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玉望着简不疑,瞳孔的颜色逐渐淡去。简不疑知道她在做什么,也大大方方地让她看,
他周身缠绕着交错盘结的线,它们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而他站在网的最中心,像一只昂首的蜘蛛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些线一直连向远方,与她的一具具尸体倒没关系。
那弧月之上还剩下什么,便只有白鬼了。
无数白鬼皆牵系在简不疑身上,哪怕杀死面前的这具身体,他也可以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活过来。
不过是换个肉身而已。
她的神识迅速铺展,尽可能地扫过这片土地。在无数白鬼里,她并没有办法从一张张凹陷干瘪的脸里辨认出月照。
每只白鬼的身上又都盖了厚厚的黄沙,无法看出原先的衣物。
眼角缓缓流下两道蜿蜒的血线,视野里鲜红一片。楚观玉闭上眼,等待着眼睑的刺痛散去。
但师傅哪来的力量?操纵如此之多的白鬼,三百年前的他凭着自己的主身都做不到,不然也不会死在江行舟手下——他尽可操控尸胡山下的三千白鬼一拥而上,把江师弟啃没了。
简不疑有些愧疚自己的生活水平下降到连两杯热茶都招待不出来,清了清嗓子,拨弄着指间的红线,慈祥道:“你们长大了。可惜阿弋不在。”
对面两人面无表情。江行舟看着他右手上缠绕的似是装饰的两条红线,面色微冷。
楚观玉问:“师傅,您为什么还活着?”
简不疑刻意地瞥了眼江行舟,江行舟朝他冷冷一笑。他耸了耸肩:“我是个谨慎的人,尸胡山死的那个只是我的主身。”
他可以将意识寄托到其他活着的傀儡身上。
楚观玉想了想:“您让自己成为了白鬼?”所以三百年前被她一起送到了弧月上。
“为什么不呢?我想离大道更近一点,而白鬼毕竟是丰收的产物,它身上有金乌的力量……好吧,也有一半原因是受祂胁迫,为祂办事。”
江行舟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在人间找到您的其他傀儡。”
“因为真的不存在。”简不疑叹了口气,“祂是不喜欢一个人首鼠两端的。要为祂办事,只能拿出所有的诚意。”
简不疑望向楚观玉,“上次见面时,有些事都没好好说清楚,正好趁着现在可以多聊聊,不过观玉忘了许多事,有点麻烦。”
他沉吟少许,忽而直直望向楚观玉的双眼,一字一顿念道:“囊日旧影,复现于今。”
过去和现在正于眼前交叠。
她身处浓稠的雾气,也立于不息的潮流。溪水始终向前,她只是站在其中一个节点上而已。
登仙阶无数交织的命线下,沈慈让依旧是悲悯地望着自己,“你确定要走这一条路吗?”
楚观玉见到自己淡淡颔首:“是。”
“这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苍梧,以你的资质和心性,你完全可以走更轻松的道。”她叹了口气,面上病色更甚。
简不疑在一旁嘲讽:“沈师,这不是您的提议吗?如今想要反悔的怎么还是您?”
他转头看向楚观玉,“不过说真的啊,观玉,你想清楚了吗?一旦选择了线相,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一旁的季听鹤微微侧头看她,人与轮椅一起浸没在潮湿的雾气里。他的面容更加苍白,枯槁的长发披下,任何一人看到他都会明白,这位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并不说话,伶仃的脖子支着头。他静静地望着楚观玉,等待这位后辈最后的决择。
有人肆意借用命线的力量去制造胚芽,编排人生,必须去纠正此方秩序。
作为锋相属徒的她,手中握着“斩断”的力量,可以除去那些逸散的秘蛾,重新规范云镜台的职责,此后再不容人走此歧途。
季听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云镜台需要培养下一任仙首,为她在登仙阶持灯守卫命线作准备。
楚观玉出声:“一定要有人走这条道吗?”
沈慈让温和说道:“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我们当然希望能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楚观玉抬起头,话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依旧只是平稳的叙述。
简不疑没再劝什么,只是嗤笑了声,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拂过。
“如你所愿,苍梧君。
“你很幸运,于线相一途,论窥天窃命之术无人能胜过我。”
他握不起千钧重的剑,却承担的起千钧重的命运,此刻近乎傲慢地开口:“我会教你怎么掌控线相。你将真正站于登仙阶之上,与缔造命线的诸位前辈同道。或许你会成为线相的支柱,云镜台数百年都不曾出过真正能司掌命线的仙首。”
季听鹤轻轻一颔首,发出些骨骼的响动声,叫人担心他的头会不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这位奄奄一息的现任仙首察觉出什么,忽然艰难开口:“祂仍在谋求更高的位格。”
简不疑称奇:“金乌和弧月两位太初神明,都是直接由最初诞生的。祂这位凡人飞升的血肉神,最开始还是弧月的属徒,现在是想效仿金乌搞背叛还是怎么的?”
“我们承担不起祂的宏愿,祂的晋升只会加快下一次丰收的到来。”沈慈让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彻底冷了下来。她将手搭在一处命线上,轻轻阖上眼。
灵力在她四周涌动,触碰命线的那只手迅速变得苍老,皮肤成了皲裂的树皮,青筋和血管如盘结的虬枝在手背蜿蜒。
楚观玉侧开目光,试探地将手搭上近处的命线,一瞬间无数记忆与悲喜如闻到腥味的秃鹫在顷刻间俯冲着抓住她。
疼痛像生锈的钉子旋入太阳穴,头颅似熟透的果实,下一刻就要开裂,她移开手,忍住翻覆的恶心感,深吸几口气,许久后才缓过来。
云镜台的空气稀薄而锋利,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楚观玉仰头看着漫天红线,忽然想:江师弟是不是还在尸胡山上?
江行舟近些日子还帮着师傅推衍阵法,快要完成了,她则带着游弋和明流云接了宗门任务。
昨夜一回去,几人俱喝得酩酊大醉。等送完游明二人回房,她一转头,江行舟抱着桃树不撒手,嚷嚷着认亲。
今早她被简不疑匆忙叫来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如今知晓了,她想跟江行舟说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等之后吧,楚观玉想,等这边完成了她再跟江行舟细细说。
沈慈让抽回手,朝季听鹤微微点头,“有劳。麻烦了。”说话间,手又恢复原样。
季听鹤同样轻声:“分内之事。”
直到后来楚观玉开始成为线相的属徒,开始接过命数的权柄,她才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
无数命线与银铃下,在越来越分不清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里,她听到了季听鹤的命线在颤动。
她不知道什么已经发生过,什么还未发生,什么是命定的结局,什么又是可以改变的未来。
个人渺小的记忆像一滴水汇入庞杂的洪流中,所有曾拥有过的一切都被无限期地缩小。
出生与断裂,是线最为强盛的时候。
楚观玉在最昏昏沉沉时,看到了季听鹤的命线光芒愈甚。
她步入仙首殿,榻上人一息奄奄,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微弱的字句便如游丝般抽出,“你来了。”
长发从床沿一直蜿蜒到地,残存的气力不能让季听鹤撑起身体。
不论是沈慈让季听鹤,还是那些宿位,他们身体和精神都不怎么好。
常年镇守登仙阶,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日复一日聆听那些死去的同僚先辈化作银铃后无休的呓语,忍受秘蛾聚集的辉光,想不疯都难。
而季听鹤这位仙首,已经到达他的死期了,命线如是说道。
楚观玉抬步走到他身侧。
“尊上。”她话音平稳,与从前寥寥几次别无二致。
他盯着楚观玉许久,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许多年前问刑典上那个持剑震声的少年的痕迹,却只望清她眼底的一片漠然。
无数思绪上涌,季听鹤最终也只艰涩道:“不该让你选这条路的,这是我们的失职。”
季听鹤枯瘦的手指伸出袖子,将仙首令推到她面前,平静开口:“成为仙首的两个条件,宿位的认可,外加仙首令的见证。前者凭你金鳞会魁首,未入登仙阶便可做锋相的属徒,哪怕有人不满,想来不会有异议;后者即象征历代仙首意志的默许,我们与你同在。”
楚观玉点点头,握住了仙首令。
云镜台最近都在为尸胡山白鬼之祸忙碌,如今能来见季听鹤的只有自己。
季听鹤缓缓说道:“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祂便已在夺取更多的筹码。命线桎梏住祂,但祂也未尝不可利用命线。”
过去、现在、未来是同时存在的。
血肉神毕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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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初,祂作为凡人的过去仍可在命线中找寻到记录。
当初沈慈让帮祂传扬的过去几乎人尽皆知:第一位飞升成神的凡人、云镜台第一位仙首……
这份认识让祂与无数凡人连结,稳固了祂的存在。但祂已不满足于此。
倘若祂从一开始就是凡人信奉的神明呢?就像凡人拜日拜月一样,借用这份崇高而亘古的信仰,祂会比实际诞生得更早,存在的历史不断延长,所有诞生此界的人命运都将与祂相连。
祂会获得更磅礴的线相,秘蛾的辉光将无上强盛。
这是沈慈让他们不愿看到的。
金乌、弧月与祂三者鼎立,而云镜台只会站在凡人这边。
“祂想升得更高,或许终有一日祂会如愿,但不是今天。”季听鹤声音极轻,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蛛网。
楚观玉望着他,告知他命线的变化:“您付出了性命,却没有完全阻止祂。”
他深吸一口气:“嗯,我所司掌的芽相也一直在减弱。所以请告诉我,祂更改了什么?”
蛛丝一样的线便从她指尖飘出,缓缓落到他的太阳穴上,让他看见命线的变化。
人类取得的第一缕火苗,不再来自躬身钻木下的光星与白烟,而来自于祂的赐予。
仁慈而伟大的神,为渺小的人类降下了祂的权柄与庇护。
文明的起点被彻底改写,象征创造、开辟与初现的芽相因此衰微。
季听鹤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难得轻蔑道:“蠢货。”
难道祂以为这会改变什么吗?难道这样人类就会去真正信仰祂了吗?
人类最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双手。
不断地创造,不断地质疑,祂所伪造出的东西又能撑多久?
楚观玉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他的死亡,而后她会亲手剜出他的瞳孔与心脏,将新的银铃送入登仙阶。
他仰起头望着空落落的上方,“大家都去尸胡山了吗?”
“是。”
“不该这么做的。”季听鹤喃喃道,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眼角浸出湿冷的泪水,“他们……我们究竟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云镜台为白鬼一事谋划许久,这是祂的命令。祂作凡人时是弧月的属徒,靠着弧月的力量晋升为血肉神,却也依旧是在金乌与弧月的夹缝中存在。
祂不得不谋求更远的路,比如帮助金乌。
而白鬼身负芽相与谷相,代表着金乌的力量。白鬼增长,金乌强盛,弧月自然受到牵制。
沈慈让一直在祂与云镜台之间斡旋,甚至亲自篡改记录,供奉祂为云镜台的第一位仙首,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让云镜台成为祂手下忠实的刀剑。
第一次日与月的斗争中,二十八道灵脉平地而起,推动了王朝的终结。
第二次日与月的斗争中,祂作为弧月的属徒晋升血肉神,金乌的丰收带来了白鬼与荒瘴,人间满目疮痍。
沈慈让的无数旧友曾将自己的血肉化作命线将祂囚禁于登仙阶上,阻止祂的下一步晋升,在既定的命运里无限推迟下一次丰收的到来,以保凡间安顺。
这是楚观玉在命线里看到的过去。
沈慈让一直在维护的就是这份平衡,太初与太初,太初与血肉神,她不会信赖任何一方。
她只站在凡人这边。
但尸胡山这一次,她没有反对祂的命令。
弧月会受到牵制,祂作为弧月的属徒自然也会。
所有人都希望,最后是人的一方成为胜利者,但其中限度太难把握,不容任何闪失。
片刻后,季听鹤轻轻叹了口气,“愿你们顺利。”
楚观玉颔首道:“为了多数人的利益。”
面前人却吃力地摇了摇头,“为了你的利益,为了你的命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活下去吧,观玉,没关系的,尽可能活下去吧。”
楚观玉顿了顿,“我赞同云镜台的决议。”
“没关系,没关系的。”季听鹤的耳边一片嗡鸣,他已经听不清楚观玉的话了。
熟悉的银铃声不断逼近,里侧的秘蛾成群结队地飞向他。
他的尸体是早已与云镜台结契、约定上供的贡品。
他合上眼,呼吸越发轻弱:“我是云镜台的仙首,老师与五哥是宿位,命令是我们下的,这千万条人命,我有责任,老师与简哥也有责任,但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