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玉一边想,一边又开始做针线活,把脖颈处的伤口缝合好。比起之前,这一次要娴熟得多。
只是依旧缝得不太好看。
师弟针线活倒是比她好,不过也是她帮忙练出来的。从前生活拮据,但剑修在外哪有不挨刀的,她和小师妹衣服破了,都是师弟帮忙缝补的。
姜轻云眼睁睁看着鼓包被捏碎成了血雾,讷讷不言,转头继续去盯前方的桃树。
冰冷泥泞的土里忽然钻出细瘦的根系贯穿他们紧贴在地的双腿,人群依旧回荡着死亡般的静默,佝偻的身躯几乎与土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青白的婴儿仍然安静,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
下一刻,村民的肩膀忽然耸动起来,身上的衣服鲜妍依旧,只是渐渐瘪了下去,最后虚虚地笼在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上,里面没有任何血肉或脏器作填充。
全身上下所有的孔洞都被不知从何处聚集过来的蚊蝇填满,密密麻麻地挤压纠缠在一起,破裂的苍白的翅翼还在扑闪着,发出嘻嘻嗦嗦的声音。
“白鬼。”姜轻云瞪大眼,几乎立刻道,“怎么可能?”
哪怕它们已经将近三百年不曾出现过,哪怕包括姜轻云在内的许多人都只从书中听过它们,但它们曾经带来的死亡、伤痛与分离却已经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等等,有白鬼就会有荒瘴!
姜轻云反应过来,赶忙运气去抵御。
白鬼生荒瘴,而荒瘴会再去侵蚀人。
而她耳边先乍起剑出鞘的铿鸣。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老师那席警告的后半节:
“老师,你是不是对苍梧君有意见?你嫉妒她吧?”姜轻云挑衅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她杀万万白鬼还世间清明的事,单这一条,老师,你要谨言慎行啊。”
农师骂道:“狂妄。她命星太白,主杀伐道,你以为是什么好相与的亲亲仙首了?光说她的剑路,修真界有几个能学成她那样的,每次出剑都是为了要人性命去的。”
命星太白,主杀伐道。
白鬼一点点向最前方的婴孩靠近,骨头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嚓声。
牙齿在细细地摩挲,有白鬼终于忍受不了腹部的嗡鸣,迟缓地转过头,去啃咬同伴的肩膀。
苍白的手指握住苍梧剑,剑光比头顶的崖月更为清亮,反照楚观玉冷漠而平和的眼。
冷风、雨水、融雪,天地间奔涌的灵力都化作她锋利的剑刃,寒芒飞光破空,肃杀的寒意倾泻而出。
村民变成白鬼,与扎入腿肉的根系,与这棵老桃树必然有关。
但更重要的是,原本连结在他们心脏处的红线,在成为白鬼的那一刻,尽数断裂。
只在断裂的一瞬,这些红线忽然泛起鲜活的血色,隐隐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响。对比之下,她从前见到的红线都显得太淡太浅了。
从云镜台到尸胡山的这一路,她只在活人身上望见过红线。死在她手下的云镜台宿位身上也没有连半根红线。按理说,幻境中的人也不该拥有。
虽然只有一瞬,她依旧望见了红线的彼端——它们死死地连向婴孩的胸口。
剑锋出鞘未缓,疾去如腾龙,携渊停岳滞之势,掠向最前方。
哪怕姜轻云并不学剑,哪怕她从未对剑感兴趣,此时此刻却仍忍不住紧紧盯住那雪亮的剑光。
太漂亮了,她怔怔赞道。
她分不清耳畔惊起的是剑刃的破空声,还是那扰人的嗡鸣,就连喉头涌上的鲜血,也应和着飞疾到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脏。
倏然青蛇穿云天,生死原来一隙分。
能见到这样的一剑,真真是件极幸运的事。
地上的白鬼忽然疯了般挣扎起身,蚊蝇的振翅声排山倒海席卷而来,一只只枯槁的手去撕扯楚观玉衣袂的一角。
那人凌空一点,似兔起鹘落,荡开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她并未回头,声音却淡淡传来:“闭眼。”
冷风拂过姜轻云的瞳孔,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目为躯壳之劫,是所知物最易行的裂隙。它从来都无法拒绝日辉与月光给予生灵的赠物,而日辉与月光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生灵。
她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修针者,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能看,便赶忙阖上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念农道的道训“勤耕厚生”来排除杂念。
楚观玉居高临下地望了眼轻轻颤动的婴孩,幻境中灵力涌动凝结之处一览无余。
她俯身将苍梧剑刺入婴孩身下的土壤,扎入藏在地里的老桃树的根系。
身后的白鬼在这一刻抽搐起来,孔洞里挤挨的蚊蝇连一声惊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彻底没了身形,空中只余火灼烤过的烟味。
专门缝制出来迎接人皇的盛装被再次凝结出的血肉撑起,村民们此时又与之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成功了。
剑刃再次迸散,楚观玉不受控制地咳起来,胸口烧灼般的痛,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深色的斗篷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她撑着身子回头,村民们身上断裂的红线如一条条猎食的细蛇,又一次无节制地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联结起他们的心脏。在红线的另一端连住婴孩的心脏之后,红线再次暗淡下去,没有与幻境之外一样,连结到更廖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
只在断裂和生长的两个时刻,她望见的线最为清晰,所以这两个时刻,也是线的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候。
“你救了他们。”
楚观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供桌上的婴孩不知何时睁开眼,目光冷淡,面上却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你动用了线的力量。”他不满地说道,肥肿的手握住了胸前的红线,“你以前不是说,对待命线要慎之又慎的吗?”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风声和人群都陷入停滞。楚观玉转头望向姜轻云,她也像被冻住了般,紧紧闭着眼,口型还是在念清心咒的样子,不过并无大事。
命线,原来这些红线叫做命线。楚观玉缓缓呼出一口气,紧了紧腕带,手腕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所以她从前就认识线,并非是杀了宿位后才掌握的能力,而且这个熟稔的语气……
“月照?”她问。
婴孩无语地点了点头,“都怪你,本来这个幻境设计得好好的,你一来就全打乱了。”
“你现在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闻言,月照想伸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深沉模样,但他的手太短了,又因为死得太久,手臂已经僵硬到折都折不起来,只能作罢,说道:“神本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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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观玉挑眉。
他话里带了几分笑意:“反正修真界这么久,也只有云镜台第一位仙首飞升了。既然谁都没见过神的样子,那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样子呢?”
楚观玉想了想:“你会有两个头吗?”
月照愣了愣,而后一本正经地开口:“其实我有四个头,这样前后左右就都能看到了。谁想暗算我,我就拿对着他的眼睛瞪他。”
前半句神识可以做到,后半句就不行了。
楚观玉叹了口气,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一直低着头不利于我脖子的恢复,会增加头再次掉落的风险。”
她身上的伤口全靠几根线缝合起来。
听到这话,月照立刻骂了句:“疯了,你拿线缝身体。”
嘴上骂归骂,还是依言变成了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他懒懒地坐在桌沿,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动着,悠哉悠哉地从交领中拿出一颗圆润的金丹。
所有的红线都连在这颗金丹上。
珍珠银链在清冷的月辉中垂落,耀眼夺目,腰上的蝴蝶纹样在夜色中更添了几分妖异。
而那些繁复的纹样之下,是一道被掩盖得极好的伤疤。
这个黑痕……楚观玉皱眉。
仔细看才发现,这是被荒瘴侵蚀的印迹,如果月照已经被侵蚀到这个程度,那他早该沦为白鬼了。
“你把金丹给剖出来了?”她问道,“现在还能使用灵力吗?”
月照抬起眼觑了她一眼,“当然可以,毕竟这个阵法并不会因为我少了一颗金丹就随意变更秩序。但楚观玉,你是不是忘了一些旧事?”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眼里是深切到再也藏不住的怨毒,“是你害的我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闻言,楚观玉认真地辨认了下他的脸,微微摇头:“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
月照认同地点头,“看出来了,不过忘了也没关系。哪怕一见面你就笃定我是个非杀不可的敌人,是只可有可无的蝼蚁,什么也不说直接把我剁成肉泥了,这个阵法也会让我演完属于我的戏份。”
“饰演人皇?”
“哦那倒不一定。”月照打了个哈欠,“秩序并没有如此严苛的限制,我只是想当当看皇帝而已,便附身在上面了。怎么,想当皇帝还需要什么原因吗?其实我更想当当看仙首来着,但幻境没给我排这套戏。”
楚观玉:“情理之中。”
也不知道说的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月照看着她的脸,三百年翻来覆去的恨到今日终于落了下来,竟只剩一片空茫。
他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你。”
一遍遍看他们被侵噬成毫无人性的白鬼,看他们被饥饿驱赶着去撕咬亲族同乡的皮与骨,黏腻的咀嚼声混在呜呜咽咽的风里。
他躺在锦盒里望着憧憧人影,互相挤挨的背脊起伏如浪,所有的哭声也被一道吃了进去。
月亮一直亮着,他的灵台也一直清明到最后。
下一次的天明,又望着他们一无所知地上山叩拜,无数次地去蹈同一趟命数。
“苍梧君,是您害得我们一遍遍去遭受这些。”他沉默片刻,终是笑吟吟地抬起头,声调轻柔婉转,“您这样的人,怎么还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