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尝试司掌线相,作登仙阶上的持灯人时,命线裹挟着记忆的洪流淹没了她。
个人的一切在整个修真界的命运前是如此的渺小,生命只是堆砌的数字,她需要在意的是如何让最大多数人活下去。
云镜台作为最核心的决策层,每一条颁下的命令都牵扯着数万万人的未来。
为了多数人的利益。
总是要有牺牲的。
对尸胡山的安排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她曾在那时如此真切地信奉着。
直到苍梧剑穿透江行舟的心脏。
无法抑制的不舍与难过从心脏处铺天盖地地涌上,握剑的手冰冷而沉重,她只能徒劳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呼吸渐消。
江行舟心口的血渐渐干涸,凛冽的冷风卷过他身上未消的铁锈味,倒灌进她的肺。
作呕的黏腻感从胃逆流到喉管。许久不曾有过的对于血的恶心,再数百年后又一次缠上了她。
她明明在做正确的事情。
不是对的,但是正确的。
无数人过去、现在与未来生命中的悲喜与跌宕起伏在她的三百年人生里纠缠不清,江行舟的名字在其中沉沉浮浮。
等她完全地掌控线相,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魔界威名赫赫,越宫卓然而立。
江行舟还活着。
汹涌的欣喜吞没了她,在最初确认这个消息完全属实的那一刻。
她慢半拍地感到庆幸。
幸好尸胡山的安排没有真的实现。
幸好江行舟还活着。
楚观玉闭了闭眼,正准备说下去,下方的人忽然起身,与她额头相抵。
江行舟轻轻地抱住她,动作生涩而小心翼翼。桃花的清甜香气与一点安魂烛的烟味横冲直撞着环绕住她。
冰冷的,温和的,她很久没有与他靠得如此之近,胸腔里的心跳好像不止支撑着一个人。
“睡吧,师姐。”江行舟轻声,说不清是祝福还是祈祷,“观玉,一夜好梦。”
……
磅礴的记忆乱糟糟地团在楚观玉的脑子里,身体里还残留着太阴泪的力量,以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中。
游弋和三七等人本该忙着闭关,调理刚刚修复的身体,但还是不断抽出空闲去帮忙装饰婚宴。
她们极为兴奋,与沈琢言凑在一起,激烈讨论着婚服与具体布置。因为婚礼的钱都从江行舟私库里出,沈琢言在与浮白阁做买卖时难得大方了一次。
楚观玉没有插手,江行舟对此盛况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当初随意说起的生辰被搁置下去,决定等二人结完道侣契再兴办一场。
他和楚观玉拥有一段少有的空闲时光。
清醒的时候,楚观玉会来桃树下翻翻土浇浇水。
二人会平静谈起决裂的三百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仿佛这样就能填补三百年相隔无数里的空白。
说着说着,江行舟没忍住,像以前一样凑在她耳边,吐槽令他无语的人或事,更多时候则是在笑自己以前做的蠢事,六百年从头说到尾。就是曾经讲过的陈芝麻烂谷子,楚观玉也能专注地看着他。
然后没忍住一起骂。
有时话刚说半截,楚观玉就忽然陷入昏迷,没有任何预兆。索性天气不错,他就陪着昏睡过去的楚观玉一起晒太阳。
他大半时间都待在书房,主卧空置许久,燕还还探头探脑地抱怨:“主上你这是浪费,你知不知道越宫附近房价有多贵?”
江行舟:“……滚。”
楚观玉并不打算移地方,她想离桃树更近一点。
离明流云他们的心脏更近一点。
她右手抬不起来,就捡了根断在地上的树枝练左手剑。
江行舟想了想,将库里绣好许久的腕带缠在了她的左手上。
其上凤凰张扬如故,金光焰焰。
楚观玉愣了愣,江行舟小声:“好像比右手那个好看一点。”
正好江行舟许久没有握过剑了,两人全当放松地对练了几次。
直到越宫系满红绸,江行舟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哦,原来婚礼就在明天。
今日又是上元节。
三百年前的生辰是定在今天的。
苍梧君与魔尊这桩盛大的喜事早就成为了街头巷尾最常见的话题。魔界与仙门的子民都热热闹闹地讨论着。
庆贺婚事的红绸早早挂好,他们又准备好晚上灯礼要放的灯。不仅是上元节的缘故,以前魔界还叫流放地的时候,人们以为明灯可以驱逐荒瘴和白鬼,在热闹事前都会放明灯祝愿一切顺遂。
他们说,传闻婚礼当天,九彩霞光作锦,鸾车将驾云而过。
它会越过布满尘灰的断壁残垣,越过枯黄贫瘠的高山峻岭,越过呜咽的风声和呼啸的兽鸣,越过荒凉黄土下的累累白骨,在无数传说里的龙脉之地祭拜天地,祈告上苍。
——尸胡山。
这是楚观玉和江行舟一起选定的结下道侣契的地方。
是夜,越宫观星楼。
江行舟与楚观玉同时放开握住灯骨的手,看着明灯在滚起的风沙中冉冉升起。中心的火光飘摇不定,照出笼身上细细描绘的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等纹样。
礼官看着面前二人,仍有种不敢置信的心情,各种阴谋诡计在心里转了个遍,都想不出两人为什么会结为道侣。
旁边的陆青似是察觉到礼官的不安,低声劝慰了一句:“没事,别多想。”
见他这么说,礼官也放松了下来,还在心里赞了句陆大人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向来波澜不惊。
陆青目光落到灯上。
璇玑宫规矩森严,尊卑分明,宫内向来以修炼为重,这样的灯节是极少有的。
越宫这盏灯火最先飘起,仿佛一呼百应般,无数的纸灯从街巷中缓缓升起,悠悠绘作夜幕上的璀璨星河。
这些灯上祈求的就不只是做恩爱夫妻了,风调雨顺、健健康康、福星高照这些最质朴的愿望随着小小的纸灯一起飞向远方。
许多日未出现的皎月在今晚不吝啬半分华采,与明亮的火光共同映照着汹涌人潮里的欢声笑语。
这样赏灯的景象,于二人都迟了三百年。
江行舟转头望向楚观玉。
高天悬月,漫天灼灼明光,不知何处飘来的冷风吹乱她的发丝。她趴在栏杆上,却没望着灯,而是低头认真看着越宫外的人。
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祈福,看着他们手指灯火仰首庆贺。
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冷淡的脸显出几分温和。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楚观玉转过头朝他弯了弯唇角。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好像开始了什么杂耍,她便又侧脸望去。
……她真漂亮,江行舟想。
灯礼结束后,陆青望着越宫上上下下张贴着的鲜红“囍”字,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在看到苍梧君悠哉悠哉地浇桃树时到达顶峰。
楚观玉看到他有些讶异,想到之前遇到燕还的时候,燕还说陆青好像有事找自己。
不过那时她已经去了云镜台,陆青只能告诉江行舟,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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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知道陆昭那事对她不重要,也多少猜到以陆昭的性格,若真要问锋试剑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陆青思索许久,开口问:“苍梧君,您不离开吗?”
楚观玉:……?
这位向来阴沉的人脸上是真切的疑惑:“您是真的要与主上成婚吗?”
她不可思议地回道:“当然。”
陆青问过燕还敲定婚事那晚的始末,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
他望着楚观玉,带着茫然道:“我以为您与主上是生死之敌,明日结契也只是彼此被迫妥协。”
“不是的。”楚观玉也被他弄得有些茫然,“师弟想要做的事,我从来都是愿意的。”
陆青突然道:“倘若主上不愿意呢?”
楚观玉一怔。
他有些烦躁,目光撞上楚观玉的时候又迅速移开,“我想主上并不希望举行明日的婚礼。”
这次的婚事安排,江行舟一次都没有过问,但他看到那些红绸与喜糖时分明是喜欢的。
明明耗费时间一次次斟酌婚服应该穿什么,却又仿佛一点都不期待明天的到来。
以主上的性子,这太不正常了。
楚观玉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也奇怪道:“那等我之后问问他吧。”
她看着陆青,没忍住笑了笑:“总归我是愿意的。”
若是师弟不愿意,也只好委屈他一下了。
陆青沉默了下来,仿佛又见那日璇玑宫地牢里的重重戒令,深重的阴寒浸湿眉眼,在化不开的墨黑里一切都恍惚起来。
三百年前他告知裴行之新任仙首在查换命线一事,璇玑宫发现后将他投入地牢,陆昭悖逆上意网开一面,开了个狗洞放他出去。
其余二十七宗多惧璇玑宫声势,普天之下只有流放地算一容身之处。幸得魔尊赏识,他才能列席上阙殿,从此一身荣辱尽系于此。
燕还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苍梧君,其实不是。
他只是不明白,苍梧君既查出命线一事,为什么璇玑宫仍能巍巍不倒。
他们身上有着这样恶心的血脉,他们存在一日,就多给祂一份机会。
他想,若苍梧君有自己的打算,自己总是愿意在恰当的时候赴死的。
长衡宗。
沈慈让提笔,缓缓在灯笼纸上写“岁岁年年,长安长乐”。
她点火后缓缓放开灯笼,看着它中心的火烛噼里啪啦作响,在一片寂静的长衡宗飘向天空。
她接到了越宫递来的请帖,但自己实在不适合去这场婚礼,只将礼物与祝令仪的混在一起送了过去。
晃动的火光倒映在沈慈让的眼底,看似温和的眼里依旧是冷淡的。
祝令仪沉默地看着上空灯笼越飘越远,听到沈慈让说道:“苍梧或许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正不正确,但她不会回头了。”
她蓦地转头,却看见一滴分明的泪水划过沈慈让的面颊,在暖黄的火光下显得更加晶莹而狼狈,刹那间想说的所有话都被卡在了喉间。
不知何时,沈慈让的眼里已蓄满泪水,她低低地说道:“我希望她可以得偿所愿。”
我祝愿她,岁岁年年,长安长乐。
正月十六,大晴。
越宫挂满绸缎,无数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窗上贴着硕大的“囍”字,激昂的鼓乐响彻角角落落。
江行舟一人站在桃树下,红底绣金的婚服着身,面上却恹恹。
门被缓缓推开。
他垂着眼,只看见微微晃起的裙摆,和金丝绣出的腾飞的凤凰。
面前的人对着他赞了声:“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