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冯瑄。
风尘仆仆倒也谈不上，接到任川电话的那一刻，他正在香港机场准备登机回海陵。三个小时的航程而已，落地海陵，李平亲自过来接机，直接将他送到海附院，甚至病房号都查得一清二楚。
事发的时候任川在外地参会，但掌握讯息的速度并不比校内的师生晚上几秒，毕竟他有一个时刻冲在吃瓜第一线的好师妹。
要说李雪本人不见得会喜欢吃瓜群众的称呼。她爱看八卦是一回事，而传播八卦则是另一回事，她好歹一工科博士，哪里会那么嘴碎。
实在是校园被刺的新闻过于轰动又性质恶劣，更要紧的是当事人不仅是自己系里的学弟妹，还是师兄曾经带过的学生，李雪这才给任川发了信息。
任川不是目击证人，他向冯瑄做出的现场描述已是转过一手的版本。甚至也没有视频或图片的支持，语言有多还原他自己都不能确定。
他唯一控制得住的就是不添油加醋，只客观陈述，兄弟有多紧张冯玥他多少猜得出来。然而，持刀行刺，当街厮打，滚下山坡，这些可怕的字眼已然是没法再精简的事件概括。
“上头估计出手在压消息了，终归是个丑闻，传出去于海大名声有碍。网上的照片零零星星的，是不大好找。”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是本科生毕业典礼的大日子，平时见不着的各大领导这会儿全在学校聚着呢。这事儿不妥善处理，谁都脸上无光。冯玥他们被送去医院，院里肯定有人跟着。”
“要不你给老宋打个电话，让他问问具体什么个情况。哎，怪我，偏偏这周出个破差。”
冯瑄的声音自始至终没太大的起伏，向任川道谢，告知对方自己即将返回海陵。挂断后，立刻拨冯玥的电话，毫无意外，没人接听。
放弃无用功，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号码的主人叫李平，在他父亲冯庆年身边做了几十年的秘书。
冯瑄读寄宿学校的那几年，他和李平之间的通话会频繁一些。甚至一度李平曾代替繁忙的冯庆年出席过冯瑄的家长会。
但自打冯瑄进入大学，不仅满足了外公那边为他设立的信托领取条件，而且还没了未成年时处理各项事宜的不便，他和李平之间的联络数量呈断崖式下降。起码从他手机里拨出去的电话寥寥无几，更为正常的是李平主动打过来。
表面上是李平在关心他的学业和事业发展，可冯瑄清楚，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他的父亲冯庆年。关于他学习的专业、选择的职业，想必没有一样是能令冯庆年满意的。
但做老子的不满意又能如何，妻离子散这么悲惨的成语已经应验了一半，太太如今是如何也劝不回来了，难道还要将唯一的儿子越推越远吗？
冯瑄回忆了下最近的一次通话，其实就发生在不久之前。李平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他结束香港的任期后便要返回美国，来电问冯瑄“以后还回来吗？”他当时的答复是“应该不了吧。”
李平发出叹息，难得一次在电话里提到冯庆年。“不回来也好。你爸爸常说，孩子大了，要尊重他的选择。你这些年在事业上取得的成就，冯董嘴上不说，但心里很为你骄傲。”
任川的电话打来，冯瑄的内心惊骇不已，远没有他面上表现得那般镇定。
他的小姑娘从来低调行事，四年大学读下来，怕不是除了同班同学，学校里结识不了几个旁人。以她的品性，结怨更是无稽之谈。
排除寻仇的可能性，无差别伤人的概率也极低。若说发生在美国，他便也信了，可冯玥是待在国内。
冯瑄要以最快的速度获知事件全貌，策略便是拨通李平的电话。道理他懂，很多时候，钱不是万能的。没有人脉，钱即便再多，花不出去亦是无用。
若是今天为了他自己，冯瑄未必会打这个电话，毕竟向李平求助本质就是向冯庆年求助。然而为了冯玥，他迫不及待要低这个头。
搞清缘由并非他的终极目的，通过梳理可能的关系防范于未然才是他真正的企图，他想要的是保障冯玥的安全。
手机铃声响起，李平看到来电显示时甚是愕然，几乎要怀疑通信网络出了故障。毫不迟疑地接通，听到那头一声“李叔”，他才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更令他惊讶的是冯瑄的来电意图，但李平没有多问，放下电话后立刻着人去办。东家公子长这么大头回差使他做事，何况还是这么简单的一桩调查，他要是做不好确实该提前退休了。
香港飞海陵，三个小时的航班，冯瑄闭上眼睛，一刻都睡不着。前一天刚刚落地香港，西雅图的时差没倒过来，睡眠不佳算是正常。
然而让时差背锅却是自欺欺人，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入睡困难是因为他间歇性心慌。症状持续了有段时日，并非今天的飞机上首次出现。
从冯玥住到渔村的第一天起，小姑娘便不接他的电话。理由是当地的基建落后，信号时断时续，不如直接发短信来得方便。
他信了，每天早晚给她发短信，休息日会更勤快些。冯玥并非从不回复，只是延时得厉害，且表达欲罕见地贫乏。
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到了中午才回过来“吃了米粉”。冯瑄也不知道那碗米粉到底是早饭还是午饭。
有时候大白天问她在干嘛，偶尔能实现即时通讯，只是那回复跟没回复毫无区别。寥寥数字，“没在干嘛”。
至于每天睡前的固定项目，无论他发“晚安，宝贝”还是“晚安，玥玥”，对面是从来不回的。到了第二天，若是他又发新信息过去，她便若无其事地回复新的内容过来，仿佛昨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是过了大半个月，冯瑄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先是好好自查了一番，得出结论是他实在没做过什么令女友不悦的事情。
况且还有最好的佐证，临别前的情人节他们过得很快乐，白天高兴，夜里更是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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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自身原因，那就只剩下外部因素。冯瑄甚至找人分别去海口和兰陵查证女朋友的好闺蜜，结果全无疑点。
那个叫林巧雅的女生确实于年初订婚，不久后便分手。理由不堪得很，男方劈腿。最近几个月，她一直在海口下边的一个叫临美渔村的地方支教。
据派去调查的人回来报告，冯玥从进了那个村子几乎就没再出来。白天在屋里一宅宅一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和另一个姑娘出门赶海吹风吃宵夜。
冯瑄不理解，那么个穷乡僻壤的破海边，哪里就值得住那么多天。讲真的他并不介意女朋友毫无预兆地抛下他去陪伴失恋的闺蜜疗愈情伤，但他非常希望冯玥能够明白量力而行的道理。
有一种所谓的利他行为在冯瑄看来是毫无意义的，那就是拉着别人往上爬的同时令自己陷入低谷。而冯玥此刻在做的就是这么一桩伤害自己的事情。
友情得到升华，爱情却遭到反噬。作为爱情共同体的冯瑄相当不满，想说你的好朋友被出轨，又不是你被出轨，凭什么迁怒于我？一晾晾我那么多天，这对我公平吗？
这些埋怨他当然只敢放在心里，本来就不肯接电话，他要是真这么质问她，冯玥怕不是连短信都彻底不回了。
六月下旬，冯瑄回美国述职，为期一周。一早定好的安排，返程时他从西雅图飞海陵，正好赶上她第二天的毕业典礼。
临了冯玥却变了卦，破天荒地打来一个月来唯一的一通电话，而且还是越洋的那种。语气平平淡淡，既没有抱歉，也不带遗憾。
冯玥告知他退票先回香港，理由是她的父母想要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届时他不方便出现。
“玥玥，你是不是不高兴？”冯瑄问得小心翼翼，认真承诺道，“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他原本以为，冯玥的坏心情会随着她离开特定的人物、地点后渐渐好转，结果并没有。她人是回了海陵，低落的情绪与在海口时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冯瑄别无他法，只能进一步自省。
“……没什么不开心的，这两天在打包行李，东西太多，有点累。”
“那别收拾了，放着吧，我找人给你搬宿舍。”
冯玥岔开话题，说同学联系了搬家公司，大家一块儿平摊费用，她不好放别人鸽子。
冯瑄本想取笑她，“咱家离得那么近，你跟她们AA是不是不大划算？”话到嘴边还是算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小姑娘怎么高兴怎么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香港？第二天就回来好不好？”
冯瑄没抱什么希望，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是个周末，冯玥很可能会带着家人在海陵多玩两天。更坏的情况是她直接跟着父母回兰陵，在老家赖上不知多久才舍得离开。
然而冯玥的回复令他万分意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姑娘利落地答了句“行，我现在订票，典礼结束后隔天去香港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