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刚刚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恰好被口袋里电话的震动声打断。
会拨通这个号码的只有港口黑手党。
屏幕上的来电一副不会停止的样子,中村咲子看了几秒按下接通。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后她低声说了几个字回应道:“我知道了。”合上电话后中村咲子重新看向太宰治。
好极了,刚下夜班就要去上白班。
港口黑手党人才凋零到这种程度了吗?
有些难耐地呼了口气,中村咲子的双手按在腿上轻轻一个用力站起身。
太宰治比什么时候都安静,正在看她,眉宇间的碎发略微遮挡住些许光影,但挡不住看过来时的专注。
中村咲子朝他点点头,随手将手机塞进口袋,眼睫微垂,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有任务。”
“告辞了,太宰君。”她的情绪很平静,习以为常一般很快地收敛好了多余的情绪。
某种冷静的、克制的东西重新回到了那双眼睛里,就像冬季的被冰封的海面上那层冰面,坚硬,凝滞。
太宰治破天荒地保持了长久的安静,他的嘴唇有些不高兴地抿着,茶褐色的眼睛里涌现的是看不透的幽深。
仿佛重新回到了那片虚幻中。
即使在站在现实的此刻,仍然如同朦胧缭绕的雾气一般看不透也触摸不到。
透过落地窗迎进来的阳光已经攀爬到了一种令人舒适的的温度,即使如此也无法驱散这一刻的阴霾。
她刚刚……想要说什么?
那个表情……那个眼神,明明那么的让人不讨厌,甚至有那么一点期待。
幽深的眸子里沉淀着暗色的深邃阴影,当他收敛起那刻意面对他人而做出的表情时,属于黑手党的凝重而压抑的特质便这样轻而易举的满溢了出来。
那是……极为危险的一面。
他的呼吸仍然是平稳的,没有丝毫变化,在那个瞬间变化或许只有他眼中的深藏的那一点轻微的暗色,轻轻掀动的一角仿佛蕴含着不为人知的蛰伏着的阴影。
太宰治的沉默如同挟着死寂一般,但那却更像是无声的风暴,没有人愿意面对这样的连呼吸都能轻易攫取的风暴。
这一幕中村咲子没有看见,她背对着太宰治,一无所知毫不留恋地向门外走去,她将要离开这里。
就像那双总是透着冷淡的眸子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短暂的靠近之后是更长久的远离,如同那短暂的注视一般,存在的时间仅有那片刻。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时没有任何区别。
“谢谢你的咖啡。”已经走到门口的中村咲子忽然停住了,她回头看了太宰治一眼,声音平稳,不轻不重地说。
没多久,她的目光落在太宰治的脸上略微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没有休息好吗?”
背对着她的太宰治连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也尽数拢在了身后,使得他看上去有一种雾一般的朦胧,连明亮的阳光也不能驱散。
就像大部分时间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捉摸不定的雾,飘忽的没有落点一般。
就像看到了一株独特的植物,她因为它生长的姿态足够特别而忍不住驻足凝视,但是却不会为他停留。
不过,这个人……她大概会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才能淡忘吧。
没有等到回答,也像是一句不打算等太宰治的回答似的随口一问,中村咲子在话音落下后便转身离开了。
长久的仿佛将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安静之后。
太宰治用拇指抵着下唇,低垂的目光看上去有些走神,没来由的他的心中冒出了一道声音。
这个房间是不是过于安静了?
……
至少还有时间重新洗漱,中村咲子飞快地回到宿舍重新收拾了一下然后又赶去广津柳浪在电话里吩咐的地址。
路上的时候她又回拨了过去。
“老爷子我想休息啊。”连轴转是违法劳动法的。
可惜广津柳浪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多少温情和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组织其他人都被派出去了,稍微辛苦一下吧小咲子。”
所以我连司机的工作也要兼任了么?
行吧。
“先说好我可做不了保镖的活儿。”我很柔弱的。
“横滨的治安也没有那么乱吧?”广津柳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她听出了一点疑惑。
那可说不准。
而且在城市制造混乱的不就是我们组织吗?
充当司机的中村咲子等到了这次的任务护送对象,来人一坐进车里她就认出来了。
情报科的坂口安吾。
他随身带着一个方正的手拎手提箱,就连在车上也没有松开手。
青年的脸上还是那副疲惫得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拨打医院电话的微死表情。
中村咲子系好了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他。
这是熬了几个通宵?黑眼圈快要焊在脸上了吧。
坂口安吾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才对上她的目光,仿佛接收外界的时间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完成反应。
“赶时间吗?”她静静地开口。
坂口安吾略微一怔,“什……么?”
“如果你赶时间的话我可以开快点。”中村咲子友好地解释道。
年轻的组织成员捏了一下鼻梁,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叹了口气,“不,倒是不怎么赶,只要在时间内到机场就好。”
作为情报人员他的工作并不是那种只用坐在办公室就能轻松完成的,在首领的吩咐下他经常需要前往不同的地方出差,就连打交道的对象也大多是业内人士。
即,结交不同的地下势力,并想尽办法获得组织需要的情报。
这并不是一份安全的工作。
中村咲子低头看了眼时间,随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系好安全带哦,安吾君。”
她的双手握上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嘴角轻轻翘起,带出一点轻微的笑意。
说起来,好久没开车了。
上次开车好像还是运尸体的时候呢,只不过稍微有点不同的是还要在开车的同时躲开杀疯了没有理智的势力的袭击。
……
中村咲子在规定时间内将人顺利送到了横滨机场,可惜中途坂口安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汽车后排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惊呼。
她只好把车窗打开,呼啸的风声灌了他一嘴。坂口安吾不得不闭上嘴牙关紧咬,他的头发被全部掀到脑后,整个人只能一只手抱紧了手提箱,一只手紧紧抓着头顶的把手。
他要吐了……
坂口安吾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抱着舢板可怜的漂浮在海面上直面海啸的渺小人类,连挣扎都做不到,只剩下了祈祷。
祈祷自己能活着,而不被海啸撕扯粉碎。
中村咲子解开安全带,她走下车为后座的乘客拉开车门。
坂口安吾睁开紧闭的眼睛,他手脚并用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再晚一秒他都腰忍不住吐在车里,那实在太失礼了。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接您。”她对坂口安吾笑了一下,礼貌性的。
捂着嘴的青年发出了大声的拒绝。
“不用了!”他看向中村咲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后怕。
刚刚那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他的灵魂。
“明白了,明天我会来接您。”中村咲子忽略了坂口安吾的抗拒。
他的表情像凝固了,眼睛微微颤动着。
准备发动汽车离开的时候中村咲子伸出头顺口问了句,“是出差吗?”
坂口安吾含糊地应了句,他现在不是很想说话,感觉精神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疯狂甩动了几个小时那样萎靡。
年轻的组织成员留下转身离开的背影,中村咲子注视着那个背影几秒后随即发动汽车离开。
她想着刚刚接触到的那一刻意外读到的画面。
真是奇怪,那个人,也会跟政府官员有接触吗?
不过……算了,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
短暂地兼职完司机之后中村咲子又被召唤到了黑蜥蜴,她看到广津柳浪那张严肃的脸时只想闭上眼。
消失吧,都消失好吗。
她和黑蜥蜴的主要成员们就这样大喇喇地站在仓库外,他们组织不是正经会社么?为什么每次都像被放生一样在外面随地大小会,就不能安排个会议室吗?
还有老爷子精力也太好了吧,昨晚还一起上夜班,怎么做到这么神采飞扬的。
中村咲子放在口袋里的手触碰到了一本书籍模样的东西,她选择打开看看。
离开宿舍之前她打开衣柜遗憾的发现自己的制服外套已经全部报废还没有来得及去领新的,空荡荡的挂着几件同款式的白衬衫。
低头看了看,大概只剩下身上这件还是完好的。
“所以今天的安排是什么,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手册摊开被她放在手心,一只手就可以拿住,不过内容倒不少,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
中村咲子饶有兴趣地翻阅着。
唔……
一看就知道是太宰治的东西。
从外壳的标题到里面的内容全是自杀相关的专业知识,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甚至还有注释。
除了心得体验就是吐槽某种死法带来的死亡不够迅速,比起造成死亡这一结果外更多的是折磨身体。
中村咲子的浏览速度很快,她听到广津柳浪的声音在对任务进行说明。
戴着单镜片的老爷子神情严肃,他总是这样一板一眼,兢兢业业。
他摸着胡子缓缓开口,像准备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样的开头,“最近横滨有些不太和平。”
好烂的开头。
中村咲子的眼神有点发虚,她回忆了一下,横滨好像每天都没有和平过吧?
“有陌生的势力混进来了,目前还不清楚更详细的。”广津柳浪的补充跟没说一样。
横滨这座租界城市独有的灰色地带吸引着无数国家的黑白势力的关注,想要分一杯羹,又或者从中获利。
数量格外多的异能者犯罪也是因为此。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组织形成或者覆灭,大部分都不构成威胁,吞并与被吞并,就像港口黑手党的过去。
而如今的它,是最庞大也是最极端的那个,牢牢霸占着最顶端的位置俯瞰着这座城市。
老爷子叹了口气,“总之,警惕一点吧,有消息说是完全没见过的势力,连人员也不清楚,入境之后就失去消息了。”
中村咲子开始盯着脚边发呆。
好无聊的任务,她为什么要在这里。
她困得想打哈欠,自杀手册上记录的自杀方法堪称稀奇古怪,尝试用里面的方法自杀的话大概率得到的痛苦体验更多。
“知道了——”中村咲子用拖长的语调敷衍地应道。
就不能去查查监控什么的吗?知道横滨常驻人口有多少吗?
巴掌大的手册很快就翻完了,她有点佩服太宰治,这上面的自杀方法那家伙不会都尝试过吧,从上面的注释她看出来起码记录的主人是相当了解的。
全都是些很痛苦的死法,就算能成功也完全是备受折磨,还不如来一发子弹死得轻松。
心中叹了口气,中村咲子把自杀手册塞回口袋。
“那么,就是这样。”广津柳浪下达命令后便挥了下手示意下属可以解散了。
她看到立原道造摸出枪开始检查弹匣。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该不会要在街头制造什么枪战吧?她情不自禁地想。
被监控拍到的话她不会被通缉吧?中村咲子由衷觉得通缉令上最应该印上的是森鸥外的脸。
……
装模作样的在街上晃了一圈后中村咲子就溜了,她准备去碰碰运气找一下「彩画集」的拥有者,试一下没有机会的话就算了。
她不准备再继续待下去了,现在的她想离开港口黑手党已经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天杀的!自从入职以来她很久都没有睡够12个小时过了。
中村咲子直接杀到了地牢附近,她回忆了一下曾经读到过的画面,那位外国异能者最常出现的地方就是在那附近。
大楼内部的监控数量非常充足,如果从监视器看她的举动大概有些奇怪,不过她已经不太在乎这种事了。
中村咲子随意地在走廊穿梭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更像是一次随意的散步。
她的运气很好,没有多久就等到了那个人。
黑色的长发,俊美的五官,走动时耳边几乎捕捉不到任何声音,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是机器一般的无机质,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覆在他身上都像被浸染成了冰冷的颜色。
除了人类的外表之外,他看上去不像是能与人建立沟通的那种……生物。
中村咲子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与她逐渐缩短的距离,她完全地看到了他。
不过,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这个人,怎么好像……不是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