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咬耳朵
“哦,他是和我住一起的哥哥,我叫梁奕猫,他叫梁二九。”梁奕猫说。
“梁二九?”姥姥重复,似乎对这个奇怪的名字感到不解。
梁二九略一点头:“您好。”
“好了好了,别寒暄了,不是说煮好饺子了吗?”岑彦搂住姥姥,生怕她也要对梁二九来那套似的。
“哦,饺子,一块儿上来吃点儿啊。”姥姥说。
“我们就不上去了,还有事情。”梁奕猫说。
“哦……那你们等会儿,我给你们装点儿回去吃,等着啊!”说着就拽着岑彦风风火火往楼里走。
梁奕猫和梁二九对视了一眼,大概知道岑彦为什么不想让他们送,梁奕猫最招架不来热情澎湃的人。
没多久姥姥和岑彦又下来了,两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光饺子就有二百多个,她听岑彦说梁二九身体不好,名贵补品跟土特产似的成袋给他装。
还给两人包了个巨大的红包,临走拉着他们的手谆谆叮嘱:“照顾好自己,都好好的,啊?”
老人家的关怀皆出自于内心的宽厚善良,她的手热乎乎的温暖,仿佛也握在了梁奕猫的心上,认真道谢之后,他们才驾车离开。
姥姥还站在原地目送了许久。
“怪不得岑彦人好,他家里人都很好。”梁奕猫不由感慨。
“也很大方。”梁二九把红包里的钱抽出一头,厚厚一沓至少五位数。
“这么多?”梁奕猫瞪圆了眼,有种掉头还回去的冲动。
“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你硬要给回去她还不高兴。”梁二九说。
“也是。”梁奕猫叹了口气,别人一旦对他太好,他便会感到压力。
梁二九看着这红包,不知陷入了什么沉思。
回到商场的地下车库,刘书晨就发来信息说电影结束了,她下来找梁奕猫。
等了一会热,刘书晨竟然不是一个人,张瑶在她身边与她手挽着手,两人亲密无间,哪像绝交的人?周志宵走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梁奕猫鸣笛一声,让刘书晨注意过来。
刘书晨便抽出手臂,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刚才买的小蛋糕从主驾的窗塞进去给梁奕猫,然后钻到后座。
在张瑶的视角看来,刘书晨一上车就亲亲热热地凑到梁奕猫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的表情原本还有笑,一瞬间转为阴。
“不一起上来?”梁奕猫问张瑶。
“人家今晚还有其他活动呢。”刘书晨做了个鬼脸,“我们走。”
梁奕猫着实搞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友情,张瑶也没上车的意思,他便启动开走。
在车上刘书晨还回味电影里的情节,男女主角的互动先放一边,海上精彩纷呈的生活吸引了才吸引了她,邮轮上有豪华酒店、名贵商城、优雅名媛,她向往的生活应有尽有。
“起航爱丽丝号……真的有这艘船!”刘书晨在手机上查阅,这是起航海运集团旗下的顶级邮轮,起航也是电影的最大赞助商。
“你不要讲这个。”梁奕猫快速地看了眼梁二九的面色,刚才就是因为这部电影的刺激,他才会失去意识。
“我没事了。”梁二九对他柔和地笑了笑。
“哦……”刘书晨嘴巴关不住,“那我跟你们讲张瑶,我觉得她没那么喜欢周志宵,走路肩膀都不靠在一起哦!那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明白……”
小女孩的烦恼都是如此稚嫩。
梁二九说:“或许她只是想引起真正在意的人的注意。”
刘书晨扒着副驾的座椅探头:“是谁啊?她还想把哪个男的扯进来?”
梁二九看她一眼,摇头不语。
刘书晨咿咿呀呀地喊:“梁大哥,你一看就是很懂这些的人,你告诉我吧,她心里怎么想的,告诉我吧~”
梁奕猫忍不住插话:“懂哪些?”
“就是恋爱这块啊。”刘书晨说,“我感觉梁大哥应该谈过很多女朋友,特别会。”
梁奕猫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些,“哦。”
梁二九失笑:“我是失忆人士,和白纸一样单纯。”
“你明明可会了,对小梁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一路上,刘书晨叽喳鸟鸣般的声音就没停下过。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梁奕猫把岑彦姥姥给的补品归置好,都是些参啊胶啊一类,老大一份散装的,看上去还挺像隐山镇赶圩时候摆地上卖的中药材,梁奕猫搞不懂,扭头向梁二九求助。
梁二九坐在沙发上,目光虚望着空中,在思索着什么。
梁奕猫心中一凛,在电影院里,他一定想起了些记忆了吧?他……会不会想离开呢?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梁二九要走。
梁二九感受到他的注目,也看他,“猫?”
梁奕猫眨了眨眼,脑子断片儿了似的:“哦对,猫,猫呢?”
他低头寻找那两只猫。
“我叫你。”梁二九笑,“你像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样子。”
梁奕猫静了静,随后来到他身边,“你……恢复记忆了吗?”
梁二九摇头,“我应该和海有些渊源。”
“海?”
益南市,甚至整个昭省都是依山靠水,没有大海。
“或许我以前也是个船长?”梁二九说,“你又是住在靠山的地方,我们像不像那电影里的男女主角?”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发展。”梁二九斜靠着,肩膀挨着梁奕猫。
“以后就在家里看吧。”梁奕猫说,他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心安,在梁二九否认之后。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翌日,梁奕猫被闹钟叫醒。
假期几天他总是日上竿头才起,恢复工作作息的第一天他就赖床了,然而他还没碰到闹钟声音就戛然而止,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他的脸埋进了温暖的胸膛。
干净的皮肤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嗅进鼻腔,好闻得要命。
梁奕猫眼睛睁不开,依照本能往里拱了拱。
然后耳朵被咬了。
梁奕猫眼睛瞬间睁圆,一下把人推开。
梁二九还在半睡中,抿了抿嘴唇含糊呓语,下巴颌窝进被褥里。
直到梁奕猫起身时冷空气钻进被子里,他才睁开眼,“这么早?”
“今天要上班了,你忘了?”梁奕猫火速把外套裤子套上,嘴里嘀咕着,“都说了不能抱着我……”
昨晚梁二九本该在自己的屋里睡,那两只猫吃饱喝足就跑了,但梁奕猫不知哪根筋搭错,说自己的房间更暖些,他想再来也可以。梁二九自然是可以。
“你讲讲道理,昨晚你又乱动还扯被子,我不压着你怎么睡?”梁二九无辜地望着他。
梁奕猫理亏,往柴火炉里加了几根木头,便下楼去了。
节后开工事情多,梁奕猫早早出门去,先去市区站点把快递装车运回镇上,年里人们购物热情旺盛,梁奕猫来回了三趟。而后又要入库、分类、协助出库,再把那些地址偏远的件送到买家家里……
开工第一天,梁奕猫忙到了夜里九点才回到家。
一打开家门,扑面而来是温暖的空气,梁奕猫实在太累,当下麻木地伫立了片刻。
接着他被梁二九拥抱,他的身量要比梁二九小一号,就这么全须全尾地笼罩在宽厚的胸膛之中。
“累坏了吧?”梁二九低声说,手请拍他的后背。
在外头冻僵的身体像是融化了,梁奕猫放松了肩膀,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才推开,“你果然很会。”
“会什么?”梁二九好笑道,“我对天发誓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好了不说这些,饿了吧?来吃饺子。”
岑彦姥姥包的饺子,煮出来白白胖胖,皮薄而韧,能透出里面的馅儿来,在热腾腾的水汽中喷香诱人,梁奕猫的肚子咕噜一声,他很快坐好嗷嗷待哺,梁二九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是同样分量的饺子。
“你还没吃?”梁奕猫问,“干嘛要等我,你自己先吃。”
“想和你一块儿。”梁二九说,他给梁奕猫调蘸料,梁奕猫盯住了他的手。
修长干净的手指竟有些红肿,上面的小血点格外显眼。
在他把碗递过来时,梁奕猫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怎么了?”
“可能是煮饺子的时候碰到的吧。”梁二九温声说,“没什么的。”
“要小心啊。”梁奕猫皱着眉,轻轻摩挲他受伤的那根指头。
好像也摸进了心里,痒痒的。梁二九含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藏在眼皮里的小黑痣都那么可爱。
这次的饺子梁奕猫总算尝出差别了,饺子皮又弹又滑,猪肉虾仁馅儿汁水充沛鲜甜,配上独到的苦津蘸水,连梁奕猫这种小胃口都能一口气吃掉二十个,吃饱了还回味无穷。
原本还觉得姥姥给的两百个太多了,现在看来不出三天就能吃完。
他还给岑彦发了信息,睡前才收到回复 ,岑彦也是今天刚上班,忙得脚板打后脑。
——梁二九很好,今天没有不舒服。
回完信息,梁奕猫把手机一放,翻过身,半边床空荡荡,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冷。
他要早起,梁二九和他睡也得被吵醒,今晚就算了。
他这么一说,梁二九什么意见都没有,乖乖回到自己房间。
你说还是想上来睡,我也不会不给。梁奕猫独自憋闷,难道梁二九其实不喜欢一起睡,嫌我太动弹?我可以慢慢改啊……
带着一腔失落,梁奕猫渐渐入睡。
他所不知的是,梁二九房间的灯到了半夜都没熄灭。
第22章 情绪失控
又过了几天,回乡过年的人们踏上了返城工作之路,隐山镇变得安静许多。梁奕猫的工作也过了最忙碌的那阵,不用再往市里跑的这天他可以开着小快递车慢悠悠地在镇上跑。
岑彦有十几个件拖了几天没取,梁奕猫送到他宿舍门口,今天他轮休半天,快中午了还没睡醒。
“快递……放门口得了。”岑彦睡得四仰八叉不愿起来。
梁奕猫一边扫描出库一边说:“你还是拿一下吧,都不是便宜东西,会被人拿走的。”
岑彦只好起来开门,他屋里开了暖气,舒服得很,但门一开冷风直往里灌,他快快把快递往里扔,顺手也把梁奕猫拽进来。
岑彦打着呵欠去拿咖啡豆,“给你冲杯……”
梁奕猫:“不喝咖啡。”
“冲杯奶粉,还跟个宝宝似的。”岑彦嗤笑,他把豆子倒进咖啡机,一阵碾磨声,浓郁的咖啡香味飘散出来,他虽然表情困顿,但手却很稳,熟练的打奶泡,摇晃两下倒进杯中,手腕轻轻抖动,拉出了漂亮的郁金香。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他还非要在梁奕猫面前现眼。
“不喜欢!”梁奕猫握着牛奶杯后退,好像多闻一口这味儿睡觉时间都能往后推移一小时似的。
喝了这口咖啡,岑彦才算是醒了。
在他屋里呆了一会儿梁奕猫就觉得热,“开空调一个月多少电费?”
“两三百而已,我这屋小。”岑彦说,“你也安一个吧,一到冬天你那儿冷得呆不了人。”
“我的炉子暖的,烧柴火又不要钱,给梁二九也装一个吧。”梁奕猫说着又有些犹豫,给他装了,就更用不着上来睡了。
“他这些天怎么样,有没有和你说想起什么了?”岑彦顺势问道。
梁奕猫摇摇头,电影院发生的似乎只是小插曲,梁二九在家没有异样,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海有关,更关注相关的书籍而已,但总体没有再想起什么。
岑彦:“晚点我去你那儿看看,毕竟离他受伤过去了那么久,大脑机能已经完全恢复,或许找到合适的刺激点,他就能恢复记忆。”
梁奕猫忽然喉咙发紧,脱口道:“一定要恢复吗?”
岑彦一愣。
梁奕猫低下头,闷闷不乐。
岑彦想起了他后颈的那枚吻痕,梁奕猫对梁二九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他都看在眼里。可是梁二九这个人必定身份显赫,哪只名贵的表就是证据,小猫再漂亮,也只是小土猫啊……
“小猫,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了,可是你想啊,二九他现在没恢复记忆,表现出来的认知、风度、气质都不是常人所及,能教育出这样的人的家庭也一定不简单,他家里人可能在苦等他回去…… ”岑彦小心用词劝导。
梁奕猫点头,“也是,他有家人,我把他想得和我一样了。”
岑彦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小猫……”
“不聊了,还有件没送完。”梁奕猫起身,放下杯子离开了岑彦家。
下一单是去张阿婆家,她买了台电器,分量不小,梁奕猫顺道给她送过去。
刚拐进路口,梁奕猫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张阿婆家里走出来。
梁二九?
梁奕猫惊讶得忘记行动,停车在路口看着他。
梁二九居然会独自出门?为什么是张阿婆家?梁奕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张阿婆的女儿来家里时,单独给了梁二九一样东西。
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把这一茬抛到脑后了。
果不其然,梁二九身后还跟着那女人,这次她依旧给了梁二九一件东西,笑容满面地与他道别。
梁二九收下了,离开,走的是绕过院子的小路,从这里回家最快。
他连这条路都知道,究竟一个人来过多少次?
梁奕猫难以自抑地焦躁,喉咙像是被水漫过,喘不上气来,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梁二九能独自出门,是好事。
可为什么从不告诉他?
被后方车辆鸣笛了,梁奕猫才后知后觉把车开走,把东西扛进张阿婆家里。
“哎呀呀,这东西我叫家里人去拿就好了撒!”张阿婆说,“吃过饭了没?我刚烧好鸡,过来吃啊!”
“不吃了,没忙完。”梁奕猫说,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游走,落在了屋里张阿婆女儿身上。
她正安静坐在椅子上织毛衣,一双巧手动作如轻快。
“你想要毛衣啊?我叫你阿环姐给你一件。”张阿婆笑道。
梁奕猫摇头,“阿环姐还没回去上班?”
“不上班了,准备要小孩了。”张阿婆说,“你看她做那么多件衣服,都是给她小宝宝做的。”
“阿妈你莫要乱说。”阿环姐嗔怪道,“这件是织给你的。”
她又一团和气地解释:“厂子里的班不去上了,太累人,准备年后去找个新工作,还好有你姐夫帮顶着,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对啊,阿环姐已经结婚了。
漫过颈脖的水又退了下来,梁奕猫重重呼出一口气。
“嗳,你哥刚才还来了,我在厨房里忙,忘记留他吃饭。阿环,他找你说什么了?”张阿婆说。
“没什么。”阿环姐看着梁奕猫笑,“小梁,你哥是好男人啊。”
你哥是好男人。
梁奕猫一整天都没把这句话放下,心情起起伏伏很不舒服。
他知道梁二九很有魅力,但梁二九一直在他的屋子里,就像他宝箱里的宝物,他对宝物的华丽感到满足自豪,却从未想过会引来别人的觊觎。
是觊觎吗?可是阿环姐结婚了不能这么想她。
但梁二九主动来找她,她也送了许多东西……
“哎哎哎,小梁这单你贴错了!”
梁奕猫是个心里不能装事的人,一旦胡思乱想就会做错事。
今天的工作完成,天还没全黑,梁奕猫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沉重。搬来隐山镇的三年以来,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想那么多,到底怎么了?
回到家,梁二九从房间出来迎接他:“今天下班这么早?”
梁奕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直勾勾地盯着梁二九看。
“我脸上?”梁二九摸了摸脸,露出了疑惑。
“你今天做了什么?”梁奕猫问,只是个简单的问题,他却紧张得手心发汗。
“老样子,一个人看看书,整理整理家里,对了,我还除草了。”梁二九笑着,“这么冷的天儿草还能长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梁奕猫大脑嗡地一声,梁二九说谎了,他外出了,可是没告诉他。
其实这算不上撒谎,梁二九只是隐瞒了一部分,对于人情感淡薄的梁奕猫却有种被背叛的打击。
梁二九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梁奕猫露出这么失落的表情。
而这张绮丽的脸,哪怕难过都如此惹人怜爱。梁二九想要拥他入怀,对方起身则走向了他的房间。
他要知道,梁二九到底得到了什么。
“哎,猫!”梁二九低呼,更快一步拦在梁奕猫面前,“屋里乱。”
“乱就乱,有什么?”
梁奕猫一门心思要往里去,但梁二九用围拦的动作抱着他,玩笑的语气:“乱得像十只野猫光顾过。咱们先吃饭吧,你饿每没有?”
他把梁奕猫往餐桌那边带。
梁二九不让他看。
第二重打击。
梁奕猫感到一阵恍惚,大脑里像雪花屏一样,这和他以前被孤立时的感觉类似,这次还多了一份苦涩。他的身体开始陷入应激反应,推开了梁二九,慢慢后退远离。
“猫?”
梁奕猫吞咽了一下,喉咙仿佛被石头梗着,他说:“岑彦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孤儿,你的家人在等着你回去。”
梁二九愣了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给你买的手机在路上了。”梁奕猫说,他麻木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冷淡,“你恢复记忆了,就打电话给家人接走你吧。”
“你怎么了?”梁二九嘴角轻轻牵起,笑容勉强,“巴不得我走似的。”
“你想走就走。”梁奕猫语气生硬,不再看梁二九,上楼回到阁楼。
梁二九低着头,久久伫立,像是被冻僵了。
把自己关进单独的空间,梁奕猫的心弦倏然断开,他滑坐在地上,嘴唇不受控地轻颤。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不该这么对梁二九说话。
可是梁二九从别人家走出来的画面不断盘旋刺痛着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击性。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楼下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梁奕猫心头一跳,立刻开门望下去。
梁二九不在了。
他真的走了。
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海啸般席卷梁奕猫,他顾不得半点疼痛,立刻奔下楼,闭着眼都能走下来的楼梯此时竟然拌得他踉跄。
他夺门而出,院子空无一人,只有半掩的木门昭示着有人已经离开。
梁奕猫怔松地站着,眼前似乎天旋地转,可他的脚像生根了,身体在巨大的惊惶下无法动弹。
梁二九走了。
我把梁二九赶走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第23章 第一次主动
“小梁又回来了?”坐小卖店里的赵姐说,”忘记拿东西啦?晨妹,你红薯烤好没有?给两个你小梁哥。“
在门口围着炭火盆的刘书晨抬头看一眼梁奕猫,吓一跳,她还没见过小梁哥这么失魂落魄过。
梁奕猫气息不稳地问:“姐,你看到梁二九了吗?”
“梁二九?哦,你那个哥啊?他这名字真有意思……没见啊,怎么了他失踪了?”赵姐性格大大咧咧,有时候开玩笑也不合时宜,“你们不是说他失忆迷路了吗?是不是恢复记忆走啦?”
梁奕猫的瞳仁剧烈地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刘书晨捏着两颗烤红薯走来,“小梁哥给你两个……你没事吧?脸色有点吓人。”
梁奕猫没接,也忘了道别,继续往前走去。可他该去哪儿?他漫无目的。一直以来他总是很笨,不会说话,一发生问题他只会把事情搞砸。他的喜怒无常,梁二九一定受够了吧?
岑彦刚从市场出来,一打眼就看见走在路上的梁奕猫,叫道:“小猫!小猫!嘿你耳朵聋了?”
他几步跑过去,勾住梁奕猫的脖子。
平日梁奕猫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今天却被他压得踉跄,差点没站稳。
“咋了一副老婆跟人跑的样子。”岑彦说,“我买了只脆皮鸭,刚出炉香着呢,去你家吃。”
梁奕猫脑中的齿轮才往前一格,看他多笨,只想着找梁二九,连求助都忘记。
“岑彦梁二九不见了。”梁奕猫沙哑地说,“他走了。”
“走了?”岑彦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走?走之前说了什么?”
梁奕猫低声说:“我下班回家,五点左右。我说‘你想走就走’,然后他就……”
“先别慌。”岑彦冷静地说,他背过梁奕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你现在马上帮我查一下镇上所有监控,那个人不见了……”
岑彦的声音又低又快,严肃得不像平常的他,但此时的梁奕猫无心关注那些。
挂了电话,岑彦再转过来安抚:“别担心,现在才过去半个小时,他对镇子不熟悉,肯定还在这里。”
“你打给谁了?”梁奕猫问。
“派出所里认识的人。”
“他们行吗,之前让他们找梁二九的身世现在都没消息……”
“情况不同啊。”岑彦摊了摊手,“咱们也别呆着,除了你他人生地不熟,吵架了还能往哪儿去,你好好想想。”
岑彦果然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找出了关键点,把梁奕猫从乱麻般的思绪抽离出来,他定下神思考,心头一跳:“我知道了。”
梁奕猫又来到了张阿婆家,他们家正在院子摆桌吃饭,聊闲天,见客人来便立刻让位邀他们入座。
梁奕猫心急如焚直奔主题,问阿环姐:“我哥刚才来过这里吗?”
阿环姐不明所以:“中午来了一次,就回去了。”
梁奕猫悬着的心顿时坠入深渊,他不由自主摇晃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连这里也没来,梁二九还能去哪儿呢?
他凭空而来,难道又会凭空消失吗?
“他中午为什么会过来呢?”岑彦接着问。
“他……”阿环姐看了眼梁奕猫,无奈哎了一声,“这本不应该我来说的。他说想给小梁织一副手套,我会织,他就过来问我咯。小梁,你哥对你真的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做这个的。”
梁奕猫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是为了给他织一副手套。
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要从头学起的人,因为他的笨拙,现在会洗晾衣服、会烧饭做菜,甚至连需要复杂技巧的针织都会了。
可他却怎么对待的呢?
这是梁奕猫第一次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滋味,比被排挤、被陷害还要难受百倍。
“我天……”岑彦也难以置信地惊叹,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的回复,然后拉着梁奕猫的胳膊,“主干道上的监控都没看到他的身影,说明他没走远,可能还在你家附近。我们回去找。”
梁奕猫一路跑回家,当远远看到小屋的方向升腾着水汽,他霍然明白了什么,用尽全部力气狂奔,冲进家里。
家中,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厨房里,沸腾的锅中咕嘟咕嘟热气腾腾,朦胧的水雾氤氲了他的背影。
梁奕猫分不清模糊的是自己的眼睛还是雾气。
梁二九知道他回来了,却没有转过身。
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下一刻,他被紧紧从身后抱住。
这是梁奕猫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低下头,看了看扣在腰间的双手,无声笑了,但嘴角很快恢复成直线,“我要喘不过气了。”
“我、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我……”梁奕猫语无伦次,脸埋进梁二九的肩膀里,“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梁二九:“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又紧了,这下真喘不过气了。
“我不想让你走,一点也不想。”
梁二九不得不承认,他被取悦了。
“咳……咳!”
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岑彦总算追过来了,他才是真喘不上气的那个,扶着腰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呼……我就说、肯定呼……在附近……”
梁二九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正好是三个人的分量,他猜到今天岑彦也会来。
梁奕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情绪平复了下来,频繁看向梁二九,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
“和好了就行,日子嘛,总有点儿磕磕碰碰,其实都是小问题。小猫,心直口快不是缺点,但偶尔也会伤人,以后一定要在心里默念冷静,知道吗?”岑彦语重心长道。
梁奕猫乖乖点头。
“还有二九,你情绪这么稳定,这点小误会一定有更好的沟通办法,往外跑只会让小猫着急。”
“我知道。”梁二九淡淡道,“他要急一点,脑子才转得过来。”
岑彦语塞,这人果然是故意的,就想看梁奕猫着急忙慌的样子。
“我太笨了,没有岑彦在旁边,我都不知道要回来。”梁奕猫老实地说。
“那你今晚把虾仁都分给我吃吧。”梁二九笑眯眯地说。
“好。”梁奕猫立刻低头把饺子馅儿里的虾仁分出来。
“怎么能这样吃饺子啊?”岑彦满脸对他们暴殄天物的崩溃。
饭后,岑彦教梁奕猫怎么吃那些补品,姥姥给的东西太“土”了,全是天然的珍品,没有华贵的外包装,梁奕猫光是辨别这些补药都需要一番功夫。
就在他认真写标签的时候,岑彦给梁二九使个眼色,两人走到院子里。
梁二九来到自己经常打理的小花圃前,里面只有几株兰花,却得于土壤肥沃水汽充足,生长得极好,每一株都爆花了,粉白的颜色挤满了这小小一片地。
“以前都没注意小猫家的花开得那么好。”岑彦开启话头。
它们是梁奕猫刚搬来时买的,那时他就有了花开满院的蓝图,只是后来要忙的事情太多,养花便搁置了,头两年只开零星几朵,梁二九来了之后才盛放。
“看来这地儿挺养人的,你看你才来个把月,从一开始血呼啦嚓的样儿,变成现在风流倜傥的帅哥。”岑彦笑道,“你还记得没多久前让你出门你还挺抗拒。”
“记得。”梁二九平淡答道,“你是想点我,今天一个人跑出去吧?”
“嗐。”岑彦乐呵呵地,“你去哪儿了?找老半天。”
梁二九轻描淡写道:“去了我的事故现场。”
“……”岑彦感觉很诡异。
“他跟我说过,从房子后一路直走,走到能看到山壁的地方,我就出现在那里。”梁二九说。
“为什么会想去那里?”岑彦问。
梁二九:“今天他说的话,让我有点好奇自己怎么来的。”
“从今天才开始?”岑彦微讶。
“我的脑子里好像不想让我想起来。”梁二九望向深处的林野,此时夜幕降临,那里被浓黑弥漫,“每当我试图回忆,就会充满迷雾,越去较劲,就越浓郁,甚至会让我窒息。”
“这也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岑彦说,“你的潜意识在抵抗过去的记忆。”
“是么?那么除了我过去做过罪大恶极的事,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抵抗我。”梁二九轻笑。
“还有一种可能,你认为现状比过去更好。”岑彦说,“你想留在这里,过梁二九的人生。”
梁二九回头,恰好梁奕猫探头出来,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冲他眨巴两下眼睛后又安心缩回去了。
梁二九失笑。
岑彦又问:“你去了之后,感觉到什么了吗?”
“觉得我能活下来还挺不容易的。”梁二九说,“从上面跌下来,至少有十米,地面还凹凸不平,脑袋只要磕到石头,绝不是失忆这么简单。”
“你运气很好啊。”
梁二九呢喃自语般:“上面的平地是盘山公路,几乎不会有行人,更何况夜晚没有路灯,说明我应该也有交通工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开车的时候吗?我看见护栏上有个清晰的撞击痕迹,那会不会就是我造成的?”
“这……那地方出的事故也太多了。”岑彦说,“我过后帮你问问那天有没有出过事吧。”
“有劳了。”梁二九礼貌地说。
见梁二九又低下头摆弄兰花,岑彦不由自主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每次和聪明人打交道都有种疲惫感……
第24章 无意识占有
而在屋里的梁奕猫,努力想将岑彦告诉他的补品知识刻在脑里,一转眼看到梁二九虚掩门的房间,顿时全被抛到脑后。
阿环姐说,梁二九给他织了手套,就在那里面吧?
他拦着不让我看,是为了要给我惊喜吗?
梁奕猫的眼中她渐渐亮起光点,他是最耐不住神秘的,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要给他的。
梁奕猫便走进了房间,开灯,内部一览无余,床上被子摊得整齐,落地衣架上的衣服整洁有序,并没有梁奕猫想看到的惊喜。
梁奕猫定定地看着床铺,把被子掀开。
整齐之下,凌乱的毛线占据了半边床,两只成型了的墨蓝色手套静静地躺在其中。
梁二九回屋,看到房门开着,就知道梁奕猫全看到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梁奕猫正珍惜地拿着即将属于他的手套,仔细地捏过去,然后又用脸颊蹭蹭。
又柔软,又温暖。
“你不能这样。”梁二九无奈地说,“我还没完成。”
梁奕猫却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喜欢到喜不自胜,扭身又抱住了梁二九。
这次是面对面,感觉要更好。
梁二九的腰细,胸膛却很结实,既好抱又好靠,原来拥抱是件那么舒服的事。
“看来今天离开一会儿不是坏事。”梁二九笑起来,手落在梁奕猫后背。
岑彦跟随其后看到这腻歪情状,不禁免往后仰心绪复杂不忍直视,“我的天……”
梁二九的惊喜告破,就不用再藏着掖着躲避梁奕猫,今晚又顺理成章地来到阁楼同睡。
梁奕猫把柴火炉烧暖,要让梁二九感受到舒服至极的温暖,这样他以后就总愿意上来睡觉了。
他怀揣着小心思,嘴角向上翘着。
梁二九洗漱完上来,梁奕猫已经躺进去把被窝暖好,见他便将被子掀开,拍拍身旁,让他赶快进来。
梁二九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他大概不会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双眼发亮好像迫不及待需要别人的样子,有多能勾起人的恶念。
梁二九躺下去,梁奕猫便缠上来,又抱住他细韧的腰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梁奕猫恍然大悟。
梁二九僵了僵,被窝里的搂抱到底和日常的拥抱不一样,两人只隔着薄薄的衣料,挡不住温热的体温,还有肉体独特的弹软。
梁奕猫今天过于黏人了。
“我……要和你道歉。”梁奕猫从胸膛中抬起头,“我今天不该朝你发火。”
“这也算发火的话,你还没有橘猫凶。”梁二九抬手揉梁奕猫的头发,手感不像普通男性那般,反而蓬松顺滑,令人爱不释手。
这也不躲了?梁二九目光柔和。
“但橘猫没把你吓跑。”梁奕猫小声说。
“用词不准确,我只是给你冷静下来的空间。”梁二九说,手从后脑慢慢游走到后颈,修长柔韧,清瘦的脊骨如竹节印在皮肉上,他轻轻用力。
后颈是梁奕猫的敏感点,他痒得缩起来,梁二九的力道和温度似乎还蕴藏着其他魔力,他的四肢微微发麻。
还是没躲。
“我在房间也可以冷静……其实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梁奕猫越说声音越软,被梁二九捏着很痒也很舒服。
“可今天为什么会有脾气?”梁二九慢条斯理地询问,“就算我瞒着你出门,你也看到我去哪儿了,并不是做坏事,不是吗?”
“我……”梁奕猫声音小得像是呜呜叫,“我以为你找阿环姐,是对她……”
梁二九好笑道:“我只是向她请教,哪有做逾越的事?难不成我和异性说话,你就要误会吗?”
“不是……”
梁二九温和之下藏着步步紧逼:“就算是,我对别人有好感,你就要生气了?”
梁奕猫的声量大了些:“阿环姐都结婚了!”
“哦,你是为她生气?”
“不是……”
“那是为什么?”
“……”
为什么?
梁奕猫的心脏怦怦跳,重得他要担心会不会撞到梁二九,血液快速地流淌着,像沸腾的岩浆,烧得他寸寸发热。
他因为梁二九喜欢别人而生气,溯其源头,是他不想让梁二九喜欢别人。
那层斑驳朦胧、闷得他烦躁难受的塑料膜倏然揭开,他的心事如明镜般显露。
梁奕猫的理智在叫他把手收回来,不许再抱了。
可浓稠如蜜的情感胶着着他的筋骨,于是他僵硬着。
梁二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需徐徐图之,这只一根筋的猫,脑子里一时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你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吗?”梁二九的手落到梁奕猫的后背轻轻拍,像未察觉他的僵直,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去了你捡到我的地方。”
梁奕猫一个激灵,双目圆睁看着他,显然那些复杂旖旎的情愫已被挤占了。
“比我想象中要更深更黑,三更半夜恐怕要更惊悚,当时吓坏你了吧?”梁二九说。
梁奕猫问:“那……你看到那里,想起什么了吗?”
“只有草木山石,没看到别的痕迹,想不起来。”
梁奕猫竟然松了口气,他更贴进一分脸颊抵着梁二九的胸口,温暖的 气息将他包裹。
他自私的希望梁二九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
在后背缓和的节奏轻拍下,梁奕猫很快陷入了沉睡。
梁二九仍抱着梁奕猫,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彻底松软下来,他才抬起梁奕猫的下巴。
精巧的一张脸,乖顺地窝在他的掌心,浓黑的眉宇,长而密的睫毛,安静阖目的梁奕猫精致得像雕刻的人偶。
梁二九的拇指轻柔地摩挲他的眼尾,划过他眼皮上的小黑痣。
梁奕猫无意识抿了抿唇,并未醒来。
梁二九注视良久,那份刻意压抑的念头翻涌而起,他压了下去。
次日梁奕猫从梁二九怀中醒来,他已感到习惯,梁二九跟他一块儿起来,却莫名盯着他的脸,满眼深意。
“干嘛,我不流口水。”梁奕猫不明所以。
下楼洗漱才明白过来,镜子里的人嘴唇红肿,跟吃了一碗辣椒似的。
“怎么回事?”梁奕猫凑近了看,顶着“烈焰红唇”的脸看上去妖里妖气的。
“过敏了吧。”梁二九也走下来,帮梁奕猫准备早餐。
“是吗?”梁奕猫用力抿了下,总觉得嘴巴好像异常软乎,但也不痛,他便没放在心上。
吃完早餐梁奕猫就要上班去了,出门前,他去拿了手套,迫不及待要用上。
“我还没完成。”梁二九指着收口处说,“这里没收好,我去请教那位女士,就为了这个。”
梁奕猫:“也不要紧啊。”
“会散开的。”梁二九说,“我今天会把这步做好,你明天再戴吧。”
“好。”梁奕猫有些遗憾,他抓起梁二九的手,原来手指上的伤口是被针扎的,“你对我真好。”
他以后要对梁二九更好,加倍的好。
给梁二九买的手机终于到货了,是新款的顶配。虽然他自己用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屏幕还横亘一道裂痕,但他要给梁二九最好的,梁二九由内而外透露的矜贵自持,也配得上最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精心为人准备礼物,心情竟然也很急切,想赶快送给梁二九,看对方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
然而梁二九得到这部手机,神情和情绪都是淡淡,他并非不高兴,但没有梁奕猫看到手套时十分之一的惊喜。
“谢谢你,这不便宜吧?”梁二九说。
梁奕猫想看他爱不释手,但他只是摸了摸就放下了,不免失落,“嗯,但是岑彦姥姥给了很多压岁钱。”
“这钱你可以存起来,上次你不是说想加建一间房吗?”
“上班也能存下来。你不喜欢我送你手机吗?”梁奕猫有些委顿。
“当然不是,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梁二九拉过他的手,捏捏他掌心的茧,“只是我能联系的人只有你,你有离得很近,比起一个手机,我更想你每天早点回家。”
这话像棉花糖,让梁奕猫感到又软又甜,他主动拿过手机开机,贴着梁二九研究,“手机很有用呀,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能聊天,无赖还能解闷,有不懂的地方还能上网查。我给你办了张卡,你就这样……”
梁奕猫给他注册了自己常用的社交账号,教他一些基础的使用常识。
梁二九一开始一知半解,还有点懵懂,但就像其他常识那样,没多久他就恢复了使用手机的本能,打字的手势也变得利索。
梁奕猫还给他绑定了一张卡,里面是每个月都会划拨过去的生活费,虽然不算多,但也给了梁二九更多自主权,让他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到一个名为“29”的账号发来一个微笑表情,梁奕猫心情无端雀跃。
好像他和梁二九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
梁奕猫让他再自己摸索手机功能,主动去厨房把米饭煮上。
梁二九炖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梁奕猫见里头放几片橙黄的原片,他认出来是岑彦姥姥给的补品。
这么大一锅,就放这一点?
梁奕猫在踟躇时,并不知道梁二九已经无师自通打开了网页搜索框,缓缓敲下了“起航海运”四个字。
第25章 迟疑妥协
正月十五一过,学生们也要返校开学,新学期隐山中学采购了一批新教具,同意快递发货过来,正好是赵姐的这个快递站接收。
赵姐的门店开在校门口多年,和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关系不错,所以通常学校地址的快递都会派人送进去,省得老师们还要出来和学生挤,这一次也不例外,东西不少,装满了一个快递车。
这么近的距离,通常不会派给梁奕猫,他更多送远距离的件,而且他不喜欢学校。
但这次,赵姐却指名让他送进去。
梁奕猫正把自己今天运回来的快递们入库,突然被叫起来,还有点愣:“我去?那车不是捷哥负责吗?”
“给他来接你的活,你辛苦一下。”赵姐两手重重拍了几下梁奕猫的胳膊,低声说,“是领导叫你送进去,可能有事情找你,你表现好点。”
梁奕猫只得点头,去后面洗了个手,再擦干,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蓝色软绒绒的手套戴上。
自从拿到手套,他见缝插针地戴,手指被轻柔的毛线包裹着,好像被另一只大手牵着……
这个想象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出现梁奕猫都脸颊发烫,他甩甩脑袋,赶走绮念。
他把快递车开进了学校,这会儿学生还在上课,学校里很安静。梁奕猫到了教学楼侧面,这里有一件旧文印室,老师们的快递都放在这。
此时有位老师来和梁奕猫对接,她拿着表格认真清点过去,梁奕猫怎配合她把东西往文印室里搬。
搬着搬着,他看到了一个规格不同的包裹,是茶叶的包装,收件人写的是周校长的名字。
梁奕猫给那位老师看,她说:“ 哎哟,现在里面东西太多了,放进来校长不好找。小伙子,你帮忙拿去校长室给他吧。”
梁奕猫百般不愿意进办公室,可又不能拒绝客人,只得去做了。
校长办公室在隔壁办公楼的一楼,梁奕猫快步走过去,避免关注环境,到了门口,里面传出对话声。
“……我努力过了,那个学生讲不通,真的讲不通,不让他做的事偏要去做,我是没办法……现在确实有用,他怕别人不理他也老实了。”
“范老师啊,你也是有十年从教经验了,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你还不了解吗?他讲不通你要找到这份固执背后的原因,而不是为了方便管教,教唆其他学生远离孤立他!”周校长的语气越往后越重。
梁奕猫贴墙站在门口静静地听。
那范老师为自己据理力争:“校长,你也要体谅我的不容易,如果要教育他,我要付出更多的精力还得不到结果,那我的教学质量怎么办?其他学生怎么办?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我选择一个都不落下。”周校长沉声说,“这是作为一个人民教师的基本道德。范老师,你今年打算评高级教师,这样的师德风范,我怎么敢把这宝贵的机会给你?”
范老师一下急了:“校长,除了这个王友桂,我对其他学生的努力不是假的你要看在眼里啊!我愿意从市里来到这边,也是牺牲了很多的啊!”
“那你明天就跟我去王友桂家家访,把他劝来学校继续上学,否则这事情很严重。我们这里的娃娃,读书是最重要的出路,我决不允许他在我的学校里念不下去。”
里面的谈话不欢而散,范老师气冲冲地走出来,都没注意到门口还有个人。
周校长在里面灌了杯水,用方言骂人,听到敲门声又换上普通话:“进。”
梁奕猫走进去,拿着他的包裹:“校长,这是你的快递。”
“小梁啊。”周校长换上了笑脸,招手让他来坐,还给他倒了杯水,“一个年过去,你好像胖了点?”
“是吗?”梁奕猫接过水坐下了,刚才的那些话,让他在心里对周校长更信任了些,愿意多聊聊。
“脸上有点肉了,更帅了。”周校长笑呵呵地说,“不像我们这些大叔,胖就胖在肚子上。”
说着他还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梁奕猫也不由笑了下。
“这快递,你帮我拆了吧。”周校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奕猫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拆开一看,竟然是一部游戏机,他惊讶于周校长会买这么年轻的玩意儿。
“你玩过吗?好玩不?”周校长问。
梁奕猫点点头,他还念高中的时候,就有同学玩这个,他也摸过几次,心里是喜欢的。后来平面模特的工作赚到了些钱,但因太忙碌了便一直没买,再后来钱都赔给了违约金就更买不起了。
“你们年轻人就爱这个。我儿子也说想买,用自己的压岁钱买,可我不放心他的定力就没让。”
那这个……?梁奕猫低头看了看,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周校长说:“这个你就拿去吧。”
梁奕猫哽了一下,怎么刚还回去一个又来?
“我不能收。”梁奕猫把东西放在桌上,站起身。
“小梁,来来来,先坐先坐。”周校长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回去,“都是你们年轻人用得到的东西,是吧?像平板电脑,游戏机,我们老家伙哪里搞得懂?”
平板电脑,不是已经还回去了吗?梁奕猫讶然。
“不要紧,你不要觉得有压力,这都是小东西,说实话还没有一瓶酒贵呢。”周校长笑道,“其实小梁你还那么年轻,还是有继续深造的机会啊。你以前要是我们这里的学生,我一定要你把书读完,不然太可惜了。”
“我是这里的学生就好了。”梁奕猫的话头被带跑,有些怅然地说。如果当年是周校长,或许他就有另一种人生了。
“你享受的是市级的教育资源,肯定比我们这里好,你们许老师还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数一数二努力的学生。”
梁奕猫眼神一凝,嘴唇戒备地抿紧。
周校长继续说:“他对你印象很好,知道你背景坎坷,还想着多帮帮你,但是好像给你造成了误会?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你当学生的时候觉得老师是管你的敌人,但其实啊,哪个老师不想着学生好,希望学生有出息?许老师这人我了解,人很周正,年纪不大,未来在教育界一定大有所为,你看你都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他还一直惦记着你……”
“不是。”梁奕猫低声说。
周校长停下了说话,看着梁奕猫的一双眼睛充满了关切的探寻,“许老师怎么了?”
“他不是……”梁奕猫只说了三个字,像发不出声音。他可以跟周校长说吗?周校长会理解吗?许臻不是好人,他人面兽心,利用老师的身份引诱学生,企图让学生堕落,这些话由一个快递员说出来,哪有可信度?
倾诉的欲望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沉寂下去。
梁奕猫静静地看着周校长,“您今天又说起他,是不是又需要带我去见他?”
结束了今天手头的工作,梁奕猫却还坐在货架中间没有起来。仿佛内心沉甸甸的石头有实质的压住他的身躯。
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吧?却让他极为抗拒。
可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梁奕猫无由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倒宁愿今天再忙些,就没工夫去计较别的了。
“小梁哥?小梁哥在里面!就那里,有点乱,我带你进去!”
刘书晨清脆的声音打断梁奕猫的思绪,他想应该有人找他。
梁奕猫站起身,完全没想到来找他的人竟然是梁二九。
快递仓库小,四周都摆满了货架,人高马大的梁二九一站进来,空间就更显得逼仄。
梁奕猫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家里的醋没了,来接你顺道买一瓶。”梁二九扫了圈这儿的环境,“原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里面闷,我也下班了。”梁奕猫把梁二九往外推,货架上还摆着大件呢,要是把梁二九磕着碰着怎么行,“醋是吧?我去拿。”
自来熟的刘书晨在后面和梁二九聊天:“我也觉得里面闷闷的,但是小梁哥不是在外面跑就是在里面帮人出库,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二九:“你们学校有人专门来偷看他吧?”
“对了!大梁哥,你好聪明啊!”
梁奕猫扫码把醋的钱付过去,说:“别瞎说有的没的。”
梁二九笑:“你男朋友好受欢迎。”
梁奕猫瞪他一眼,让他闭嘴,把人拽走了。
第26章 旧怨同桌
答应周校长的事情,要和梁二九说吗?
念头冒出来的同时,沉重的压力压在梁奕猫心头,这已带出了答案。
梁奕猫沉默时,梁二九反拉过他的手,“怎么不戴手套?”
“兜里。”梁奕猫说,他从兜里掏出来,手套被保护得很好,干干净净。
“我是为了不想让你伤到手。”梁二九无奈,却仍没有松开梁奕猫,“不过,这材质不适合工作吧?我考虑不周了。”
“不想弄坏。”梁奕猫便要戴给他看,但他不松手。
“天儿越来越暖和了。”梁二九说。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徐徐走在回家的路上。
梁奕猫低头看着他们的手,白玉般修长的手,几乎能把他包拢起来。
他忽然明白为何无法开口。
那是出自一种在心仪之人面前无法袒露怯懦的羞愧。
周五傍晚,梁奕猫拿出手机反复编辑,直到周校长在门外催促,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发出了信息。
——晚上我和同事捷哥一起在外面吃,要晚点回去,不用担心我。
发完梁奕猫不但没感到松懈,心反而攥得更紧,上了周校长的车后眼睛也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直到梁二九回了个“好”,梁奕猫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小梁,今天工作辛苦吗?”周校长亲和地寒暄。
“还行。”梁奕猫答道,接着他才发现身边还坐这个人,是周志宵。
周志宵木着脸,看上去说不上友好。
梁奕猫才有事要问他呢,明明把平板全须全尾的交付给他,到头来周校长却以为他手下了,才有了这重蹈覆辙的一幕,害得他内心煎熬。
“这是我儿子周志宵,初三了,就等他考进二中我就放心咯。”周校长说,“志宵,这个哥哥就是二中出来的,你快问问他怎么努力的。”
“他?”周志宵眼中怀疑,梁奕猫不就是个送快递的。
梁奕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平板呢?”
“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周志宵正常音量,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识。
梁奕猫惊讶,“我什么时候……”
他脑中突然冒出个人,张瑶。
这个多变的女孩,莫非是她在中间作梗?
梁奕猫感到头大,这事只能过后再问她。
车开到市区里时,天已然黑透了,到达吃饭的地方,里面坐满了人。
应酬饭桌上,坐的都是中年男人,他们和周校长的穿着相似,想必也都是从周会上下来,衣冠楚楚地奔赴宴席。
梁奕猫的嘴唇抿成直线,他已经感受到令他不舒服的瞩目,却不想分一丝心神去在意。
周校长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他自罚一杯。
场面一下被周校长豪爽的行动烘托热烈,他们笑着欢迎,一道平稳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尤为清晰:
“奕猫,你也来晚了,不喝一杯?”
带着笑意,玩味和悦,一双眼睛隔着镜片紧锁般盯着梁奕猫。
梁奕猫不加掩饰的锐意也从眼中迸发,他的下颌紧绷,没说话也没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这个年轻俊美得与这个空间格不相入的青年身上。
这时,主位上的男人惊讶地开口:“你是那个梁奕猫?”
梁奕猫视线一转,这竟也是个熟人,益南市教育局副局长,益南二中校长许代晖,也是当年在他的退学申请书上签同意的人。
许代晖看上去比六年前胖了许多,他笑着招手引他们入座,“周校,你坐我旁边,今晚我们喝两杯!你儿子是吧?一表人才!坐你爸边上!梁奕猫,你小子怎么越长越帅了?”
他指了指唯一的空位,许臻身边。
梁奕猫看向周校长,可不知情的对方只殷切地回望,他沉默落座。
许代晖用热络的语气向在座的人介绍起梁奕猫:“这是我们二中的校友,许臻带的学生。当年可是在学校掀起骇浪,全校的女娃娃都爱惨他了,是不是?”
他说得这么活跃、玩笑,那些噩梦般的经历直晃晃的成为有趣的谈资。
梁奕猫面色铁青,一秒都不愿再留。
许臻含笑解围:“他都长大了,不提以前,今天就聊当下。周校,难得的机会帮你把许校约出来了,你可要把握住。”周校长也是应酬老手,顺着许臻的话往下说,吹捧的词张口就来,把许代晖夸得哈哈大笑,两人菜没吃几口,酒碰了几杯。
梁奕猫一动不动,倒是许臻亲自为他打汤夹菜,就差喂进他嘴里。
旁边的人见状说道:“都是看学生服务老师,还头一次见老师对学生这么好。当许老师的学生可真幸福。”
幸福?梁奕猫的手握得很紧。
“他是我最放心不下的。”许臻切切道,“喝点汤,过年是不是胖了点了?”
“不用。”梁奕猫反感道。
许臻垂下眼,声音潺潺流泻:“周校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搅局的。”
梁奕猫神情微僵,咬着后槽牙拿起汤匙。
汤喝进嘴里,梁奕猫尝不出味道,但他明白过来,只要周校长今天把事情都谈妥了,那他就可以永远不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
于是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梁奕猫,你二十二了,该学会成熟做事,想想梁二九。
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浮现眼前,像一只手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
梁奕猫扭头向许臻,开口:“今天,你们能帮周校吗?”
许臻脸上的笑意加深,他又帮梁奕猫夹了一筷子菜,答道:“帮助是互相的,只要周校能点头,我们这边自然也不在话下。”
“什么意思?”
他愿意一句一句聊,许臻心里高兴得飘飘然,没有任何人能代替梁奕猫在他心里的地位。
许臻:“许校对隐中的扩建项目很感兴趣,他那儿有点人脉,只要周校答应用他找的工程团队,事情就好办了。”
梁奕猫有点没弄明白,这和互相帮助有关系吗?不还是许校长在帮忙?
看他想不通的表情,许臻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背:“你啊,还要多学。”
“……”梁奕猫把背打直。
酒过三巡,这饭桌上人敬人已经过了几圈,只有梁奕猫和许校长没起身过,后者是今天的座上宾,都是别人去敬他。
然而许校长起身走向的第一人竟然是梁奕猫。
他喝了两盅,酒气上脸,姿态表情都比一开始更随意,一上来就揽住梁奕猫的肩膀,端起酒杯要和他喝。
梁奕猫绷成块铁,强忍着不当众掀开这男人,“我不会喝酒。”
“男人哪能说自己不会?喝!先喝这杯!”许代晖大声道。
许臻也起身,给梁奕猫换成了果汁,笑着说:“许校,别难为小孩子了,我们师生久别重逢难得和睦,你都吓到他了。”
“哦?梁奕猫,你还计较以前的事情?”许代晖借着醉意口无遮拦,“你不就受了点委屈,还告状,举报,想把学校毁了?你们小年轻,真是一点都不懂事!”
梁奕猫冷冷地看着他,手没有抬起来接任何一杯。
“我跟你说,你把学校闹得人心惶惶,坏了我们最优秀的许臻老师的名声,被退学一点都不冤。”许代晖竖着根手指一摇一晃。
许臻忙把梁奕猫拉到自己身边,“好了许校,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小孩已经坐在这里,不是表明态度了吗?”
“是吗?那你让他跟我喝一杯。”许代晖伸酒杯。
周校长也围了过来打圆场:“他酒精过敏,哪里能喝?我跟您喝,我干了!”
许代晖哈哈大笑,喝下了这杯。
看样子他们谈得十分融洽。
许臻放下杯子,把梁奕猫带出了包厢。
一出去,梁奕猫不管不顾朝着饭店门口走。
许臻拉住他:“奕猫,你去哪儿?还没结束。”
“回去听你们忆往昔吗?”梁奕猫胸口的怒意,甚至是恨意向上冲,堵在他的咽喉被挤出来,“你们还是那么恶心!”
“对不起。”许臻说。
梁奕猫一愣,“什么?”
“我说,对不起,当年的事,还有今天。”许臻诚恳地看着他,“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弥补你。你现在过得很辛苦吧?来益南吧,我给你安排工作。”
梁奕猫感到荒唐不已,他笑了起来,不及眼底的笑容显得有几分扭曲,“你给我,滚——”
他用尽全力甩开了许臻,力道之大,让对方撞在了墙上。
许臻竟然还不气馁,猛地发力冲上来将梁奕猫拦腰抱住,双手紧扣在他的腰间。
“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我希望你来,不是为了不欢而散的。”
梁奕猫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他使劲扒开许臻的手:“别碰我!我跟你无话可说!变态!”
许臻到底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力量上不敌梁奕猫,被他挣脱开,只能眼看他快步逃离。
这种关头了,梁奕猫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他有没有把事情搞砸,还有下次吗?
然而到走廊入口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到了个人。
对方似乎伫立许久,梁奕猫踉跄后退了一步,一抬头,眼睛骤然瞪圆。
是梁二九。
“你……”梁奕猫惊得说不出话来。
梁二九的目光微微往走廊里瞥,再落到梁奕猫的脸上,无波的双眸若有若无一丝凉意,“来看看。”
第27章 无法袒露
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让梁奕猫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复杂,可见着梁二九会给他一种本能的心安,于是他平定心神,握住梁二九的手腕,“回家吧。”
梁二九却没动,“还不能走吧?”
“什么?”
“至少要打声招呼。”梁二九带着梁奕猫往回走。
梁奕猫不明就里,茫然地跟他走到包厢门口,许臻还在那里,面色沉沉地盯着梁二九。
梁二九的视线也落在许臻脸上,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扫过许臻眼角的细纹、瘦削的肩膀,以及因多年板书而指节粗大的手,眼底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
许臻自然感受到了,他额角的青筋鼓胀,散发出阴沉不悦的气场。
梁二九没多理他,推开了包厢门,里头的觥筹交错因一个陌生男人的闯入突然中断,所有人都看着梁二九。
“各位老师,晚上好。”梁二九落落大方,把梁奕猫揽在身边,“奕猫还有事,我先带他离开,你们慢,慢,吃。”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把这些被酒气熏得迷离虚假的面孔全都记在脑中。
梁二九这么有礼貌,梁奕猫也不由跟着说了句“慢慢吃”,接着又离开了包厢。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梁二九,但看到梁二九是怎么来的,这些话全化成了惊吓。
“你、你一个人开车过来?”
梁二九转身看着他,脸上没了面具般得体的笑容,沉默无表情。
梁二九居然把赵姐家的车开出来,这辆车岁数大,油门和刹车都有点小故障,开起来要格外小心,梁奕猫想到他一路过来路途漫漫,有多少潜藏的危险,寒毛都要竖起来。
“你怎么会开车的?有驾照吗?山路很危险,你才走过几次?要是翻下去……”梁奕猫噤声了,等会儿还要回去,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翻下去又怎样。”梁二九说,“大不了再失忆,被人捡走。”
语气平平,带着嘲弄,不像往常的梁二九。
“不说这种话。”梁奕猫理亏,坐进驾驶座,“我们回家。”
“你开车?没喝酒吧?”梁二九站在门口,梁奕猫摇头的同时,他弯腰探进来,俊美的容颜猝然逼近,与梁奕猫几乎鼻尖相抵。
梁奕猫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梁二九只是垂下眼睫,轻嗅了两下,眉心聚拢起来。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副驾。
趁着两步的功夫,梁奕猫按住胸口,过速的心跳隔着骨肉撞击他的手掌。
他瞄见梁二九的表情不好,小声为自己辩解:“真没喝……”
“我知道。”梁二九说,“但不好闻。”
那屋子里有人抽烟,他身上肯定沾上了。
“回去洗洗就好。”梁奕猫发动车子,想让氛围轻松一些。
梁二九却扭头看窗外。
梁奕猫握紧方向盘,坐立难安。他出来吃这顿饭是错事吗?可除了令他反感,好像也无可指摘,周校长的问题都解决了。
对了,他说谎了,这是错的。
梁奕猫找到梁二九不高兴的缘由,心里反而没了不安。
“梁二九,我……我不该跟你撒谎,对不起。”梁奕猫说了出来。
梁二九的脑袋回正了,眼睛斜了一下,没作声。
梁奕猫:“今天跟他们吃饭,还是为了帮周校长,他想要二中的择优录取指标,刚才谈妥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那你又何必费尽心思把平板还回去。”梁二九说。
听到他的声音,尽管还是不如以往温柔,但梁奕猫的情绪开始回温,“平板没有还回去,我还没搞清楚这个。不过这次想帮他,不是因为礼物,周校长是个好人,好校长,学生出问题,他会在学生的角度上考虑,和其他校长不一样。”
“好,他不一样。那你有想过自己吗?”梁二九说,“你真觉得自己帮上了什么忙?酒桌上的那些人,有谁是真在乎你?哦,可能有那位许老师。”
梁二九嗤笑。
“你认识他们吗?说得上话吗?如果你真的重要,那么中途离开怎么没有一个人挽留?”梁二九说到最后,几乎是不留情面,梁奕猫这次的隐瞒他不打算善罢甘休。
梁奕猫来不及在意他语气中的咄咄逼人,认真就着他的话思考,两次应酬,他顶多起摆件的作用,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他下意识以为这都是许臻想再接近他的由头,可仔细琢磨他的存在可有可无,就像今天,周校长和许代晖的相谈甚欢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好像……是这样。”梁奕猫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有些难堪。
梁二九:“笨。”
他一直都笨,所以也不生气,梁二九的话反而让他减负了,下次周校长再提要求,他知道怎么回答。
梁奕猫:“我笨,你聪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的呢。”
“周志宵。”梁二九说。
梁奕猫不清楚他俩什么时候有瓜葛,梁二九又说:“你发的信息很古怪,所以我去店里看看,发现没有什么聚餐,知道你和周校长走了,我让小姑娘联系周志宵,就这样。”
梁奕猫顿悟,对比起自己发现人不见的惊慌无措,梁二九的做法没有一步是浪费的,真的很聪明。
“那……也不能一个人开车啊。”梁奕猫小声说,“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都发信息骗我了,打电话有用吗?”梁二九手臂环抱前胸,目视前方,侧脸显出几分冷利,“为了见那位许老师,你对我说谎。”
终于绕回正题了,梁奕猫如芒在背。
“我……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梁奕猫喉咙干涩,这是谎言被戳穿他该承担的窘迫。
“我为什么会担心?你出去吃顿饭,难道是危险的事?坏事?既然周校长的人品可以背书,你大可以告诉我,我还会阻止你?”我会,许臻看你的眼神太恶心。
“吃这顿饭,会发生什么让我担心的事?”梁二九问。
“……”梁奕猫回答不出来,事实上他最怕出现的就是当下这一幕,梁二九的询问会让他的过去一点点暴露出来……那个弱小、无助、被迫低头的梁奕猫。
他不可以告诉梁二九吗?他当然可以说,时至今日那些伤疤不会在让他痛彻心扉了,顶多是点刺痛。可是……内心深处他不想让梁二九知道,狼狈的过去掩埋在回忆里就好,他现在很好,梁二九看着现在的他就够了。
长久的沉默已经是回答,梁二九缓缓扭过头,看向车窗外的幽暗,眼中却更森然,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梁奕猫的心脏像被揪紧了,有些慌乱。
心神不安的他开错了两个路口,回到隐山镇已是一个小时后。他先把车开到赵姐家,再走回去。
梁二九却走在前面,自顾自的。
梁奕猫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想到上次两人一起回家时的场景,感到浓浓的失落。
不牵手了。
但回到家,梁二九似乎整理好情绪,面对着梁奕猫说:“我们要吸取上次吵架的教训,把话说开。我想更了解你,但如果那些事情是你的隐私,我不该深究,抱歉。”
“不。”梁奕猫一个劲摇头,错的是他,怎么能让梁二九道歉,“我、我觉得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说出来,我们都不舒服。今天是我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说谎。”
梁二九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以往的柔和的微笑,“没关系了。”
这是和解的意思,梁奕猫终于卸下了沉重,扯着梁二九的袖子眼巴巴地望他。
梁二九没动,梁奕猫便往前走,脑袋一低,靠在梁二九的肩上,喃喃:“以后不会再去了,哪也不去,就和你一起在家。”
感受到后脑被熟悉的力道覆盖、轻揉,梁奕猫无比安心,闭上了眼睛:“……今晚也一起睡。”
“好。”梁二九垂下眼帘。
早上梁奕猫第一个去开门,上来就把三天没被领取的快递清理出来一个个发信息提醒,没办法,这儿的空间太小,不及时腾出空地新来的件就得堆着了。
同在快递站上班的捷哥过半个小时后才到,见到梁奕猫打了声招呼,说:“昨晚你去哪了?你哥直接杀到我家里,不知道还以为我把你藏起来呢。”
“市区。”梁奕猫答道,“没跟他说,不好意思了。”
“欸,你老实跟我说,他真是你哥?”捷哥脸上不怀好意的笑,“你们是在搞对象吧?”
“什么东西?”梁奕猫皱眉抬头,“别乱说。”
“哦哟哟你看你这嘴巴,昨晚够激烈的。”
梁奕猫下意识掩嘴,手指不小心碰到嘴唇疼了一下,今早起来嘴上就有个伤口,是他昨晚做噩梦咬破的。
梁二九说的。
“别乱说,你还不出发,等下回来晚了赵姐说。”梁奕猫扭过头不想再理。
他和这个捷哥关系一般,也难怪梁二九一开始就起疑心。
捷哥嘴里嘀咕着不干净的粗话拿钥匙走了。
第28章 弯月桥
梁奕猫把手上的活做完,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他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开始编辑。
昨晚饭局散后,周校长给他打了电话,但那时他已经睡着便没接到。
周校长是个好人,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
短信的内容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今后这些应酬他不会再去,平板电脑年里他就给了周志宵,和他没有牵扯了。措辞有点生硬,他又在最后加了句“祝一切顺利”,点击发送。
随后他便把滞留的快递装车送货上门。
隐山镇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下,一道弯月般的长河半包拢着小镇,这条河也叫弯月河,养育了一代代人。河岸边划出一块住宅区,这儿的房子与镇上大多数自建住宅不同,是开发商设计规划的小洋楼。奈何隐山镇的交通不便,旅游业发展不起来,漂亮的小洋楼闲置了多年,只有零星几户被镇子里发迹的人买下来,但更多是寂寥无声。
梁奕猫要送货的地方就是这里,为了防止丰水期河水过溢,小洋楼地势垫高,坐落在河畔,天气清朗的时候打开窗就是一片开阔粼粼的河景,静谧潺潺,美不胜收。
“……所以我一退休就马上搬回来了。”房主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头发稀疏了但精神气却很好,他和老伴两人住在这里,每天过得悠闲自在,“虽然当初我儿子买下这里是为了做投资,本来政府都打算开发这里了你知不知道?”
梁奕猫摇头,他才搬来三年,每天都埋头工作不爱与人交谈。
“但是没办法,官员倒台了,就不做了。”老人叹息,“益南的财政还是太紧张了,不过也好,现在清静,适合我们养老。嗳,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你们的服务简直比市里还要贴心。留下来吃个饭吧。”老人和蔼热情。
“还要忙,不吃了。”梁奕猫说。
老人便把他送到门口,梁奕猫坐上他的快递车离开了,心情很舒缓。
他愿意抛下繁华喧嚣的城市生活来到这里,远离人群是一点,还有一点便是小镇上和缓的人情交道让他对人性保留了几分希望。
回程路上,梁奕猫竟然看到梁二九的身影。他站在河岸上,身形颀长,散发出冷而寂的气质。
梁奕猫不知怎的,明明与这人朝夕相对,却还会因为意外的相遇而心脏猛跳,他停下车,朝梁二九喊道:“梁二九!”
梁二九回头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眉眼柔和下来,那份生人勿近在这瞬息之间转换为梁奕猫所熟悉的羲和。
梁奕猫下了车,梁二九也走到了他身边,看了眼他的手,笑意加深,“今天不冷,有必要带手套吗?”
“我冷。”梁奕猫说着,却把手套摘下来,去握梁二九的手,抱着一点小心思,努力不浮于表面,“手套很暖,是不是?”
“是啊。”梁二九没动,任他握着。
梁奕猫的嘴角微微翘起,他问:“你怎么来这里?不要站在河边,危险。”潜意识还把梁二九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你的猫朋友在家附近徘徊,为了不打扰它们吃饭,我把地方腾出来了。”梁二九说,“来了这个地方那么久,我还没好好走过,原来这里还有一条这么美的河流。”
“这叫弯月河,从山上俯瞰它就像月亮一样半包围着镇子,改天我休息了,带你上山看。”
“好啊。可是我有点不理解,这条河也才三十来米宽,怎么不修一座桥呢?”梁二九牵着梁奕猫,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其实可以连上岔路口,如果两岸联通了,进市区的路程至少可以缩短一半。”
这倒是梁奕猫从未注意过的,不过这儿曾经有过桥梁,梁奕猫带着他来到桥头遗址,两半的围栏斑驳陈旧,桥身只延伸出去了两米,剩余部分已全沉入河底。
“好像是七八年前修的,豆腐渣工程,建好才一年承重就不宇未岩行了,后来直接坍塌,还死了几个人。”梁奕猫说。
梁二九看着残破荒废的桥,轻轻叹息:“真是可惜啊。”
梁奕猫的工作还没完成,却又不放心梁二九一个人,走丢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想了想,既然要熟悉环境,坐他的快递车也能看。
快递车其实就是电三轮,后面是货仓,不设副驾驶,不过前面的位置宽,两个人挤一挤也能坐。
梁二九坐上去感觉新奇,这是梁奕猫的日常视角。
“出发。”梁奕猫说,拧动电门,小车在不怎么平整的路上摇晃前行。
梁二九不得不抓紧扶手,问:“这真能载人吗?”
“能,有时候我还搭岑彦去市里呢。”
梁二九低头看他们贴在一起的腿,座位太窄了,两个人不可能不挨着,他目光一暗,“他也这样坐着?”
梁奕猫坦然地回答:“对啊。”
接着腰被揽住。
“这样呢?”
“这……”梁奕猫斜瞥了一眼,他的腰薄,梁二九的手直白地贴合握住,透着一股占有掌控的姿态,“他不这样,影响我开车。”
“因为影响开车才不抱你?”
“不是,我、我又不跟他……”梁奕猫不善争辩,这个话题让他心绪紊乱,“你这样我没办法……”
“那你专心呀。”梁二九悠悠地说,“我们去哪里?”
“去下面的村子。”梁奕猫说。
小车安闲地行驶在乡镇小路上,蜿蜒的石板路通向一个个小村落。
天气转暖,阳光正好道路两旁新绿勃发,细白的野花点缀其中,是油画里最清透明媚的颜色。放眼望去远方是连绵静默的大山,而近处是乡野屋舍,简朴的瓦房在透亮的一碧晴空之下也多了几分鲜艳,在群山的背景下,宛如一个小童话。
如果没有那个豆腐渣工程,这里的旅游业一定能蓬勃发展。
一路上梁奕猫给梁二九介绍这里是什么村,特色是某条河里的鱼最鲜美,或者是某个山头的野果最好吃。他不是话多的人,可就是想把这儿的好分享给梁二九,想把他观察到的好东西让梁二九也知道。
梁奕猫这三年往下跑了不知几百趟,许多村民都认得他,每次他上门送件,总被塞些蔬菜水果作为答谢。
送完最后一家,梁奕猫又得了一袋番茄,番茄还带着清洗过的水珠,他让梁二九尝。
梁二九吃下一口,沙软多汁,甜酸可口,充裕的汁水在他的口腔中爆开,好吃得不像个配菜。
“自己种的,她家的番茄比外面卖的好吃。”梁奕猫笑着给梁二九擦下巴,难得看到他邋遢的样子。
“这里遍地都是资源,如果能运输到市场,一定会大受欢迎。”梁二九说。
“是啊,单是阿婆晒的苦津,都让高老板的饭店叫座。政府要是能帮我们把路啊桥啊修一修就好了。”梁奕猫发动小车,颠簸的路程让小车一晃一晃,像个玩具。
结束工作回到快递站已经快下午了,比往常慢了一个多小时。
捷哥早回来了,看到两人挤在快递车上,发出了一阵怪笑。
“还能这样玩啊,改天我也叫我老婆来陪我上班。”他说,语气不是调侃,而是怪气。
他属于不美好的一面,梁奕猫不想让梁二九接触到,低声说你先回家。
赵姐也在店里头,闻言说:“赵日捷你不好好干活,我一巴掌把你扇进弯月河。”
“阿姐,你就是对我凶。”赵日捷不满道。
梁二九却没下车,只是说:“手机响了。”
梁奕猫摘下手套,拿出手机一看,是周校长。
梁二九的视线在来电人上停留了半秒,对梁奕猫的犹豫挑了下眉梢,“接呀。”
梁奕猫沉了口气,接通。
同时,梁二九自然贴上他,松松地搂着他的腰,下巴垫在他的肩上,也要听手机里的声音。
梁奕猫下意识僵直,这是在外头,赵日捷还看着,全无私密性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可是周校长在说话了,他无法对两件事同时做出反应, 便只好先认真听。
“小梁啊,在忙吗?”
梁奕猫:“不忙。”
“哎。你发的信息我看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一个无关人员这么多次。”周校长声音中的愧疚真情实感,“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到许校说的那些话,猜到你以前跟他们应该挺不愉快的,我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是我自作主张以为你们是普通的师生情谊,没想到对你造成了伤害,我要向你道歉。”
“不不不,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梁奕猫为他的坦诚而触动,至少那一点牺牲不是白费的,“学校的事情能办成就行了,之后的,我就帮不上了。”
周校长:“很感谢你,你是个无私、善良的人。”
梁奕猫却感到一丝怪异,事情圆满解决,但周校长似乎没有开怀。
之后周校长还想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不是为了答谢拉拢,只是单纯欣赏他的为人,想与他交好。
梁奕猫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周校长也不勉强,又寒暄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梁奕猫还在琢磨,忽然耳垂一紧,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了一下。
他一扭头,梁二九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鼻尖似乎扫到了对方的脸。
反而是梁二九露出了对他忽然惊动的疑惑,“怎么了?”
“耳朵……”梁奕猫小声说,梁二九的手还安分地搁在他腰上,还剩下称得上柔软的部位就只有……他的视线落在了男人优美的薄唇上,脸烧得厉害。
第29章 故地重游
但身处的环境容不得他细品,赵姐喊道:“小梁,你们哥俩别腻歪了,把车开到后头停好!”
梁奕猫忙答应,停好了车。
梁二九对赵姐说:“姐,我带猫回家吃点东西。”
“行,回去休息会儿。”
梁二九点点头,又看向了赵日捷,此人一直偷看,梁二九看过来他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
梁二九眼中颇有深意,等梁奕猫过来,便牵着他回家去。
路上梁奕猫耳朵还在痒,他在意得厉害,就直接问出来:“你刚才咬我的耳朵了?”
梁二九装听不懂:“没有,怎么会?”
可梁奕猫就信了,原来是我搞错。他揪着那只耳垂,有点失落。
好笨的猫。梁二九轻轻叹息,问:“周校长想请你吃饭,怎么不答应?”
“不想出去吃了,我们今晚炖排骨吃好不好?”梁奕猫早餐到现在,肚子很饿了,馋肉。
“好。”
那一点点失落就烟消云散了,梁奕猫又想起周校长反常的情绪,便把困惑说给梁二九听。
梁二九听完,并没有像梁奕猫那样陷入思考,仿佛自然而然的了然,点了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梁奕猫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归根结底,就是有利可图四个字。隐山中学想要市里高中的优先录取指标,就得让对方得到切实利益。你看到的是姓许的大方推荐承建团队,实际上他们暗度陈仓想借机吃走隐山中学的大饼,这太简单了。”
接着梁二九又给他讲了些工程建设中可能出现的获利空间,动轴成百上千万,相当于周校长用这些钱去买那几个席位。
梁奕猫听得胆战心惊,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也能和这么大的数额挂钩。
“好了,现在告诉你,你就不要再为那些事烦恼了。”梁二九说,“我们是小村民,不和那些权权交易沾边儿。”
梁奕猫点点头,又问:“梁二九,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不知道呢,可能这些知识,对我而言也是常识?”
“那你以前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梁二九笑:“那你捡到我,算不算走大运了?”
梁奕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嗯。”
“要珍惜我,知不知道?”
更用力地点头:“嗯!”
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梁奕猫都会格外关注自己的嘴巴。这段日子不知道怎么,他夜里不是做噩梦就是过敏,嘴唇上的小口子总是好不了,他想买点药涂一涂,但梁二九说会在半夜帮看着,要是他再咬自己,就把他叫醒。
两天下来确实有用,他的嘴巴总算没那么肿了。
不过他也从没被叫醒过呀。
不是什么大问题,梁奕猫并未深思。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鸡蛋牛油果吐司,特别扎实的一大块,通常梁奕猫吃完到中午都不会饿。梁二九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质的飞跃。
“好吃吗?”梁二九问。
“好吃好吃。”梁奕猫两手捧着,吃得津津有味,两只长腿在桌下斜支出去,不安分地乱动,一下一下夹着梁二九规矩的小腿。
所以不能怪我呀。梁二九在心中轻轻叹气,对这只好动又黏人的猫,我已经很克制了。
梁二九:“今天又要去给饭店送苦津?”
“嗯。”梁奕猫咕嘟咕嘟喝下牛奶,留下一圈奶胡子,“苦津的小花可以做酱也能泡水,晚上拿一点回来给你尝尝。”
梁二九来之后,梁奕猫帮张阿婆跑腿两次,他就已经摸清了规律。
“我陪你去,那老板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忘了今天岑彦要来复查你的情况?没事的,我收了钱就走,今天周末他忙得很。”梁奕猫不以为意道,吃饱了起身准备出门。
梁二九叫了声:“哎。”
梁奕猫停下来歪头,“?”
梁二九扯了张纸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梁奕猫会错意,以为他想抱抱,便主动靠上去搂住了梁二九的腰。
太舒服了太舒服了。
猫满意地蹭蹭,抬起头,一张干净的小脸,“好啦,我要走了。”
梁二九:“……”
下午两点四十分,益南机场,从连海市飞来的航班准时落地。
时隔两个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方延垣不免有几分恍惚,距离聂礼笙失踪竟然过去两个月了。
“延垣,走吧。”拉着两个行李箱的男人走到方延垣身边。
是聂云腾。
方延垣扭头看他,笑了笑:“云腾哥,谢谢你百忙之中还陪我来益南。”
他想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却被聂云腾避开。
“我来,车在机场外等着了。”聂云腾说,“你不要跟我道谢,就当是我们俩的出差,我一直盼着这天呢。”
“堂堂大聂总,日理万机全球奔波,还盼着出差啊?”方延垣也笑,状态似乎轻松了些。
大聂总是区别与聂礼笙,两人在集团任同一职位,但聂云腾年长于聂礼笙,所以有了这个称号。不过大聂总听着带了些戏谑的意味,聂云腾向来不喜欢,底下的人不敢在他面前用。
方延垣是例外,这个称呼被他用笑意的语气说出来,让聂云腾心下酥软。
这次他们来益南,是为了善后聂礼笙留下的烂摊子。
这人自作主张策划跨国港口建设项目,却在政府招标前不见踪影。这个项目涉及外交,牵连深远,国内除了起航集团没人担得起。但哪怕是起航,也不敢妄动这个风险极大的蛋糕,聂礼笙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不露面,项目只能搁置,最终走向流逝。
他前期为了促成项目顺利进行,也算打通不少关系,其中走动最多的就是两个月前见过的张司长。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亲自向他道声歉。
聂礼笙人不在,方延垣作为他最信任的特助就要为他代言。
为此方延垣提前一周约了时间地点,带上珍贵的酒礼亲自跑一趟益南。
见面的地方依然是两个月前的盛云居,他们提前到达等候。
没想到老板还记得他们,热情洋溢地引他们到包厢,亲自为他们推荐菜品。
“你们这里的特色蜜料全宴来一例。”方延垣说。
“哎呀,今天不巧,我们的蜜料用完了,新货暂时没送到。”
聂云腾眉头一皱,方延垣在他面前就没有得不到的时候,“原料在什么地方?我加钱,你们派人过去取,今天餐桌上必须要有这道菜。”
高老板满脸堆笑:“好说好说,这是对我们的肯定。贵客难得来一趟,我老高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道菜端上来!”
把菜点好,包厢就只剩方延垣和聂云腾两人。
方延垣慢慢环视这间屋子,全木制的装潢,角落装点着绿植,墙上挂着色彩鲜明的锦布,颇具当地特色。同样一间包厢,身边却换了人。
“礼笙……现在过得怎么样?”方延垣喃喃。
聂云腾闲适的神情转瞬间暗沉下来,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极其扫兴。
“你还担心他干嘛?他是死是活不管是对家族还是对集团,都没有任何影响。”聂云腾冷哼道。
“云腾哥,你别这么说,他是和你血缘相关的弟弟。”方延垣摇头道。
聂云腾不屑:“我们可不是一个老子,况且最不在乎血缘关系的就是他聂礼笙,当年礼萧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聂礼萧,聂礼笙的亲弟弟,十岁那年意外身亡。
提起这个名字,方延垣像陷入应激反应,浑身紧绷,手无意识攥紧,身体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聂云腾忙搂着他的肩安抚,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掐伤自己,“我不该提当年的事情,不说了。”
聂礼萧死时,方延垣也在旁边,这是他一生的阴影。
“我没事……你别再说礼笙了。”方延垣轻轻挣开他。
聂云腾不满地撇了撇嘴,顺了他的意。
慢慢来,毕竟延垣跟了聂礼笙十几年,从我害聂礼笙失踪这事来看,延垣是向着我的,忘记他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想着,聂云腾表情缓和了许多,把话题引到了益南这个城市的风土人情上,两人聊得很融洽。
一个小时后,张司长来了。
方延垣起身迎接,两人握手寒暄了一会儿才入座,表面其乐融融仿佛只是老友见面。
菜一道道上来,才三个人就点满了一桌。
方延垣:“我以为您家属也来一同小聚,菜就点多了些。”
“我夫人享受退休生活呢,现在就爱在乡下捣鼓那花花草草,自己种点蔬菜,不爱吃饭店了。”张司长笑着说,“等我退了,也和她一块儿种菜去。”
“回老家去?”方延垣也笑。
“差不多,我老家太偏了,就在附近镇上买了间小房子。在京首住了几十年,对房价都麻木了,回来才真是被这儿的房价吓一跳。”张司长笑呵呵地聊了会儿时下房市,又说了几个把控住风口水涨船高的企业,最后引出了他们的发展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支持。
方延垣心下了然,举杯致歉:“张司,是起航的决策不周,无力承担垭基立港口项目的建成,辜负了您的期望。”
张处长没有和他碰杯,只是问:“聂礼笙呢?”
聂云腾:“身体欠恙,在国外疗养。”
张处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梭巡,缓缓举杯轻碰,意味深长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罢了,那是你们集团内部的事情,我不便掺和。我只是感到难以置信,偌大一个起航集团,竟然只有聂礼笙一人,有高瞻远瞩的眼界、锐意进取的魄力。可惜,可惜。”
这场饭局只进行了短短一个小时,最后张副主任没有收礼,只说“等聂礼笙回来再聊”。
聂云腾只觉得整场下来自己没被放在眼里,恼怒地踢翻椅子:“摆什么谱?聂礼笙当初给他送了不少礼,还没占够便宜?”
方延垣什么也没说,默默扶起椅子。
聂云腾把他抓过来,握住他的肩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延垣,这烂摊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你没必要管。到我的部门来,给我当特助,或者副总,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不会像聂礼笙那样事事躲在你背后,不会让你对别人低声下气,好吗延垣?”
方延垣低下头,低声说:“我和礼笙,早就牵扯太多,割不断。云腾哥,你别让我为难了。”
“我不明白,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聂云腾有些失控。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蜜料全宴上了!实在不好意思……”上菜的姑娘进门看到俩人像是吵架的架势,顿时进退两难。
方延垣扭头看去,自然地推开聂云腾,换上了笑容:“等了好久,人都要散了才上,不好吃可不付钱。”
姑娘立刻把菜摆上,接话道:“本店招牌料理,绝对好吃!里面用到的香料是我们这里独一份的,外面吃不到。”
方延垣随口道:“哦?是哪儿产的?”
“隐山镇,应该是那吧?给我们送货的小猫哥就从那上来的。”
“隐山镇……云腾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找礼笙的时候去过那里。”方延垣说,“这香料的味道独特,我想买些回去,给奶奶他们尝尝。”
他又问姑娘:“那位送货的小……猫?还在吗?”
“在,还在外面!”
第30章 竟是旧识
方延垣走出去时,那位小猫哥还在门口,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张司长也没有走,而是在与那人交谈,看起来其乐融融,结束了还拍了拍对方的肩。
“小猫哥先别走!”上菜姑娘喊道,“有客人也想跟你买苦津!”
梁奕猫扭过头,看到两个外乡人迎面朝他走来。
于言μ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是因为两人皆身高拔群,气质卓越,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成功人士。
梁奕猫忽然有种既视感。
他在观察时,对方也在注意他。
一眼惊艳的人。
瘦高的身姿,优越的头肩比,五官似乎受过精雕细琢,却又仍保持着天然的美好,偏深的肤色令他增添一丝离群的野性,他看人的目光疏离,本能带着警惕,仿佛一只美丽的豹子。
“你好,你是……送货的人?”方延垣有些难以置信,他的外形条件太出色了,可以胜任无数光鲜亮丽的职位。
梁奕猫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聂云腾的脸上,眉头一拧,表情绝不算友善。
聂云腾什么莺莺燕燕没见过,对他的态度也很硬:“怎么,你认识我?”
梁奕猫摇头,这两个人越靠近,他内心不安的预感便加剧,这是他敏锐的感知系统在警报,让他赶快离开。
上菜姑娘为他说明了两位客人的来意,梁奕猫人已经上车了,“没有了。”
“也是,但总会有吧?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方延垣拿出手机。
梁奕猫:“我只负责跑腿。”
他们话还没说完,这小子居然要走了。聂云腾怎么可能看方延垣不如意?一把抓住梁奕猫的把手,“小朋友,你会不会做生意?你没有就把你老板的电话告诉我们。”
方延垣忙拉住聂云腾的手臂,让他别那么冲动,“云腾哥,你别吓到他了。”
梁奕猫眼中一凝,浑身寒毛像竖成了针。
方延垣的手腕上,带着一支百达翡丽,幽蓝色的表盘映衬璀璨的银河。
和梁二九那支,一模一样。
他的大脑忽然空白了,方延垣叫了他几声才回神。
“我说,你是不是姓梁?”方延垣的眼神亲和又带着几分期待。
梁奕猫迟疑地说:“你怎么知道?”
“是你啊,真的是你!小猫!”方延垣惊喜地说,“你不记得我啦?我是远远哥呀!”
方延垣以前也姓梁,他的名字不好念,小孩子口齿不清,就都叫他远远。他十岁的时候被福利院收养,十三岁被领养出去,这期间的三年都和梁奕猫同吃同住,关系亲密。
所以当得知这是以前照顾自己的远远哥时,梁奕猫心里筑起的防备就卸去了一半。
“我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我们的福利院小王子以前这么漂亮,长大了变帅气了呢。”方延垣笑眯眯地给梁奕猫夹菜,凉掉的菜重新加热,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候。
“你变了好多,我认不出来。”梁奕猫说。
“以前太邋遢了,是个土小子。”方延垣说,“你现在在送快递?是兼职吗?”
梁奕猫摇头。
“可你的年纪不是还在上学?”
“不念了。”
“不应该啊……”方延垣关切地看着他,“小猫,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跟我说。”
“没什么,我现在过得很知足。”梁奕猫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看到你过得好,我为你开心。”
“我……对不起,我走了以后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你。”方延垣内疚地低下头。
“你的新家很远不是吗。”梁奕猫说,他只记得远远哥被一个富庶人家领养走,福利院的小孩都是这样,离开之后都希望和过去的自己切割,“这次怎么来益南了?”
“工作上的事情。”方延垣说,“呆的时间不长,明天打算去福利院看望老师们。你经常回去吗?”
“也不经常。”
他们的人生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方延垣便只聊往事,大概是骨子里的和善,他对福利院的回忆大都是愉快的。他们一起玩捉迷藏,梁奕猫总是藏得最好,游戏结束了也没人找到他,只有远远哥坚持不懈,把他从黑暗的角落带出来;梁奕猫的点心被抢走时,也是远远哥分出自己的一半来哄他吃;远远哥是最懂事的孩子,帮老师教他们画画,画得最好的就是小黑猫,因为他说自己最喜欢梁奕猫……
遥远的回忆虚幻缥缈,梁奕猫都有些记不清原来当初的自己竟还得到了珍贵的守护。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说明你现在过得很满意,才不必惦记曾经的那些小温暖。”方延垣轻轻拨开梁奕猫额前的头发,温柔得像一道春风。
梁奕猫抬起头,眼中全无生硬的戒备,像懵懂无害的小动物,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好乖。”方延垣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聂云腾看得撇了撇嘴角,凉凉地说:“小朋友,你手机一直在震。”
梁奕猫拿出来一看,是梁二九打来的,原本在云端的心猛地一坠,他不自觉又望向方延垣的那块表。
来电自动挂断了。
方延垣:“不接吗?”
“催我回去的,远远哥,我先走了。”梁奕猫带着一丝黯然,他离开了座位。
“加个联系方式吧。”方延垣也拿出手机。
梁奕猫没有拒绝,解锁屏幕,梁二九发了十多条信息,前头先提醒他记得买鲜牛奶回来、今晚有大菜早点回来吃饭,不见回复便问他的情况。
——到哪儿了?
——在忙?
——被蝴蝶吸引走了?
——猫呢?
——不管什么理由,我有点不高兴了。
——猫呢?
——猫呢?
方延垣也看到了,不由一笑:“有女朋友了?”
“不是。”梁奕猫小声说,端起手机快速回了个“在”,然后给方延垣扫了自己的码,加上了好友。
临走前,梁奕猫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聂云腾,带着一肚子复杂开车离开。
聂云腾点评:“长得人模人样,随便进娱乐圈都能发展起来,居然在小地方干快递?”
方延垣依然看着梁奕猫离去的方向,呢喃自语:“……我以为他能过得很好。”
在开出饭店几十米等红绿灯的时候,梁奕猫给梁二九回拨了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对方带着被冷淡的不悦情绪,但声音还是徐徐悦耳:“你别告诉我还在高老板那儿。”
梁奕猫:“已经出来了。”
“你!”梁二九压抑着怒火,“今早你怎么跟我说的?”
“不是不是,我没和他干嘛,是遇到了熟人。”梁奕猫解释说,“以前福利院关系不错的哥哥。”
哥哥?看来年纪相仿,耽搁了那么久还不接电话,想必也相谈甚欢。
“长得怎么样?”
“……蛮好的。”
梁奕猫其实记不清方延垣小时候的长相了,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剪着一样的发型,穿着社会各地捐赠的旧衣服,在他的印象里大家都灰扑扑的。但今天的方延垣文雅秀气,一看就是在富裕和关爱的倾灌下长大的人,腕上的那块表可不便宜。
梁二九又问:“和我比呢?”
梁奕猫的思绪还沉浸在那块表中,怎么会那么巧合?
没有马上回答的反应,在梁二九听来就是另一层意思。
和旧相识相谈甚欢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
嘟的一下,通话结束了。
梁奕猫才回过神,以为是自己按错了,红灯变绿,他只得收起手机专注开车。
回到镇上,把剩余的工作收尾,回到家中已经快九点了。
桌上的三菜一汤完完整整没被动过,两副整齐的碗筷示意着有人体贴地准备晚餐,等待另一个人回来。
但是梁二九呢?
梁奕猫整个心被提起来,陷入一种心惊胆战的状态。
楼梯旁的房间门被推开,梁二九走出来,安静地盯着梁奕猫。
在家。
梁奕猫松了口气,肩膀耷下来。
一眼就能被读懂的猫。
梁二九挑了挑眉,“以为我又离家出走了?”
梁奕猫用力摇头,“怎么会,今天我们都好好的。”
“好吗?是你比较好吧?出门在外遇上熟人,回忆往事聊得很开心吧?”梁二九略过梁奕猫,走去沙发坐下,脸扭过一边儿,“可怜还有人惦记着你想吃肉,特地炖了一锅牛腩,结果你根本不回来吃饭。”
“我吃啊!”梁奕猫急忙来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你还没吃?那快去吃,胃会不舒服的。”
梁奕猫把他拽起来,又蹭又哄地把人带到餐桌前,香喷喷地牛腩已经凉了,他又主动回锅热。
可是笨猫掌握不了火候,差点把好端端的一锅肉给烧糊了,还是得梁二九出马。
“好香。”梁奕猫贴在梁二九身后,脑袋越过他的肩膀,厨房的窗户映衬着屋外的漆黑,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姿态。
像一对亲密相爱的爱侣。
当毛绒绒的头发蹭过耳畔时,梁二九的那点不满就烟消云散了,又变成了温良贤淑的梁二九。给他的猫喂了一口软烂的牛腩肉,听对方在耳边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心里便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偶尔他也不懂自己,把人扣在怀里会觉得不够,现在又觉得餍足。
吃饭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方延垣,相似的口音、气度、那个姓聂的同行人的眉眼,以及那块相同的百达翡丽,竟然像刺深深地扎进梁奕猫的内心。
梁二九的身世可能有线索,他却没有感到高兴,这不对吧?
“那个人,只和你聊了过去那么简单?”梁二九没有错过梁奕猫的一丝变化,“那你为什么一副被骗了两百万似的不安又害怕的模样?”
“我哪有……”
“有。”梁二九以筷子隔空点了点他,“你们猫都这样,就像你那个猫朋友,把我晒在外面的裤子抓坏了,被我当场抓包,它的表情又凶又紧张,生怕别人瞧不出它干了坏事。”
梁奕猫懵然摸了摸脸,“我凶……?”
好呆。梁二九有点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