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她今日也是极好看的。
唇上点着殷红的胭脂,眼尾画出绯红,不知是妆面还是别的原因,冷峻的骨相也显出几分暖意。
似是察觉到他的愣神,楚观玉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好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问道:“不算丑吧?”
当然不丑。他先一步逃避般地转开脸,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脸颊上涌。
“好看。”他低声说道,“非常非常好看。”
风声在耳边静止,胸腔内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艳艳红绸下他只想的见楚观玉一人。
门外有人故意逗弄般催促着,说要快点上鸾车。
楚观玉却忽然道:“先等一等。”
他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望着她的眼。
楚观玉抬手贴在粗糙的树干上,金镯轻轻撞响在手腕上,声音比落雪声还轻巧,经年握剑练出的茧与树木的旧疮相靠。
最后一点残余的太阴泪的力量从丹田中缓缓抽离,如焰的长袖猎猎作响,她站在激涌的灵气的最中央,像在淤泥与余烬里上击浮云九千里的凤凰。
恍有春风吹彻枯死的桃树,声声鸣锣里树上冒出青芽,似被焚焦的树枝生出火光似的艳丽花朵,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作无边霞色。
桃花的花瓣拂过他们的眉眼,鲜红的衣襟上落下一抹粉。
楚观玉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仍玩笑着道:“看,下雨了。”
它受荒瘴侵袭太深,哪怕用灵力温养许久也不见得能恢复一点生机,直到太阴泪逆转了它的生脉。
而楚观玉现在加快了它的复苏。
她满意地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风一吹,桃花飞落,果真恍若一场盛大的雨。他低下头,眼角泪痣红艳艳的,话声就近在她的耳边:“等一等。”
我们在桃花树下等一等。
他的话音里带了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哀求,“就等这场雨停。”
阖上眼,馥郁的香气弥漫过来,在脑海里描绘出楚观玉的模样,心脏处的旧伤又开始钝痛。
他抬手轻轻摘下卡在楚观玉发丝间的桃花,像对待独一无二的珍宝似的捧在虚虚握起的掌心。可风一吹,花瓣就逃开了。
江行舟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么多日的纠结与思索,踟蹰和犹豫,结成了一张结实的巨网,将他牢牢桎梏在了最中间。
而现在,他也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了。
江行舟懒懒散散地笑着,他向着面前的人玩笑似的伸出手。
“走吧,我半个时辰后的道侣。”
两人拉着牵巾相靠,鸾车从越宫驾往尸胡山,云雾之下能看见无数城池村落挂起的红绸与灯笼,像是一树树簌簌的红花。
楚观玉感觉手心红绸被人轻轻扯住。
她抬眼望去时,江行舟道:“我想看看苍梧剑的断刃,试试能不能修好。”
喜庆的锣鼓声几乎要将他的话全部掩盖过去,从脸侧刮过的风喧闹得似乎可以穿透耳膜。
楚观玉:“……现在?”
“我想让今天多一点开心的事情。”他又轻轻拉了拉红绸。
楚观玉唤出断刃给他。
这趟车程太快了些。
江行舟没看多久,二人就到了尸胡山山顶。
金粉与红缎尚未撒出,喧天的锣鼓声堪堪停滞一刹。
江行舟先下了车,静静回身望她。参天的桃花树无声地矗立在他身后,恍若粉霞满天。
当脚踩在实地上的时候,楚观玉忽然清醒过来。
她抬头看过四周,游弋不在,三七不在,燕还他们也都不在。
幻境里所构造的一切太过真实,四周灵力游动的痕迹又如此明显。
她为什么没有发现?
楚观玉抬头看着江行舟,那颗熟悉的泪痣像眼眶盛不住的血泪,她想试着用指尖抹去它,看看它是不是像胸膛的心脏一样温热。
楚观玉问:“你想做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牵巾,让她一道向前。
虚假的恭贺声如热烈的潮水般涌上,没有五官的宾客欢笑着。两人像世间最般配的新人共同步上红毯,紧握着红绸走到尸胡山的最顶峰。
龙脉伏在他们的面前,过往无数牺牲掩埋在山峦的碎石下。
要许下最真挚的天道誓言,要让天地四海共同鉴证,要此后生生世世绝不违背。
案桌上金杯盛温酒,接下来该祭祝天地。
他自顾自地与楚观玉碰了个杯,而后仰头将这杯酒完全饮下。喝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滑落,洇湿鲜红的衣襟。
饮尽,酒杯掷出,连着破空声撞向楚观玉的额心。她几不可见地退后一步,轻而易举地躲开。
几乎同时,苍梧剑断刃向内,江行舟握着它剜开了自己的丹田。剑尖穿透血肉的声音恍若花绽。
鲜血顺着他指尖淌到红艳艳的婚服上消失不见,桃花落到血泊里轻轻飘起。
抽气声仿佛细碎的呻吟,江行舟果断地抽出断刃,脖颈上的青筋抽动了下。
他将断刃轻轻放到桌案上,恨恨道:“早知道我之前就不把金丹炼化了。”
一颗颗菩提珠从丹田里滚落,被他双手捧起,送到楚观玉面前。
简不疑说过:“在既定的命运里,楚观玉会杀你三次,剜你金丹,剖你剑骨,一剑刺穿你的心脏”。
于是入主魔界的那一晚,他亲手剜出了自己的金丹,将它炼化成一颗又一颗如血的菩提珠。
妄相支柱的身份让他离天道更近,他借此欺瞒天道,让天道以为他身上金丹尚在,便无损道途。
结果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命运里。
思绪像被风吹散着四处滚落的土粒,东一点西一点的闷在大雨后的空气里。她茫然地伸出手手,下意识接住江行舟因失力而倒下的身体。
菩提珠落到身上,她身上便也沾满黏稠的鲜血。
“……为什么?”
四周的景象开始晃动,金杯、宾客与红绸寸寸碎裂,唯独高大的桃花树静静地矗立在这里。
它又一次成了他幻境里可靠的镇物。
江行舟低声笑了起来:“师傅还真的送了生辰礼。”
执掌线相,口含天宪,即便简不疑已经死亡,一切仍将无可救药无可挽回地顺应下去。
不论简不疑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自己更改了未来,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这段命运就被写进了登仙阶的命线中。
若江行舟和楚观玉什么也不做,这段命运也不过是如丰收一般不断推远移后,他会一直平安无事,也会什么都得不到。
但他现在不按照命线走了。不是楚观玉剜他金丹,是他自己剜出了自己的金丹。
菩提珠一点点融化,红砂渗进泥土。整座尸胡山剧烈颤动着,藏在地下的白骨发出细细的哀鸣。千里之外遥遥云海中,银铃疯狂震响,悬在空中的命线晃动着纠缠在一起。
分歧出现了,命线里刻写的命运不做数了。
继宿位死亡之后,妄相支柱的不合规让命线进一步崩溃,再一次动摇了秩序。
他的呼吸渐渐低弱,纠缠在筋脉里的荒瘴又一次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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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黑痕从他指尖生长。
“没事的,我受荒瘴侵袭太深,本来就不一定能活多久。”他轻轻道,“我若一不小心死了,要处理掉它也很麻烦,干脆趁现在一起解决了。”
一个妄相支柱的陨落,在天地间的分量太重。如果他身体里荒瘴处理不好,弥散开来,好不容易解决的白鬼卷土重来,那才真的完蛋。
清晨的亮光透进碎裂的幻境,最后一颗菩提珠化进泥土与春风,磅礴的灵力在尸胡山炸开。
江行舟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我说,天下有二十九道灵脉。”
话音落下,丹田仿佛又被剜开,鲜血无止尽地淌出,被撕裂的血肉却一点点变得虚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龙脉,或者说新的灵脉开始苏醒了。
从此刻开始,所有人都应当觉得世上有二十九道灵脉,天道亦如是。
瞒天过海,愚弄世人。
龙脉受苍生供养而成,以它为阵眼,以自己数百年修为与一条性命为引启阵,求得魔界一线生机。
山下。
沈琢言在心里算了下,离婚礼还剩一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她又一次看了眼江行舟不知什么时候放到她身边的字条,按照吩咐沉声道,“越宫府库中所有灵玉全部砸进去。”
尸胡山上人皇时代的旧阵被江行舟改了几笔,如今连通整个魔界。乍然复苏的灵力恍若惊涛骇浪,若不梳理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承担不起过盛的灵力而爆体而亡。
联合二十八宗灵脉成一大势,南连太初门,北走璇玑宫,一并顾及到原本灵力匮乏的南央诸城。
魔界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所有人都知道尸胡山上有一条枯竭的灵脉,只要它苏醒,这块土地就不会再贫瘠。
无数数字在沈琢言脑海里浮现,漫长的书卷在她身前展开,她一遍遍计算着流动的灵力,注意各地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无数条命令调度着各方的工作。
还不够,还不够,不秋城那一片的阵法没有被完全打开。
沈琢言抬眼道:“我府中所有的灵玉也一并砸进去……燕还陆青那边也是。”
燕还深吸一口气,背后化出一对巨大的漆黑羽翼,舒展着挡在尸胡山前,一点点引导着灵力的涌动。
陆青在一刻钟前才从字条里知道江行舟的打算,肯定了他此前的猜测。
如果再早一点……他会告诉苍梧君的。
他在心里叹气,转头与来参加婚礼的二十八宗交涉,字字句句机锋不让。
魔界一直都清楚,他们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只是如何回去,才是真正要考量的问题。
而现在,魔界也拥有一条活着的灵脉了,没有比这更贵重的筹码了。
他对着面前的人,颔首肯定了他们的诧异。
余光瞥见尸胡山,陆青又微不可见的一顿。
不只是灵脉。
一位大人物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
在他之后,魔界要怎么才能在云镜台立足?
陆青闭上眼,睁开时又继续熟练地应对着诸方各异的猜测。
“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上去?”
游弋喃喃对着尸胡山道。
至少,她想知道这次的真相。
……
楚观玉怔怔低下头,却发现视线逐渐模糊、温热。
为什么她看不清江行舟的脸?
她听见江行舟一如既往嘲弄的笑声:“哎呀,你怎么这个表情?”
他说话时断断续续的气息轻轻扰过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