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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一跪非关输与胜,此身原是定潮针

作者:骓上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二十五夜。


    鬼牙庭城外的风声有些狂躁,撞在黑石城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王庭内,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很沉闷。


    空气里有烤羊肉冷掉的膻味,也混着劣质烈酒的辛辣,还带着一股汗臭。


    几十位部族首领和将军坐在长案后,没人敢动面前的酒肉,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大厅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达勒然。


    另一个是身形佝偻的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背微躬,半眯着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座上,百里札把玩着一只镶红宝石的金杯。


    他的手指在宝石棱角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百里札没有看下面的人,只是盯着杯里的酒。


    “五千人。”


    百里札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铁狼城的主力,平白折损了五千。”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百里元治的脸上。


    “国师,是谁允许你私自调兵出城的?”


    “如今非但无功,反倒把咱们的脸丢在了逐鬼关外。”


    “这笔账,本王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坐在左侧首位的百里穹苍,脸上带着讥笑。


    他今天换了身新的紫貂大氅,显得贵气逼人,和落魄的百里元治形成对比。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夸张的叹了口气。


    “父王,这也不能全怪国师。”


    百里穹苍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看着百里元治。


    “毕竟国师老了。”


    “人老了,脑子就容易糊涂。”


    “运筹帷幄这种费脑子的事,确实难为他了。”


    “只是可惜了那五千儿郎啊。”


    百里穹苍摇着头,啧啧有声。


    “那可是咱们草原上最硬的汉子,没死在冲锋的路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瞎指挥里。”


    “这种功绩,翻遍咱们大鬼国几百年的史书,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眼神闪烁。


    有人低下头,有人嘴角微撇,更多的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这位老国师今天怎么收场。


    达勒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可以接受战败,但不能接受这种污蔑。


    这一仗虽然输了,却是为了探明南朝人真正的实力,是为了避免主力大军将来吃大亏。


    “特勒此言差矣!”


    达勒然向前跨了一步,铁甲叶片发出铿锵声。


    “那五千兄弟没有白死!”


    “若非……”


    “够了!”


    百里穹苍一拍桌案,厉声喝止。


    “败军之将,还敢狡辩?”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百里穹苍站起身,指着达勒然的鼻子。


    “达勒然,你也是军中宿将,怎么也跟着老糊涂了?”


    “你……”


    达勒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刚要发作,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百里元治的手,没什么力气。


    达勒然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


    百里元治没有看他,平静的收回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元治脸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原本微躬的腰背反而挺直了些。


    他缓缓撩起长袍前摆,双膝跪地,动作一丝不苟。


    他跪的不是罪。


    跪的是这草原的王权。


    “王上。”


    苍老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平稳的让人心惊。


    “特勒说得对。”


    “老朽,确实是老了。”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认得这么干脆。


    百里元治伏下身子,额头贴在羊毛地毯上。


    “此次调兵,是老朽独断专行。”


    “逐鬼关之败,都因老朽判断失误,低估了南朝人的狡诈,高估了自己的筹谋。”


    “五千儿郎的血,确实染红了老朽的手。”


    “此罪,无可辩驳。”


    大厅内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百里元治直起上半身,摘下头顶的貂尾帽,轻轻放在身侧。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百里札。


    “老朽才疏学浅,精力不济,已经无力再担国师的重任。”


    “恳请王上,削去老朽国师之职。”


    “以此,谢那五千亡魂之罪。”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看戏的部族首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辞官?


    这可是百里元治,是大鬼国的定海神针,是支撑王庭几十年的脊梁骨。


    他竟然要辞官?


    百里穹苍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一阵狂喜。


    他做梦都想拔掉这颗眼中钉,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实现了?


    “好!”


    百里穹苍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压下笑意,故作深沉的开口。


    “既然国师有此觉悟,倒也是一种担当……”


    “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了百里穹苍。


    说话的是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札并没有因为百里元治认罪而高兴,相反,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变成了忌惮。


    他在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一手?


    这是以退为进,是逼宫。


    如今正是与南朝开战的关键时刻,前线战局不明,铁狼城很危险。


    这时候要是没了百里元治,谁来统筹全局?


    靠那些只知道抢牛羊、一遇到硬仗就想跑的部族首领?


    百里札心里清楚,大鬼国这艘船,离不开这个老舵手,至少现在离不开。


    百里元治这一跪,不是在认罪,是在将他的军。


    如果真的罢免了他,不出三天,下面的部族就会人心惶惶。


    到时候,不用南朝人打过来,大鬼国自己就先散了。


    “国师这是在做什么?”


    百里札猛的站起身,快步走下王座。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带着责备的表情。


    “快起来!”


    百里札亲自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王上,老朽有罪……”


    百里元治没有顺势起身,依然跪得笔直。


    “什么罪不罪的!”


    百里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硬生生将老人拽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哪怕是当年的老王,不也有过败仗?”


    “区区五千人的损失,我大鬼国还赔得起!”


    百里札拍着百里元治的手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拔高了几度。


    “国师一心为国,本王心里清楚。”


    “若是因为一场败仗就罢免国师,那以后谁还敢为本王效力?”


    “此事,休要再提!”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淡然。


    “王上宽宏。”


    “但老朽心中有愧……”


    “哎!”


    百里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百里穹苍。


    这把火,必须有人来灭,这个台阶,必须有人来搭。


    “穹苍。”


    百里札的声音冰冷。


    百里穹苍浑身一颤,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父王?”


    “你刚才说什么?”


    百里札一步步走向百里穹苍,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你说国师老糊涂了?”


    “你说这是瞎指挥?”


    “你懂什么叫兵法吗?你懂什么叫试探吗?”


    “你在王庭里喝酒看舞,国师却在为大鬼国的生死存亡费心!”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百里札的咆哮声在大帐内回荡。


    百里穹苍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明明是百里元治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为什么最后挨骂的却是自己?


    “父王,我……”


    “道歉!”


    百里札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指着百里元治,对着自己的儿子下令。


    “现在。”


    “立刻。”


    “向国师道歉!”


    百里穹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当着这么多部族首领和下属的面,让他这个特勒,未来的鬼王,向一个打了败仗的老头子低头认错?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眼睛里满是不服。


    “怎么?”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


    百里札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瞬间的杀意,让百里穹苍通体发寒。


    他怕了,知道自己的父王是真的动了怒。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


    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老脸,强忍着屈辱,弯下了腰。


    “国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无比。


    “刚才……是穹苍失言了。”


    “请国师……恕罪。”


    百里元治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这种沉默持续了片刻,让羞辱的味道在百里穹苍心里发酵。


    直到百里穹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百里元治才缓缓开口。


    “特勒言重了。”


    他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年轻人,心直口快,也是常情。”


    “老朽并未放在心上。”


    这话听在百里穹苍耳朵里,就像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


    并未放在心上?


    那就是说,我连让你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


    百里穹苍直起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不敢发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炎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一身黑衣。


    “王兄。”


    百里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此事既然已经揭过,便无需再议。”


    “此战虽败,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指着逐鬼关的位置。


    “国师用五千人的代价,验证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南朝人的战力,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铁狼城那四场所谓的大捷,确实如国师所言,是彻头彻尾的陷阱。”


    “若非此次试探,一旦我军主力冒进,后果不堪设想。”


    “这笔账,从长远来看,不算亏。”


    有了这位军中威望很高的炎帅背书,大帐内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部族首领,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炎帅说得对啊。”


    “看来还是国师深谋远虑。”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太短视了。”


    百里札的脸色也好看许多,重新坐回王座。


    “既然如此,那就依国师之见。”


    “传令前线,各部严加防范,不得轻敌冒进。”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百里穹苍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甘心就这样输得一败涂地,必须找回点场子。


    “哼。”


    百里穹苍冷哼一声,目光阴冷的看向百里元治。


    “国师虽然在逐鬼关吃了瘪。”


    “但这东边的战事,可还没定论呢。”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端瑞那可是带了一万精骑。”


    “去围剿两支孤军深入的南朝骑兵。”


    “算算时间,现在捷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总该有个好消息,能冲一冲这大帐里的晦气。”


    百里元治闻言,转过身。


    他看着百里穹苍那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可悲。


    “特勒。”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肯定的意味。


    “端瑞,回不来了。”


    百里穹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国师,你这是被南朝人吓破胆了吧?”


    “端瑞那可是万人大军!对方不过是两支残兵败将!”


    “怎么可能回不来?”


    “难不成南朝人还会变戏法,变出万余大军?”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淡淡开口。


    “逐鬼关的援军,来得太快了。”


    “铁桓卫出现的那一刻,老朽就明白了。”


    “南朝那位安北王,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


    “东边必然也派了援军。”


    “现在……”


    百里元治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恐怕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


    百里穹苍刚想反驳,王座上的百里札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


    “行了。”


    百里札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心里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国师的判断很少出错。


    如果端瑞真的完了……


    “此事,等东边的消息传回来再说吧。”


    百里札挥了挥手,不想再听这两个人争吵。


    “今日便到这里。”


    “都散了吧。”


    “国师,你留下,本王还有事与你商议。”


    百里元治却摇了摇头。


    “王上,老朽身体不适,想回去歇息了。”


    “至于军务……”


    他看了一眼百里穹苍。


    “既然特勒信心满满,那铁狼城的防务,不妨就交给特勒去操持吧。”


    “老朽,累了。”


    说完,他也不等百里札回应,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向帐外走去。


    背影佝偻,却很决绝。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扑面而来。


    百里元治迈过门槛,走进了风雪中。


    帐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世界瞬间清净了。


    达勒然紧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焦急。


    他快走两步,追上百里元治。


    “国师!”


    达勒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您刚才为何要那样说?”


    “铁狼城是咱们大鬼国的门户!怎么能交给百里穹苍那个蠢货?”


    “若是铁狼城丢了,南朝大军就有了前哨,战线后移,大战将起!”


    百里元治停下脚步。


    他站在风中,任由风吹着他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鬼牙庭城。


    “达勒然。”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现在的铁狼城,是最重要的吗?”


    达勒然一愣。


    “当然重要。”


    达勒然咬着牙。


    “那可是门户!”


    “只要铁狼城不失,南朝人便永远踏不进我国腹部。”


    百里元治转过身,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猛将。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的确如此。”


    “可然后呢?”


    达勒然愣住了。


    他看着百里元治深邃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国师,您的意思是……”


    百里元治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成水。


    “这王庭里,有人不想让我们赢。”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我们赢得太漂亮。”


    “百里札忌惮我,百里穹苍忌惮我。”


    “如果我们现在去守铁狼城,赢了,那是应该的,而且还会被他们猜忌。”


    “输了,那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都是我们的。”


    “就像今天在大帐里一样。”


    百里元治猛的握紧手掌,将那滴水珠捏碎。


    “既然如此。”


    “那就让给他们。”


    “让百里穹苍去守。”


    “让他去面对南朝人的兵锋,让他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绝望。”


    达勒然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是……可是那样铁狼城必失啊!”


    “那可是无数儿郎的性命……”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百里元治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


    “不把这潭水搅浑,不让王庭感觉到真正的痛。”


    “这把刀,就永远握不到我们手里。”


    “南朝人就算攻下铁狼城,也会元气大伤。”


    “那时候,百里穹苍败了,百里札慌了。”


    “才是我们真正出手,收拾残局的时候。”


    “到时候,不管是南朝人,还是这王庭里的魑魅魍魉。”


    “都得听我的。”


    达勒然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百里元治是对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仁慈是最大的原罪。


    “我明白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大厅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紧身的皮甲,长发高束,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根。


    她走到达勒然身边,停下脚步。


    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才含糊不清的开口。


    “国师。”


    “可是有什么吩咐?”


    百里元治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将,笑了。


    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小阿岚。”


    “你信我吗?”


    羯柔岚嚼碎了嘴里的糖块,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歪了歪头,看着百里元治。


    “信。”


    一个字,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草原上,能让她信的人不多。


    那个刚愎自用的鬼王,那个草包特勒,甚至连自己的大部分族人都不在此列。


    但眼前的这个老头,她却深信不疑。


    百里元治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铁狼城的方向。


    “既然信。”


    “那就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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