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泠风风火火地领客人进门,无言客栈满室喧嚣。她招呼客人落座,送上温好的手巾,又去灶房催促裴宴辞,抓紧将吃食出锅。
若有客人等得急了,她便笑着赠送一小碟瓜子花生。
很是活络的一个人。
踏雪啧啧称奇,同柜台后的谢轻荼说:“她在客栈做工不过数日,客人险些将门槛踏平,咱们客栈也是好起来了。”
这些时日裴宴辞也没闲着,研制出许多新菜品,当然客栈的主打菜还当属六味煲。
踏雪说此人天生有饭灵根并不夸张。
淋上豉油的白灼时蔬,在河水中冰镇过的甜口豆腐羹,和六味煲一道摆在托盘上。
时蔬与豆腐羹正好能解六味煲的腻,时蔬的清香,豆腐羹的甜香,六味煲的鲜香,各种气味交织一起,却并不显杂乱,反倒勾起客人肚里的馋虫。
柏泠一手一托盘,走得稳当。呈上菜肴后,她又忙着斟茶,细致到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可惜,她挣到工钱后就要走了。”踏雪瞧瞧与客人相谈甚欢的柏泠,又瞧瞧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谢轻荼,和谁来了都能踩上几脚的裴宴辞,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事情的原委,要追溯至谢轻荼去范离原府上那日。
那日裴宴辞用小碗装好六味煲后,便摆舟去河对岸迎客。他面皮子薄,杵在原地小声嚅嗫了一会,畏畏缩缩的。又不像谢轻荼,有那般什么都不做,就自然而然让他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气质。很快,客人们便被望泉客栈小厮的吆喝声吸引去了。
难得有客人想尝尝六味煲,结果对方喝了一碗还不满足,径直揽过其余数碗。裴宴辞没来得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拦,碗中便皆见了底。
最后他只拉回三俩桌客人,若非踏雪回房歇息了,怕是得挨上它几爪。回去的途中又出了岔子,许是撑船太久,那一魂紊乱,渡船摇摇晃晃,险些翻了,引得客人连声抱怨。
好不容易折腾回客栈,本以为万事大吉,折磨人的活计就这么终了。那先前白吃好几碗的客人眼珠子一转,大大咧咧往那一坐,架着二郎腿,吆喝自己没钱。
没钱你住甚客栈?
裴宴辞很想像当初踏雪那般,怼上一句,可强硬的话滚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他不似踏雪那般泼辣机灵,也不似谢轻荼,只是往那一杵,什么都不说,就叫人直发怵。还是独自缩在灶房鼓捣食材,于他而言来得更轻易些。
倘若无言客栈是他的,兴许就半推半就地应允了,可掌柜的是谢轻荼,他又岂能替对方大度。何况有一便有二,倘若旁的客人见此人得了便宜,也都起了歪心思,又该如何?
想到谢轻荼,他抬高嗓音。
“不成。”
“你说什么?”那人满脸凶相,拎起裴宴辞的衣领,大喝道。
客人们唯恐惹祸上身,没瞧见似的,扒拉着食物,脑袋恨不得栽进碗里,任凭闹剧在眼角余光中上演。
裴宴辞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更是无甚血色:“我说不成。”
巴掌就要落至脸上,裴宴辞闭拢眼睛,刺痛感却尚未到来。耳边一道清脆的人声,硬生生止住那裹挟狠戾气息的风声:“这位大哥,且消消气。”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抬眼瞧这出头鸟了。
姑娘立于二者身侧,眉眼含笑,没有一丝怯意。裴宴辞认得她,是此番一道坐船来的客人,之前他在渡船上晕头转向时,还是对方帮着扶了下竹桨。
那人拧着眉头,很是不快:“你又是何人?”
他暗自掂量对方身段,见不过是位清瘦女子,心下难免狂妄:“我要教训这病秧子,你可有意见?”
“我不是谁,同你,这位小哥,还有在座各位一般,都是来这地界的可怜人。”姑娘仍是笑,“既然都是可怜人,便谁也别为难谁,已是亡魂了,惦记那几文钱还有什么意思,和和气气地走完这遭,方能顺顺遂遂地上路。”
姑娘一瞥众人:“各位,你们说,我说得对是不对?”
谁不乐意听些吉祥话呢。
她话说得好听极了,又在恰当的时机搬出旁的客人,他们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此时猝不及防被点名,自然不再能置身事外了。人类皆是从众的,只要一人点头,所有人便都好似成了侠义之士。
“就是,姑娘说得不错。我们中当属你吃得最多,现下还想赖账,仗着自己个大,欺负人家小哥,下辈子投胎当只猪得了。”
那人哪能料到,不过片刻,自己就成了所有人讨伐的对象。他被骂得心虚,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觉拂了面子,迟迟不愿松手。僵持不下中,那姑娘又适时地给出台阶。
“大伙晓得你难,可你瞧客栈这般小,掌柜的想来也难,还是相互体谅得好。回头让小哥送碟你瓜子,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罢。”
颈上桎梏离去,裴宴辞咳嗽几声,落在那姑娘面上的眸光染上些许惊叹。对方只凭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他如何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那人撂下几枚冥币,沉着张脸,气闷地坐下嗑瓜子。恰好这时踏雪醒了,听闻事情经过,二话不说将那人小腿挠得血次呼啦。对方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撵出了客栈。
姑娘捂嘴偷笑,转向裴宴辞:“敢问小哥,客栈还招人么?”
“我叫柏泠。”
于是乎柏泠便顺理成章地留下,不过数日,无言客栈生意肉眼可见得红火。她本以为起初要先试工几日,不料当晚便拿了工钱,客栈掌柜谢轻荼瞧着冷情,心地倒是极好的。
等客人回房歇息,柏泠倚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谢轻荼闲侃。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瞧对方生得漂亮,总想靠近说上几句。
“生前不知道,死后吓一跳,原来阴曹地府真的存在,还以为这些都是大人吓唬孩童的。我还未见过太山府君呢,他是什么模样,同话本子里描述得那般青面獠牙么?”
神鬼多和信仰挂钩,为加深人们对其的崇尚与敬畏,人间的工匠惯常将他们塑造得面目狰狞,实则与原本的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谢轻荼在人间亦有鬼神像,石像雕凿完工后她还偷偷去瞧了一眼,只一回,便再也没去过。之后过了很长时间,终于坦然接受那舌头咧到胸口的鬼差像是自己。
她回忆着府君那张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面孔:“人样,同你我差不了多少。”
柏泠又道:“我还以为孟婆会是老婆婆呢,没想到竟是年轻女子。”
谢轻荼暗笑,这话若叫孟娘听了去,许是要给柏泠的孟婆汤里加料的。不过她惯常喜怒不形于色,话到了嘴边,只余干巴巴的一声。
“嗯。”
柏泠:“……”
她口中天马行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话头却三番五次落到地上。
不过她晓得谢轻荼已是尽力了,便又想去揉一揉踏雪。踏雪岂是会随她揉的,当即亮出爪子,柏泠后退一步,讪讪地想去灶房找裴宴辞说话,顺便讨些吃食。
“柏泠。”谢轻荼唤住她,“去喊杜榆,同他娘亲下楼用膳。”
“好嘞。”
她三两步攀上楼梯。
过半柱香的时间,她领着一男子下楼。此人便是杜榆,他和柏泠一样,都是死后没人烧纸的。无言客栈年头久,始终不曾修缮过,前阵子有客人抱怨房间漏风,恰好杜榆会些木工,三下五除二就修补好了墙壁。
他小心地搀扶一老妇,嗓音嘶哑:“娘,慢些。”
老妇脚步颤颤巍巍,一手扶着栏杆,双眼空洞,浑浊眼球上隐约一层白翳覆盖。
她是个瞎子。
二人身上脏兮兮的,似是在碳里滚过,露在外头的皮肤烧灼溃烂,走一步,便抖落一地灰烬。不难猜出,许是家中走水,孤儿寡母未能及时逃出,这才丧了命。
不过既是在狭间,除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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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终正寝之人,什么惨烈的死状都不罕见,身体完整还算是好的。杜榆起初还有些难堪,怕影响客栈生意,结果客人中更惨的都大有人在,他便安心待下做工了。
裴宴辞同柏泠合力将铜锅搁在炉子上,踏雪嗅到牛油味,抻了抻脖子,见弧形挡板将铜锅一分为二,好似阴阳八卦阵,右边是浮着干辣椒与麻椒的红汤,左边是浓醇的白汤。
“好香,这是什么?”
“鸳鸯锅。”裴宴辞点燃柴火,熬制几日的牛油汤底先泛起气泡,烫出辣椒的香气,刺激地踏雪狠狠打了个喷嚏。而后他专门为不吃辣的谢轻荼和踏雪煮的骨汤也逐渐翻滚起来,待两边沸腾后,他先是为谢轻荼下了些豌豆苗在骨汤里。
众人围坐炉边,一旁案上搁着做六味煲余下的食材,还都新鲜。裴宴辞自灶房取出陶罐,一人一勺白芝麻磨的麻酱,用煮好的食物蘸着吃。
杜榆自己没吃多少,忙着往老妇碗里夹菜:“娘,尝尝这个。”
都是些煮得软烂的食物,老妇牙口不好,嚼不动太硬的。
柏泠干得多,吃得也多,碗里牛肉堆成小山:“裴小哥,你这鸳鸯锅是如何做的,这般好吃。”
“哎,哎,这可是无言客栈的机密,配方不外传。”踏雪嘴边满是麻酱,“问这做甚,反正喝过孟婆汤后便会忘干净,下辈子再来吃罢。”
“若是那孟婆汤掺水了,能让我记得此生的一件事儿,我定是要记得这鸳鸯锅的滋味。”
踏雪也笑:“这话可别叫那疯女人听见了。”
见谢轻荼碗底空了,裴宴辞又下一把菜叶,边回应柏泠,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寻常做法,许是我从前开过锅子店,熟能生巧罢了。”
从前开过锅子店?
谢轻荼抬头瞧他一眼。
这倒是从未听他说过。
“过谦了。”柏泠叹道。
老妇搁下筷子,面上泛起倦色。杜榆马上也不吃了,打过招呼便搀着她回房歇息,之后没再下楼。
裴宴辞给锅中添上沸水时,炉下的柴火恰好熄灭了。
“许是木柴受潮了。”踏雪正要去灶房取火折子,却听裴宴辞道一声不必。只见他俯身对着木柴,轻轻一吹,口中蹿出火焰,柴火瞬间燃起。
踏雪大惊,忙扒拉他嘴巴:“你嘴里藏火折子了?”
谢轻荼没有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裴宴辞唇边几道爪印,疼得差点泛出眼泪花,“天生的,儿时一位算命先生说我有凤凰命格。”
他揉揉嘴唇,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诓我的,除了能吐火,我与旁人无甚不同。连根凤凰毛都没见着,自己半条命就丢了。”
踏雪还没缓过神来:“怪不得那竹篓里的火折子一支未少过,我还以为是你悄悄补上了。”
“是。”裴宴辞轻抚发顶,“之前未同你们说,对不住。”
柏泠也来了兴致:“话说回来,我幼时也算过命呢,那算命先生说我有无情根。”
踏雪:“那你有么?”
“或许罢。”柏泠又吃满满一筷子牛肉,脸颊塞得鼓胀,“我从未心悦过他人,亦没有成亲,推拒了好几门婚事,因此家里人还同我断绝了来往。”
这便是无人为她烧纸的缘故。
柏泠食欲一点不受影响,见众人都放下筷子,她又将锅里的食物尽数捞到自己碗里。
“无情根啊。”踏雪一对猫眼不住地往侧边瞟,“那你岂不是同轻荼那般?”
哐啷一声后,前堂蓦地归于沉寂。
裴宴辞慌慌张张地拾起落到地上的筷子:“对不住,没拿稳。”
他低头捏紧筷子,口中还含着块牛肉,说不上为何,忽觉没了滋味。分明牛肉还是那个牛肉,麻酱还是那个麻酱,却莫名不似先前好吃了。
裴宴辞木然地嚼了许久,嚼出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