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谢轻荼俯身蹲在房梁上,身形隐于六角灯笼之中,见下方葭正端着糕点一间间地叩响房门。
这姑娘倒是机灵,只可惜…
她暗笑一声。
等对方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她身轻如燕,游走于梁上,气息妥帖地隐了去,连灯笼都不见摇晃一二。
灶房和伙计们住的厢房在一楼最端头的角落里,以天井与客房隔开。她自那翻身落下,靴尖点在水缸边沿,而后风一般掠进廊内。
伙计们都去前堂招呼客人了,灶房空无一人。满是灰尘油渍的灶台上,余下的五色盅在锅里蔓着白烟,谢轻荼没去管它,翻找起靠墙放着的五斗橱。
抽屉里尽是些用旧的锅碗,还有生了霉点子的干货。一目惯常秉持的观念便是,既为亡魂,吃什么不是吃,明面上的功夫做足便好。
所以这些干货,撇去上头的霉斑后,还会继续用在客人的食物里。
她嫌弃地用帕子裹住自己的手掌,素白的布料不一会便染上脏污,这灶房甚至比茅房还脏,若裴宴辞在场,怕是再没眼瞧。
雕栏玉砌的望泉客栈,客人踏足不到的地方,竟是这般腌臜之地,也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翻了半天,报废一张帕子,也不见她所寻之物。
六味煲的配方在何处?
“嗒,嗒。”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有人来了。
灶房就这么大,没地儿可藏身。谢轻荼心往下沉,眸色阴晦,鬼气自掌心涌现,只听门轴吱嘎一声响——
“自从无言客栈那姓裴的厨子来了之后,咱们的客人被分走大半,客房都住不满了。”伙计推门,“你的厨艺怕是连人家半根手指头都及不上。”
他身后包着头巾的厨子不服地骂道:“你懂个屁,都是一双手十根手指,我怎么就连手指头都及不上了,分明是因为掌柜的搞不来新鲜食材。”
“住不满也好,你以为客人多了掌柜的就会多给你工钱啊,人少最好,咱们也乐得轻松。”
“也是。”
伙计不顾油污倚在灶台边沿,见锅里五色盅还有多,拾起汤勺径直塞进自己嘴里,咂巴两下:“这无言客栈的招牌菜六味煲也就这么回事,寡淡。”
“你小点声,这是咱们望泉客栈的五色盅。”厨子心虚地向门边瞥了一眼,又使劲敲了下他的脑袋,“说过多少回了,别这么干,汤勺进过你那臭嘴里,客人还怎么喝?”
“你我不说,谁会晓得。”伙计被敲得脖颈缩了缩,又舀一勺汤,“不是,这也太淡了,你是不是少放盐了?”
“都说了是食材的原因。”
粘着唾液的汤勺被重新扔回锅里,又搅和几番:“我不信,你去给我瞧眼配方,你这做得明显不对。”
“一边去,配方哪能在我这,起初我照着做过一回后,掌柜的便藏他屋里去了。”
“他是不是还用匣子锁了?宝贝似的,生怕别人不晓得配方是他偷来的。”那伙计轻嗤,“命人混入无言客栈,这般损招,也只有他能想到了。”
“隔墙有耳,少说两句。”
说话间,他隐约感到丝丝凉风吹来,回头,见窗扇开了一条小缝。
“之前让你关窗,忘啦?若客人不经意路过外头,让他们瞧见灶房内部,那就不好了。”
“我记得离开前分明落了锁啊。”
“不是你忘关了,那是鬼开的?”厨子呛他,砰的一声合上窗扇,落锁。
“说得好像你不是鬼似的。”
那伙计的声音隔着窗扇,落到谢轻荼耳里,有些糊。
窗外,白衫女子攀附外墙上,右手勾着檐角。好在灶房不同于客房,是外开制式的窗扇,以便散去油烟气,她这才得以脱身。
若和那二人正面对上,难免惊动客栈上下,到时再想实施她的计策,就难了。
听闻他们的对话,谢轻荼晓得了六味煲的配方藏在一目的房间里。她向上方望去,红墙黛瓦之下,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倒方便她施展轻功。
空中旋起一抹白影。
她靴尖轻点,破开浓稠雾气往上,白衣翩然,丝毫不见吃力,转眼便鹤立于三楼观景台雕刻貔貅像的栏柱上。
整个三楼都是一目一人的地盘,颇有欲压众生一头的气势。他倒是不舍得亏待自己,虽说三楼及不上一二层那般大,但也有与无言客栈地基相当的大小了。
松柏盆景靠着假山石,地上铺满白砾石,人造池塘上架设一座小小的石桥。再往里瞧,卷帘束起,一对梨花木打的太师椅,旁边案上茶水微凉,盘中只余糕点碎屑。
狭间终年雾气缭绕,无景可观,一目便自己在观景台上打造一番人造的景。
小厅连着卧房,谢轻荼侧耳挨近合上的木门,听见里头沉闷的鼾声。
一目正卧榻小憩。
不知六味煲的配方叫他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贸然进屋翻找,很有可能惊醒榻上之人。正当谢轻荼想着该用什么法子将其引出房间时,楼梯口忽然响起一道轻细的人声。
“谢掌柜。”
不是葭,也不是阿柄,楼梯拐角处探出一张女子的脸。说陌生,其实也不太陌生,她今日在望泉客栈门口见过对方,正是在她前头入住的客人。
心中的那点顾虑在见到那张脸的瞬间便打消了。
“章易。”
易容作女子的章易见到她时松了口气:“谢掌柜,我在楼下找你半天,你怎的到三楼来了,配方可寻着了?”
他身上这件略显古朴的女装还是向谢轻荼借来的,对方满柜白衫中难得有件压箱底的暖色衣裳,忘了是哪个年头缝制的,没怎么穿过。
衣领下隐约透着一抹白色。
先前阿柄见到的,疑似谢轻荼的女子,也正是他易容的。他对望泉客栈的布局很是熟悉,引开那二人后,他轻车熟路地甩开身后的尾巴,寻了个僻静角落,重新套上外衫,再调整面上封穴的银针。
倘若男子想要易容作女子的身段,须得全身封穴,相较于面部的易容,难度又上一档次。他鲜少这么做,还有些不大习惯。
好在章易本身身段消瘦,再者谢轻荼亦比寻常女子要高上许多,易容作她倒不会很费劲。
短时间内,面部数次调整封针,肌肉也有些排斥异物的纳入,所以他尽量不多做夸张的表情,免得崩了。
不过谢轻荼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况且阿柄只瞥见他的侧脸一瞬,轻易地便骗过了对方。
他望向谢轻荼的目光中不免染上一丝崇敬,她在八荒奇珍会上叫易容之术摆了一道,现下又反过来利用这易容之术,从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脱身,将望泉客栈众人耍得晕头转向。
调虎离山,偷天换日。
妙,实在是妙。
谢轻荼眼神示意他拢好领口,莫要让他人瞧见内里的白衫。
“还没,六味煲的配方在一目房里,他正在榻上歇息。那人做贼心虚,配方定不会搁在明面上,一时半会是寻不到的,倘若这般潜入,怕是有可能将他吵醒,那样就不好了。”
低声说话的间隙,她仍时刻惦记着屋内的动静,心里暗自盘算时辰。现下是未时三刻,鼾声逐渐弱了下去,一目也是时候该醒了。
先前正想着该用何种法子将他引出卧房,章易的出现,好似一场解渴的及时雨,轻易便能化解眼前的难事。
对方现下是客人的身份,若要差遣一目,也合乎常理。
“待会你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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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将其引出卧房,我再去寻找配方,你想法子多拖延些时间。”
她尝到了调虎离山的甜头,既然此等计策好用,那便要多用,也不枉章易数次改头换面。
章易点头,眼中又浮现担忧之色:“谢掌柜,你离开厢房许久,葭和阿柄迟早觉出不对。若他们发现房里没人,怕是当即会向一目禀报。”
“放心罢,料想他们不敢擅自闯入,顶多从门缝间窥一眼。何况我在汤池里放了一个小玩意,可拟造我仍在泡汤的假象。不过那玩意遇水则化,撑不了多久,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尽量莫要耽搁。”
听她这么说,章易也没再多问。
“到时你自己算好时间,半柱香的功夫后,你不必再顾及我,径直离开便是,我们之后在无言客栈碰面。”
说罢,她转身隐入卧房另侧的狭窄廊道中,这边也是半露天的,栏柱上貔貅像朝外,尽头放着一摞杂物。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窥得楼梯的一角。
章易哐哐砸门,嘴里吐出一道低哑的女声:“掌柜的,掌柜的,你在房里么?”
易容者多会拟声之术,二者相辅相成。想来也是,倘若一女子口中道出男声,怕是当场便要露馅了。
卧房里响起被褥的窸窣声音,一目醒了。
谢轻荼听见门轴吱嘎一声。
“呦,客官,您这是怎么了,这般着急?”一目睡眼惺忪,独眼眯瞪地睁着。他叫章易扰了周公梦,心里不快,面上却仍是那副陪笑的神色,“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你们这客栈怎么回事,被褥都是潮的。我在二楼找了半天,一个伙计的影子都没见着,还得我亲自上楼寻你,你说我是来住店的,还是来受罪的?”
“你若不想好好待客,行,退钱便是,狭间又不只你这一家客栈,我另寻他处。”
章易扮作发难的客人倒真像那么回事,唾沫横飞,凶神恶煞,指尖都快要抵上一目脑门,哪里还见他一贯唯唯诺诺的样子。谢轻荼听得咂舌,也不知他是扮相的成分多一点,还是连着八荒奇珍会上的旧怨,一并如数奉还给一目了。
一听退钱二字,一目当即便清醒了。这又不是临河的无言客栈,被褥怎会受潮,不过即便这般想着,他也自然是不会同客人犟嘴的。
“您瞧这事闹的,许是伙计疏忽了,您放心,我之后定会好生责罚他们。这样如何,我为您换间汤池上房,泡泡汤,舒坦舒坦,还请消消气,这边请。”
见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谢轻荼现身。
好在一目走得急,房门并未落锁,虚掩门缝中泄出油灯暖光。
灶房脏成那般,他的卧房倒一尘不染,许是日日差遣伙计打理。
木柜里搁着些字画古玩,都属于前朝旧物,也不知是他从何处搞来的。抽屉角落放着摞前几个年头的账本,写得满当,谢轻荼大致翻了翻,并未寻得配方的踪影。
都说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房里杂物却尤为得多,她翻箱倒柜,又逐一复位。一目没舍得让伙计擦拭这些古玩,免得磕了碰了,他得心疼死,所以抽屉里尽是灰,谢轻荼不慎呛了一口,压着嗓子咳嗽起来。
能藏东西的地方翻得差不多了,随着时间流逝,她眉心逐渐蹙起。也不知章易那头如何了,若是再拖下去,她很有可能撞上回房的一目。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她倏然瞥见榻上枕头鼓鼓囊囊的,凸起不自然的弧度,好似下头垫着什么东西。
谢轻荼有预感,配方就在那里。
掀开枕头,只见下面放了一只扁扁的木匣。一目方起床,匣面上仍有余温。
终于。
她拾起匣子,心里头一阵轻快。
这独眼小妖,也不嫌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