都很阴沉,却始终没有落雨,此时入了夜,云翳竟然全都散去来,天空中明月高悬,月华温柔皎皎。
居然是个温情宁静和良夜。
时间过去了好久,一声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宋珺修这才动了下。
刘姨担忧却也无奈,“先生,枝枝找到了吗?这孩子真是,哎!您别生他的气,他……哎!”
她也不知该怎么替云枝说好话了。
然而宋珺修说:“枝枝是我自己挑的爱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让人给我顶张机票……”
这一次,他能猜到云枝去哪了。
“真笨。”挂了电话,宋珺修将首饰盒中的戒指取了出来,铂金戒指缓缓套近指根,大小和他的无名指完美匹配。
云枝挑的这对戒指难得审美在线,简约雅致,和闪耀的婚戒搭配在一起,浪漫夺目。
将戒指完全送到指根,他缓缓抬起手,转了下手腕。
钻石光和铂金光相互辉映,明丽璀璨,像某个混蛋仰头笑时波光粼粼的眼底。
“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评论区最近没什么动静,你们终于发现我写的烂了吗?可恶,藏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吗,哼!
第35章 午夜梦醒
云枝没在家里久待, 宋珺修不在这个家,云枝就不想待了。
他把东西打包进行李箱,就走了。
一夜飒飒金风,繁盛夏景已经完全退去, 红衰翠减, 秋风萧瑟。
云枝拉着行李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彷徨。
和宋珺修的家距离他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直到彻底看不到,云枝才不再频繁回头。
从家里出来的第一秒, 他就在想家。
如果云枝真的想住在那里,宋家不会赶他走。
宋珺修总是心疼他,那套房子可能在离婚协议中送给云枝了, 云枝没细看,但可以猜测到这一点,可他就是想走。
这种感觉连云枝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这辈子就喜欢一种东西,就是钱。
他自认为和宋珺修结婚就是为了有钱, 有钱, 住大房子, 吃好穿好, 过好生活, 云枝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现在云枝全都有了。
“你的梦想实现了。”云枝小声对自己说。
一夜西风扫落叶, 人行道上落满了银杏, 黄灿灿如金光大道一般, 云枝走在上面, 秀丽面庞苍白, 眼睑浮肿,眼角泛红, 全然没有金光大道主人的样子。
有颗苹果树从某户小别墅的庭院中探出枝条来,枝叶萧疏,但苹果树枝条的顶端却有一颗润红饱满的果实高高悬着,在深秋中是不亚于枫叶的艳丽。
真漂亮,吃起来一定脆甜多汁。
宋珺修爱吃苹果。
无论多高档精美的水果他都不喜欢,就喜欢漂亮的红苹果,多年不变,从一而终。
“同学,打车吗?”
一辆出租车将一对中年夫妻送到目的地,远远见有个男孩拎着行李箱发呆,于是掉了个头停在了路边。
“那是人家的苹果,可不能摘哦。”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苹果。
“现在学生放假这么早了吗?”,司机是个中年女人,面容白皙温蔼,“你要去学校呢?还是回家呢?”
她的话完,男孩扶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肩膀忽然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同学?”
男孩转过头来,一张美丽苍白的脸,泪珠滂沱,淋湿面颊,沉默地大哭。
女人吓了一跳,让云枝去车上哭,给他找了纸巾。
哭得累了,脑子一阵阵胀痛,云枝擦干了眼泪,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去哪。”
女司机递给他一块新纸巾,语气温柔,“那我送你回家吧?”
家?
云枝想起刚离开的家,眼角又是一痛,刚要摇头又听女人柔声劝慰道:“好孩子,遇见什么事都回家和爸爸妈妈说。”
对了,妈妈!
云枝要回家,他没有了宋珺修,至少……还有妈妈。
*
云枝回到家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妈。
云枝爸倒是在家里,见他回来了笑脸相迎,但在看到云枝手中的行李箱时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回来了?”
云枝脸色非常难看,漂亮气都消减了些,他超过一天没吃没喝了,头也锥刺般的疼,没听出他爸语气的转冷。
“我妈呢?”
“你妈……”男人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云枝这趟回来不是个好回,神色阴了下来,“我怎么知道?!”
他说完,回沙发一屁股坐下,看到茶几上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从主播页面却换到联系人,给云枝妈打去了电话。
斜了一眼还站着的云枝后,语气阴沉,“你回来!”
妈妈不在,云枝不想和他爸多说话。
这套房子是在一起不久后,宋珺修送给他爸妈的,里面有他给云枝留的一个南向的房间,以便云枝偶尔回来。
云枝不常回来,没想到还会回来。
将自己从家带来的小行李箱拎到房间后,云枝开始独自坐在床上发呆。
门外,他爸的声音压抑着怒意。
“行李箱还要拖回房间,和个宝贝似的,怕你爸翻你东西吗?!”
随后又是一阵电话声。
云枝妈在接到接连两个催促的电话后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天气凉了,她身上穿了一件保暖的黑色貂毛马甲,貂毛水亮,质地极好,她还烫了头,脸上虽然密布着曾经穷苦日子留下的皱纹,但气色很好。
云枝看到她出现在房间门口,才像是终于有了点活气似的微微动了下。
“妈妈。”
他一叫妈,紧接着又从杏眼中掉下眼泪来。
云枝妈先看了眼云枝,接着视线停留在云枝的行李箱上。
“枝枝,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是不是……”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和小宋先生吵架了?”
云枝表情空空的,许久后才摇头,“没。”
云枝妈脸色渐缓,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怎么不告诉妈一声?妈去跟人打扑克,都不知道枝枝回来。”
云枝妈爱打牌,他也爱,云枝的打牌还是跟妈妈学得。
听着她温柔的语气,云枝心里仿佛得到了些许安慰,他泪盈盈看向妈妈,不愿意说宋珺修那件事,于是选择了一件自认为程度更轻的。
“珺修哥和我离婚了,我以后想回来住……”
他话还没说话,就被一声尖叫吓了一跳。
接着是他爸愤怒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一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一个指着他骂。
云枝没想到爸妈会吵起来,还吵得那么严重。
云枝妈让他给宋珺修打电话道歉,求他原谅。
但云枝不肯,即便手机被他爸抢走砸在他的头上他也不肯。
期间他还挨了他爸劈头盖脸地几个巴掌,脑门鼓着一个包,脸肿的滚热,但始终没哭,只是呆呆地坐着。
两人吵了能有将近两个小时,家里能扔的上的东西都被云枝爸丢在地上,碎片满地,一片狼藉。
他还想打云枝妈,但被云枝拦下了。
云枝张开手臂,扬起来的花猫似的肿胀脸蛋,用恐惧又倔强地杏眼瞪他爸,“你打我们我就……不给你钱了!”
他用这个威胁他爸,效果意外的好。
不仅云枝爸,连他妈也忽然停了所有哭嚎。
“枝枝……宋珺修给你留钱了?”
不知道谁问的,因为这一刻,云枝忽然觉得自己分辨不出父母的声音了。
“他给了你多少钱?”
他们忽然不吵了,还叫云枝一起吃了晚饭。
还包了饺子,他最爱吃的萝卜馅。
云枝看着一大盘热腾腾的水萝卜饺子,强撑着吃了三个,就听他妈这么问。
“应该……挺多的。”他看着餐桌对面的两人,心中忽然想逃,可怎么逃?地板上都没来得及收拾的物品碎片,好像动一动都会鲜血淋漓,很疼很疼。
于是云枝对本来最亲近的人选择了一个笼统的量词。
“挺多的是多少?!”他爸没好气,戾声骂了一句后又强忍下了怒气。
“你别嫌妈现实,枝枝,你19就和他一起,他吃嫩草这么些年,给你钱是应该的,宋珺修要是愿意给,你就得厚着脸皮要,不然你以后怎么办?”
“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忽然想到什么,云枝妈语气一变,“我早就跟你说了得小心他!”
云枝摇头说没有,但他爸却没听到似的,筷子一摔,“那姓宋的更应该给咱钱!”
“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小点声!”云枝妈难得对他爸硬气了一句,她站起身来指向主卧,“别打扰我和枝枝。”
男人怨愤地扫了两人一眼,竟真的起身回房了。
他走后,女人来到云枝身边坐下,哭着咒骂了男人一会儿,又拿筷子把儿子盘中粘在一起的饺子挨个翻了翻。
“你哥也爱吃萝卜的饺子,可惜他没长大,妈跟他说那柿子都长毛了不能吃,结果才出去和你婶掰扯了几句,他就吃了。”
云枝没见过他那个食物中毒死去的哥,也没心情接话。
“他不听话吃了大亏,你得听话,枝枝……”
云枝妈把筷子放下,直直看着年轻的儿子。
云枝不说话,他头疼,眼前晕,心中没有真实感。
“爸妈不是要你的钱,只是你太年轻了,没有宋珺修在你去哪再弄钱?他给你一百万?两百万?”见云枝一直不说话,她脸色一沉,“妈知道你有钱了,可是云枝,就算七八百万也有花完了时候,你才二十岁,你不听爸妈……”
“妈,”云枝把一直举在手里的筷子放下,柔软地看向她,“我们一块偷偷走吧,不告诉我爸。”
宋珺修讨厌他爸,几乎不加掩饰,云枝也不喜欢他。
他想听宋珺修的话。
女人看着他,神色怔忪了一瞬,她嘴唇翕动,避开了云枝的视线,“那怎么行?”
“爸爸欺负我们!”
“枝枝,你长大了,会保护妈了,”女人伸出手臂,环抱住云枝单薄的肩膀,“可是你爸是个好男人啊,咱家老云脾气坏点但是没搞过破鞋,算一百分的男人了。”
云枝相劝但是没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把宋珺修搬出来,他知道爸妈都怕宋珺修,“珺修哥也不喜欢他。”
可谁知,他妈脸色一变,“你还有脸提宋珺修?好不容易找个有钱的,还离了婚!”
“云枝!你好好听着,我和你爸商量了,你这脑子守不住钱,不管多少钱,妈给你存着,你先去找宋珺修,让他原谅你,要是姓宋的不要你,妈再给你开个店,剩下的钱等妈死了还是你的……”
见他摇头,她用力在云枝肩头拧了一下,“你摇什么头?!和你哥一样不听话的骨头,你连男人都守不好,能守好钱吗?!”
“三天两头挥霍没了,下半辈子怎么活?你还能再去端盘子吗?!”
“你妈我就你一个,你还怕我抢你的?!”
“不给……”云枝盯着盘子里凉了的饺子小声嘀咕了声,随后手背又是被拧得一疼,他啜泣了声,又大声喊道:“我不给你们!”
云枝妈被他的喊声震了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云枝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随后蒙头跑去房间。
云枝妈以为他像以前一样耍性子,连忙跟了过去。
她要钱的心思很复杂,其中怕云枝挥霍没了倒也是真的,但不管什么心思,这钱他们必须从云枝手里要来。
这种事在以前其实发生过好几次,宋珺修不给云枝爸钱,一分都不给,他的钱都是云枝妈帮他从云枝那里要来的。
云枝最初也不同意,但扛不住他妈骂就给了。
不过宋珺修不让他手里拿大钱,且云枝大手大脚,手里总是没多少,所以给就给了。
但这一次,云枝格外倔,他不是在卧室躲着,而是把自己的宝贝小行李箱拎了出来,竟然是要走。
“大晚上的你去哪?!”
云枝爸一直在房间里听着,听见他要走顿时怒火朝天地跟出来,拽着云枝的行李箱,眼看又要打他。
见行李箱被爸爸拖拽,云枝脑中一嗡,他急切地去抢,发现拽不动后头撞向他爸。
不知哪来的劲,竟然一个头槌把他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爸撞得仰倒。
云枝爸脚一滑,一屁股摔进垃圾桶拔不出来。
在妈妈帮他的时间,云枝拖着行李箱跑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家,人仰马翻的父母,还有桌子上凉透的萝卜饺子。
云枝从小很听话,爸妈让他别念书了他就不念了,让去放羊就去放羊,让打工就去打工,少年时也没有叛逆期。
到了宋珺修手里才养成娇气任性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和父母作对。
但他也没办法。
他已经失去宋珺修的人了,宋珺修的钱他谁也不给。
云枝要自己留着守着,守一辈子。
*
云枝无处可去,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当初宋珺修送他的礼物。
当天夜里,飞机腾空而起,去往了很遥远的地方。
那里也是秋天,但庭院中的景观植物四季安排得当,秋天也有繁华盛景。
云枝回来的时候见到里面有人,细看才发现是身强体壮的女园丁,她们回来上班了,见到他时还冲他打招呼,说hello,和之前的公事公办冷漠梳理全然不同。
但云枝没心情和她们聊天。
从宋家离开到现在,他已经快两天没有休息了,云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觉,他得了一个头疼的毛病。
头槌过他爸后就更疼了。
有人见他无头苍蝇一样在进门后困在小花庭乱钻,嬉笑着过来和他说话。
“嗨,你好像无法分辨方向,我可以帮助你。”
有了人带路,云枝终于回到了他此前和宋珺修居住过的主楼别墅。
里面还和之前一个样子,按照他的喜好进行的装修,二楼到处都能找到他和宋珺修的东西。
书房的门关着,就好像他还在里面……
头好疼!
云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在墙角的箱子中看到了被自己拆卸下来的摄像头。
他怔怔地走过去,取出一个拿在手中。
摄像头不能发光了。
他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要拆下来。
珺修哥想看自己就让他看嘛。
他关心我而已,我干什么……
哦对了,我要背着他干坏事……
瞬间,他悔不当初,悔恨地恨不得打自己,眼眶灼痛,却没有眼泪了。
云枝拎着自己宝贝了一路的行李箱回了和宋珺修的房间,埋头躺在了床上。
熟悉的气味涌入酸热的鼻腔,眼圈更疼了。
我不听话,珺修哥可能想把我关起来,虽然他没说。
那好吧。
“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宋珺修。”
安静的室内,云枝对着空气闷闷地说。
我就在这里住到死掉的时候。
珺修哥,你会来接我吗?
不知不觉中,云枝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梦里是他还在Aevum端盘子的时候,十九岁的云枝把他的服务生小西装清洗得干净芳香,漂漂亮亮地穿在身上,在上菜时偷偷和年长客人说话。
“您明天还来吗宋先生?您要是来,我还求经理给您打折。”
男人轻轻笑了笑,明丽温暖的冬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而雅致的面部线条,睫毛尖上晕散着光,并不是很热情的性格,但成熟端庄。
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衣着考究,长相俊美,云枝喜欢闻,也喜欢看他。
他觉得宋先生眼角的细纹都格外有风情。
“你希望我来吗?”
云枝点头。
男人放下没动过几下的筷子,看云枝的目光中含着认真,“为什么?”
云枝很诚实,“您给我的小费最多。”
男人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反而向云枝笑,他又从钱包中拿出一沓钱轻柔地送到云枝手中,“你穿得太冷了,有钱记得先给自己花。”
得了钱,云枝很欢欣,“那我下班就去买羽绒服,下次您来就能看见。”
男人没说好不好,继续问云枝:“除了小费还有别的吗?”
云枝有些不好意思,“您点的菜我也爱吃。”
男人每次都点很多菜,每道都是云枝推荐的,算在云枝的业绩里,但他不怎么吃,他走了,云枝就打包走。
“那如果我不给你小费也不点你推荐的菜……你还希望我来吗?”
云枝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说。
那可能……不会了吧。
没钱挣了他干嘛还期待,多个客人还要多干活。
所以不会了吧……
那天之后男人果然没来了。
“云枝!你最近怎么总发呆?”连经理都看出了他的异常。
“楼上包间给你留的红包,说下次让你一起喝酒,”他盯着云枝漂亮的脸向他挑眉,“那是个大少爷,和后厨追你的小张可不一样,人家很大方的,还那么年轻,云枝你运气真好。”
……是吗?
被经理用红包戳了下,云枝才缓过神来。
那个不知名年轻大少爷确实挺大方的,红包很厚。
凭着云枝这段时间收小费的经验,里面应该有将近两千块钱。
上次他也得到了两千多块钱,云枝咬了咬牙拿一千多买了件羽绒服,黑色的,和那个人爱穿的颜色一样。
他其实想买大衣,可是大衣穿上却和云枝想像中的不一样,那个人的高大倜傥,他穿不出来。
两千块能买很好的东西,那件羽绒服好暖和,云枝每天穿着上班、下班。
他爱穿着那件衣服在餐馆店门口长久地站着发呆。
上级不管,漂亮的招牌百利而无一害。
同事们则笑云枝虚荣爱炫耀。
或许吧,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但云枝站在门口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在看着餐馆门口的车发呆。
“我不会喝酒……”
他竟然将红包递还给了经理,“刘大哥,下次他们来你说我不在。”
“你害怕吗?真是小孩子,云枝哎,有钱还长得帅可不多见哈哈。”
男人没有拒绝,拿着红包走了。
有钱还长得帅,云枝有些出神……
后来那个人还是没来……
那件温暖漂亮的羽绒服,云枝不舍得穿了,他细致地擦干净,挂了起来。
服务员的西装也漂亮,但是穿在身上真冷。
好像从那个人不来了开始,云枝的苦日子就又回来了,甚至更苦。
为了能给那个人端菜,云枝几乎得罪了所有服务员同事,他们说云枝抢单,眼皮子浅,人品差。
云枝无可辩驳,他确实总是抢那个人的单。
只要他来,云枝就挤破了头地眼巴巴凑上去围着他。
他不来……
“小云,你怎么总是发呆?那个餐位有什么好看的?”
经理又来找他谈话了。
“这个月你业绩最低,不是爱虚荣吗?不要你的工资了吗?”
“那桌小年轻一身名牌,有钱好相处,我让你上菜怎么不去?”
“我就纳闷了,以前为了抢单谁都不服的那股劲儿呢?”
“好好挣钱!嗯?你要在咱店里住一辈子没空调的宿舍吗?”
“暖气也没有,人缘也差,云枝,你不冷不孤单吗?”
我……
云枝攥紧冰冷的双手,指尖扎得掌心疼。
我冷,特别冷……
“哎?怎么哭了?我说重了?别哭啊……云枝……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是……”
“现在哭,过两年穷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别哭了,云枝……”
“云枝?”
“云枝。”
一声熟悉低柔的男音。
云枝怔怔抬起头,向阳光充沛的餐厅门外看。
那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云枝熟悉的长款大衣。
深冬的日光清透明亮,他挺高清隽的身躯迎光而立,身形容貌皆是清晰。
“云枝。”
“跟我走吧。”
*
“云枝……”
豁然睁开眼,虚浮的记忆随着睡眠的结束而退去。
做了一个好喜欢好喜欢的梦,因而恋恋不舍地贪睡了好久。
但云枝醒来却并没有轻松的心态。
“珺修哥。”
将脸埋进被子里,云枝叫了一声。
“……是你来看我了吗?”
是珺修哥的灵魂吗?
他原谅我了吗?
云枝萎靡地对自己说,眼眶蒙着水汽时,但落下前,云枝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
“对。”
……对?
几乎一瞬间,云枝僵硬成石头。
足足数秒,他才缓缓探出头。
云枝一寸寸抬起眼珠,一霎那,杏眼圆睁。
他的床头,一个高大清隽,面貌雅致端庄的男人正垂眼看着他,身上的大衣和云枝梦中毫无二致。
宋珺修。?
有鬼啊!
作者有话说:
打开老宋的衣柜:白衬衫X100,灰毛衣x100,黑色大衣x100,仅有的一件风衣还被老婆抢走了
第36章 外国魔法师?
这个世界上, 云枝最害怕的就是鬼。
他真的好怕鬼。
小时候云枝的爷爷死了,云枝宁愿被说不孝也不肯去送葬,他独自躲在被窝里,害怕爷爷回来找他。
无论是亲人还是外人, 每次村里响起哀乐, 他就想起爸爸的那些扭曲阴暗的鬼故事, 那些针对小孩的恐怖血腥传言。
云枝在这种恐惧中乖巧地长大, 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鬼,鬼是云枝的心理阴影, 是他缺乏安全感的童年的一个侧影。
但也不知为什么,看到宋珺修的鬼站在自己的床前,云枝的头皮先是一炸, 接着,明明脑子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自作主张地冲进了对方的怀里。
那么用力,宋珺修被他撞得轻微后仰。
额头没有消肿的包撞在了对方坚硬的胸口, 真疼。
太疼了。
疼得要喘不过气了。
云枝想叫他的名字, 可是嘴一张, 却是含糊的呜呜咽咽, 所有的字都湿湿的粘在一起, 那呜咽声越来越重, 不管云枝多努力的提高声量, 想要说得清晰, 却还是不能自控地变成大声嚎啕。
小时候村里很多老头老太爱坐在地上嚎哭, 云枝每次听都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些人的哭嚎声和他们平静说话时的腔调大相径庭。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哭得太急, 真得会变了声调,好难听,可控制不住,连呼吸都困难。
“我……噩梦……”
他努力地想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宋珺修死了,却只是涕泗横流。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好似心灵相系,变了腔调的话在他的耳中也格外清晰。
“别哭,别怕……我的宝贝。”
云枝被他的大手抓着后脑勺按在胸口的灰毛衣上,瘦薄的身体被两条强壮的男人手臂搂住窄窄的腰和背,那个力量几乎不能称之为搂抱,堪称禁锢,用力到他皮肉单薄的关节都在微微钝痛。
可是意外的,云枝在这种拥抱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完全动不了,微微的钝痛不舒服不自由,却带来强烈的存在感和安全感,温暖坚实,恍若婴儿时期束紧的襁褓。
*
珺修哥可能真的变成了鬼。
第12次寻找主楼的大门失败之后,云枝认识到这一点。
主楼只有两层,但是他竟然走不出去!
事实上,云枝发现只要一站起来,就腿软,头晕,不说东南西北了,连左右都有点分不清。
从2楼的楼梯往下走,不过是几十个台阶的旋转楼,但云枝走着走着竟然回到二楼。
珺修哥可能真的是鬼,蒙住了我的眼,让我鬼打墙,使得我困在了这套房子里。
院中的风景园林已经变换为秋景,景色古朴典雅,规程有度,金红树叶交错,富有层次感,云枝现在落地窗向远处眺望还能看到马场、酒窖、图书馆。
果园的红苹果已经熟透,这么多好景色,云枝却出不去,看来要在这主楼别墅中住一辈子了。
他的心头微凉。
哎呀!我是不是完蛋了?
听说有钱人对付人的手段很多,珺修哥得怎么报复我呀?
我得多可怜呀?
云枝咬着嘴唇,睫毛簌簌地颤,面颊飘红。
又尝试了一次寻找主楼出口失败后,云枝万念俱灰,看来和珺修哥的鬼魂在这里住一辈子是必然的了,毫无逃出去的风险了。
“过来吃饭了。”
“来啦来啦!”
听说要吃饭,云枝立马回过头,脚上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跑过去。
这套房子里除了他和宋珺修没有任何人,阿姨们也都不在。
他趴在厨房门口,偷偷觑里面的男人。
宋珺修站在锅边,用木勺舀了勺汤汁,尝了尝咸淡,然后他微微眉神情严肃,在自己配置的一堆调味料中巡视一番,精准选择其中之一加入锅中。
云枝见他的面要出锅了,端着碗蹭到跟前。
他向锅里看,“珺修哥你给我煎鸡蛋了吗?我怎么看不见?”
两个煎鸡蛋被捞进他的碗里,接着是面。
云枝又叫:“太多了,太多了,吃不完的!”
男人看他:“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玩密室逃脱?”
云枝脸一红,端着一大碗面走了。
他不肯在餐厅吃饭。非要在客厅的茶几上,以前宋珺修总是会过来把他抓到餐厅,但不知为何,最近他竟也端着碗也在云枝身旁的沙发坐下。
云枝想起这一茬,时不时瞅他一眼。
珺修哥堕落了,变得和他一样“懒散”。
这种发现让云枝有种说不清的的欣喜和甜蜜,他欢欣地将一碗面稀里呼噜的吃完了,又去瞅人家。
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又在宋珺修大哭了一场后,云枝虽然还是偶尔头昏,但精神状态好多,他不再纠结宋珺修是人是鬼,但得了一个总是看他的毛病。
宋珺修吃面每次只捞三五根,吃的时候没有声音,抬手间动作优雅,咀嚼时唇颚线条漂亮,非常具有观赏性。
云枝愣了会儿神,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宋珺修发呆,连忙垂下眼去,面对着汤碗。
他为自己找了个话题,“我们晚上吃什么?”
宋珺修不会熬糖水,就会做家常菜,是个老口味的人,不过他会做饭已经很让云枝惊讶了。
“禽舍那边送来一只养殖雁。”
云枝顿时眼睛亮了些,他爱吃禽类和鱼类,就喜欢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他舔舔唇,“珺修哥,你要拿来炖汤吗?你上次炖的老鸭汤还挺鲜呢,那你别忘了,早点收拾哦……”
上次的鸭汤云枝吃完脑袋都没那么晕头转向了,差点就跑到楼下。
有了心心念念的雁,云枝睡了一小时美好的午觉,醒来立刻去看宋珺修有没有收拾那只雁。
但厨房没找到他的人影。
宋珺修在阳台打电话。
他在给谁打电话?
这次来到国外后他再也没动过手机,没有工作,也没有联系过其他人,一直陪云枝胡闹,这让云枝对他是人是鬼更加狐疑。
宋珺修打完电话,见他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目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面色如常,眼里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一瞬暗光。
“我叫了个人来。”
“谁呀?”云枝有些好奇。
宋珺修神色正经:“哈利波特。”
“……啊?”
云枝连国内四大名著都是在结婚之后被逼着读完,对外国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可谓一无所有。
宋珺修看着他,“国外的魔法师,他说要来把我这个僵尸驱走……”
云枝一愣,不自知地上前了几步,抓住他的灰毛衣袖口,“然后呢?哈利波特……要来吗?”
“我想着枝枝害怕鬼怪僵尸,就答应了,”他垂下眼,不舍似的摸了摸云枝的头顶,动作柔情,语气关爱,“一会他来的时候会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他说完,在云枝的目光中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乖,我去炖汤。”
“哦……”
他的身后,云枝看着他挺高清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
“枝枝?去哪了?”
肉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男人从厨房走出来,“你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茶几上的手机不见了。
卧室的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双黑色灵动的杏眼,躲在缝隙中悄悄看过来。
宋珺修的目光扫过云枝藏身的房门,没看见似的,没有丝毫停留。
语气诧异,“手机去哪了呢?”
作者有话说:
浅更一下
第37章 一直挑衅
云枝把宋珺修的手机偷走了。
宋珺修前脚进厨房, 云枝后脚就偷走了。
他着急忙慌地躲进卧室里,把宋珺修的手机关机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
听着对方的声音,云枝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偷窥他。
男人在外面叫他, 疑惑地问云枝自己手机去哪了?
语气诧异。
云枝瞧瞧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枕头, 他不出声, 不应声, 装不知道。
如果宋珺修来卧室,他就装睡着了。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宋珺修真的找来了卧室。
云枝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走到卧室,有一瞬间的诧异。
好奇怪啊,他怎么知道我一定躲在卧室里?
这一层好几个房间, 没准我在衣帽间呢?没准我在书房呢?
珺修哥对我的了解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云枝十分惊讶,但还是快速躺回了床上。
“枝枝?”
那人推开房门叫了他一声。
见云枝躺在床上,他又轻声问了一句:“睡着了吗?”
云枝:嗯。
他心里嗯了声,希望宋珺修被自己意念操控, 关门离开。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宋珺修似乎在观察他睡了没有, 也可能在找自己的手机。
云枝不太慌, 因为他把手机枕在头底下, 自信宋珺修不可能找到。
大约一分钟之后, 宋珺修离开了。
云枝刚要睁开眼却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连忙又闭上了, 宋珺修刚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这次他走到云枝跟前, 似乎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
云枝听到撕开塑料纸袋的声音。
他狐疑地动了动耳朵, 在脑海中分析这是什么,随即, 一张腻白的脸涨的泛粉。
我……我还“睡”着呢!
宋珺修撕开塑料包装后,将其中的内容物取出。
听着声音,那东西很小,和他指尖摩擦的声音带着湿意。
云枝的脸涨的更红了,腻粉粉的,连带着耳尖和丰润的耳垂都发热。
他要装不下去了。
但预想中的事没有发生,云枝感到额头一凉,顿时愣了下。
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在他的额头打圈,擦拭着云枝白净的额头上那个还未消肿的青紫鼓包。
云枝闻到了消肿药膏的味道。
他在心中偷偷唾弃自己以轻浮之心揣摩宋珺修这个正人君子,乖巧地躺着让宋珺修给自己涂药疗伤。
云枝额头上这个地方受了不轻的伤害,先是被他爸用手机砸伤,又因为云枝以头撞父二次受伤,鼓起一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包,一度导致云枝的眼皮都跟着肿起来。
一张秾丽的脸蛋鼻青脸肿,宋珺修把他抱在怀里,他说两句话就开始哭,眼神迷离恍惚,精神也不好了。
宋珺修哄了他很久,又让他睡了个好觉,才压抑着怒气问:“谁干的?”
简短的三个字,云枝清楚地听到他低哑震颤的尾音,这是气极了,过分的强烈的情绪让人无法正常说话。
云枝的脸被他轻柔地拖在干燥温热两掌中,脸肉沿着他的指缝微微鼓起,没有以前丰润了,短短两天的时间云枝肉眼可见的瘦了。
“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云枝抬起被眼泪溻湿成一簇簇的睫毛看他,紧抿着唇不肯说。
这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
云枝从不吝啬和宋珺修告状,他享受宋珺修替自己出头的感觉,每当那个时候他都跟在宋珺修身侧,炯炯神气。
住进宋珺修房子里的第一个月,云枝也曾经拘束小心,所以哪怕有阿姨轻视他的出身,趁宋珺修不在给他冷脸,拿话头讽刺阴阳,云枝也不敢说。
还是有一天宋珺修忽然早早回家,恰好撞见了云枝被人用言语欺负讽刺。
云枝第一次见到他的脸色那么可怕,冷冽的气场让云枝也吓得不敢出声,他亲眼看到宋珺修开除了人,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心疼自己。
从那以后,云枝试试探探地当上了家里的主人,他让阿姨们都听自己的,后来在那套新换的小别墅里,全家上下更是只听云枝的,他摇身一变成了大王,宋珺修排老二。
但是这次都鼻青脸肿了,云枝却都不肯说,那就不是被外人欺负这么简单了。
“珺修哥……”最终,云枝张了张嘴,他没说别的,只是怅然道,“全世界你最心疼我。”
宋珺修在他垂下眼睛的瞬间敏锐了地捕捉到了云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把云枝的头抱在怀里,低声叫他枝枝,没有再追问。
因为只要不碰到就不会痛,所以云枝不肯涂药膏,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肯涂,都是宋珺修给他涂,云枝怕他弄疼自己,顶多让涂两下就跑了。
此时他躺在床上装睡,只能乖乖地被宋珺修趁机涂药,男人的动作细致,并没有云枝想象的疼。
药涂完了,宋珺修给他揶了揶被子,声音低柔:“乖一点,别把药蹭掉了。”
他走后,云枝悄悄睁开眼摸了下自己的包。
药膏湿润清凉,涂得很均匀。
鼓包得到治疗很快就会平下去,就像被呵护的伤口会飞速生长出健康的血肉。
云枝跳下床,又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看。
男人的身形在厨房晃动。
他安静地盯了一会儿,这才又回到床边。
把对方的手机从枕头里取出来,云枝给手机开机。
他知道宋珺修的手机密码,宋珺修输入密码时从来不避着他,甚至当他的面,只不过云枝自己没想过看他的手机,不然翻他的手机很容易。
他输入密码后,在下方的基础款的应用图标中找到一个电话符号。
就是这个!云枝眼睛一亮,连忙点了进去。
他要把宋珺修最近的那个通话对象拉黑。
云枝不准宋珺修联系他,也不准那个哈利什么的联系宋珺修。
就算珺修哥是僵尸那也是我们家的事,和这个老外有什么关系?
云枝把人拉黑了。
爱管别人家事的人,不准他来自己家。
但刚把人拉黑,云枝还未松一口气,就有人给宋珺修打电话。
不会吧?
不会是换号骚扰吧?
宋珺修的手机联系人都不设置备注,云枝乍一看满眼数字,他以为那个魔法师又打过来了。
该死的老外,一直挑衅我!
云枝接起电话,准备给对方点颜色悄悄。
但他还没说话,对面却先传来一声胆怯的哭声。
“宋先生,老云他真的知道错了,你把他赶出去他活不了啊,老云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能回去种地……”
云枝愣了下,听出来是他妈妈。
珺修哥把他爸赶出去了?
其实从最开始宋珺修就不想让他爸跟来,他的建议是给他几个钱,让他自己生活。
但云枝妈妈非要他一起,怕他在村里找别的女人。
云枝被她哄着去求宋珺修。
他来说情,宋珺修答应了,但从送云枝妈房子变成了让她居住,给钱也变成了按月给钱。
所以房子还是宋家的房子,宋珺修要让云枝爸滚出去,他也只能走。
云枝没有挂断电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他从妈妈的只言片语中听懂了全尾,昨天晚上,从宋家那里来了人和律师,让云枝爸立刻搬出去,不然就报警以及起诉他,多住一天都要赔大笔租住费用和赔偿金。
云枝爸没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当天晚上就滚出去了,到现在还从云枝妈那里要钱住在酒店里。
可云枝没给她钱,云枝妈手上就没多少钱,于是云枝爸眼看要流落街头了,她打来电话给男人求情。
“他不是故意打我们的,老云只是脾气坏,他不打我们的时候都是村里出名的老实人,枝枝皮嫩,打一下就有印,跟着您也娇气了,我和他爸是气他不好好和您过日子,都是疼枝枝着急了,是为他好……”
云枝听完到这里挂断了电话。
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妈妈以为和他说话的是宋珺修。
云枝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竟然听他妈说了这么久。
妈妈说的都是他爸,没有他……
他摸了摸自己涂满药膏的额头,鼓的那么高。
连问一句都没有……
以前穷,所以小时候的事云枝不去计较,但云枝长大后妈妈大多数时候对他还是挺好的,前提是不能涉及到钱和爸爸,不然他妈对他就换了个态度……
宋珺修推开门时见到云枝趴在被子里,自己的手机被放在一旁。
他走过去,打开手机页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最近通话记录顿了下。
“枝枝?”
唇角向下压了一下,他将手顺着云枝细滑的侧脸沿着和枕头的缝隙插入,用指腹摸一下他的眼睛。
云枝皱眼,毛茸茸的睫毛在他的指腹磨蹭。
宋珺修收回手,指腹还是干燥的。
虽然热,但是干燥的,没哭,长大了。
他把人翻过来,强迫他正面朝上。
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进步了枝枝。”
云枝轻而低地哼了一声。
“我等了半下午,哈利波特都没有来,”他用指腹把云枝低垂的眉心强行展开,“还把我的手机拿走,嗯?枝枝这么坏?”
云枝伸手摸到被子上的手机递给他,“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别来了。”
光拉黑不保险,云枝担心人家找上门来,把他家僵尸收走。
宋珺修接过电话,小弧度地扬了下唇角,“枝枝不害怕鬼怪僵尸了吗?”
云枝点头又摇头。
“怕鬼的,但是……”
脸上的戏谑褪去,宋珺修把他扶坐起来。
云枝和他面对面,听着他低缓的声音循循善诱。
“但是什么……嗯?”
作者有话说:
状态不好怕影响质量,先写这么多吧,欠2000。
第38章 自作主张
云枝很怕鬼, 但是他不允许宋珺修被收走。
至于为什么?
他撩起密匝匝的睫毛去瞟宋珺修,赛雪的脸颊上浮着一层从肉里透出来的玫粉色,杏眼水润,总像是凝着一层澄澈的水膜。
他快速地瞟了一眼就侧过头去。
宋珺修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抬首和躲闪的目光, 云枝那张粉面和一双水目一晃而过, 像玫瑰枫糖一样水红。
那股甜味都流散在空气里了, 宋珺修有一瞬间以为厨房里的糖浆弄在了唇上, 下意识用舌尖抵了下唇缝。
甜的,但是肯定没有另一个人的甜。
云枝刚转过头去就被捏着脸拧了回来, 他被捏着脸颊,水红的嘴唇被脸肉挤得往前嘟起来。
他哼哼呜呜地挣扎,一张嘴又觉得自己像小鸡嘴, 于是抿着嘴唇眼神示意宋珺修放开自己。
宋珺修不放,让他给出答案,不然就让魔法师把自己这个僵尸带走。
云枝气得瞪他。
哪有拿自己威胁别人的?
……但云枝还真吃这一套。
他闹着让宋珺修给人打电话,不准那个多管闲事的老外来自己家。
但宋珺修不打, 也不让云枝打。
他把手机抢走, 放在裤子口袋里。
云枝偷不着也抢不到, 气得想打人。
打谁呢?
云枝不舍得打宋珺修, 也不舍得打自己, 气得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
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后, 云枝想出别的办法, 他试图让宋珺修去休息, “你去睡一会儿吧珺修哥, 大中午的多困啊。”
去睡觉吧!
他偷偷瞟宋珺修鼓起来的裤子口袋。
宋珺修侧过脸来, 脸色一本正经,语气温柔:“亲眼看着炖出来的汤才浓醇。”
还有这个说法?
云枝十分怀疑, 而且他总觉得宋珺修不对劲,他像是在笑。
不太正常的笑。
云枝越看越觉得他的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扬,但宋珺修又分明神情平静面色如常。
他到底笑没笑?
有点诡异。
珺修哥……有种邪恶感。
云枝眯了眯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宋珺修在里面偶尔切菜偶尔翻动汤锅里的那只雁。
他好像很忙碌,没有功夫和云枝说话,但是云枝却又总觉得能感受到他的余光。
似乎在他凝视宋珺修的同时,宋珺修也在凝视他。
云枝打了个寒战,心神不宁地走了。
珺修哥确实有点渗人,怪不得会被魔法师盯上。
……但是不管怎么样,宋珺修不能被抓走。
得想个办法。
可是他拿不到宋珺修的手机怎么办?
如果那个外国人来了他拼尽全力能抵挡吗?
云枝心事重重地趴在二楼的胡桃木围栏向下看,一楼的大门安静伫立着,但只是阖上了,如果能反锁就好了。
这套小庄园有些年份了,从二楼到一楼是一副挑空的法式旋转楼梯,做工精巧优美。
不过是三十多个台阶,下去后把大门反锁就安全了,可恶的外国人就进不来了,整个过程可能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但云枝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心里却很愁。
云枝从记事起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云枝妈让他去放羊都只敢让云枝去最近的山坡上,一站起来就能看到自家房顶的那种,怕他连人带羊羔一起丢在山里。
而这次从国内来到这里,云枝发现自己又多了一种毛病——分不清左右。
左手右手能分清了,云枝常常偷偷观察自己左右手,闭着眼的时候自己尝试抬起左右手,都没有问题,但是站起来就晕头转向。
我可能被珺修哥迷着了。
有个词叫鬼迷心窍,云枝怀疑自己就是这样。
在此之前云枝有点怀疑宋珺修根本没死,但这件事又让他对宋珺修人类的身份更怀疑了。
不然他怎么会好生生的难辨方向了呢?
这两天还好些了,从国内过来的那天,云枝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到楼上的。
明明连去卫生间都晕头转向。
和宋珺修一起在这套房子里的前几天也是。
云枝发现自己方向感混乱,在房子里吓得四处乱跑。
可无论云枝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直围着宋珺修打转,跑不出去这套房子了。
他连一楼都下不去。
明明踏上了台阶,但稀里糊涂地就转了个圈又回到了二楼。
那天云枝尝试了好几次,他无头苍蝇似的茫然无措,还差点摔下去。
宋珺修当时就站在客厅看着他,他看着慌乱无助晕头转向的云枝,眉头紧皱,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云枝骤然和他沉重的脸色对上,心中一惊。
他觉得自己知道了。
……珺修哥大约真的是鬼。
他变成鬼之后终于把我迷住了心神,让我跑不了了……
云枝摇摇头,把脑海中的回忆驱散。
哎……
宋珺修是鬼就是鬼吧,随便他是僵尸还是鬼,但他不能被收走。
于是云枝再一次站在了楼梯口前,向下看。
挑高的胡桃木旋转楼梯拐着优美的弧度蜿蜒到楼下。
它真高啊。
好像走错一步就会蒙头盖脸摔下去似的。
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云枝握着黑色胡桃木扶手的指尖冷霜似的发白。
云枝有些恐高。
小时候大人没空管他,云枝在山坡上和小羊羔互相追逐玩闹,一不小心被羊顶了下去。
云枝妈抱着他嚎啕,以为二儿子也要夭折了,但云枝命大,烧了几天后活了下来。
可活是活了,那种疼还烙印在脑中,十几年过去还是深刻,一想起来四肢百骸连带着头颅都疼。
他摸摸自己头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包,那种疼好像又强烈地浮现出来了。
上次他在楼梯上就差点摔下去。
云枝恐惧地后退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
可珺修哥……
*
宋珺修在厨房躲了云枝一会儿,他料想云枝一会儿就会回来撒泼打混。
但汤都快煲好了,宋珺修用长柄汤勺舀起一勺,刚要尝一下,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厨房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枝!”
云枝抬脚的一瞬间,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单薄的肩头。
身体被拽回去的感觉,让云枝觉得自己像蝴蝶一样轻薄。
珺修哥好有力量啊。
恍惚间云枝这么想。
他好像飞起来了。
等身体被稳稳的托住时,云枝晃了晃自己的两条小腿,发现自己确实在半空。
宋珺修把他拽了回去,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一松手云枝就会发生意外,云枝被他托着下臀抬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按在背上。
这个动作像抱很大的孩子一样。
云枝五岁以后就没有被这么抱过了。
他脸一热,扭捏地挣扎,“你干嘛啦!”
但随之被训了。
“为什么站在楼梯口!”
很凶的语气,宋珺修长得还算年轻,但年龄不小了,嗓音本就偏低,语气一沉更是凶,又因为两人的姿势,云枝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听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愣,只一瞬的功夫眼睛就凝出水气。
“你还说我……”云枝咬了咬嘴唇,气恼地推他的脸侧的脑袋,捏他的脸皮,把宋珺修俊美的脸扯变形。
宋珺修任撒泼折腾自己,却又轻声道:“不准闹。”
云枝就闹。
他其实没想下楼梯。
抬脚是想逃跑,宋珺修误会了。
云枝想得明白,若是他摔倒受了伤,宋珺修会伤心的,也没有人保护宋珺修了。
他不做危险的事,要保护好自己。
所以云枝格外委屈,他这么聪明这么好,宋珺修还凶他。
“都是你,”云枝闹得厉害,越说越气,气得扯人耳朵,“宋珺修你真可恶!你都不听我的,你耳朵聋吗……”
以前云枝享受他因为年龄的差距格外的溺爱,现在却恼宋珺修把自己当孩子一样的态度。
“我说不准别人来就不准,宋珺修你真烦,我听你的话,你也得听我的!”
别人是谁宋珺修知道。
而云枝……
他的枝枝,想要和他一样的话语权。
不再是你说话我听话,或者偷偷违逆,而是宋珺修说的云枝愿意听,他说的宋珺修也要听,不是撒娇耍赖,也不是小孩子一样要东西,是云枝在用爱人的身份要宋珺修听他的。
长久以来,这是他的枝枝第一次以爱人的身份提出要求。
即便他可能不是有意识的。
宋珺修看着他的恼怒,心中却猛然一动。
像风吹树叶,雨淋湖面,长久不止。
他看向云枝,静静和他对视上,胸腔怦怦,“那枝枝,你真的认为我死了吗?”
“你……不怕我吗?”
宋珺修说完这句话,云枝忽然安静了一瞬。
宋珺修看到他澄澈的眼很湿润,但只是湿润,他几乎已经准备好了用肩膀接下那一双水珠,但它们坚强地不肯掉。
“随便你是人是鬼吧,”云枝自己把眼泪擦去,坚强得没有再哭,尽管一双眼还是洇红,“但无论你是人是鬼都别走。”
宋珺修的唇翕动了下,轻声问:“为什么?”
“不准你问……”云枝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和宋珺修面对面。
他咬了咬嘴角,声音闷闷的。
云枝觉得应该平静地说话,显得自己成熟,但缓了好一会儿情绪,一张嘴却还是声泪俱下。
这次坚强的水还是在眼里凝成花掉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你离开,所以珺修哥,无论你是不是骗我,无论你是人是鬼,都别走好不好?”
云枝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不敢看宋珺修的表情。
所以他选择闭上眼,视野黑下去后,动作笨拙得几近青涩,云枝就这么凑上他嘴唇,如同两人第一次一般。
“珺修哥……”
云枝忽然想问宋珺修还记不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
但他还是没问,因为第一次的时候宋珺修喝醉了,云枝怕他说不记得。
所以他只说自己,“珺修哥,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我喜欢。”
抱着他的手臂先是猛然一顿,随后筋肉骨骼显而易见的震动。
云枝长长地叹息,“我还是好害怕鬼啊,可是珺修哥,我只要想想你会走就更怕,比怕鬼还怕……”
“所以珺修哥,老宋,宋珺修,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以后要是我也死……”
“别胡说八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像从肿胀酸涩的喉咙挤出来的,语气却又柔得发颤。
云枝用自己丰润的脸颊蹭蹭他的薄而温凉的侧脸皮,“我没胡说八道,珺修哥我想明白了,只要是你的话鬼我不怕。”
明明一直再等这句话,其实也早猜到了爱意,但心脏是个诚实得接近灵魂底色的器官,不像唇舌一样执着于倔强地掩饰自己,它会投降,然后剧烈跳动。
可爱人张口时,它又像准备认真倾听似的紧得要停跳下来。
宋珺修放任胸腔中的器官自作主张,认真倾听云枝低缓清澈的嗓音。
他说:“珺修哥……枝枝好像好爱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甜美一下
云枝说完告白的话, 脸涨红得发烫。
哎呀,我怎么说得这么直白!
云枝咬了咬嘴唇,又骄矜地羞恼起来,与此同时, 云枝想到一个问题。
“宋珺修, 你从来都没有说你爱我!”
宋珺修爱不爱自己, 经历了这许多, 云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能系统地去讲述情情爱爱的那么多,但有自己的逻辑。
云枝现在觉得谁对他好, 谁才是爱他。
这世界上宋珺修对他最好,他不图云枝什么,是不求回报的好, 所以宋珺修一定是最爱他的。
他偶尔欺负我就让他欺负一下吧!云枝心里热热的,大度地原谅他。
不过“爱”这个字他要听到宋珺修亲口说。
宋珺修从来没有在嘴上说过。
现在他说了,宋珺修也得说,不然云枝不服气。
云枝其实一直记着宋珺修从来没说过爱这件事, 就连结婚的那天也是。
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之后, 云枝记得事后宋珺修搂着他, 把他搂在怀里抱了一晚上。
宋珺修骨架大体型也就大, 他的肌肉修长紧实, 身体一点也不柔软, 但是滚热, 在冬夜里烫得云枝暖暖的很舒服。
他也很享受对方的抚摸, 宽大的手掌没有年轻人的细腻绵软, 但是掌心温热, 动作温柔,沿着云枝窄窄的脊背很心爱的上下轻抚。
他还在云枝耳边低柔的地说着什么。
云枝只听清一部分。
宋珺修问他想要什么。
云枝模模糊糊地说要过好日子, 有钱,想要回老家村子的时候被人瞧得起。
宋珺修说好,还说要供云枝读书,要让他进宋家公司,要让云枝出人头地有出息,拥有想要的一切……
他嗓音低沉平缓,活似爱人的晚间密语,云枝靠着他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他刚结束和宋珺修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体验意外地好,宋珺修全程都很温柔,偶尔失控后也总能在云枝要哭之前轻哄安慰,给他鼓励,云枝只在最初因为陌生的疼吓哭过。
事后云枝疲惫得恍惚却没有不适,他在宋珺修怀里舒服地睡着了,第二天就被哄着去买新衣服,去领结婚证。
云枝稀里糊涂地就结婚了,拿到结婚证之后,云枝把它放在自己贴身地口袋里,小心地拉上拉链,然后大着胆子问宋珺修要了一套大房子。
因为云枝记得妈说结婚得问对方要个房,不然日子不好过,云枝爸就没房,住他爷爷建的瓦房,一家过的很穷苦。
他把这话对宋珺修说了,对方不仅给他买房,还给他爸妈也买了房。
可云枝没有听到他说过爱,他让宋珺修补给他。
但宋珺修抱着他,轻声说:“我说过的枝枝,经常说,说过很多次。”
云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的?”
这个问题让宋珺修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枝枝睡着的时候,我每次说完你都会睡得很乖……”
宋珺修竟然在他睡着的时候说过这种话。
云枝不可置信,宋珺修竟然在自己睡着时说过很多次……
“那怎么能算嘛?!”脸好热,云枝耍赖,骄气地任性起来,“你现在说,我你说一百遍!”
他还要宋珺修说一遍就亲一下他的脸。
“好。”
宋珺修抱着他一路走回卧室,将云枝放到床上,屈膝在他身前半跪着矮下身。
他的一只手搭在云枝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
云枝看着他撩起眼睛,深邃眼底柔光暗涌,波光粼粼,“枝枝。”
云枝紧张地抓着床沿的毛绒床单,小声:“嗯。”
宋珺修扬起唇,“我爱你。”
下一刻,他的唇印在云枝丰润细嫩的面颊,声音从唇缝中溢出,含着彼此剧烈的心跳,“爱得快没命了。”
*
宋珺修说爱他爱得要没命了,但云枝看到他的气色分明大好了。
自从他们在国外闹了矛盾,宋珺修那张脸几乎没有活人气。
他本来就是冷皮,脸色差时是瘆人的凝霜白,兼之眉眼深邃,目光暗沉,云枝看他都觉得有些怕。
可是现在,他一副起死回骸的样子。
那天100遍告白一句没少,宋珺修还多说了很多,多得云枝数不过来。
只是100遍亲吻亲着亲着就变了味。
亲到大约70多次的时候,云枝脑袋发胀,也不知怎么想,不让宋珺修亲脸了,“你,你要把我亲肿了。”
实际上不会,他的每一次都很热很轻,但云枝就是不让亲脸了。
宋珺修的脸从冷白的皮下浮出血色,硬朗的唇也是水红的,勃勃的活人气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回春般的生机,俊美夺目的脸都好似年轻了数岁。
“那枝枝说亲哪里?”
这话说得暧昧湿热,眼瞳深深,似乎一直就在等待云枝的这句话。
云枝感觉到心跳声很大,他涨红着一张脸,伸出手去搂宋珺修的头,让他的侧脸靠在胸口前。
这个姿势让他能闻到宋珺修的洗发水味,脸热得发烫了,蒸得他脑子发懵,尾音也颤,“珺修哥,我心跳声好大好难受,你帮帮我……”
“嗯?”诱哄似的,宋珺修语气诧异,“枝枝想让我怎么检查才会……舒服?”
最后两个字格外清晰。
云枝咬着丰盈的下唇,又松开,“你……你就……”
“嗯,大声点?”
“就……”
维持着这个姿势,云枝直着腰,挺了挺胸膛……
*
那天剩下的漫长时光被用难以启齿的方式浪费了。
魔法师没来,宋珺修答应云枝不让他来,永远不会让这个人出现在云枝面前。
云枝这才满意。
一日日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宋珺修关系改善,云枝发现自己晕头转向的症状越来越轻了。
他逐渐能分得清左右了,有一次在宋珺修的陪伴下成功走下楼梯,在一楼玩了一会儿。
宋珺修问他:“枝枝想出去吗?”
云枝看着禁闭的胡桃木门怔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不了,”几秒钟后,他对宋珺修摇了摇头,“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珺修哥,你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了,枝枝愿意永远只和你在一起。”
宋珺修久久地看了云枝一眼,眉头微蹙,眼里有几分酸意,他摸了摸云枝的脸,“再等几天,再等几天我陪枝枝出去。”
云枝点点头,心里开心,却没有以前向往了。
以前云枝总是觉得孤独,没有真实感,特别是宋珺修不在的时候,现在云枝不觉得了,他的心里很满,对别的事物的渴求也就降低了。
因此云枝想了一会儿,甚至拒绝了,“珺修哥我们春天出去吧,冬天多冷啊。”
这城市周围云枝都玩过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在舒适的房子里和宋珺修过温暖的冬天,他有吃有玩,偶尔还被宋珺修带着读几本书,很幸福。
这几天里,云枝看了一本小说,两本科普类趣味百科了,还会主动让宋珺修为他讲解,那种感觉比以前打扑克牌的快乐更奇妙。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云枝的状态更好了,能自由地在房子里上下跑动了。
不分左右的病症不治而愈!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两人蜜里调油,所以宋珺修不再迷惑他了。
无论是谁的原因,云枝都很惊喜。
他恢复了健康,还拥有宋珺修陪伴,云枝很满足,哪怕这样过一辈子也愿意。
只是生活出了一点风趣的小插曲,云枝被楼顶的雪块掉落的声音吵醒,起床发现宋珺修不在。
他起身上了个卫生间,可宋珺修不在卫生间,于是云枝从马桶上站起来后又顶着半梦半醒的头脑懵懵地去找人。
他在2楼转了一圈,走到旋转楼梯口时,隐约听到宋珺修的声音从一楼传来。
虽然很低,但云枝还是听出来了。
他刚要叫人,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珺修哥在和谁说话?
云枝瞬间睁大眼睛。
有人来了?!
爱管别人家事的魔法师?!
云枝当即趴在楼梯扶手上向下看。
果然看到了宋珺修,不只有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是个金棕色头发的外国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拎着个手提箱子,站得离宋珺修很近,两人低声交流。
这谁啊?
怎么是个男的?
宋珺修没有叫他,背着云枝和这个人说话。
肯定不是客人!
他背对着云枝,所以云枝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身形不错,腰背挺拔,一头金棕发还打理成卷,发蜡打得锃亮。
云枝盯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瞪。
难道不是来收鬼的,是来……抢他家老宋的?
作者有话说:
未来三天都不鸽
第40章 大度的枝枝
云枝越想越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宋珺修竟然背着他和别人说话!
那个男人还打扮的这么靓, 大早上来他家还穿一身西装做发型,箱子里不知道拎的什么。
不会是礼物吧?!
云枝想冲下去质问他们,但是杏眼一眨,又觉得不行。
珺修哥既然瞒着自己, 那万一他打草惊蛇了, 下次珺修哥和这个发蜡男躲着自己怎么办?
得听听他们说什么。
云枝悄无声息地在楼梯边的角落里上蹲下, 他骨架小, 一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小小的,可以完美隐藏于楼梯口的阴影中, 只留一双澄澈水润的杏眼发亮。
他要听个明白,可不能冤枉了别人。
万一那发蜡男是个好人呢?
云枝竖起耳朵细听。
这么安静的清晨里,按理说从一楼到一楼的距离是能听清的, 可是两人说英语,且声音很低,是故意压低的,像是怕云枝听到。
云枝听了许久也没听清, 但能听出来他们在谈论自己。
宋珺修的口中出现过“枝枝”这个发音, 他只提了一次, 像是不小心说顺口了, 随即又用“爱人”这个词语来指代他。
但是云枝确定他在说自己, 因为宋珺修提到自己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云枝能听出来, 哪怕不是直接叫他名字。
这段对话只进行了十几分钟, 云枝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一些简短的告别语。
发蜡男要走了, 云枝心有不甘,但还是悄无声息地踮着脚回到房间。
他回到尚有余温的被窝中, 一边扣指甲,一边揣摩着刚才的事。
发蜡男是哪里来的?自己从来没见过。
他为什么和珺修哥讨论自己?自己又不认识他,难道他在对珺修哥说自己坏话吗?
云枝对这陌生金发男的身份十分怀疑!
他们肯定没好事。
不然珺修哥怎么不光明正大的叫他一起?
珺修哥有事儿瞒着我。
云枝有点难受,同时又非常有危机感。
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宋珺修的动静,一边在心里寻思刚才那个男人的形象。
人挺高,看起来挺有文化的,说话斯文,穿着整齐讲究。
珺修哥不会想换换口味吧?
云枝悚然。
不会的不会的,他又摇头。
珺修哥最爱我。
可恶的发蜡黄毛真不要脸。
云枝忐忑不安又忿忿不平。
他躺了大约几分钟,宋珺修就从楼下上来了。
他进入卧室,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地在云枝身边躺下。
云枝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揉着眼睛靠在他身上,软着声音问他:“珺修哥,你去哪了?没有你,我睡不着呢。”
“去准备了早餐,”宋珺修熟练地用手掌抚摸他的脊背,他习惯用这个方法哄云枝睡觉,“乖,再睡一会。”
宋珺修的手硬,摸在柔嫩的背上像按摩一样,很舒服,但云枝心里不舒服,珺修哥竟然骗我。
哼!
他憋着一股气,觉得这事不能视而不见。
发蜡男指定不是好东西,不然珺修哥不会骗他。云枝偷偷琢磨法子,想搞一个解决办法。
这事云枝寻思了一两天,一天清晨,他又醒的很早。
这次宋珺修在厨房烤黄油吐司片,云枝闻到了黄油香。
没过多久,宋珺修从厨房出来,下楼。
云枝等他下了楼,悄悄从卧室里跟出去。
他躲在旋转楼梯口探头一看,果然又见到了那个金发西装男!
大清早的,他们孤男寡男。
发蜡男今天是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灯光下很亮堂。
云枝气得咬牙。
但这次云枝冷静了一些,他回到房间里看了眼时间,琢磨着这就是发蜡男每天来的时间点。
他猜测这个发蜡男每天都来,只是自己睡大觉不知道。
太可恶了,竟然登堂入室了!
不要脸!
云枝心中愤愤,但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计划。
他要和这个发蜡男见一面,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
还要避开宋珺修。
云枝怕自己和人家打起来,闹的不好看,让宋珺修看见,还怕这个外国老黄毛有些手段,使出那种绿茶的招式!
怎么才能避开宋珺修?
对此云枝有办法。
他要让宋珺修晚睡,第二天起不来。
同时自己早睡,第二天早起。
这样不就能够趁宋珺修不在,去见发蜡男了吗?
真是天才啊云枝!
云枝给自己打气,夜晚的时候,他早早的拉宋珺修去休息。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宋珺修感觉到云枝靠着自己,一双手往自己身上摸。
“枝枝,”宋珺修擒住那双作乱的手,转过身来看他,“不是说早睡吗?”
云枝杏眼忽闪忽闪,“珺修哥,你再去洗个澡吧,我喜欢你是橘子味的。”
宋珺修听着他暧昧绵软的语气,还有眼底的浪样,目光微微一暗。
他捏了下云枝的脸颊,起身去了浴室。
“珺修哥,”云枝窝在被窝里对他叫,“你用热水洗久一点,我喜欢你身上热热的。”
说完,他两眼一闭,进入梦乡。
等宋珺修顶着一身温热的橘子味出来,云枝已经睡得脸颊泛粉,唇齿微张。
“枝枝。”他站在床边,轻唤了一声。
云枝吧唧了下嘴,毫无醒来的迹象。
他背对着宋珺修的那边床铺,腰下的弧度翘翘的,圆滚滚的。
宋珺修将手放上去,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云枝这回有反应,他皱起浅色眉头哼唧唧的扭了下屁股,避开烦人的手,侧脸蹭蹭枕头,又睡了。
“小混蛋。”
黑暗里,宋珺修轻声骂了他一句,掀开被子躺在云枝的身边,在那皮肉丰腴的地方又掐了一下……
“小骗子。”
*
这次云枝计划成功,他早早的睡了,睡得香甜。
早睡早起,云枝醒得比平常早半小时。
但云枝不开心,因为宋珺修竟然还不在!
难道他们今天已经见面了?
云枝一个激灵,腾的一下坐起身。
他要去找宋珺修。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卧室的房门就被推开。
宋珺修站在门框旁边,见云枝醒了还有些惊讶,“既然醒了,就下来吃早餐吧,正好见个人。”
宋珺修让云枝见的人恰好是云枝偷窥过两次的发蜡男。
发蜡男今天还是一身西装,头打发蜡,他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上身只穿了件深蓝色格子衬衫,近看体型微胖。
宋珺修为云枝介绍,“这是莱得医生。”
云枝一直在盯着他,见此人正面长相端正,但不算出众,云枝放心了一些,偶尔趁宋珺修没留意还瞪人家,闻言微微一怔。
竟然还是个医生?
云枝心理的危机感又提了起来。
宋珺修介绍完,忽然听到楼上烤箱的咔嗒声,这才想起给云枝烤的点心还有一样没拿下。
他匆匆上楼后,云枝瞧了一眼,确认他听不见,才转回头瞪着莱德。
莱德被他瞪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把餐桌上的点心向他推了推,“你饿了吗?”
云枝刚想质问他为什么来缠着他家老宋,忽然看到一块温热的蓝莓派被送到自己身前。
唉?
这不是珺修哥昨天做的吗?
昨天他特别想吃甜的,央着宋珺修要吃蛋糕,宋珺修不擅长做甜点,尽管给他烤了一些。
云枝勉强吃了他烤的饼干,对蓝莓派没兴趣,他敏锐地嗅到酸味,一口都不肯吃。
但这不妨碍云枝生气。
莱德竟然吃自己的点心!
云枝愤愤地拿起来,三两口塞进了嘴里,味蕾感觉到味道的瞬间仿佛吃到了醋精,差点酸死。
云枝酸的眼睛泪汪汪的,仍然坚强地又瞪了莱德一眼。
莱德摸不着头脑地和云枝大眼瞪小眼。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云枝站起身来,噔噔噔跑过去。
他不顾莱德的目光,甚至故意让他看到,做作地抱紧宋珺修的腰。
“老公老公!”
宋珺修顿了下,看了一眼他和不远处的莱德,轻轻摸了摸云枝粘着点心碎的脸,“怎么了枝枝?”
云枝瞟了莱德一眼,狐假虎威又做作骄矜,“老公,莱得医生说你做的点心酸死了。”
他推推宋珺修,佯装体贴,“我们让他回家吃自己家饭去吧!”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