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走出卧房,尚未褪尽湿润的眼瞳盯着裴宴辞:“娘要见你。”
名医的话好似一剂慢性毒药,自那日起,柳荃病症一落千丈。不过数月,她再也不能下床,止疼药草亦压不住胸腔内逐渐蔓延的疼痛。
屋棚底下停着棺材,厚重油布覆在上头,遮住众人不愿面对的,既定的现实。
柳荃见了裴宴辞,勉强挤出笑意。她双颊深深凹陷,上翘的嘴角嵌入皮肤的沟壑中,好似在哭.
这个骄傲的女子,已不复当年裴宴辞初见她的模样。
“柳娘。”裴宴辞轻声唤她。
“宴辞,你长大了。”柳荃浑浊的眸光停在他面上,细细描摹那褪去青涩的轮廓,“我都不曾发觉,你竟已这么大了。”
她开始咳嗽,裴宴辞俯身翻找食盒,不忍去瞧那帕子上晕开的血痕:“我炖了山药粥,多少用点罢。”
熬得软烂的粥递到唇边,柳荃却只嗅到鼻腔里衰朽的血腥气,她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不过为了宽慰对方,勉强梗着脖颈抿了一口:“还是这般好吃。”
瓷勺染上血丝,也染红裴宴辞的眼眶。他搁下碗,握住柳荃的双手,指腹小心地摩挲着上头枯槁的纹路。
“宴辞,从见你第一眼我就晓得,你同我是一类人。”柳荃柔和的目光落进他眼底,一如初见,“就算只吊着一口气,也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
“柳子依附我太久,我也没能教会他什么,他…尚不能成事。”她眼睑萎靡地垂下,“我毕生心血都倾注在这戏班子上,宴辞,你可否应允柳娘,莫要让班子倒了。”
裴宴辞不知该如何开口,柳荃许是病糊涂了,他不过是个厨子,又能做什么?
手掌一松,柳荃抽手,指尖在他唇边点了点。
裴宴辞猛地怔住,心头霎时五味杂陈。
原来柳荃都晓得了,那个被掩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个从不对外人言道的秘密,她早就晓得了。
当初被崔老七摁在身下,口中未曾吐出的火星,最终还是落进了她的眼底。
所以,柳荃当初接纳他,究竟是因着善意与怜悯,还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
裴宴辞忽地喘不上气了,逼仄卧房内,墙壁好似铺天盖地地压下,叫他再也不能支起腰杆。
“宴辞,你会怨我么?”柳娘终是淌下眼泪,眼白攀附的血丝宛若红砖瓦上的裂隙,“只因我的私心,让你远离故乡,让你扛下这荒唐的夙愿。”
裴宴辞垂着脑袋,衣摆的轮廓逐渐化作扭曲的光影。
谁没有私心呢?
何况柳荃对他很好,好到他恍惚以为自己又有娘亲了。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娘亲。
倘若娘亲当初有可以托付的人,想来也是会有这般私心的。只不过裴父出事后,从前惯常巴结裴家的亲朋好友,如今避他娘俩如避蛇蝎,只留下尚且年幼的他孤苦伶仃,娘亲便撒手人寰了。
这般夙愿,兜兜转转,又落回他手中。只不过,现下他成了被嘱托的那个人。
再抬头时他已泣不成声:“我答应您。”
柳荃终是安心了。
裴宴辞望着自己映在她眼中的倒影,见它逐渐黯淡无光,最终被垂下的眼皮隔在外头,再也瞧不见了。
他俯身跪在榻前。
砰。
房门被撞开。
柳子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进来,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像是没有痛感似的,他匍匐着靠近榻边,满目惶然之中只有柳荃了无声息的尸体。
“娘——”
-
柳荃走后,戏班子失了主心骨,就快要垮了。伙计离了大半,包括阿燎,也是,倘若能寻得正经活计,谁还会跟着班子风餐露宿。
操办白事后,班子的那点积蓄见底了,柳子头发都愁得白了大片,裴宴辞时常见他坐在马扎上唉声叹气。
他起初便晓得,柳子不喜欢他。这种厌恶在柳荃离去后更甚,许是因着柳荃最后一眼瞧见的是他,又或是对方打心底里认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娘亲。
不过大抵是柳荃生前交代过什么,他并未撵走裴宴辞,也应许日后挣钱了,工钱照发不误。
裴宴辞也不会离开。
他应允过柳荃,自然不会食言。
隼儿自白事后便不曾出过房门,和柳子的婚事一延再延,最终谁也没再说起。
铁皮心里着急,二人正当嫁娶年纪,耽搁不得。他在这事上倒是意外的守旧,寻去隼儿房里想说道说道,可一见对方那病恹恹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宴辞好似患上了癔症,夜里一人待在房间时,总觉要被墙壁吞了。后来他时常点灯歇息,铁皮偶然起夜时见他屋里的暖黄光晕亮到天光,还来问过一回。
爹爹,娘亲,现在又是柳荃,他身边下个遭遇不幸的人会是谁?
除了送饭,他不再和班子的人打交道,好似同住屋檐下的生人,生怕让谁染上自己的晦气。
他有时会荒唐地想,当初不让那老道进门就好了,如若这般,他的命途轨迹就会不同似的。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因果关系他到现在也没捋明白,亦或是潜意识里不想捋明白。
一日他照例去戏台送饭,搁下食盒便想离开,却无意间瞥见戏台下萧条的景象。隼儿全然是强撑着在演出,不复昔日容光,连掷出的花瓣都似是打了蔫。
人群皆是摇头,散了大半,柳子一张脸都快笑僵了,也没讨得多少赏钱。
若是柳荃还在,见此该有多心痛。裴宴辞瞧了好一会,久到脚底都像是生了根,他攥紧拳头,拦住路过的铁皮:“让我上台罢。”
“你?”铁皮瞪大眼打量他,笑了,“你上去做甚,颠勺么?”
“柳娘一走,一个二个都傻了。”铁皮笑得支不起腰,末了,又胡乱揩了揩眼尾渗出泪花,“班子还没死全呢,你个厨子上去凑什么热闹。”
他抬脚要走,却被扯住衣袖,回头见裴宴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让我上台罢。”
铁皮张嘴,脏字滚到嘴边又叫他咽了回去。
柳子灰头土脸的出现在视野中,裤腿上尽是泥,他暗叹一声,罢了。
“去罢,我倒要瞧瞧,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台下之人面色不霁,心想今日属实是来寻了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操办丧事。
正欲离开,却见戏台又上一男子,皮相倒是生得好极了。
都浪费这般久的时间了,也不差这一会功夫。尽管不抱太大期望,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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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停下脚步,一同望去。
裴宴辞套着铁皮随手给找的,不太合身的戏服,上头彩帛点缀,同柳荃那件有些相似。
柳子在台下诧异地盯着他。
头回登上戏台,他颇有些手足无措。迎着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他勉强稳住心神,深深吸了口气。
起初是零星火点子,伴随呼出的热气,火苗现于唇齿间。而后火势愈演愈烈,倏然爆发出一片橘红色的焰团,隔着漫天火光,裴宴辞听见满座惊叹。
与阿燎不同,他并未借助火把,便可凭空吞吐烈焰。柳子回神,赶忙用布袋兜住人们指缝间落下的铜板。
铁皮傻眼:“这小子…”
裴宴辞从未吐出过这般大的火焰,连自己都有些被惊着了。舒缓片刻,听闻台下意犹未尽的叫好声,他又再度重现方才那幕。
浮荡彩帛映着通红火光,衬得他好似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戏台落幕,裴宴辞脚步虚浮地下来,方有落到地上的实感。柳子拎着沉甸甸的布兜靠近,上下打量他几眼:“你为何会…”
裴宴辞抿紧嘴唇,有一说一,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算了,伎俩也好,法术也罢,我不多过问。班子有规矩,莫要细究他人的技艺。”柳子见他不说话,干脆作罢。
今日讨得不少赏钱,卸了数月来压在心头的重担,连着他面色也好上几分,“你倒是深藏不漏,想来娘当初领你至戏班,也是因着这一缘由。”
不说还好,柳子的话好似兜头给他泼了盆凉水,被掐灭的芥蒂又生根发芽了。裴宴辞白了脸,愣怔地杵在原地,下唇烙着几枚深红色的齿印。
柳子还以为他是乏了,一拍对方肩头:“用饭罢。”
柳氏班子彻底打出名声,无论途径何处,都有大批人前来欲亲眼瞧瞧这凭空吐火的戏码,班子再次吸纳不少伙计。
日子重归正轨,甚至比之前还要好。柳子盘下一方宅院,想着干脆抓紧时间将婚事办妥了,免得夜长梦多。
裴宴辞正往门上贴囍字,柳子找到他:“这些给铁皮他们干罢,我有话同你说。”
“辛苦了,你现下替了阿燎的戏,还要忙着给咱们做饭,理应给你双份工钱。”
裴宴辞没要。
“端着做甚,娘在天有灵,不晓得的还以为班子亏待你了。”柳子不由分说地将一摞铜板塞进他荷包里,“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大伙都没吃上口热乎饭。你且去外头买些食材,听闻你从前是开锅子店的,今夜便吃锅子罢。”
末了,他又叮嘱道:“莫忘了买鱼,隼儿爱吃。让掌柜的片好,到时一同放入锅子里。”
裴宴辞前脚离开,铁皮后脚就踏入院门。他面色铁青,见了柳子,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示意去里屋说。
确保院里没人,铁皮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柳子见他沉着张脸,笑道:“怎的这般紧张,身后有鬼撵你啊?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可莫再给我生出事端。”
铁皮深吸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分明是他有话要同柳子说,却半晌不曾吱声。
柳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敛了笑意,不耐道:“怎的了,你倒是说啊。”
叫他一催,铁皮终是动了嘴。
“柳子,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