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章 刚来就退婚? 梁历五十二年,大梁都城,樊梁城。 皇城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启禀陛下,平陵郡主求见。” 身穿紫袍的白眉总管躬身,声音划破了书房的沉寂。 龙案后,梁皇揉着发痛的额角,将手中奏折丢到一旁,脸上满是烦闷:“又是为那桩婚事?罢了,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一袭青衣的平陵郡主江明月便如一阵疾风卷入殿中。 她身姿挺拔,不似寻常贵女,见了龙椅上的中年男子,也只是利落跪下,声音清脆:“臣女不请自来,望陛下恕罪。” 梁帝摆了摆手,面带疲色:“起来吧。” “你父亲当年数次救朕于危难,你与朕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说吧,这次又为何事?” 平陵郡主站起身,抬起的脸上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羞,唯有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毅。 “请陛下收回臣女与九皇子的婚约!” 她语气决绝,字字铿锵。 “臣女自知此举有损皇家颜面,愿请罪前往滨州,如先父一般,为大梁镇守边关,至死方休!” 平陵王,这个名字是扎在梁帝心中的一根刺。 他们是总角之交,平陵王曾三度救他于水火。 后来外邦犯境,又是他自请镇守边关。 可如今的大梁,早已不是当年强国,朝内文强武弱,虎狼环伺。 三年前,大鬼王子率十万兵马突袭,连破三关,兵临胶州城下。 平陵王以八千残兵据城死守,苦战十日,却在援兵将至的前一夜,被那该死的胶州刺史联合城中官兵反叛,开城献降! 平陵王战死,胶州失守。 这成了梁帝永远的痛,也让他对平陵王府怀着深深的愧疚,对其遗孤更是百般恩宠。 昔年,郡主尚在腹中,他便与平陵王定下约定。 若生女儿,便嫁与他刚出世的九皇子;若是男孩,便可世袭罔替。 谁曾想,他的九子苏承锦,竟长成了一个性格软弱,除了丹青之术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性格,注定与皇位无缘,梁帝也懒得见他,早早便让他出宫开府。 其余五位皇子为争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唯独在欺负这个九弟时,能空前团结。 偏偏这苏承錦,任人欺辱,连个屁都不敢放。 梁帝对这门婚事同样不看好,可君无戏言,明发的谕旨,岂能说收回就收回? 平陵王府日益没落,将其与九皇子绑在一起,至少还能保住一份皇亲国戚的体面,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听到江明月旧事重提,梁帝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龙目圆睁:“放肆!婚事乃父母之命,君王之媒!岂容你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置喙!还妄言镇守边关?” “你将朕的颜面,将平陵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江明月对龙颜大怒不为所动,腰杆挺得笔直:“陛下,臣女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并非闺阁中贪图享乐之人。” “臣女所言,句句肺腑!那九皇子才情是有,只是......” “臣女愿效仿先父,为大梁守土尽忠,请陛下成全!” “只是什么?” “不堪大用,软弱无能?朕如何不知!” 梁帝怒气更甚,一把将桌上奏折挥落在地:“可君无戏言!这桩婚事,天下皆知,你说改就改?!”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 凉亭软榻上,苏承锦正斜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狼毫笔在画卷上涂抹。 他身着月白长衫,腰系玉带,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耳边,衬得那张脸俊美如画。 突然,他握笔的手一顿,眼神瞬间从迷茫变得锐利如刀,随即又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这是……穿越了。”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 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苏承锦,而是这个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大梁朝,那个软弱无能、人人可欺的废物九皇子。 这原主若是个普通人,凭这一手丹青绝活,倒也能做个风雅名士。 可偏偏他是皇子,还是在这么个内忧外患、夺嫡惨烈的节骨眼上。 丹青能做什么?能退敌还是能保命? 这些年,想弄死他的人出手过不止一次,原主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 而这一次,一杯毒茶就要了原主的命,才让他鸠占鹊巢。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手边的茶杯上,眼神冰冷。 脑中迅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出那个下毒的黑手。 “九殿下,白总管来了。” 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总管,梁帝身边那个白眉毛的贴身太监。 苏承锦放下画笔,起身走出凉亭。 只见白总管缓步而来,双手拢袖,步履匀称,看似不快,却比一旁小跑的仆人还要快上几分,气息沉稳,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见到苏承锦,白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这位九殿下模样生得是真好,颇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可惜就是个扶不起的。 “圣上口谕,请九殿下即刻入宫。” 白总管微微躬身,声音无波无澜。 苏承锦脑中飞速盘算,面上却挂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语气温润:“不知父皇召见,所为何事?” 白总管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心下有些诧异。 换做平日,这位殿下听到“入宫”二字,早就慌了神,今天却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依旧恭敬地答道:“回殿下,平陵郡主正在御书房,为赐婚一事与陛下争执,陛下召您过去,应是为此。” “有劳总管稍候,我更衣便来。” 白总管看着苏承锦转身的背影,眼中的诧异更深了几分。 那背影,似乎比往日挺拔了许多。 片刻后,换了一身墨绿色锦袍的苏承锦随白总管一同入宫。 路上,他看似随意地问了白总管许多问题,有些得到了答案,有些则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带过。 御书房内,梁帝的耐心已消耗殆尽。 “朕不管他苏承锦是何等样人,谕旨已下,你江明月改不了,朕也改不了!若非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朕岂容你在此胡闹!此婚必须成!” 江明月紧握的双手微微发白,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她不甘心,不甘心后半生与一个只会描龙画凤的废物绑在一起,不甘心父仇未报,失地未收!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苏承锦缓步走入殿中。 “儿臣,拜见父皇。” 梁帝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你来得正好,不日便与明月完婚,回去好生准备。” 苏承锦闻言,竟露出一抹浅笑,全然不顾身旁江明月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儿臣遵旨。回去便着手安排,定不会辱没了平陵王府。” 梁帝有些意外。以往这儿子在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今日竟敢直视自己,言语间也无半分惧怕。 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欣慰,语气也缓和下来:“嗯,婚事乃是大事,切莫怠慢。” “只是……” 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梁帝瞪眼喝道:“只是什么!有话快说!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儿臣的吃穿用度,父皇是知道的,这聘礼一事……” 江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梁帝挥了挥手,只当是什么大事:“此事无须你操心,朕自会为你备妥。” “多谢父皇!那儿臣告退。” 苏承锦低头施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人察觉。 梁帝摆手示意他退下,江明月也只能跟着行礼告退。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一路无话。直到宫门口,江明月才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盯着苏承锦:“婚事我已无力回天,但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苏承锦也停了下来,转过头,那温润的表象褪去,露出的眼神竟比江明月的还要冷。 “郡主,这婚是父皇所赐,非我所求,你认与不认,都将是我的正妃。” 他一步步逼近,无形的压力竟让自幼习武的江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明月脸色涨红,正要上前,却听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还有,记住你的身份,我再不济,也是皇子。” “你觉得,凭如今这个徒有虚名的平陵王府,能压得过我?摆正你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看江明月瞬间煞白的脸,转身离去。 回到王府,江明月怒不可遏,冲进练武场,将府中护卫挨个打趴下,胸中的那股邪火却依旧无法平息。 一个废物皇子,凭什么在气势上压过她! 而苏承锦回到书房,端起那杯未曾饮尽的毒茶,轻轻转动着。 如今朝中夺嫡惨烈,边关虎狼环伺,他无钱无兵,想在京城这潭浑水中发展势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生路,在边关。 父皇允诺的聘礼,将是他的第一桶金。 可如何才能将这笔钱牢牢攥在手里,并顺利脱身前往边关?钱,还远远不够。 他摩挲着茶杯,脑中盘算着这个时代能快速变现的生意:酿酒、肥皂、新式服饰…… 一个个构想在脑中闪过,他拿起笔,在宣纸上飞速勾勒出一张张图纸。 几个时辰后,他才停下笔,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图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第一步,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钱袋子”。 苏承锦换了身常服,独自一人走上樊梁城的街头。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灯火辉煌、莺声燕语之地。抬头一看牌匾,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夜画楼……” 苏承锦低声念了一句诗。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倒是个好名字。” 他嘴角一勾,抬步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并未让他有丝毫动容。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叫来老鸨,开门见山:“你们这儿,谁最会说话?” 老鸨一愣,见他衣着不凡,气度雍容,立刻堆起笑脸:“公子是想找个知心人儿?我们这的姑娘,个个都是解语花,保准您满意。” 苏承锦不语,只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要听故事,听这樊梁城里,那些王孙贵胄的秘闻趣事。谁知道的最多,最隐秘,就叫谁来。”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唤来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故音,这位公子豪客,好生伺候!” 故音款款走来,见到苏承锦的面容,心头一跳,直接便软语温声地靠了过来。 苏承锦端起桌上的酒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果然是寡淡的米酒。 故音见状,娇笑一声,吐气如兰:“公子若嫌酒水无味,不如听奴家讲些有趣的故事?” 苏承锦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眼神玩味:“哦?都有些什么故事?” 故音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愈发娇媚:“公子想听什么样的?英雄救美的?才子佳人的?还是……” 她凑到苏承锦耳边,吐出四个字。 “……风月秘闻?” 苏承锦轻笑一声,将她推开些许,目光却变得深邃:“不,本公子今天,想听听那些王孙贵胄的故事。” 第2章 知恩图报 故音轻抿一口酒水,玉臂环上苏承锦的肩头,温软的身子顺势靠了过去,柔声道:“这夜画楼,王侯贵胄来的甚多,当今五皇子亦是常客,皆为揽月花魁而来。” 苏承锦故作吃惊,随即嘬了口酒:“那可是皇子,这夜画楼当真手眼通天。” 故音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衣襟上打着转,眼神迷离:“五皇子风流阔绰,每次来都点名要揽月姑娘。那揽月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把五皇子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日日宿在此处……” 苏承锦嘴角噙笑,任由那柔荑游走,眼神却清明一片:“哦?这揽月姑娘,究竟有何魅力?” 故音掩嘴娇笑,身子贴得更紧,吐气如兰:“公子有所不知,揽月姑娘可非凡品。” “她倾国倾城,才艺无双,更别提那身段、那眼神……公子若是见了,保准也挪不开眼。” 她手指愈发大胆,苏承锦却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按住她的手,话锋一转:“樊梁城中,可有顶尖的能工巧匠?” 故音的笑意一滞,媚眼中的风情化为一丝不解。 这话题转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 本以为是位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怎会突然问起工匠? “能工巧匠?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试图用身体再次贴近,探听虚实。 苏承锦握住她作怪的手,语气平淡:“我是个商人,想找能手合作些新奇玩意儿,多赚些银两,日后也好常来光顾姑娘。” “听说工部尚书卢大人的公子便是个巧手,开了家店,专做精致物件。” “只是我一介商人,见不到卢公子。听闻他也是此地常客,便来碰碰运气。” 故音娇笑一声,眼波流转:“卢公子啊,那可是个难缠的主儿,想见他,比登天还难。” “公子想让奴家搭桥,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抽回手,自顾自斟了杯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苏承锦。 苏承锦不恼,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推到故音面前。 银锭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晃得她心头一跳。 “姑娘说笑了,这樊梁城,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若肯指点一二,这只是见面礼。” 故音盯着那锭银子,眸光闪烁,片刻后,她将银子收入手中,开口道:“明日是夜画楼每月一次的寻诗会,届时大小书生、官家子弟都会来,卢公子也必定在场。” “公子可来一试,但结果奴家不敢保证。” 说罢,她将银子揣入袖口,扭着腰肢便走了。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意外,这女人知情识趣,倒是个聪明人。 回到府邸书房,苏承锦反手关门,室内陷入昏暗。 他点燃油灯,昏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他坐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府里的动静,他早已了然于胸。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符号。 这些都是他府中的下人、丫鬟,乃至亲信。 他提起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叉。 窗外月色如水,他推开窗,冷风拂面,思绪飘飞。 第二日一早,一个瘦弱的男孩被叫到书房,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承锦。 苏承锦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这个,是你写的?” 男孩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回……殿下,是我写的。” 他不过十二三岁,一副风吹即倒的身子骨。 纸条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喝” 后面的字涂改多次,依稀能辨认出是个“茶”字。 苏承锦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问道:“为何要告诉我?装作没看见,岂不更安全?” 男孩感受到头顶那只手并无恶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因为殿下是……恩人。” “我在学堂外偷听过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大抵是懂的。” 苏承锦有些意外,自己这满是眼线的府里,竟还有这般赤诚之心。 他拉着男孩坐到身边:“叫什么名字?父母尚在?”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小的叫二狗,爹娘都死在兵乱里了。” “若非去年殿下在街上给了几两碎银,小的也早饿死了。” 苏承锦心中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乱世如此,非你我之过。” “我给你起个名字,叫知恩,知恩图报的知恩。” “若你愿意,以后就跟我姓苏。” 二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的……苏知恩,谢殿下赐名收留!” 苏承锦笑着扶起他,轻轻给他拍了拍不算干净的衣服:“跟着我,日后或许会很危险,怕不怕?” 苏知恩用力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怕!能为殿下效死,是小的荣幸!” 这孩子有几分血性。 苏承锦暗自点头。 “好!以后跟在我身边,我教你读书写字,论此事,我敢说天下第一。” 苏承锦夸张的吹了个牛,只不过在苏知恩的眼中,并没有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在夸大其词,他相信自己的恩人就是这个天下最厉害的人。 苏承锦将早膳推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脑袋:“先吃,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下人。吃完,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苏知恩连忙摆手:“殿下吩咐,我现在就去!” “吃完再说。” 苏承锦敲了下他的脑袋。 早饭后,苏知恩领了任务,悄然离开苏府。 而苏承锦,则在府里静待夜幕降临。 和心殿。 梁帝坐在案前,看着下方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你是说,老九昨晚去了夜画楼?”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梁帝冷哼一声:“这个逆子!这节骨眼上他去那做什么!白斐,去把这个孽障给朕叫过来!” 苏承锦正在书房画着图纸,府中总管便走了进来:“九殿下,白公公来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停下笔,理了理袍子。 跨过门槛时,他瞥了总管一眼:“赵总管,你见我其他兄长时,也这般不知礼数么?” 赵总管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的九皇子今日竟如此犀利,只得干咳道:“老奴一时心急,忘了礼数,殿下恕罪。” 苏承锦轻笑,不再理会他的窘迫,径直出门。 白斐那张不见喜怒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九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有劳白公公。” 和心殿外,白斐先进去通报:“陛下,九殿下到了。” 殿内传来梁帝疲惫的声音:“进来。” 苏承锦踏入殿内,跪地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你昨晚去了夜画楼。” 果然,这皇宫内外,皆是父皇的眼睛。 苏承锦心中暗道,面上却低声回道:“是。” “逆子!你不知即将与平陵王府成婚?此刻流连烟花之地,将王府颜面置于何地?” “你可知,若无平陵王府,你如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自保?即便王府已名存实亡,至少也是你的保命符!” 苏承锦一愣,看着盛怒的梁帝,心中竟涌上一丝暖意。 没想到这个便宜父皇,竟真在为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考虑后路。 那股被骂的邪火顿时消散,他低声道:“儿臣……只是好奇。” 梁帝怒气稍敛,闷声问道:“一个烟花之地,有何好奇?你若想要女人,满朝文武谁家不愿送来?” “父皇,儿臣平日不喜出门,生怕行差踏错,有损皇家颜面。” “只是近日听下人说,夜画楼有个寻诗会,儿臣一时兴起……而且,儿臣还听说……” 苏承锦话语一顿,梁帝眼睛微眯:“说什么?再吞吞吐吐,朕现在就打死你!” 苏承锦脖子一缩,连忙道:“说五哥整日沉迷夜画楼,儿臣就想去看看,是何等去处,竟能让五哥流连忘返。” 梁帝转向白斐,见其微微点头,怒气再度升腾:“苏承武这个孽障!不学老三的内政手腕,就知道寻花问柳!” 怒骂几句,梁帝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龙椅,揉着眉心。 苏承锦见状,适时闭嘴。 “起来吧。” 梁帝闷声道:“别以为把祸水引到你五哥身上就没事了!最近给朕老实点,多去平陵王府走动,这点事还要朕教你?” 苏承锦恭敬起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梁帝不耐烦地摆手:“行了,朕乏了,退下吧。” 苏承锦却没立刻走,反而躬身道:“父皇,今夜便是夜画楼诗会,儿臣向来喜爱诗词,想去凑个热闹,还望父皇恩准。” 白斐飞快地瞥了苏承锦一眼。 梁帝脸色一沉:“你非要去?若因此惹得平陵王府不快,朕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苏承锦心中不以为然,搞钱才是头等大事,今夜必须去见卢公子。 梁帝看他一副不开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要去便去!出了事自己担着!滚出去,少在朕面前碍眼!” “对了。” 梁帝补充道:“你府里闲言碎语太多,自己清理干净!” 苏承锦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点头,快步退出大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内,梁帝冷哼:“蠢货,府里被安插了那么多人,还得朕来提醒!” 白斐递上热茶,笑道:“陛下,这不正说明九殿下心思单纯么。” 梁帝抿了口茶水笑了笑:“这小子就是脑子不太行,要不然挺像我的,长的就随我,你说是不是?” 白斐接过茶杯点了点头:“陛下说的对,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这九殿下的俊俏已是随您,若是其余的再如陛下,可不就是天也要妒忌了?” “你倒是会说话。” “对了,你去承武的府邸一趟,替朕敲打敲打他。” 梁帝说罢便拿起奏折继续看起,而白斐将一杯热茶重新沏好,便退出殿中。 第3章 合作 苏承锦走出皇宫,一眼便看到远处牵着马的苏知恩。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苏知恩的脑袋,声音温和:“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知恩显然还不习惯这种亲昵,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殿下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回府没见着您,听下人说您进了宫,我便牵马过来等着。” 苏承锦看着他憨笑的模样,心头一暖,这个傻小子。 “等了多久?可曾用饭?” 苏知恩挠挠头:“也就半个时辰,方才饿得紧,就拿公子给的钱买了只肉包垫了垫。” 苏承锦笑着颔首,随即一个翻身,动作行云流水地跨上马背。 在前世,他没少在马场消磨时光,骑术早已驾轻就熟。 他低头看着苏知恩:“会骑马吗?” 苏知恩不好意思地笑了:“殿下,小的哪有机会学骑马,我为您牵着就好!” 苏承锦却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瘦弱的胳膊,直接将人拽了上来,置于身前。 苏知恩大惊失色,连忙挣扎:“殿下,这万万不可!哪有主子和下人同乘一骑的道理!” “废话真多!” 苏承锦不耐地打断他:“你若不会骑马,日后办事全靠两条腿,耽误的不是我的事?今日先教你骑马,晚上再教你读书!” 苏知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承锦一瞪,顿时不敢言语,乖乖地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抓住缰绳,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 苏承锦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他双腿轻夹马腹,骏马便缓缓小跑起来。 “放松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刑场。” 苏承锦感受到身前僵硬的身体,出声提醒。 苏知恩哪敢放松,他长这么大,别说骑马了,连驴都没骑过,此刻只觉得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脸色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苏承锦见他这副模样,放慢了马速,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覆上苏知恩紧抓缰绳的手背。 “别抓那么紧,用心去感受马的律动,身体跟着它的节奏起伏。” 苏知恩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身子微颤,偷偷抬眼瞥了苏承锦一眼,见他神色专注,并无异样,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他试着放松力道,学着苏承锦的样子,感受马儿的步伐。 一来二去,苏知恩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那般紧张,脸色也恢复了些血色。 “感觉如何?” 苏承锦问道。 “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苏知恩小声回答,语气里透着一丝新奇的兴奋。 苏承锦嘴角微扬,这小子,悟性不错。 二人策马来到街边一处小馆,要了两碗荤面。 苏知恩小心翼翼地拴好马,才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交代的事,我打听到了。” 他絮絮叨叨地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苏承锦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热腾腾的羊肉汤底香气弥漫,驱散了深秋午后的凉意。 两碗面很快见了底,苏承锦起身,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府把事情办好,晚上我要去一趟夜画楼。” 苏知恩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夜画楼?殿下,那是……” “烟花之地,温柔之乡,你小子没去过吧?” 苏承锦挑眉,语气戏谑。 苏知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去过。” “殿下,小的……小的年纪还小,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等你再大点,我再带你去见识见识。” 苏承锦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 苏知恩的脸色涨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见状大笑几声,径直前往了夜画楼。 此时,正值寻诗会,本就人流如织的夜画楼更是水泄不通。 苏承锦刚踏入楼中,一名貌美女子便迎了上来,声音娇媚入骨:“九殿下大驾光临,可让小店蓬荜生辉了。” 苏承锦眼神微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并非上次见过的老鸨,却能直接道破自己的身份,有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看来,你才是这夜画楼真正的主人。” 女子掩嘴轻笑:“九殿下慧眼如炬,小女子白知月,正是此地东家。” “不知殿下今日所来何事?” 苏承锦欣赏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人。 此等绝色,不论是在前世的蓝星,还是如今的大梁,都属凤毛麟角。 他淡然一笑:“今日既是寻诗会,我素来喜欢凑个热闹,自然要来瞧瞧。不知可有雅座?”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九殿下说笑了,这寻诗会上的雅座,哪有您不配的?” “只是……”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苏承锦身上流连:“这雅座,向来只赠与能留下佳作的才子。” “不知九殿下可有大作,换取一席之地?” 苏承锦挑眉,这女人是在考校自己。 他从容开口:“既然白东家有此雅兴,那在下便献丑一首。”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此诗一出,白知月眼中的妩媚与轻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她定定地看了苏承锦半晌,才轻叹一声:“九殿下之才,小女子拜服。” “献丑了。” 苏承锦淡淡一笑,并未点破她话中的深意。 白知月嫣然一笑,亲自引着苏承锦来到二楼一处雅座。 此地是单独隔间,布置得古色古香,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令人心旷神怡。 “九殿下大才,小女子敬您一杯,望殿下莫要嫌弃。” 白知月为苏承锦斟满一杯酒,便欲告退。 苏承锦抿了口酒,目光落在酒液上:“确实是陈年好酒。” “不过,白东家,你我并非初见,何必如此生分?” 白知月的身形一顿,转过身时,眼中的妩媚已化为彻骨的寒意,语气冰冷如霜:“九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苏承锦却对那如有实质的杀气视若无睹,转头望向楼下,自顾自地说道:“上次见面,你还靠在我身上,要与我谈论风月秘闻。” “怎么,如今这般沉不住气了?故音姑娘。” 白知月缓缓在他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酒,轻抿一口:“外界皆传九殿下丹青之术冠绝大梁,于俗事一窍不通。” “如今看来,倒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她话锋一转,带着威胁的意味:“殿下就不怕,我将您伪装痴傻之事公之于众?届时您的处境,怕是不妙吧!” 苏承锦终于将目光从楼下收回,对上她的眼睛,神情平静:“你大可说出去,我自有应对之法。” “我既然敢在你面前揭开伪装,便不怕你的威胁。” “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殿下是何时识破我的?” 白知月盯着他,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苏承锦点了点已经空了的酒杯,白知月会意,为他斟满。 他这才继续道:“你隐藏得很好。” “你化名故音见我时,戴了人皮面具,改了妆容,我起初确实没看出来。” “是你身上的香气,还有你的眼神,提醒了我。” 苏承锦端起酒杯,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伪装成被我容貌所惑的痴情女子,演得天衣无缝。” “但今日在楼下,你见到我时,眼中并无半分惊讶,显然是笃定我会来。” “其次,你身上的熏香极为独特,那日我离开前特意在楼中转了一圈,并未在别处闻到。” “剩下的,还需要我多说吗?” 白知月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九殿下果然慧眼如炬,小女子这点伎俩,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一股幽香飘向苏承锦:“殿下既然已经识破,不知有何指教?” 苏承锦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已展露我的獠牙,想必你也看出了我的野心。” “我要你,为我所用。” “你,可愿意?” 白知月将酒再次斟满,反问:“不知九殿下的野心,究竟为何?” “我会去往边关,执掌兵权。” “我不管你心中有何图谋,但在这大梁,唯一能助你成事之人,只有我!” 苏承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你愿不愿……这个问题,我本不该问,不是么?” 看着苏承锦那双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眼睛,白知月感到一阵无力。 他说得对,自己别无选择。 一旦他将自己的身份捅出去,多年的谋划将毁于一旦。 如今,与他合作,反而是唯一的出路。 况且,他若真能掌控兵权,对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白知月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再次为苏承锦满上酒,随即望向楼下,声音清冷:“可以。” “但我有言在先,若殿下的船不够安稳,休怪奴家另寻高枝。” “你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庆幸。” 苏承锦拿起酒杯,与她隔空示意。 白知月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写满自信的脸,那种自信仿佛能感染人心,让人无法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从始至终,自己都落于下风,被这个男人牢牢掌控着节奏。 这份城府,令人心惊。 “那我现在去楼下,请卢巧成上来?” 她主动问道。 苏承锦笑了,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将她那杯未动的酒递过去。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合作愉快。” 白知月接过酒杯,朱唇轻抿,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合作愉快。”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楼下:“那这位卢公子……” “他?”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可是我们未来的钱袋子,得像祖宗一样供着。” 白知月款款下楼,径直走向卢巧成。 卢巧成正与几名狐朋狗友推杯换盏,一扭头,便看见白知月扭着水蛇腰向自己走来,顿时眼睛都直了,酒水顺着嘴角流下都未察觉。 他心中惊叹:乖乖,本以为揽月姑娘已是人间绝色,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位倾国倾城的主儿! 见白知月走到面前,卢巧成赶紧擦了擦嘴角,搓着手,紧张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盯着人家瞧。 白知月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卢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卢巧成瞬间收起了那副猪哥相,眼神微眯,多了几分警惕:“你家公子?” 白知月轻轻点头:“我家公子姓苏。” 卢巧成心头一震,苏乃国姓,莫非……他打量着白知月,一身华服,风情万种,不似宫中之人,倒像是哪位殿下养在外的金丝雀。 他斜睨了白知月一眼,故作镇定:“你家公子找我何事?” 白知月掩嘴轻笑,媚眼如丝:“公子没说,只让奴家请您上去一叙。” 卢巧成心念电转:去就去,怕个鸟!我爹是工部尚书,我又没犯事,不就是逛个清窑,还能把我怎么着?何况美人相邀,不去岂非不识抬举? 他挺了挺胸,端出纨绔子弟的架子:“带路!” 白知月轻笑一声,在前方引路,卢巧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双眼睛不老实地在她婀娜的背影上打转。 卢巧成随白知月进入雅间,看见那名身穿青袍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卢巧成,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微微一笑,语气随和:“巧成不必多礼,叫我承锦便可,你认得我?” 卢巧成干咳一声,恭敬回道:“回殿下,京中几位殿下,巧成都有幸见过,唯独九殿下深居简出,未曾得见。” “方才听闻公子姓苏,斗胆猜测罢了。” 苏承锦心中暗赞,捡到宝了,这家伙不止是个纨绔,还是个聪明人。 他亲自为卢巧成斟酒,邀其入座,白知月则顺势坐在了苏承锦身旁。 “不知九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卢巧成坐立不安,心中犯着嘀咕:这个传说中只爱画画的九皇子,找我能有什么事? 苏承锦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递过去,又从旁边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卢巧成打开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长方块状的物事,他不解地看向苏承锦:“殿下,此为何物?” “此物,名为香皂。” 苏承锦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洁白的方块。 卢巧成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拿在手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与这楼中的脂粉香气截然不同。 “这块香皂是我闲来无事所制,工艺粗糙,但大致就是这个模样。” “此物去污之能,远胜寻常胰子,用之沐浴,可令人肌肤清爽,暗香浮体。” 白知月听着介绍,也好奇地将香皂拿在手中,那股清冽的香气让她爱不释手。 卢巧成把玩着香皂,眼中已然金光闪烁:“殿下!此物若真如您所言,那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啊!” “神不神奇,一试便知。” 苏承锦示意:“知月,打盆水来。” 白知月端来水盆,苏承锦拿起香皂在水中轻轻一搓,霎时间,绵密的泡沫便溢满水盆,散发出阵阵清香。 “巧成,试试。” 卢巧成心领神会,接过香皂,学着苏承锦的样子搓洗双手。 那泡沫细腻丰盈,洗过的手清爽洁净,还带着淡淡余香,比之以往用的粗糙胰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眼神大亮,这东西要是推向市面,岂不是要卖疯了? 想到这里,他搓洗的动作更卖力了,恨不得把手上的陈年老茧都搓下来。 “如何?” 苏承锦笑吟吟地看着他。 “妙!妙不可言!九殿下,此物一旦发售,必定供不应求!” 卢巧成激动得满脸通红,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开设工坊,将这香皂生意铺满整个大梁。 “这只是雏形,由我这外行制作,尚且如此。” “若交由你这行家来完善工艺,效果只会更好。” 苏承锦抛出最后的诱饵:“而且,我手中不止香皂这一样东西。” “我出图纸,你来制作贩售,你我五五分成。” “巧成,意下如何?” 卢巧成呼吸一滞,五五分成? 这位殿下竟如此慷慨! 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盈盈的白知月,只觉得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 第4章 各怀鬼胎 卢巧成双眼放光,他当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九殿下放心,论及做东西的手艺,这大梁国我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卢兄,今日之事,我希望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 “祝我们,合作愉快。” “殿下放心,我省得。” 苏承锦与卢巧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三人又敲定些许细节,卢巧成便先行一步,离开了夜画楼。 他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大干一场。 白知月送走卢巧成,回身看向凭栏远眺的苏承锦,心下思量:这九皇子,果真不简单。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极深,竟能想出这等闻所未闻的奇妙点子。 她对苏承锦的兴趣愈发浓厚。 起初只为利用他复仇,如今看来,这或许是一场可以长远谋划的合作。 苏承锦饮尽杯中酒,转头看向她:“一会随我回府吧。” “你这东家本就不常露面,跟在我身边,正好替我处理些杂事。” 白知月颔首应下,随即问道:“殿下就不怕卢巧成另起炉灶?或是将配方泄露出去?” 苏承锦毫无预兆地探过手,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不是一向聪明么?怎么这会儿犯起傻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白知月浑身一僵,脸颊上腾起一抹绯红,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殿下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承锦哈哈大笑:“自然是夸你。”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楼下繁华的街景,声音淡了下去:“至于卢巧成,别看他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骨子里精明得很。” “他和我是一路人,都喜欢藏一手。” 苏承锦的嘴角挑起一道弧度,意味深长:“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香皂的价值,更明白独吞的后果。” “与其冒险单干,不如跟着我细水长流。” “这笔账,他算得清。” 白知月唇角微扬,她懂了。 卢巧成看似贪财,实则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殿下英明。” “少拍马屁,收拾一下,准备回府,我到楼外等你。” 苏承锦说完便转身下楼。 立于楼外,苏承锦望着头顶的明月,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等着银子入口袋,再寻机前往边关。 不多时,白知月出现在楼下。 她换下了那身妖娆的露背纱裙,一袭红裙衬得她肌肤如雪,行走间裙裾飞扬,宛若一朵怒放的红莲。 苏承锦心中暗道:这女人确是个尤物,若她肯抛头露面,大梁这些花魁怕是都要黯然失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背着的小包袱上,那包袱鼓鼓囊囊的。 “装了什么,这么鼓?” “一些衣物,和一些专防伪君子的药。”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防贼的模样,只觉好笑。 不就是刮了下鼻子,至于如此?他挑了挑眉,抬手想拍她的肩膀,却被白知月灵巧地闪身躲开。 “殿下自重。” 白知月语气清冷,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抹慌乱。 苏承锦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深:“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你可是夜画楼的东家,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我一个落魄皇子?” 白知月横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径直朝前走去。 苏承锦也不再逗她,慢悠悠跟在后面。 忽然,白知月停下脚步,苏承锦不解:“怎么不走了?” “……你走前面,我不认得路。” 看着她略显尴尬的模样,苏承锦笑了起来,迈步走到了前面。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不多时,苏府大门在望。 一个男孩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托腮望着月亮。 一见人影,他立刻跳起来跑了过来。 苏承锦摸了摸男孩的头:“等多久了?” “没……没等多久。” 苏承锦看着挠头的苏知恩,心下了然,这傻小子,连说谎都学不会。 苏知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白知月身上,眼神里满是惊艳:这位姑娘,长得真好看。 白知月见状,也弯下腰,柔声说道:“我叫白知月,以后也会住在这里,你叫我白姐姐好不好?” “白……白姐姐,我叫苏……知恩。” 白知月闻言一顿,扭头看向苏承锦。 迎着她探寻的目光,苏承锦解释道:“算是我认的弟弟,知恩这名字是我取的,现在是我的小跟班。” 苏知恩用力点头,大声道:“我会好好跟殿下学的!” 白知月看着这憨直的孩子,笑了笑,再看向苏承锦时,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苏承锦并未察觉,只是揉了揉苏知恩的脑袋:“今天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殿下放心,全都办好了!” 苏知恩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邀功的雀跃。 苏承锦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小子,没白疼你,走,进去吧。” 一入府邸,白知月四下打量,看着周围下人来来往往,眼神各异,心中顿时了然。 苏承锦领着二人直入书房,白知月便开口:“你这府里,眼线不少。” 苏知恩闻言,惊讶地看向白知月。 这个女人这么厉害? 若不是殿下今天安排自己做事,他都不知道府里藏了这么多探子,她一个刚来的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苏承锦看着苏知恩的表情,笑道:“你这位白姐姐聪慧过人,以后我不在,你大可以多向她请教。” “明日就该动手了,今天已让知恩布置妥当。” “放心,这些眼线,我一个都不会留。” 苏承锦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知月蹙眉:“这些人,我猜得不错,是你那些兄长安插进来的吧?” “你若全部处理了,不怕他们上门找麻烦?” “找我麻烦?找我什么麻烦?” 苏承锦反问:“私下非议皇子,这罪名,我便是当场杀了他们都算轻的。” “况且,他们非议的是我五哥,而我又是得了父皇‘暗示’才动的手,与我何干?” “再者,我不会杀了他们。” “杀了,反倒显得我手腕太过强硬。” “我要让他们活着走出苏府,这样,我才能继续当那个‘软弱可欺’的九皇子。” 苏承锦的话让白知月彻底放下心来。 既然他已安排妥当,自己便无需多此一举。 她看向苏知恩,柔声道:“知恩,带姐姐去房间可好?” 苏知恩看向苏承锦,见他低头看书,头也不抬地吩咐:“知恩,带她去西厢房。” 穿过回廊,苏知恩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上好沉香木的淡雅幽香扑面而来。 白知月轻抚雕花窗棂,眼神闪过一丝落寞。 这苏府虽不及她昔日之家,却也算得上雅致。 苏知恩挠挠头,憨厚地笑:“白姐姐,这已是府里最好的房间了。” “您还满意吗?缺什么,尽管吩咐我。” 白知月回过神,嫣然一笑,风情万种:“知恩真是个贴心的小家伙,姐姐很满意。” 她伸手揉了揉苏知恩的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苏知恩被这亲昵的举动弄得脸上一红,慌忙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白姐姐早些歇息,我……我先退下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看着苏知恩慌乱的背影,白知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袅袅茶香,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此番依附苏承锦,究竟是对是错? 次日清晨,白知月走出厢房,便见苏承锦已坐在院中,静静看着下人们不断聚集。 她双眼微眯,缓步上前,倒要看看,这位九殿下究竟要如何唱这出戏。 为首的赵管家见人已到齐,在苏承锦耳边低语一句。 苏承锦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几日我进宫面圣,父皇与我聊了许久。” “你们究竟替谁做事,我不在乎。” “现在各自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来年清明,我怕是只能替各位多烧些纸钱了。” 下人们神色各异,但都听清了那句“进宫面圣”,立刻便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得了圣上的意思。 当即有几人站出,朝苏承锦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 当院中下人只剩下不足十个时,队伍便不再动了。 苏承锦扭头看向赵管家,声音沉闷:“赵管家这是打算在我府中常住了?” 赵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额头渗出冷汗,干笑道:“九皇子说笑了,老奴在府上待了大半辈子,还能去哪?” “你既是府里的老人,我本该舍不得你。” “也罢,日后清明寒食,我会记得为你点上几炷香的。” 赵管家看着苏承锦那满是“惋惜”的脸,心头剧震,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苏承锦望着瞬间清净的府邸,脸上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沉重地走回书房,看上去备受打击。 而这一切落在白知月眼中,她心中暗叹:好个阴险的家伙,这副模样,差点连我都骗了过去。 一回到书房,苏承锦立刻瘫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书本之下,哪里还有半分失落,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白知月倚在门边,对这变脸速度啧啧称奇。 “九皇子这演技,若是不去唱戏,当真是可惜了。” 苏承锦头也不抬,声音从书后传来:“白姑娘过奖,小伎俩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想必养心殿那位,此刻要气死了吧。” 苏承锦听着白知月的话,轻笑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唤来苏知恩,开始教他读书。 看着他一副严师模样,白知月细声开口:“怎么?大清早的,九殿下连口饭都不赏给奴家吗?” 苏承锦没理她,只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份早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知月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喝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苏承锦。 苏承锦对她的注视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教苏知恩识字、对句。 一问一答间,晨光悄然流逝。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气氛却是一片冰寒。 “你说,老九只是遣散了那些家仆?” 梁帝端坐龙椅,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立于下首的太监白斐和跪于殿中的黑袍人皆是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这是陛下心中盘算时的习惯动作。 “废物!” 梁帝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朕给他一个立威的机会,他倒好,只是把人赶走!事后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给谁看?他忘了自己是皇子吗!” “还从夜画楼带回一个女人!朕看他是失心疯了!” 梁帝的怒火如雷霆般在殿内回响,白斐与黑袍人垂首屏息,一言不发。 伴君多年,他们深知何时该当哑巴。 许久,殿内恢复安静。 骂够了的梁帝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白斐会意,给了黑袍人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行礼告退。 白斐端上一杯新茶,低声道:“陛下,三皇子与大皇子在殿外求见。” “宣。” 大皇子苏承瑞与三皇子苏承明一前一后步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放下茶盏,威严的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无波无澜:“何事?” 一袭白袍、面容和煦的苏承瑞率先开口:“父皇,大鬼国的使团不日即将抵京,儿臣已按您的吩咐命人备妥一切,特来回禀。” 苏承明则皮笑肉不笑地接话:“父皇,此次大鬼使团来意不明,儿臣猜想,多半还是以边境为由,前来索要钱粮。” “大哥处理此事时,可千万莫要太过和煦,免得让那些蛮子觉得我大梁好欺负。” 梁帝看着各怀鬼胎的两个儿子,片刻后才开口:“承瑞,承明所言不无道理。” “大鬼来意不纯,不可示弱,免得落了下风。” “你二人去和兵部、礼部商议,拿个具体章程出来。” 二人领旨,却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梁帝眉头微皱:“还有事?” 苏承明抢先道:“父皇,儿臣听闻九弟将府中下人几乎全部遣散,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承瑞则淡然一笑,反驳道:“九弟行事自有章法,三弟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不如备些礼物,随我一同去探望探望九弟。” “三弟……不会是没准备吧?” “我可听说九弟近来心情不佳,正准备尽些兄长的心意。” 苏承明冷笑:“皇兄莫不是忘了,九弟刚从夜画楼带回一位绝色美人,此刻恐怕是乐不思蜀,哪有空见我们?” 梁帝听着二人的唇枪舌剑,心中冷笑:刚拔了眼线,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试探了。 “承锦自有他的打算,你们二人也少管闲事!将心思都放到大鬼使团一事上!退下吧。” 待二人走后,梁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眼中满是倦色。 “白斐,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白斐垂首立在一旁,语气恭敬:“陛下春秋鼎盛,只是皇子们不懂事,让陛下操心了。” 第5章 送钱来了 正午,烈日当头。 苏承锦在院中与白知月对弈,黑子白子厮杀正酣。 不远处的空地上,苏知恩正满头大汗地跟着武教头扎着马步,拳风呼呼。 倏地,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至门前,剑气森然,破空声尖锐刺耳!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已悬停在苏承锦眉心前,不足一尺。 剑尖的寒气,几乎要冻住空气。 苏承锦却仿佛未觉,捏着黑子的手指纹丝不动,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堵死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发什么愣,轮到你了。” 他淡淡开口。 白知月葱白玉指捏着一枚白棋,轻飘飘放回棋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郡主好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弑杀皇子呢。” 江明月对她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淬着冰:“九殿下,好兴致!大婚在即,你却从烟花之地带回一个女人,是想将我平陵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郡主这话说的,莫不是吃醋了?殿下不过是怜我无依无靠,带回府中小住,也值得您这般大动肝火?” “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明月怒极,手腕一转,剑锋骤然调转,直指白知月眉心:“也配在本郡主面前摇唇鼓舌?” 白知月竟不闪不避,迎着剑锋,眼中的挑衅愈发浓烈:“郡主出身高贵,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等风尘女子。” “可殿下偏就喜欢,郡主又能如何?” “行了。” 一直沉默的苏承锦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个针锋相对的女人间扫过:“知月,别逗她了,去给郡主上茶。” 白知月妩媚一笑,莲步轻移,朝着屋内走去。 路过江明月身边时,她脸上的笑容更艳,甚至还挑衅地回望了苏承锦一眼。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江明月的怒火。 她猛地转头,怒视苏承锦:“你若不想成婚,大可去求圣上解除婚约!何必做这等下作手段,来恶心我平陵王府!”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江明月和她手中的剑只是院中的一处摆设。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这桩婚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你!” 江明月气得浑身发抖,剑尖嗡鸣,几乎要抑制不住刺出去的冲动。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偏偏苏承锦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所有怒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至极。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承锦终于笑了,是那种全然不屑的嗤笑:“你敢。” “堂堂平陵郡主,有什么不敢的?” “只是,杀了我之后呢?” “背上刺杀皇子的罪名,让你平陵王府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江明月,别用你那个脑子来想我,你怎么做我不管,谁让你是我未过门的正妃。” “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管怎样我都是个皇子,你如今凭什么拿剑指着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在江明月的痛处。 江明月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怒火几乎要焚尽她的理智。 可她终究没敢刺下去。 “哐当——” 长剑脱手,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也敲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江明月轻咬薄唇,艰难开口:“九殿下,我知你不喜我,但我请你不要如此折辱我平陵王府,如若你有任何要求,明月皆可应你。” 苏承锦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动作轻柔地将其插回江明月腰间的剑鞘。 他也不想把话语说的太过分,毕竟以后也是自己的女人,便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和下来:“爱妃可有喜欢的兵器?不如为夫过几日送你一柄如何?” 他顺势打量了一眼那柄剑,心头一动。 如今大梁的兵器多为寻常铁器,若是能将炼钢之法捣鼓出来,这天下的格局,怕是都要变上一变。 不过此事不急,眼下冒头太快,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明月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她猛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怒地瞪着苏承锦。 这个浪荡子! 这时,白知月端着茶水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先递给江明月。 江明月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并未去接。 白知月也不恼,将茶水放下,又奉了一杯给苏承锦,自己则在旁边坐下,姿态慵懒。 苏承锦抿了口茶,眼神扫过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苏知恩,没好气地骂道:“屁大点孩子看什么热闹!还不滚去练武!回头你嫂子真一剑削了我,你小子就只能给我哭坟了!” 苏知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灰溜溜地跑回教头身旁,一招一式练得更加卖力。 这小子天赋极高,耍弄起来虎虎生风,颇有大将之风。 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江明月没喝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白知月身上。 这女人确实是个尤物,媚骨天成,连自己看了都生出几分嫉妒。 尤其是胸前那惊人的弧度,比自己……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白知月察觉到她的视线,非但不避,反而慵懒地挺了挺腰杆,双臂环抱,那片风景顿时更显波澜壮阔。 江明月看得牙痒痒,心中暗骂:骚狐狸!就知道卖弄风骚! 这一幕全落入苏承锦眼中,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每天看这俩女人斗法,倒也是一桩美事。 江明月见他那副登徒子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上进,不务正业,还四处留情! 她“噌”地起身,握着剑鞘扭头就走。 行至府门前,怒气未消,竟抬腿一脚,生生将厚重的府门踹出一个大窟窿! 苏承锦看着那破洞,摇头失笑:“脾气这么爆,跟个吉娃娃似的。” 白知月的心情倒是极好,转头看向苏承锦,红唇轻启:“殿下对未来的正妃还真是宽容。” “若是换了其他几位殿下,今日她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月这性子,喜怒皆形于色,算是一片赤诚了。”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想做成些事难如登天。” “我改变不了世人,但至少,我的女人,我得护着。” 白知月闻言,看向苏承锦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她敛去媚态,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殿下此言,奴家替天下女子谢过。” 苏承锦摆摆手,没来由地感慨一句:“其实不难,把人当人看,就都做到了。” “把人当人看?” 白知月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的嘲讽:“谈何容易。” “如今这世道,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的命,甚至不如权贵府里的一条狗。” 她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茶盏,眼神锐利如刀:“我见过太多被践踏的性命,如路边野草,死了都无人问津。” 苏承锦看着她,这女人媚眼如丝,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却藏着远超他想象的过往。 “别愁了。” 他放下茶杯:“接下来事不少,既要搞钱,也得找机会去边关。” “听说大鬼国的使团即将进京,殿下不妨以此为契机。” 白知月立刻接话。 “大鬼使团?” 苏承锦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好机会。” 白知月继续道:“大鬼国与我大梁素来不睦,此次前来必是来者不善。” “殿下若能主动请缨去边关,既能为国分忧,又能避开京中太子的耳目,暗中行事。” “我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散皇子,父皇怎会准我请缨。” “他们还有多久到?” 苏承锦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极富节奏。 “月余。” 苏承锦不再说话,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三道锦衣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为首之人看着那门上的窟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苏承锦抬头一看,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的几位“好哥哥”到了。 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拱手相迎:“大哥!三哥!五哥!稀客啊,几位哥哥今日怎有空来小弟这破地方?” 大皇子苏承瑞一副温厚长者模样,笑道:“听闻九弟前些时日将家仆都遣散了,哥哥我心中担忧,特带了些薄礼,过来看看你。” 三皇子苏承明则是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拆台:“大哥可真是会说话。方才在门口,不知是谁说弟媳这般作为,是让九弟颜面扫地呢?” 五皇子苏承武的眼神,则像钩子一样黏在了白知月身上,从她精致的眉眼一路向下,贪婪地描摹着她玲珑的曲线,那赤裸裸的欲望,让白知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着痕迹地向苏承锦身后挪了半步。 苏承锦不动声色地将她完全挡住,嘴角的笑意不变,仿佛全未察觉苏承武的无礼。 苏承瑞对苏承明的拆台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个从小到大不显山不露水的九弟,不过是个废物,翻不起任何风浪。 “九弟,可是府中用度不够了?遣散家仆,莫不是为了省钱迎娶平陵郡主?” 苏承明故作关切地问,眼中却满是轻蔑。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换上一副苦涩的表情,将三人引至院中坐下。 他注意到白知月盯着苏承明的眼神里,藏着刻骨的恨意,便走到她身旁,轻轻捏了捏她冰冷僵硬的手,低声道:“知月,去备茶。” 掌心的温度传来,白知月浑身一颤,那股滔天恨意竟被压下了几分。 她敛去眸中杀意,低应一声,转身离去,摇曳的身姿如风中毒花,妖娆而危险。 待她走后,苏承锦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三哥说的是。” “我这府中银钱本就稀少,只得遣散家仆,好歹凑些银子置办聘礼。” 苏承瑞和苏承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果然是缺钱,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九弟有难处,为何不与哥哥说?” 苏承瑞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 苏承锦连忙接过,嘴上说着“使不得”,眼角余光一扫,一百两。 他心中冷笑:打发叫花子呢?这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入袖中,心头却已有了计较。 “多谢大哥大嫂。” 苏承锦脸上感激涕零,随即话锋一转,故作苦恼道:“几位皇兄,前几日遣散家仆时,有几个家仆跟我感情深厚,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说什么户部吏部什么的,如今想着要不要与父皇说,不如皇兄们给个主意?” 话音刚落,苏承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三皇子苏承明更是脸色骤变,吏部与户部盘根错节,难说没有自己的事情! 苏承武虽与此事无直接关联,但也惊出一身冷汗,他与苏承明往来甚密,一旦查起来,难免牵扯到自己!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苏承锦!我去夜画楼的事,是你告诉父皇的吧!” 苏承锦一脸无辜地摆手:“五哥,这可冤枉我了。昨日的寻诗会闹得满城风雨,父皇为此还把我召进宫训斥了一顿。” “父皇耳目遍天下,他能知道我的行踪,自然也能知道五哥的啊。” 苏承武听了,刚松半口气,苏承锦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五哥,倒是有个家仆跟我嚼舌根,说您……还常去一个叫‘烟潮楼’的地方?” 苏承锦压低了声音,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我当时就骂了他!夜画楼是风雅之地,五哥去得。” “那烟潮楼是什么腌臜地方,五哥身份尊贵,怎会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份?这纯属污蔑!” 苏承武的脸“唰”地一下全绿了! 去夜画楼听曲,最多被父皇骂几句。 虽说大梁没有不可娼妓的律法,但是身为皇子一旦被弹劾这种事情,便是天大的皇家丑闻!父皇最重颜面,若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咳!” 苏承瑞干咳一声,打断了这要命的话题,他从袖中又掏出厚厚一沓银票,直接塞到苏承锦手里,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置办聘礼,不够的话,过几日我再派人送来!” 苏承锦飞快地瞥了一眼,全是万两大票,这沓少说也有二十万两!他心中大乐,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苏承明见状,哪里还敢迟疑,也连忙掏出一沓银票塞过去,说辞与苏承瑞大同小异。 又是一笔巨款到手! 苏承武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不像老大老三掌着油水丰厚的部门,这笔钱对他来说简直是割肉! 他咬了咬牙,肉痛道:“九弟!前几日我刚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堪称举世无双!回头就给你送来!” “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苏承锦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人出了血,再无闲聊的心情,匆匆寒暄几句便要告辞。 临走前,苏承瑞意有所指地说道:“九弟,有些下人的胡言乱语,听过便算了,可莫要当真啊。” 苏承锦低头拱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哥哥们放心,只要弟弟接下来的大婚顺顺利利,那些腌臜话,自然入不了我的耳。” 言下之意,若是聘礼不够丰厚,他可不保证会忘掉什么。 三人脸色一黑,咬着后槽牙,拂袖而去。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白知月端着新茶走出来,轻笑道:“殿下一招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是出神入化。” 苏知恩也凑了过来,满脸崇拜又困惑:“殿下,你真有他们的把柄啊?” 苏承锦将一杯茶递给苏知恩,摸了摸他的头:“贪婪,就是他们最大的把柄。” “这世上,只要尝过一次权钱的甜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知恩,我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要懂得‘适可而止’,明白吗?” 苏知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承锦又看向白知月:“我猜,父皇马上就要召我进宫了。” “你去帮我做件事,去烟潮楼找一找苏承武的老相好,我得恶心恶心他。” 白知月红唇微勾:“正好,奴家也要去接两个人,顺路。” “让知恩陪你走一趟,注意安全。” 没过一会,白斐便来到了府中。 “九殿下,皇上宣您进宫。” 第6章 白驹过隙 苏承锦跟着太监白斐来到宫殿之中,只见案牍之后,梁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厚重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九,我听说老大他们几个,去看你了?” “回父皇,几位哥哥确来府中看过儿臣。” “见儿臣府邸寒酸,不日又将成婚,纷纷赠予贴补,儿臣感激不尽。” “待成婚之后,定携明月登门拜谢。” 苏承锦躬身答道,言辞滴水不漏。 梁帝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追问道:“他们就没说点别的?” 苏承锦微微一笑丝毫不慌,还是之前那套什么都没有说的说辞,心里却暗自骂道:你个老棒槌,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坑我干什么。 见他油盐不进,梁帝冷哼一声:“你最近要多去郡主府,别总让朕提醒你!” “大鬼的使者不日将至,你们几个都给朕安分点,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皇室的脸面!” “对了,过几日大鬼使者上朝,你也来。” “儿臣遵旨。” 目送苏承锦离开,白斐无声地递上一杯热茶。 梁帝接过,目光却并未离开奏折:“这个老九,还是这般不知上进。” “朕,还是得让他多见见世面。” “陛下用心良苦。” 一股凉风灌入殿中,梁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殿北,负手而立。 他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烽火连天的边关,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悯:“秋风甲兵起,边关又有儿郎,过不去这个年了。” 白斐连忙为梁帝披上袍子,静立一旁。 他知道,这位帝王心中正承受着何等的重压。 连年征战,边关屡屡失利,王朝的颓势,正如这萧瑟秋风,砭人肌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梁帝的声音透着倦意。 “陛下春秋鼎盛,只是为国事操劳过度。” 梁帝苦笑:“春秋鼎盛?承明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整日只知争权夺利,何曾有过半点为国为民之心!朕如何能安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复杂:“倒是老九,最近……变化不小。” 苏承锦离开皇宫前,特意绕去了万年阁与吏部。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短短几个时辰,便将万年阁的国史典籍与吏部的官员任免卷宗,尽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秋风袭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入秋了,自己的计划必须加快。 刚进院门,便见苏知恩和白知月早已等候多时,白知月身旁,还站着一男一女。 苏承锦扫了那二人一眼,并未多言,只对白知月道:“外面冷,都跟我去书房。” “这秋风来得太快,能冻死个人。” “知恩,去备炭火。” 话音未落,他已带起一阵风,快步向书房走去,丝毫没有在院中客套的意思。 那二人看向白知月,白知月臻首轻点:“一起进去吧。” 书房内,苏知恩很快抱来了炭炉。 苏承锦竟毫不在意形象,直接蹲在地上,拿着火钳一点点拨弄炭火。 “殿下,这种粗活我来!” 苏知恩有些手足无措。 苏承锦拉着他在一旁坐下,目光这才投向那陌生的二人,对白知月道:“介绍下。” “顾清清,在军政治理方面颇有心得。” 白知月先指向那名女子。 “这位壮士名唤关临,虽只有二十八九,却已在军中十年,曾经也是做过将军的。” 苏承锦漫不经心地拨着炭火,炉中火星迸溅,明灭不定。 他的眼神,却如鹰隼般在那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顾清清一身青衫,气质清冷,低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但苏承锦能感觉到她紧绷身体下散发出的戒备。 关临则如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苏承锦忽然笑了,用炉钩指了指白知月:“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白知月一怔,随即也笑了:“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湘州顾家,一门两宰辅,三尚书,好大的名头。”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顾清清心上:“前任兵部尚书顾良臣,是令尊吧?” 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顾尚书十六岁入仕,二十五岁便执掌兵部,推行兵马制、精兵制,军政无所不精。” “若非英年早逝,未来太尉之位,非他莫属。” “可惜啊……一代名臣,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唯有其女,因梁帝念及顾家旧功,才侥幸免死。” 苏承锦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顾清清。 女子的脸上一片死寂,唯有听到最后一句时,那双幽暗如寒潭的眸子,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苏承锦心中了然,此女,必成大器。 白知月在一旁拨弄着秀发,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 这个男人,总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 苏承锦的脑海中,浮现出万年阁那泛黄史册上冰冷的一行字: 【梁历四五年,兵部尚书顾良臣意图通敌大鬼,经大皇子苏承瑞彻查,满门抄斩。】 他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关临:“至于你,我记得顾良臣推行精兵制后,分发了不少军旗番号。” “你是哪一军的?” 汉子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原边关,平陵军……” 他顿了顿,眼中情绪翻涌:“登城营,满千长,关临。” 苏承锦微微一怔。 他猜到关临来自悍不畏死的先登营,却没想到竟是统领千人的满千长。 边境三关六城,是平陵王带着平陵军从恶贼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攻下这三关六城,战死最多的,便是登城营。 一个登城营的满千长,放到京城禁军,足以当个都尉。 如今,却如丧家之犬…… “叙旧到此为止。” 苏承锦将一块新炭添入炉中,炉火“刺啦”一声,烧得更旺了:“说说吧,你们来,所为何事?” “殿下无需试探。” 顾清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今日我二人前来,只为投靠。” “放眼整个皇城,敢收留我等的,恐怕只有在世人眼中‘装傻’的九殿下了。” “何况殿下府中刚遣散家仆,正是用人之际,多添两个下人,无可厚非。”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有腹中几分学识,或可为殿下分忧。” “若殿下信不过,留我做个暖床丫鬟,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关临是个粗汉,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任凭殿下驱使。” 苏承锦笑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顾清清的眼睛:“我不是傻子,知道你所求为何。” “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因为殿下虎狼环伺,日后若想如愿前往边关,身边少不了我们这样的人。” “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殿下更需要有人为您分担。” 苏承锦看向白知月,后者只是微微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清面前,端详着她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忽然笑道:“我还真有点想把你当暖床丫鬟了。” “知恩,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带顾姑娘过去。” “至于关将军,就委屈你和知恩挤一挤了。” 顾清清闻言,立刻就要下跪行礼,却被苏承锦一把扶住:“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奔波许久,早些歇息吧。” 二人跟着苏知恩离开后,白知月端着茶递了过来,顺势替他捏起了肩膀,巧笑嫣然:“殿下,不怕我心怀鬼胎?” 苏承锦猛地拍了下她的手,笑道:“夜深了,再不回去,是真打算给我暖床?” 白知月揉着发红的手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嘀咕着“不解风情的木头”,转身回房去了。 苏承锦看着那道火红的倩影消失在月色中,笑着摇了摇头,也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边,苏知恩带着两人穿过庭院。 “关大哥,前面那间就是我的屋子,原是府上总管住的,地方很大,你先过去。” “我带顾姐姐去东厢房。” 关临看向顾清清,见她点头,才转身离去。 夜风刺骨,苏知恩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顾清清裹紧斗篷,看着前方少年单薄的背影,眸光微动。 这小家伙,怕自己冷,特意走快了些,却又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怕唐突了自己。 “知恩?很好的名字。” 她难得主动开口:“是读书人家的孩子?” “我不是。” 苏知恩摇摇头:“我父母早就没了,知恩是殿下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殿下还让我随了他的姓,如今,我也算有家了。” 顾清清脚步一顿。 赐国姓? 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在苏承锦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前阵子殿下给我算的,不然我也不清楚。” “当时殿下还很吃惊,说看我瘦小的样子,以为才十二三岁。” 一提到苏承锦,苏知恩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这清冷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顾清清看着不断说话的苏知恩,眼角似乎也有了一丝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以前还在湘州老家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们。 “知恩,你觉得……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苏知恩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思考着:“殿下是个极好的人,待谁都笑呵呵的,没半点架子。”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孤独。” “我好几次起夜,都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殿下的学问也很大,我的字都是他教的。” “他还喜欢给我讲故事,讲将军,讲江湖……比学堂的先生讲得好听多了。” “那个白姐姐,也喜欢听殿下讲故事,有时候还会被故事惹哭呢。” “我现在认真读书习武,就是想将来能帮殿下分担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清清,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顾姐姐,我不像殿下那么聪明,不知道你和关大哥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坏人。” “殿下说过,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我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是一家人。” 顾清清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只见苏知恩已经将房门推开,示意让她进去。 顾清清看着少年稚嫩的脸庞,那双在夜晚中有些明亮的眼睛。 很干净,很纯粹,友好,认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眼睛。 她走到苏知恩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声谢,走进了屋子。 苏知恩关好房门,转身便向厨房走去。 殿下忙了一天,还没用晚膳,定是饿坏了。 厨房里,一袭红衣的白知月正对着灶火发呆。 “知月姐,你怎么在这?” “哟,小知恩跑来偷吃?” “不是,我是来给殿下找些吃的。” 白知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小知恩越发会疼人了。” “我煮了面,正要给殿下送去,锅里还有,你去问问那两位新来的吃不吃。” 苏知恩点点头,转身离去,嘴里还小声嘀咕:“怎么都喜欢揉我脑袋,殿下也是,嘴上说着长不高,手倒是不停……” 白知月听着他的抱怨,不禁失笑。 她端起一个漆木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几片翠绿葱花,一小碟酱牛肉。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用手肘轻轻推开。 苏承锦闭着眼,单手支着额头,似在假寐。 闻到香气,他才睁开眼,接过托盘:“你怎么还没睡?” “知道某人没用晚膳,特意下厨,谁知一番心意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问话,真是叫人心寒。” 白知月故作委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理会白知月的做作表演,而是大快朵颐起来。 今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是饿坏了。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会心一笑,摆了摆手起身离开:“东西送到了,回去睡觉了。” 苏承锦吃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快去睡,太晚不睡会变老的。” 随着一声冷哼,红色倩影借着月光越来越远。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面。 也不知怎的,今天的面条确实有些开胃。 第7章 少年意气 天光乍破,晨霜满庭。 顾清清似乎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才想到自己似乎不用在四处流浪的过着日子,有些不习惯。 推开窗户感受着越发寒冷的天气,不由的让自己精神了许多。 走到庭院中,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在进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操练。 他们时而双手抱头下蹲,时而俯身在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起伏。 那沉重的石锁被弃置一旁,青石地面上,三人的汗水已经浸出片片深色印记。 这人是疯了吗? 顾清清披上外衣走到廊下,看着那个本该养尊处优的九皇子。 竟和那武夫关临、稚子苏知恩一同“受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顾姑娘,天寒露重,当心身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件温暖的狐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顾清清回首,是一个年约十六的丫鬟,眉眼干净,动作轻柔。 “你是?” “奴婢小琴,殿下派来照顾姑娘的。” 小琴恭顺地垂首:“殿下说,您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着。” 狐裘上细腻的绒毛带着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这久违的关怀让顾清清颤抖。 自顾家蒙难,她所尝尽的唯有世态炎凉,这种被人妥帖安放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拢了拢狐裘,看向庭中那三个汗如雨下的人影,声音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不自觉地化开几分:“有劳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姑娘,殿下称之为‘晨练’。奴婢入府后,殿下与小殿下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关公子也是今日心血来潮,才跟着一起的。” “小殿下?” 顾清清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小琴莞尔:“就是苏小总管,小总管处处都在学殿下,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 “所以我们私下总喜欢叫他小殿下,小总管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害羞。” “但是殿下也没在意,所以就一直这么叫着。” 顾清清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庭院。 苏承锦的动作精准如尺量,汗水沿着他下颌的轮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苏知恩虽年幼,却死死咬着牙,小小的身躯因脱力而颤抖,眼神却执拗地追随着苏承锦的背影,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模仿。 最让她意外的,是关临。 这沙场猛将,一身磐石般的肌肉,此刻竟也笨拙地模仿着。 他每一次俯身撑起,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喘息,脸上却无半分不耐,反而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专注。 顾清清何其聪慧,其父官拜兵部尚书,她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军中章法。 可眼前这套练法,既非军中锤炼筋骨的把式,也非江湖武人吐纳练气的法门。 这些动作简单、重复,却以一种最野蛮的方式,压榨着人体的每一分潜力。 她忽然懂了。 苏承锦练的,不只是筋骨,更是一种意志。 一种将血肉之躯锤炼成钢铁的恐怖意志。 “看上去是不是很傻?” 一袭红衣悄然出现在她身侧,白知月抱臂倚着廊柱,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庭中那个身影。 顾清清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不。” “此法若能在军中推行,不出一年,必能练出一支军纪如铁、意志如钢的雄师。” “我们这位殿下,可厉害着呢。” 白知月轻笑,目光缱绻:“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顾清清沉默。 她见过的皇亲国戚、世家子弟太多了,说出的漂亮话,哪一句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白知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他说,要把人当人看。” 要把人当人看…… 顾清清心神剧震,这句话,竟是从一个皇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猛然想起这几日的见闻,这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九皇子,确实没有半点皇家架子。 难道外界的传言,都只是他想让世人看到的假象? “话已至此,凭心而断。” 白知月留下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时,一个家仆抱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走来,恭敬地将钥匙递给白知月:“白姑娘,殿下让奴才将此物交给您,说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昨日送来的。” 白知月接过,打开箱子,满箱的银票晃得人眼花。 她随意扫了一眼,便“啪”地合上,对着庭中那个身影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死冤家,真不怕老娘卷款跑路。” 家仆又道:“殿下还说,府中遣散了许多人,暂无合适的女婢派给您。” “您若有信得过的人,可自行带来府中。” 白知月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拔高音量,冲着苏承锦喊道:“苏承锦!你把老娘骗过来就撒手不管了是吧?” “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的钱跑路!” 苏承锦刚结束晨练,浑身蒸腾着白气。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到白知月身边坐下,完全无视她的叫嚣,径直问道:“大鬼使团何时到?” 白知月指尖绕着发梢,红唇勾起:“明日辰时入城,兵部礼部那帮老东西正忙着给使团准备呢。” 她忽然倾身,凑到苏承锦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脖颈:“听说是大鬼的国师亲自过来。” 苏承锦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点住她的额头防止她继续作怪:“别闹了,真有那两下子晚上直接来我房间不就好了。“ 白知月脸色一红呸了一口:“你那个五哥不是说要给你送匹好马吗?这都两日了我估计他是反悔了。” 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谁知道我这个五哥能不能把马送过来了,他不能骗我吧?” “他可是皇子哎,他要是骗我,我高低也要去父皇那里恶心他一下。” “小白白,要不咱俩赌一下?我赌他今日必来。” 白知月没有在意那个让人反胃的称呼,双手环胸:“我才不跟你赌,赌赢了我什么都得不到,赌输了我还得赔点什么,我才不干。” “你好歹也是夜画楼的东家,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积蓄。” “咱们接下来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反正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白知月看着苏承锦一副不要脸的模样,这副模样说他是个皇子,狗都不信。 随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好啊,你这如意算盘都崩我脸上了,如今人在你这,我还要给你拿钱?” “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实在不行我肉偿还不行吗?” “滚。” “好嘞。” 苏承锦嘴上说着“好嘞”,脚下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往白知月身边凑了凑。 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真的,你那夜画楼家大业大,金库怕是不小吧?” “什么时候匀点军饷给我?我这摊子可刚支起来,穷得叮当响。” 白知月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直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苏承锦,我发现你这脸皮,怕是连城墙拐角都得自愧不如。” 一旁的顾清清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人……白知月竟敢直呼皇子名讳,而苏承锦不仅不怒,还这般……轻浮无赖? 他不是已被赐婚江明月郡主了吗?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白知月怕是得被扒层皮! 关临也走了过来,接过小琴递来的毛巾道了声谢,对苏承锦道:“殿下,此法若在军中推行,必有奇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岔开话题道:”我这弟弟是不是有大将之风。“ 关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知恩,重重点头:“天生的练武奇才!昨夜我随手点拨两招,他竟能立刻融会贯通。” 苏承锦听到这话很高兴,随即转过头,眼神认真且真诚的看着关临:“关将军,日后还请你多辛苦辛苦。” “殿下太过客气,叫我关临就成,本身就没做过将军,何来将军一说。” 关临连忙摆手,随即拍着胸脯:“殿下放心,后面我会好好锤炼这小子的。” “知恩,听见没?以后跟着关大哥好好学!” 苏知恩停下动作,走到苏承锦跟前,努力平复着呼吸:“殿下,我会好好学的!” “行啊,可别到时候被关大哥操练得哭爹喊娘。” 苏承锦拍着他的肩膀坏笑。 苏知恩小脸一垮,苦哈哈地问:“那……书可以少读一点吗?” “放心。” 苏承锦搂住他的肩膀,笑得更坏了:“就算我和白姐姐不在,还有顾姐姐教你。” “一节课都别想跑。” 苏知恩顿时卸了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弄的院中几人笑了起来。 孩子的心性总是这般,能让这越发寒冷的天气,暖上几分。 众人用过早饭,关临刚要带苏知恩去后院继续操练,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下人快步来报:“殿下,五皇子的人到了!” “可算来了!” 苏承锦挑眉,对着白知月挤眉弄眼:“瞧见没,我赢了。” 白知月懒得理他,与他一同走向府门。 顾清清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位五皇子如此“守信”,处处透着诡异。 很快,两个下人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骨架高大,四肢肌肉贲张,线条流畅如刀削斧凿。最奇特的,是它颈上那圈异常茂盛的鬃毛,在风中飘摇,竟有几分雄狮的威猛。 苏承锦愣了愣,看着那如狮鬃般的毛发顿时心里暗道:“这他娘的莫不是个串?狮子跟马?” 苏承锦微微摇了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而一旁的关临瞬间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冲到马前,惊呼出声:“雪夜狮!” 苏承锦这才了然。 前几日观看杂书的时候,有看到过这种马的描写。 【雪夜狮产自北地,浑身通体如白雪,鬃毛茂盛如异兽,四肢健壮有力,奔走似有雷霆之势,此马性子极烈,多有企图降伏者受伤甚多,非命定之人不可伏也。】 以为只是人的胡编乱造,没想到真有此等好马。 只不过想到后面的话,眼神渐渐冰冷,看来我这五哥害我之心不死啊。 不过到底是个动物,人还能降伏不了不成? 苏承锦看着白马一脸笑意:“我五哥还真是为我下了血本,日后我五哥若是有事。” “随时找我,我定尽心而为,还请管家带到。” 跟着来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九殿下,我们五殿下说了,此马性烈,若您府上有人能降服它,此马便归您。” “若是不能,老奴也只好将它再牵回去。” 苏承锦看着那一副阴险模样的管家,随即便确定这老管家就是为了看笑话来的。 他刚要上前,却被顾清清一把拦住。 顾清清看着那马躁动不安的眼神,压低声音:“此马野性未驯,眼神凶戾,贸然上前恐有危险!关大哥,你来试试!” 老管家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带着下人识趣地退开数步。 关临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跃上马背。 雪夜狮发出一声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关临猝不及防,险些被掀飞,他死死拽住缰绳,手臂青筋暴起,与巨兽角力。 一人一马僵持不下,雪夜狮疯狂甩动,那股恐怖的力道,让关临额角青筋贲张。 “他娘的,真烈!” 只听“砰”的一声,关临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他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擦着汗,脸色凝重:“殿下,此马性子太烈,怕是无人能降服。” 苏承锦面色一沉,自己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关临都被甩下来了,自己这力气还没他一半大的估计上去就得被掀飞,这个苏承武还真是不老实。 不过也对,坑了人家还不准人家报复吗?没这样的道理,只是可惜了一匹好马。 老管家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这马,上百名驯马师都束手无策,岂是这小小九皇子府能降服的? 苏知恩看着雪夜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拽了拽苏承锦的衣袖说道:“殿下,我想试试。” 是苏知恩。 “胡闹!” 白知月连忙拉住他:“没看你关大哥都被掀飞了?” “我感觉我跟它有缘。” 苏知恩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知月扶了扶额头,可能只有这么大小孩,才会相信缘分这种东西吧。 苏承锦拦住还要再劝的白知月,他蹲下身,与苏知恩平视:“你确定?” 苏知恩用力点头。 “好!” 苏承锦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去吧,别让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我看要是小知恩受伤了,你怎么弄!” 白知月气得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苏承锦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压低声音安慰她:“放心,知恩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连老管家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一个毛头小子也想驯服雪夜狮?他要是能成,我回去就给自己挖个坑埋了!” 苏知恩轻轻拍了拍雪夜狮的头颅,将头对靠。 安慰着将它从刚才的角力中带出来,一人一马相互对视。 苏知恩觉得差不多了,一个翻身上马,雪夜狮一点反应没有。 任由苏知恩在自己的背上坐着,随后苏知恩轻拽缰绳,一人一马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马,在晨光下,仿佛失散多年的伙伴。 全场死寂。 老管家脸上的讥讽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到这一幕,白知月三人松了一口气。 而苏承锦在背后狠狠攥着的手也是慢慢松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既得宝驹,何不快哉一回!” 少年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雪夜狮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夺门而出! 虽说少年驾马次数不多,可如今却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拥有了娴熟的马术。 这一切只能归功于那所谓的天赋。 让他在街道中肆意驰骋,雪白的鬃毛随着风声不断飞扬。 少年没有丝毫在意路人的眼神,秋风吹打在脸上,只觉心中之气无比畅快,少年意气此时尽数展现。 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纷纷驻足,目送着这一人一马绝尘而去,一位卖糖葫芦的老汉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对身旁的老妇说道:“瞧见没,这才是少年风流,真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妇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慈爱:“比你年轻的时候差了一些。” 老汉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却不小心扯到胡子,疼得龇牙咧嘴。 第8章 家和 片刻之后,少年意气风发的苏知恩驾驭着雪夜狮,如一道白色闪电划过长街,又回到了众人面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生涩。 那雪夜狮温顺地打着响鼻,用头亲昵地蹭着苏知恩的肩膀。 一人一马之间,透着一股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老管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此刻已没了半点血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匹连五皇子府上最顶尖的驯马师都束手无策的烈马,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胯下温顺得像只猫。 这画面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老脸上。 苏承锦满脸笑意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挠头的苏知恩,揉了揉他的脑袋:“看来它跟你确实有缘分,做的不错。” 白知月拽了拽他的衣服,这才让苏承锦意识到,还有几个傻眼的家伙杵在这里。 他咳嗽了一声:“咳……那个,替我多谢五哥,之前让你带的话,务必带到,不能辱没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 老管家脸色一黑,行了一礼便带着人转身而走。 突然,背后传来苏承锦的大喊声。 “老管家,年纪大了没事,挖坑的事找人代劳也是可以的!” 老管家一个趔趄,头也没回地加快了脚步。 白知月看着远走的三人,这才转头看向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的二人,没好气道:“一大一小,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二人连忙强憋笑意,那样子颇为滑稽,让旁边的下人不禁扶额,这一大一小怎么一点正形都没有。 苏承锦收敛笑意回到院中坐下,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知月,你今天带着清清还有关临去卢巧成那里看看。” 白知月愣了愣,又看向一脸懵的二人,随即便点了点头。 这是把这两个人当自己人了。 转念一想,也好,多让二人见识一些,也能更安心。 “我一会要去平陵王府一趟,就不陪你们了。” “知恩就先跟我去王府吧。” 苏知恩点头应下,便去收拾准备,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离开。 苏承锦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的茶杯还未放下,目光却已飘向远方,穿透重重院墙,落在了那座巍峨的平陵王府,脸色添了几分愁绪。 很快,白知月便带着关顾二人打算离开,走之前来到苏承锦身边,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苏承锦有些疑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串上好的手串。 他一下便认出来了,小叶紫檀,没穿越之前可没少盘这玩意儿,难道这个朝代也流行盘串? 白知月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对平陵王府是真的一点功课都不做。” “平陵王府的江老夫人最是喜欢这些小物件,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又有婚约在,真打算空着手就过去拜访?” 苏承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自己确实忽略了。 看着白知月那副替自己操心的模样,他眼光温柔如水:“辛苦了。” 白知月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便带着顾清清和关临出了院门。 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 顾清清一身素雅青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疏离感,仿佛世事难入她眼。 她声音清冷:“卢巧成?可是工部尚书卢升的儿子?” 白知月闻言,红唇轻抿,笑意盈盈:“这樊梁城内卢姓本就少,能与他合作的,除了你认为的那个卢巧成,还能是谁?” 顾清清微微皱眉:“卢升站队了?” 白知月摇了摇头:“只是跟卢巧成做点小生意,不涉及朝堂。” “一会你看了就知道,咱们这位殿下,到底藏得有多深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步态款款,引得路边几个年轻男子频频侧目。 关临跟在两人身后,魁梧的身躯如一座铁塔,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护着二人。 苏承锦带着苏知恩来到平陵王府门前,看着眼前略显萧索的府邸,心中不免感慨。 平陵王府曾经何等辉煌,江老太爷在前朝就已封王,后随先皇而去。 而世袭罔替的江王爷更是替当今皇上镇守边关十几年。 当年一战,平陵王身死,随之而去的还有江家两个世子。 记着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二世子好像还没到及冠之年,与自己一般大。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三年了。 如今的平陵王府,再也找不到一名江姓男丁。 苏承锦站在门前,叩响了那两扇朱漆斑驳的府门。 门环上的铜兽早已失去光泽,满身铜绿,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吱呀——” 府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须发半白的管家从门后探出头,上下打量着苏承锦和苏知恩。 “见过九殿下。” 管家的声音平淡无波,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惊讶与审视,他将大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苏承锦点头致意,心里却清楚,自己在这江家确实没落下什么好印象。 也对,大婚在即,却从外面带女人回府,搁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跟在脚步沉稳的管家身后,脑中迅速回想此人身份,这才了然。 这位老管家便是江长升。 他虽姓江,却是早年平陵王从死人堆里救出的孤儿,后一直追随左右,感情深厚,便随了江姓。 别看他此刻身形有些佝偻,但举手投足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从沙场上带下来的铁血气息。 光凭平陵郡主称呼的一声江叔,可以想象这个王府中,这位管家还是有点分量的。 “九殿下此次过来,可是来找明月的?” 江长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苏承锦回神,点了点头:“是来找明月,不过须先拜见老夫人。” “久不登门,实是近来俗事缠身,这一得空,便立刻过来赔罪了。” 江长升没有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再次开口,语气带刺:“听闻九皇子近日从夜画楼带回一位红颜知己,想来确实是‘俗事缠身’。” 苏承锦顿时头大,只得苦笑:“江叔,外面的传闻做不得真,我确实有要事才带她回来。” 江长升不再多言,只闷头在前面引路。 三人走到回廊处,远远便能看见演武场上,一抹倩影正手持长枪,不断挥舞,枪出如龙。周围站着不少家丁护院,皆在观摩学习。 江长升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英气逼人的身影,声音沉闷:“明月是我看着长大的,说是我半个闺女也不为过。” 大哥走之前没交代什么,但大抵我是明白的,九殿下是读书人,肯定比我这个匹夫要明白。” 苏承锦咧了咧嘴,这分明就是在警告自己匹夫一怒的道理。 这江家没有一个好应付的,也就江明月那个脑子还好糊弄些。 苏承锦看着演武场上英姿飒爽的江明月,心中暗叹,这女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只见她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尖寒芒闪烁,每一次刺、挑、扫、劈、点,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周围观摩的家丁护院们一个个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叔放心,明月是我的皇子妃,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苏承锦正色道,语气诚恳。 江长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苏知恩看着使枪的江明月,眼睛都看直了。 苏承锦见状笑了笑,对江长升说道:“江叔,我这弟弟似乎对枪法很感兴趣,不知……” 江长升没等他说完,便招来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小厮过来便要带苏知恩过去。 苏知恩有些犹豫,苏承锦将他怀中抱着的木盒拿过来,示意他自便。 苏知恩咧嘴一笑,小声道:“殿下有需要随时喊我。” 说罢,便兴冲冲地跟着小厮去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跟着江长升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院中种满了梧桐,一位看上去已入耄耋之年的老妇人,正在院中随意地打着一套拳法。 但那招式开合有度,沉稳有力,哪里像这个年纪的人。 苏承锦看着那标准至极的一招一式,嘴角抽了抽,心中哀嚎:老夫人,给年轻人留点面子吧! 江长升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老夫人,九殿下到了。” 老夫人缓缓收势,转身看向苏承锦,那双眼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锐利。 “九皇子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 老夫人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老夫人言重了,是晚辈叨扰。” 说罢,他将手中的木盒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江长升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用小叶紫檀雕刻的手串,采极数之九,串联而成。 如此成色的小叶紫檀,极为难得。 老夫人将手串拿在手里,语气不冷不热:“九殿下有心了,连老身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您是明月的祖母,那便是我的祖母。” “孙儿孝敬您,打听您的喜好,理所应当。”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这副自来熟的模样,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倒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殿下的心意老身收到了,坐吧。” 苏承锦连忙上前,想扶老夫人坐下,却被江长升抢先一步,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看着一脸谄媚的苏承锦,江长升心中暗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坐。” 老夫人指了指石凳,开门见山:“长升说,殿下近日从烟花之地,领了个女人回府?” 苏承锦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笑道:“祖母,此事事出有因,并非孙儿贪恋美色。” 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老身又没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世间貌美女子何其多,谁难免没碰见过几个动心的?” “能碰见是缘分,能弄回家来相亲相爱那是本事。” 一句话,直接将苏承锦后面的所有借口都堵了回去。 苏承锦听见这话,顿时一股想要流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才叫知书达理,这才叫格局! 你以后就是我亲祖母! “祖母你放心,只要我苏承锦活着一天,我就会一直护着明月。”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表态:“老身并非迂腐之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希望,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厌烦了明月,莫要伤她太深,将她完好地送回来便可。” 苏承锦闻言,看着面容慈祥的老夫人,心中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一般。 他缓缓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请祖母放心,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眼神却陡然一凝:“殿下,该说正事了吧?” 苏承锦一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人家。 他收起所有嬉笑,神色凝重地开口:“既然祖母开门见山,那孙儿也就不再隐瞒。” “我正在筹谋前往边关,届时,还请祖母携带重要之人一同前往,至于如何去我来想办法。”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长升却再也忍不住,失声道:“你莫不是真傻?” “这去边关之事,无非是镀层身份罢了,不去也没什么。” 苏承锦无奈摇头,只是盯着老夫人:“如今朝堂风云变幻,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樊梁城已是龙潭虎穴。”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只能随着大势随波逐流。” “这并非我想,倘若没人来害我,我倒是乐意在府中继续画着花鸟虫鱼,只不过这些年有人并不想让我也好过。” “所以我必须去边关,只有掌握兵权,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完成我想做的事。” 老夫人终于放下茶杯,目光如刀:“你想造反?” 苏承锦笑了,摇了摇头:“我的危局,并非来自父皇。” “若我能顺利执掌边军,必会为父皇收复失地,为大梁开疆拓土。” “只要父皇在位一日,我便永为大梁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可父皇百年之后呢?苏承明、苏承瑞,他们会放过我吗?” “他们身后的门阀世家,会放过我吗?” “我并非善类,我也有野心。” “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握,那与死了何异?”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老夫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殿下将如此大的把柄交到老身手里,就不怕计划胎死腹中吗?” 苏承锦坦然一笑:“祖母,我如今有什么可怕的?” “我一无党羽,二无实权,我现在就算是想去筹谋太子之位,也是鞭长莫及。” “难道我几个月的努力抵得上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就算我去街上大喊我想造反,也没人会信,不是吗?” “我来找祖母,并非要寻求什么支持,而是作为家人,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事情。” “家人”二字,让老夫人眼神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丝复杂。 她看着眼前这个孤注一掷的年轻人,轻叹一声:“这些年,这般委屈自己,很累吧。” 苏承锦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说这么一句。 说累倒也谈不上,因为自己刚过来也不过一个月左右,说不累吧,回想起原主每日作画好像确实也不是很累,除了会莫名其妙的死掉好像没什么大事。 苏承锦摇头笑道:“还好,每日画画也挺自在。” “等事了,我定为祖母画一幅松鹤延年图。” 老夫人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握住苏承锦的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承锦,我沈婉凝,今日便将江家的未来,押在你身上。” “但有一点,江家,永不与当今陛下为敌。” 苏承锦心头一震,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大礼:“孙儿谨记!另,此事还请祖母与江叔暂勿告知明月。” “她心思纯粹,我不愿这些阴谋诡计脏了她的手。” 老夫人笑了:“那你岂不是还要在她面前,继续受些委屈?” 苏承锦哈哈一笑:“受自己媳妇的委屈不算委屈。” 第9章 小狼崽 苏承锦告别二人,前往演武台。 而老夫人则是坐在院落中把玩着苏承锦刚才送过来的手串,是越看越喜欢。 到底是孙女婿送的,就是好。 江长升看着老夫人一脸笑容的样子也是难得开心,打算去喝点小酒解解乏。 刚要告辞离开便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响起:“长升啊,喝酒就喝酒,老了确实不抵年轻的时候了。” “不过你年轻的时候去青楼的次数好像不少吧,如今这个年纪可别去了,到时候要是被人抓住了,我这孙女婿还得给你擦屁股。” 江长升一脸无奈,自己不就是拿这个事情敲打敲打苏承锦。 至于把年轻时候的事情挖出来嘛,这哪是孙女婿,分明是亲孙子,说都说不得了。 苏承锦来到演武台,只见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对峙着。 苏知恩虽已十五,但个子是近来才蹿起来,将将到江明月胸口。 苏承锦愣了愣,向带着苏知恩过来的小厮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见是贵客,连忙行礼:“回殿下,小公子似乎与郡主是旧识,刚一过来就被郡主瞧见,说要试试他的身手。” “小公子本想推辞,却被郡主硬生生拽了上去。” 苏承锦点了点头,看向台中那场大人逗小孩般的比武,不禁失笑。 他记得,似乎只在府里远远见过这小子一面,没想到江明月记性这么好。 “苏承锦教出来的,就是这般花拳绣腿?” 江明月轻巧闪过一拳,反手按住苏知恩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 苏知恩闻言,眼中玩闹之色褪去,陡然变得凌厉。 江明月感到手下力道骤增,不由笑了笑,总算认真了。 苏知恩单手扣住江明月的手腕,另一手抬肘,直砸她手臂关节! 江明月眼神一变,迅速后撤。 只见苏知恩理了理被按乱的头发,摆出一个起手式。 野马分鬃。 苏承锦眼皮一跳,这不是自己教他用来强身健体的太极吗? 这小子竟然能用到实战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才? 江明月微怔,随即弓步上前,一拳直取苏知恩面门。 苏知恩身子后仰,手臂如蛇般缠上,借力打力,顺势向后一拽,同时转身一记贴山靠,直攻江明月中门。 江明月反应极快,急忙收势,双臂格挡。 一股沉猛的力道袭来,震得她连退数步,她晃了晃发酸的手臂,战意更浓:“有两下子,再来!” “知恩,可以了。” 苏承锦见状连忙出声制止:“若非郡主让你三招,你早就输了。” 苏知恩收势,对着江明月恭敬行了一礼,退到苏承锦身旁。 苏承锦揉了揉他的脑袋:“明月姐姐厉不厉害?” 苏知恩认真点头,不见丝毫羞赧或不服:“很厉害,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不是对手?” 江明月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什么意思?以后就是了? 一大一小,没一个好东西! 她气嘟嘟地抱胸走到苏承锦面前,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不在家陪你那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妙人儿?” 苏承锦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勾起,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他微微侧身,凑近江明月,低声道:“郡主这是吃醋了?怕我真被那妙人勾了魂,把你给忘了?” 江明月脸颊一热,眼神却愈发凌厉,狠狠瞪着他:“苏承锦,你少油嘴滑舌!本郡主才没闲工夫吃你的醋!我巴不得你赶紧把婚退了!” 她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 苏承锦见状,笑意更深,伸手握住她紧攥的拳头,语气揶揄:“退婚?怕是难了。” “方才我去见了祖母,她对我这个孙女婿满意得很,恨不得我们明日就成婚。” 江明月听了这话,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猛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苏承锦的手掌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苏承锦感受着掌心的温软,心下得意,这手感真好,一点不像练武之人,要是能天天摸就好了。 江明月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龌龊念头,只是恨恨地瞪着他,嘴上不饶人:“苏承锦,你放开!谁要跟你成婚?” “祖母那是老糊涂了,看错了人!你这混账,哪有半点正经!” 苏承锦这才松开手,浑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理了理衣袍,一脸正气:“我最正经了。” “我今天不打你个猪头,我江明月的名字倒过来写!”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无赖样,怒火攻心,作势便冲了上去。 苏承锦连忙开溜,皇子身份都不要了,边跑边喊:“江明月我可告诉你,打皇子可是大罪!” 脚下却丝毫不敢慢,生怕被这母老虎追上。 江明月追了两步,忽地停下,冷笑一声:“跑?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她抬手一扬,袖中“嗖”地射出一枚袖箭,精准地钉在苏承锦脚尖前一寸,箭尾嗡嗡轻颤。 苏承锦脚步急刹,回头挑眉:“谋杀亲夫?” “再胡说,下一箭就钉你嘴上。” 江明月扬着下巴,眸中燃火。 苏知恩见状,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殃及池鱼。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苏承锦立刻举手投降,满脸讨好:“郡主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 说着,他弯腰拔起地上的袖箭,踱步到江明月身前,双手奉上:“这暗器太危险,郡主以后可别乱用,伤到花花草草多不好。” 江明月冷哼一声,夺过袖箭,斜睨着他:“说吧,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苏承锦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明日大鬼使团入城,父皇命我一同出席,你身为皇子妃,自然也要同去。” “这不是兵部和礼部的事?跟你一个画画的皇子有什么关系?” 江明月一脸不屑。 苏承锦面不改色,认真道:“可能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吧。” 江明月差点没忍住又是一箭射过去,咬牙冷笑:“就你?好看?顶多算个小白脸,中看不中用。” “小白脸怎么了?小白脸也有尊严的。” 苏承锦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江明月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要被气死。 她丢下一句:“别指望我给你撑场子,丢人现眼的事我可不掺和!”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翘,冲着背影喊道:“明早我来接你!” 人走远了,苏知恩才凑上来,关切地问:“殿下,没受伤吧?” 苏承锦给了他一个爆栗,没好气道:“刚才怎么不拦着?现在来问废话。” “我这不是怕耽误殿下和嫂子打情骂俏嘛。” “好小子,书没白读,都会用成语了。” 苏知恩挠头嘿嘿一笑,可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今天晚上,读书加一个时辰。” 苏知恩顿时苦了脸,委屈地跟在苏承锦身后,小声嘀咕:“殿下,嫂子打你,你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有意见?再加一个时辰。” 苏知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两人离开王府,走在大街上,一身白袍的苏知恩还在发愁能不能让殿下减少半个时辰的读书时间。 而苏承锦则是这瞧一瞧,那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或者好吃的。 突然,一抹黑影从侧面撞来,苏承锦一个趔趄,还没站稳,苏知恩已经如箭般追了出去。 苏承锦下意识一摸腰间,钱袋没了。 “我擦,这么老套的剧情!” 他连忙拔腿追赶,那瘦小黑影速度极快,苏知恩竟一时追不上。 只见苏知恩眼神一扫,立刻调转方向,抄近道包抄过去。 苏承锦在后面看着两人越跑越远,边跑边骂:“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贼老天,我的金手指呢?穿越者福利呢!” 瘦小黑影窜进一条死巷,刚停下喘口气,拐角处白影一闪,苏知恩直接将他撞翻在地,钱袋也滚了出来。 黑影反应极快,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苏知恩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黑衣男孩。 他刚想捡起钱袋,那男孩却双手触地,如野兽般扑来,单手成爪,带着风声直掏他面门! 苏知恩瞳孔一缩,仰头险险避过,男孩一击落空,动作不停,顺势一记鞭腿扫向他头部。 苏知恩抬手格挡,手臂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发麻。 这男孩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力道惊人。 苏知恩不再留手,一拳截断对方攻势,另一手抓住男孩还未站稳的身体,用力向后一摔! 男孩被狠狠砸在地上,却立刻翻滚起身,抓起路边的破坛子就扔了过来。 苏知恩挥手拨开,却见男孩已抱着另一个坛子,当头砸下! “砰!” 苏知恩抬臂硬抗,巨大的力道砸得他连退数步,手臂剧痛。 不等男孩反应,快步冲到男孩面前,抓住其肩膀。 同时苏知恩左脚直接朝对方大腿踹去,男孩身形晃。 随后双臂合扣又是狠狠的将其摔倒在地。 苏知恩喘着粗气,而黑衣男孩在地上滚了几圈,似乎在缓解背部的剧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警惕:“你是什么人?只是为了偷钱?” 男孩不答,又扔来一个坛子。 苏知恩这次学乖了,后退躲开,却见对方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坛子,而是藏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直刺他咽喉! 苏知恩堪堪偏转身体,同时手臂抬起将对方的攻势偏移了方向。 苏知恩后撤数步,看着白袍左臂处被划开的口子,摆出太极的起手式,同时语气沉闷,终于有了一丝怒气:“这是殿下送我的,既然你非要打,那我就陪你打!” 男孩晃了晃剧痛的后背,紧握的瓷片已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再次如野兽般扑上。 苏承锦手掌如藤,缠上对方手腕,轻轻一带一拨,卸开攻势,同时另一掌猛然前推。 男孩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未稳住身形,苏知恩已欺身而上,左臂佯攻,双掌并拢,全力推出! “砰!” 男孩被一掌推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苏知恩正要上前,巷口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苏承锦终于赶到了。 他先是冲到苏知恩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苏知恩指着破了的袖子,一脸委屈:“衣服破了。” 苏承锦松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这才走向躺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看着蹲下的苏承锦,眼神警惕,像只炸毛的野猫。 “小子,对自己够狠的。” 苏承锦看着男孩血流不止的右手,啧了一声。 男孩勉强站起身,看了一眼苏知恩,眼神里满是战意,声音沙哑:“你很厉害,下次再打,我会赢。” 说罢,看也不看地上的钱袋,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承锦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男孩停步回头:“什么交易?” “你去我府里干活,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供吃供住。” 男孩愣了愣,竟然思考了起来,似乎这三两不足以让他动心。 苏承锦见有戏,再次加码:“每月五两银子,供吃供住。” 男孩似乎还在犹豫,下一刻苏承锦的话打动了他。 “你只要跟在我身边,你日后不是想跟他打就跟他打?” 男孩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伸出左手:“先给银子。” 苏承锦一愣,这还是个小财迷。 苏承锦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将五两银子放在他手中,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年。 瞳孔幽暗却有光亮,如捕猎的恶狼,面如刀削,头发长长的,真有几分狼崽子的模样。 “叫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将银子收好:“被人扔了,没名字。” 苏承锦拍了拍男孩依旧紧握瓷片的右手,示意让他松开,男孩犹豫了一下,将瓷片扔下 瓷片已被血液染成红色,而男孩右手的伤口已经极深,苏承锦皱了皱眉,将钱袋子扔给苏知恩。 “去旁边那个酒肆,打一壶最烈的酒水过来。” 苏知恩听罢便小跑过去,打了一壶上好九山酿,苏知恩小跑回来将酒壶递给苏承锦,眼神有些疑惑,殿下这时候要酒喝干什么? 只见苏承锦打开酒壶,对着男孩开口说道:“我现在要给你的伤口消毒,否则后面你这个手可能会废掉,会很痛,能忍住吗?”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承锦也不再多说,便缓缓倒下酒水清洗着伤口。 酒水接触伤口的一瞬间,男孩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本就瘦弱的身子顿时青筋暴起,大口喘着粗气,却一声没吭。 一壶酒水倒完,苏承锦撕开自己的衣角简单的给男孩包扎了一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语气严肃:“我跟你先讲清楚规矩,违反规矩就要扣钱。” “第一,听我的话。” “第二,不许伤及自身。” “第三,与自己人切磋,不许下死手。” “违反任何一条,都要扣钱。” 男孩点头。 “以后,你就叫苏掠。” 苏承锦笑了:“他叫苏知恩,我叫苏承锦,我们是一家人了。” 苏掠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知道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样,不禁失笑,转头看向苏知恩,发现他正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被撕破的衣袍,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开口:“回去给白姐姐献献殷勤,让她给你缝一下。” 苏知恩笑着点了点头,这件衣服对他来说不是换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 “走吧,先回府。” 苏承锦说着,便率先向前走去,苏知恩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招呼苏掠:“快跟上啊,愣着干嘛?” 苏掠看了苏知恩一眼,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10章 新渠道 苏承锦带着苏知恩和刚收下的苏掠一路往府邸走去,街头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夕阳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苏承锦走在前头,步伐稳健,脑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调教这个新收的小狼崽子。 苏掠的眼神和那股狠劲,让他觉得这小子日后定能成事,但那股子野性也得磨一磨,否则迟早惹出大祸。 天色将晚,苏承锦府邸的院中灯火通明。 他刚一脚踏入院门,就迎上了几道探究的目光。 白知月、顾清清、关临,还有卢巧成,几人视线越过他,齐齐落在他身后那个浑身带伤、眼神却如孤狼般警惕的少年身上。 “你这是从哪又拐回来一个狼崽子?” 白知月率先开口,话语里带着她一贯的调侃。 “什么叫拐!注意措辞,我们这是极其正规的雇佣关系!” 苏承锦一本正经地纠正,换来白知月一记风情万种的白眼。 顾清清则在细细打量那少年。 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头凶兽,那股子狠劲,像极了初入军营、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 “他叫苏掠,浮光掠影的掠,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苏承锦说着,转向关临:“这小子也交给你,资质不比知恩差。” 关临颔首,目光落在苏掠身上,沉声道:“是块好材料,得好好磨一磨。” 苏承锦又看向苏知恩,吩咐道:“知恩,先去请医师来为他处理伤口,再带他沐浴更衣,往后就跟你和关临同住。” 苏知恩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苏承锦才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卢巧成。 卢巧成会意,连忙笑道:“殿下放心,我是跟着白姑娘她们的马车来的,上车时无人察觉,下车有关临遮挡,绝无疏漏。” 苏承锦这才点头,问道:“生意如何?” 卢巧成没说话,从怀中掏出账本递了过去。 苏承锦随意翻了几页,便心中有数,他将账本置于桌面,眉头却微微蹙起:“一周十万两,还是太慢了。” “得想办法再从老大老三身上多坑些钱。” 此言一出,卢巧成几人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周十万两,这已是泼天般的巨利,他竟还嫌慢? 顾清清对苏承锦的观感愈发复杂。 初见那神奇的香皂时,她已然震惊,后听白知月说此物乃苏承锦所创,更是难以置信。 唯有关临,依旧面不改色,只觉得那东西闻着挺香,别的没多想。 白知月掩嘴轻笑,打趣道:“你真当苏承瑞他们是傻子,任你搓圆捏扁?”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弧度,轻抿一口茶,“今天教你们一句新话。”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众人又是一阵茫然,张良是谁?这位九殿下总能说出些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 “巧成,这两天找些合适的人,把香皂的配方卖出去吧。” “什么?” 卢巧成大惊:“殿下,这正日进斗金呢,怎能说卖就卖?” “香皂这东西,门槛不高。” 苏承锦放下茶杯,眼神平静无波:“有点脑子的人,早就买回去拆解研究了。” “我们吃的是第一口肉,等他们琢磨明白,仿制品出现是早晚的事。” “与其被他们蚕食利润,不如趁现在价高,把银子攥进自己手里。” 卢巧成仍有不甘:“就算是打价格战,我们也不是打不起。” “换个思路。” 苏承锦看着他,循循善诱:“与其累死累活跟他们抢食,不如把食物撒出去,让他们替我们干活,我们坐收渔利。” 卢巧成闻言,陷入沉思。 他隐约抓住了什么,苏承锦看着他没有说话,一旦他将在蓝星上的经营技巧学会,恐怕真的会成为这个世界中的第一商贾了。 片刻后,卢巧成豁然开朗,起身长揖及地:“殿下大才,巧成心服口服!” 苏承锦摆了摆手:“小道而已。” 随即,他神色一肃,目光如炬:“巧成,你是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事。” “现在,你决定好了吗?” 卢巧成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自己要是说不知道吧,确实是有些猜测,可要说自己知道吧,又不是很敢知道。 苏承锦也没有催促他,只是亲自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卢巧成面前,似乎是在让他好好思考。 香皂一事本就是苏承锦为了拉拢卢巧成的小手段罢了,至于卢巧成同不同意从来都不是苏承锦该考虑的事情。 他只需要展现出价值即可,彼此之间想要达成深度合作其实很简单,只要是一路人,总会有一些想法是一致的。 卢巧成认真的思考,自己是否要彻底登上苏承锦这艘船,想到这不仅回想起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巧成,为父知你无心朝堂,如今你既已过了及冠之年,可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办?” “我卢升二十五岁入仕,三十五岁做到工部侍郎,四十岁做到工部尚书。” “每一步除了我自己的贡献还有我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上,又在这个位置上摸爬滚打五年才有了如今的一席之地,可是时不我待啊。” “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世家氏族纷纷站队,真正为了江山社稷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即使现在为父还能在这浑水中独善其身,那么日后呢?” “难免说有朝一日为父会被大势裹挟,那么你想过你要如何?” “你小时便有早智,事事领先他人,可你生性跳脱,难有定性,当年祁老先生还在朝堂之时,他便跟我说过,你未来可成大事,但心需定。” “你如今喜好商贾之道,虽说是小道,但为父并不会阻拦,倘若有朝一日我儿成为了这大梁的第一商贾,到时候别忘了请为父喝喝酒。” 那日祖祠之中,在某人眼中高大的身影略显佝偻。 卢巧成回忆着父亲的话,目光渐渐坚定,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最终下定决心般地将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抬头直视苏承锦,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却也透着决绝:“殿下,巧成虽不才,但也看得出殿下志不在小。” “香皂之事,不过是殿下抛出的一个试金石,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今日巧成斗胆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苏成锦点了点头,只听卢巧成微微行礼:“我为殿下效死,殿下承我一诺。” 见苏承锦没有接话卢巧成继续说道:“只求殿下许我一诺,将来若是卢氏有难,殿下许我卢巧成可以花钱救我卢氏。”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卢巧成的肩膀:“这个诺我目前应不了你,因为目前我确实没什么实权,没办法答应你。” “我也并非要卷入朝堂夺嫡的浑水,我要前往边关掌握兵权,我要走的路,其实并不比夺嫡简单,所以你要想清楚。” 卢巧成怔了怔,随即苦哈哈一笑:“那可不必樊梁繁华,刀剑无眼,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别死在那边,我爹就我一个儿子,还指着我给他送终呢。” 苏承锦笑了笑推了他肩膀一下:“那我可就把军饷这事交给你了,你要是给我搞不出钱来,到时候我就拿你喂他们。” 卢巧成故作尴尬的挠了挠头,看向周围几人:“我现在走来得及不?” 弄的众人哈哈一笑,卢巧成也不再玩闹看着苏承锦:“殿下,那我这边回去就联系买家,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人选?” 苏承锦一脸坏笑:“老五不像老大老三,还是挺缺钱的,你跟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挺熟的吗?” 卢巧成摸了摸下巴,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确实,要说有钱,谁能有这几个皇子有钱。” “不过你还是要多找几个作坊,收钱别收少了,好歹也是一个配方。” “殿下放心,我最良心了!” 白知月看着这狼狈为奸的二人,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怪不得苏承锦说他俩是一路人,感情是这么个一路人。 “不过殿下,接下来咱们没了香皂,卖什么?” 苏承锦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递了过去。 卢巧成拔开塞子,倒了些在掌心。 只见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晶莹剔透,在灯下闪着微光。 “白糖!” 白知月、顾清清和卢巧成三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难掩惊诧。 苏知恩则好奇地凑近,这不就是盐吗?只是更白更细。 “看来你们都识货。” 顾清清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曾经有人赏赐过我父亲。” 白知月语气玩味:“这白糖价格高昂而且极其稀少,一般都是达官贵人食用颇多,而且每次能食用的也是极少。” 卢巧成点了点头:“当年我父亲就被赏赐过一小罐,味道极其不错,殿下是打算贩卖白糖?” 苏承锦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可?” “又没有哪条律法说白糖不可贩卖啊?” “只不过就是因为这玩意稀少,才让人觉得是达官贵人才配享用之物。” “我之前在街上买过一串糖葫芦,是用红糖所制,口感一般,倘若是换成白糖估计会更好几分。” “殿下是打算将白糖贩卖给寻常百姓?制作工艺麻不麻烦?” 卢巧成看着手中的白糖已经开始想象到后续银两不断入囊的情景了,一口将手中白糖吞下,那甜味,在他心中只比钱和美女差些。 “只要有红糖便能提纯出白糖,过程并不麻烦。” 卢巧成一听这话,眼睛里几乎要冒出金光,他一把攥住苏承锦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不麻烦?殿下,这何止是不麻烦!这简直就是把金山银山往咱们怀里送啊!只要有红糖就行?” “没错。” 苏承锦淡定地抽回自己的袖子,看着卢巧成那副财迷样,不禁莞尔。 “我的乖乖!” 卢巧成一拍大腿:“这玩意要是能量产,别说寻常百姓了,光是卖给樊梁城里那些个自诩风雅的官老爷和富太太们,咱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为了点新奇玩意儿,花钱可从来不眨眼!” “卢公子先别急。” 一直沉默的顾清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水,却瞬间让亢奋的卢巧成冷静了下来。 她看向苏承锦,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白糖稀有,才显其贵,若是一开始就大肆铺向寻常百姓,价格必然上不去,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物以稀为贵。” “我建议,初期只针对权贵,以天价售卖,先将‘雪糖’的名号打出去,使其成为身份的象征。” 白知月掩嘴轻笑,风情万种地接过话头:“清清妹妹说的在理,这东西啊,得先吊着那些有钱人的胃口,让他们求着买,抢着买,到时候,咱们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我夜画楼里的姑娘们就先用这白糖做成点心在权贵面前打开销路,到时候卢巧成在把白糖一卖。” 卢巧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了商人的精明:“有道理,有道理,不过总感觉还有点其他的路子。“ 苏承锦看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是个精明脑子开口提示:“把白糖提纯工艺分成两种,一种提纯质量高,专门出售给达官贵人,一种提纯质量低些,方便卖个寻常百姓改善一下生活。” 苏承锦的话音刚落,卢巧成的眼睛亮得像是点燃了灯笼,他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殿下这主意绝了!高低两档,贵人买贵的,百姓买便宜的,面子里子都赚了!” “这生意,稳了!我这就回去找几个手艺好的工匠顺带着物色个工坊。” 苏承锦拍了拍他示意让他先别急看向白知月:“巧成这边先安排人秘密收购五千斤的红糖,然后提纯出来应该就能有个四千五百斤左右。”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就让夜画楼的姐姐们放出消息,说有人要大肆收购红糖。” 苏承锦眼中闪过精光:“之后巧成安排之前卖肥皂的台前人大肆收购红糖,市面上其他人定会跟风…….” 还没等到他说完卢巧成一拍手:“到时候我在推出白糖,借由白姑娘夜画楼的宣传,红糖的价格必然下跌,到时候我在低价收进来!” “不错,一点就透,你果然是做生意的材料。” 苏承锦点了点头抿了口茶,白知月轻笑,眉眼带笑,这个男人从头到尾的云淡风轻,确实有些让人着迷。 而顾清清则是有些感叹,这般计谋并非智计而是在算计人心。 顾清清抬眼看了苏承锦一眼,又迅速垂下,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高效和精准。 卢巧成没有注意到这些,眼前他只有对赚钱的渴望以及对苏承锦的佩服。 “明日,大鬼使团便要入城,我需入朝,近几日怕是无暇分身。” 苏承锦看向卢巧成:“稍后我将提纯之法予你,后续一切由你全权做主,无需事事过问。” 卢巧成心中一震,敬佩之情更甚:“殿下信我,巧成自当鞠躬尽瘁。”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承锦随即看向白知月:“接下来府中的事情就交给清清吧,你配合巧成把这些事情搞定,顺便找一个隐蔽些的工坊,顺便花高价钱找些工匠,让他们把嘴闭紧些。” 白知月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夜画楼后院还有片空地,正好派上用场,工匠到时候我会跟他一起物色的,这两天府里估计就要让清清妹妹多操劳些了,我也要去夜画楼安排一下。” 顾清清闻言点了点头声音没有起色:“好的,让关大哥陪卢巧成一起吧,有些事情可以让关大哥去做。” 白知月闻言随即贴到顾清清身边,双手抱住她的胳膊故作伤心:“难道,奴家这小身板就不需要保护吗?真是让人心伤~” 顾清清懒得理这个戏精附体的女人任由她抱着自己,谁让这个女人在自己曾经落难时,帮过自己呢。 苏承锦站起身露出笑容:“就按你们说的做吧,我老老实实当个甩手掌柜挺好。” 随即看向两个小家伙,苏掠正在一旁坐着发呆,而苏知恩虽然听了全过程,但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清清,这两个小家伙的读书识字可能这几天就要拜托你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白知月起了玩弄心思对着苏承锦眨眼道:“殿下当时来我夜画楼拐我的时候可是作了一首诗,此刻不得再作一首?” 苏承锦苦笑摇头:“我也是借前人词汇摆弄几下罢了,我哪会什么作诗唱词。” 白知月不依不饶,眼波流转:“我可依稀那天的诗句呢,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这首诗若是前人所作,世人岂会不知?” 听到此句顾清清眼神有些光亮,看向苏承锦,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没见过的。 苏承锦苦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瞪了白知月一眼,示意让她不要胡闹,白知月只好收起玩闹心思。 卢巧成看天色已晚,也是起身告辞离去,众人也是各自散去,院中只剩下三个苏姓之人。 月亮挂在空中,繁星在旁频频闪烁,苏承锦抬头望着明月,思绪飘远。 “殿下,在看什么。” “看月亮啊。” “那我陪殿下一起。” 苏知恩静静的坐在一旁,然后朝苏掠招了招手,苏掠愣了愣,也是坐到了苏承锦的身旁。 一左一右,一大两小,夜莺的叫声伴随着夜晚的秋风,三人看月,心事各不同。 第11章 使团到来 翌日卯时一刻,房门被叩响。 苏承锦睁开惺忪睡眼,开门便见白知月端着食盘立在门外。 “天还没亮透呢。” 看着只着里衣的苏承锦,白知月脸颊微红,却也未多言,径直将食盒放在桌上:“今日你不要进宫?早朝都快散了。” 苏承锦拿起一个包子,毫无形象地边吃边嘟囔:“这日子可真够累的,全年无休。”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他嘴里冒出的怪话早已习惯,反正也听不懂。 苏承锦叼着包子看她:“吃过了?” 她点了点头。 苏承锦便不再多言,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打了个饱嗝:“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苏承锦一听,回笼觉是睡不成了。他刚站起身,白知月已拿着叠好的衣衫递到面前。 苏承锦眉头一皱,从她手中拿过衣服,转而伸手捏了捏她光滑的脸颊:“我这没那么多规矩,别总做这些丫鬟的活儿。” 看着穿戴整齐的苏承锦,白知月眉眼弯弯,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柔:“知道了。” 苏承锦见她这副乖巧模样,忽地坏笑:“怎么,这是打算献身给本皇子?” 白知月毫无羞态,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你敢吗?” 苏承锦由她靠着,手臂也环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低声道:“我怕你不敢。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二人静静相拥,呼吸与心跳交织。 终究是女儿家,白知月的脸颊逐渐绯红,先败下阵来,轻轻推开苏承锦,脱离他的怀抱,眼波流转,不敢与他对视,故作镇定:“懒得理你。” 苏承锦心中暗笑: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想起一事:“对了,跟老卢说,苏承武那边,狠狠宰一笔。” 白知月脸上的红晕褪去,恢复了那份妩媚,轻笑道:“知道了。” 苏承锦来到院中,两个小家伙正练得起劲,谁也不服谁,倒显得他和关临两个大人格格不入。 时辰差不多了,苏承锦乘车来到平陵王府,老夫人和江长升已带着江明月在府门前等候。 江明月一身红色儒裙,少了些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承锦,一身青白条纹锦袍,衬着那张本就俊美的脸,确有几分夺人心魄的魅力。 她甩了甩头,低声啐了一句:“绣花枕头。” 苏承锦只是笑了笑,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 老夫人笑呵呵地应着,眼神里满是满意,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声音慈祥:“今日入宫,多加小心,但也别委屈了自己。” 苏承锦点头,轻拍老夫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老夫人又转向江明月:“明月,进了宫要懂分寸,多听殿下的话。” 江明月一愣,满脸委屈:“祖母!他一个连朝堂都没上过几次的家伙,他听我的还差不多!” 老夫人不再接话,只拍了拍苏承锦的手,示意他们上车。 苏承锦对江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明月瞪他一眼,气鼓鼓地先上了车。 苏承锦摇摇头,再对老夫人行了一礼,方才离去。 望着远去的马车,老夫人轻声呢喃:“平陵王府能给你的势有限,往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 马车内,二人相对无言。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江明月,她死死盯着苏承锦,恶狠狠地问:“说!你给我祖母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承锦挑眉,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语气悠闲:“许是本皇子天生就讨长辈喜欢呢?” 他侧头看向江明月,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揶揄。 江明月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到底还是忍住了火气,冷哼一声别过脸:“到了宫里,说话注意点,别让我跟你一起丢人。” 苏承锦顺从地点头:“好的。”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江明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散了几分。 很快,马车抵达宫门。 二人徒步走向大殿,殿内早朝已毕,酒席罗列。 苏承锦左右打量,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座大殿,正好与记忆中的太和殿做个对比。 梁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威严赫赫,但清明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疲惫。 苏承明和苏承瑞分坐左右,离龙椅最近。 苏承锦一眼扫去,只看到百官末席处有一个空位,看来那就是自己的位置了。 江明月正要带他过去,苏承锦却握住她的手,径直走向使团的预留席位,一屁股坐下,一副不打算挪窝的架势。 江明月又羞又愤,这个蠢货在干什么!他不知道那是给使团坐的吗? 苏承明与苏承瑞见状,皆摇头暗笑,这个老九,果然上不得台面。 梁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老九,你在做什么!” 苏承锦故作茫然地环顾四周,见众人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连忙起身:“父皇恕罪,儿臣不知做错了何事?” 对面酒席一人立刻起身:“九殿下,您所坐乃是大鬼使团之位,于礼不合。” 苏承锦看着此人,心想这便是礼部尚书周卞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苏承明,对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苏承锦笑了:“这位大人是?” “在下礼部尚书周卞。” 苏承锦闻言,眼中戏谑一闪而过,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懒散却暗藏锋芒:“原来是周大人,失敬。本皇子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确实得慢慢学。”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卞,又若有若无地瞥向苏承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周大人提醒得对,礼数不能乱。” “只是这大鬼使团的位置……啧,坐着倒比我那末席舒服不少。”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僵。 江明月在一旁快急疯了,低声咬牙道:“苏承锦,你能不能别丢人现眼!”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发现他纹丝不动。 苏承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轻视,笑着开口:“九弟,你这性子……当真是率真。” “父皇,此等小事,不必追究了吧?九弟初入宫闱,难免不懂规矩。”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暗含嘲讽。 梁帝皱眉,正要发作,却听苏承锦看向周卞问道:“周大人,那么我想请教,我大梁礼法中,臣子见皇家子孙,需行何礼?” 周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下意识挺直腰板,官腔十足地答道:“回殿下,大梁礼法有记,百姓见皇子需叩拜,官家子弟见之躬身,朝堂官员则行作揖礼。” 他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像在教导一个顽童。 苏承锦听完,“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目光从周卞的脸上慢悠悠滑过:“那本皇子就奇怪了,你将我的位置,安排在了何处?” “自然是末……”周卞话未说完,猛然想到了什么,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惊愕地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依旧笑呵呵的:“周大人怎么不说了?” “那我替大人说吧,你将本皇子的位置,安排在百官之后的末席,是哪条礼法所记?” 苏承锦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本皇子久居宫外,不识规矩,误坐了席位,是为无心之失!” “可你周卞,身为掌管天下礼法的礼部尚书,明知礼数,却对皇子当面不拜,更在面见外邦使团的场合,将皇子之位设于百官之后!” “周大人,你倒是说说,你是想让外邦使团看我大梁的笑话,还是说你这礼部尚书,根本不懂礼法!” “亦或者,你看本皇子不顺眼,故意为之?” 一番话如连珠炮般砸下,字字诛心,大殿内死寂一片。 最后一问,更如悬顶之刀,让周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帝没有看周卞,反而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九皇子。 周卞额上冷汗直流,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承锦的话,不仅将他逼入礼法失当的死角,更暗指他存有私心,意图羞辱皇子。 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这尚书之位便到头了。 殿内百官屏息。 梁帝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老九此言,倒有几分道理。” “久未入宫,反倒比某些人更知礼法,确有几分皇子风范。” 苏承锦心中一动。 这老狐狸开始怀疑我了。 他连忙收敛神色,眼神慌乱地偷瞄了苏承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出一副心虚的模样。 梁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冷哼,不经意地扫了苏承明一眼。 果然是这小兔崽子在背后教唆,想借机打掉周卞。 而苏承明则一脸无辜,心里暗骂。 这王八蛋看我做什么? 苏承锦低着头,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 “周卞,你可知罪?”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知罪!臣身为礼部尚书,未能及时察觉席位布置于礼不合,有失察之罪,请圣上降罪!” 苏承锦暗笑,朝堂上果然没一个蠢货。 这家伙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蔑视皇室”的大罪,只认一个“失察”,不过,对自己而言也够了。 梁帝点头:“礼部尚书周卞,玩忽职守,有违礼法。” “念在使团将至,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谢主隆恩!” “周卞,去,把老九的位置挪到前面来。” 周卞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应了声“遵旨”,亲自指挥内侍将交椅搬到了百官前列,与几位重臣并排。 苏承锦带着还处在震惊中的江明月入座。 见她还愣着,苏承锦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低声笑道:“发什么呆呢?” 江明月回过神,满眼狐疑地盯着他:“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苏承锦故作无辜:“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你?你连朝堂都没来过几次,认得几个官员?礼法这种东西你懂?你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苏承锦心中暗叹,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苏承明教的。” 江明月这才了然。 早就听闻二皇子与大皇子在朝中斗得水深火热,苏承明借苏承锦这把刀打压周卞,若真能将其拉下马,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可就成了两派争夺的肥肉。 她轻哼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脑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看着江明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苏承锦很想捏捏她气鼓鼓的脸,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在这大殿上被揍,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苏承锦刚坐稳,一块点心还没送到嘴里,便见内侍总管白斐快步走到梁帝身边,附耳低语。 梁帝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宣。” “宣——大鬼使团觐见!”尖锐的声音划破大殿。 一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者大步走入,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眼神如狼,步伐沉稳中透着一股野性与挑衅。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神色倨傲,双手空空,显然并未携带贡品。 苏承锦眯起眼,打量着为首的男子。那人身上散发的冷冽气场,让殿内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 “大鬼使臣百里图,见过大梁皇帝。” 为首的百里图声音粗犷,带着异域口音,所谓的行礼,也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眼中满是肆无忌惮与不屑。 梁帝端坐龙椅,面无波澜,淡淡开口:“百里图,此番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回皇帝陛下,我国此次前来,是想与贵国做一笔交易。” 梁帝不语,静待下文。 百里图嘴角扯出一抹充满挑衅的笑意,声音低沉:“我方愿以五千匹战马,换贵国三百万石粮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痴心妄想!五千匹马就想换三百万石粮?这算盘打得真响!” “蛮夷就是蛮夷,异想天开!” 苏承锦却皱起了眉,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梁帝面色一沉,语气带着怒意:“安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梁帝死死盯着百里图:“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百里图闻言不怒反笑,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龙椅上的皇帝,语气轻佻:“皇帝陛下息怒,若贵国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梁帝脸色铁青,强压怒火。 他深知大梁边关屡遭大鬼袭扰,死伤惨重,此刻再起刀兵,只会让局势更加糜烂。 “百里图,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梁帝的声音低沉,充满压迫。 百里图笑了,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三关六城,一个地方,换一百万石粮食。” “轰!” “三关六城”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大梁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竟被敌人拿来当做交易的筹码,屈辱感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殿。 江明月呼吸一滞,玉手紧握成拳,眼神死死钉在百里图身上,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就地凌迟。 苏承锦感受到她的颤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她瞪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回来。 “狂妄!三关六城乃我大梁故土,岂容尔等蛮夷拿来交易!” “杀了他!陛下,此等辱国之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在这时,安国公萧定邦缓步出列,立于殿中,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三关六城,我大梁,迟早会亲手拿回来!” 他转向龙椅,猛然下跪:“臣萧定邦请旨,愿为前驱,率我大梁将士,血战边关,收复失地!” 他声震四野,姿态激昂,引得一众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请战。 第12章 玲珑锁,锁玲珑 百里图对这所谓的请旨出征嗤之以鼻,脸上的不屑化作了赤裸裸的挑衅:“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你这张脸?” 萧定邦被这话堵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目怒瞪,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撕烂那张狂妄的嘴。 他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蛮夷小儿,老夫浴血沙场时,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百里图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眼中满是轻蔑,摇头晃脑:“哦?那你这老东西,比之当年的江云安如何?” 他语气嚣张至极,视大梁朝堂如无物,仿佛这里不过是供他戏耍的舞台。 堂上气氛瞬间绷紧,文武百官几乎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百里图。 梁帝的脸色愈发阴沉,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料之中。 江明月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你曾在胶州战场出现过?” 百里图打量着这个姿容绝代的女子,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便朗声说道:“这位姑娘倒是有些眼力。” “我确实曾是胶州战场的一支边军,可惜未能亲眼目睹城破的壮景。” “现在想来,没能欣赏到江云安身死的惨状,着实遗憾啊。” 江明月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杀意暴涨。 她脚下一动便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 江明月猛地回头,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苏承锦:“苏承锦!你敢拦我?” 苏承锦没有看她,只是将她拉回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祖母说了,你要听我的。” 江明月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强迫自己坐下,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事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踏入平陵王府半步。” 苏承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百里图,脑中飞速运转。 这般激怒大梁君臣,意欲何为? 据白知月的消息,那个带队的国师至今未露面,难道还有后手? “父皇!” 三皇子苏承明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这百里图实在嚣张!依儿臣之见,不如直接斩了,以彰我大梁国威!” 大皇子苏承瑞连忙起身:“父皇,万万不可!如今时局,不宜再起兵戈。” “不如先将此人安置,改日再议。” “大哥这是何意?蛮夷在我大梁殿上,公然侮辱我朝将士,蔑视皇家威严,不斩他,如何平息众怒?” “三弟,我何时说不斩?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外使的面争执不休。 此情此景落在苏承锦眼中,只余下深深的失望。 外患当前,还在为各自利益算计,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百里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 大梁,果然如国师所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梁帝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眼底深处闪过失望,他没有理会二人,反而将视线投向了从始至终异常沉默的苏承锦。 “老九。” 梁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杂音,“你有何看法?” 苏承锦心中暗忖,这老狐狸明明早有定计,此刻问我,不过是试探罢了。 他随即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儿臣久居宫外,于朝政一知半解,不过倒确有些浅见。” “讲。” “如今秋收已过,再有几月北地便要大雪封山。” “北地苦寒,粮食产量本就低下,大鬼使臣此时前来换粮,想必是为了过冬。” “是否可以推断,他们已无足够的粮食支撑?” 苏承锦顿了顿:“这只是儿臣的猜测,当不得真。”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文武百官如梦初醒,瞬间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想买粮又不想付出代价,这帮蛮子算盘打得真响!” “我就说,蛮夷之地,尽是些倨傲无礼之徒!” 江明月也愣愣地看着苏承锦的背影,这家伙……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百里图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冷意。 梁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看向百里图,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感:“百里图,朕不久前收到边关密报,说你们的牛羊突染顽疾,病死无数,其肉不可食。” “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朕知道。” 此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心,殿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可笑!牛羊都病死了,还好意思来我大梁耀武扬威?” “竟敢欺瞒到陛下面前,这帮蛮夷真是愚昧无知!” 百里图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笑容再也挂不住,眼神中闪过惊慌,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苏承锦心中冷笑,果然,这老狐狸手里有牌,先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演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这演技,放在蓝星高低也是个影帝。 百里图心中暗叹,果然,一切如国师所料。 他随即躬身行礼:“梁帝果然手段非凡。既然如此,我方变更交易。” “三千匹战马,换一百万石粮食。” “同时,三关六城的交易不变,只要贵方给粮,我部可立即献上一城,贵方随时可以接手。” 梁帝眉头一挑,靠在龙椅上,目光如刀,似乎要将百里图心底的算计刮出来。 殿内气氛再度沉重,百官噤若寒蝉。 苏承锦看着梁帝那意动的神色,心中摇头。 这三关六城,还真是扎在这位帝王心头的一根刺。看来,还得自己再推一把。 “父皇。” 苏承锦再次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儿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率。大鬼牛羊既已染病,谁能担保这三千匹战马就是干净的?” “若我大梁军马因此染病,损失的便不是粮食,而是我边关将士的性命!” 百里图脸色一沉,厉声反驳:“九殿下未免太过多疑!我大鬼虽处苦寒,却从不做此等背信弃义之事!这三千匹战马皆是精挑细选,怎会有问题?” “是吗?” 苏承锦轻笑一声,目光却锋利如刃,直刺百里图心底。 “那不如这样,使臣既如此有信心,不妨将战马先送至边关,由我大梁军医检验。若无问题,再谈交易不迟。” 百里图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神阴冷,嘴上却硬撑着:“此事……需我国主定夺,我做不了主。” “呵。” 苏承锦的笑声里满是玩味。 “真心交易,自当坦诚。若心怀鬼胎,使臣又何必在我大梁殿上虚言狡辩?莫不是真当我大梁无人,可任你们戏耍?” “老九言之有理。”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威严不容置疑,“此事暂且搁置。” “大鬼若有诚意,便按九皇子所言,先验马,再谈粮。” “至于三关六城,且看你国诚意如何,再行商讨。” 百里图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国师早料到会有此节!” “此乃我大鬼国师所制‘玲珑锁’,锁内乾坤莫测。” “若大梁有能人异士可解开此锁并复原,我大鬼愿再奉上五千良驹,以示诚意!” “反之,若无人能解,还望大梁拿出百万石粮食,以显大国风范!” “不知贵国,可有胆量一试?” 苏承锦看去,那锁造型奇特,由九根互相穿插的玉条构成,表面光滑圆润,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嘴角抽了抽,这不是鲁班锁吗?这个世界也有这玩意儿? 见无人应答,百里图愈发嚣张:“堂堂大梁,莫非连个敢应战的人都没有?” “如此,这大国风范,怕是徒有虚名!” 梁帝面色平静,声音低沉:“可有爱卿愿为朕分忧?” 萧定邦早就看百里图不顺眼,当即出列:“臣愿一试!” 梁帝点头。 百里图将锁递过去时,还不忘讥讽一句:“萧国公,这可是玉做的,摔碎了就算输。” 萧定邦冷哼一声,接过玲珑锁。入手温润冰凉,确是上好玉石。 他眯眼端详,只见九根玉条粗细相同,彼此交错,不留一丝缝隙,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看似杂乱,却又暗藏规律。 他知道,这绝非凡物。 他双手捧着锁,手指在上摩挲,脑中飞速运转。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半晌过去,玲珑锁纹丝不动。 萧定邦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重重将锁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恕罪!” 他躬身请罪,声音里满是羞愤。 “臣无能!” 百里图得意洋洋,语气尖酸:“萧老将军解不开也正常,这可是我国师心血之作,岂是凡夫俗子能破解的?” 梁帝面色微沉,扫视群臣:“还有哪位爱卿愿意一试?” “老臣来吧。”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 萧定邦将锁递过去,低声道:“张太师,此物古怪。” 张太师接过玲珑锁,眯起浑浊的双目,手指在玉条上缓缓摩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头渗出细汗,尝试了各种方法,旋转、推拉、按压……玲珑锁依旧毫无反应。 百里图在一旁嘲讽道:“老人家可要加把劲,若是解不开,这百万石粮食,我们可就笑纳了!” 又过了一炷香,张太师颓然一叹,将锁放回案上:“陛下,老臣……无能为力。” 梁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满朝文武,竟被一个小小的玉锁难住! 传出去,大梁颜面何存?两位皇子更是面露苦色,连张太师都败下阵来,他们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百里图见状,顿时哈哈大笑:“看来堂堂大梁,真是无人能解此锁了!既然如此,那百万石粮食……”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走到案前,将那玲珑锁拿在了手里。 众人皆惊。 江明月更是瞬间站起,这个家伙跑上去干什么? 没看见连张太师都失败了吗?他非要上去丢人现眼? 百里图笑容玩味:“九殿下若要尝试,还请快些,莫要耽误大家时辰。” 苏承锦只是随意打量了几眼,便握着锁,看向百里图:“你我,再加个赌注如何?” “殿下想赌什么?” “就赌……再加五千匹战马。” 百里图眼睛微眯:“殿下拿什么来赌?” “我这颗脑袋。” 此话一出,满座死寂。 “胡闹!” 梁帝眉头紧锁,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明月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紧,指节青白。 这个混蛋,他疯了吗?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百里图看着一脸平静的苏承锦,反而有些犹豫:“这……” “赌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使团中走出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 百里图见状,立刻恭敬行礼:“国师大人。” 那老者面容普通,浑浊的眼珠里却偶有精光闪过。 他缓步走到苏承锦面前,目光落在玲珑锁上。 “老夫百里元治。此锁本是六根之数,老夫解开后又添了三根,已是极限。” “九殿下既然有此信心,老夫便与你赌了。” “你赢,我大鬼奉上一万匹战马;你输,一百万石粮食和你这颗脑袋,老夫一并带走。” 苏承锦看着信心十足的百里元治,一言不发,手指在玉锁上轻轻一扭。 “咔哒。” 一声脆响,九根玉条应声散落,在案几上铺陈开来。 殿内落针可闻。 百里元治浑浊的目光骤然一缩,脸上的褶子都在抽动,死死盯着案上的玉条。 百里图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慌乱。 “国师大人……” 他声音发颤。 百里元治抬手,示意他镇定,沙哑的声音响起:“拆开不算本事,能复原,才是关键。” 这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百里图瞬间挺直腰杆,附和道:“没错!国师大人说得对!能原样装回去才是真功夫!” 满朝文武也从震惊中回神,不少人暗自点头。此锁结构复杂,拆解已是匪夷所思,复原更是难如登天。 江明月刚刚放下的心又被猛地揪紧,可她再看苏承锦,却见他脸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苏承锦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手指翻飞,将散落的玉条一根根拿起,迅速拼凑。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百里元治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沉。 随着最后一根玉条嵌入缝隙,苏承锦停下手,笑着看向百里元治:“国师大人,可还满意?” “哈哈哈哈!” 百里元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却让众人心头一紧。 “果然英雄出少年!九殿下,可敢松手让大家一观?” 苏承锦闻言,笑着点头,手指捏住最后一根玉条,轻轻一拧。 “咔哒。” 又是一声脆响,玉锁彻底扣死。 苏承锦松开手,那玲珑锁完好无损地立在案几之上,纹丝不动。 殿内气氛再度凝滞。 苏承锦轻笑一声,将玲珑锁推至中央,指尖轻叩桌面:“国师大人,您既承认此物是亲手所制,想来对其中构造了然于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百里图:“如今锁已复原,二位不妨亲自检验,也好让我这颗脑袋安稳些。” 百里元治没有去检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苏承锦:“此物乃老夫独创,天下绝无第二件!你,是如何懂得破解之法的?” 苏承锦站直身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国师大人,此言差矣。” “本皇子早年曾看过一本大梁奇书,上面不仅记载了此物,还清清楚楚写着它的名字。” 他环视一周,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此物,名为‘鲁班锁’,不过是古时一位工匠为测试子嗣智慧所造的玩物罢了。” “别说九根,便是十五根、二十一根,本皇子照样能复原给你看。 第13章 请旨 百里元治浑浊的双眼掠过一丝了然,他无奈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九殿下解惑,看来此次是老夫输了。” 苏承锦面色无波,心底却已杀机暗藏。 这老家伙如此知进退,若在战场相遇,必是心腹大患,此刻若能除了他,便再好不过。 百里元治对满朝嘲弄置若罔闻,抬头直视梁帝:“皇帝陛下,此次赌注是我大鬼输了。至于战马,待老夫回国,自会送到边关。贵国敢不敢收,就不是老夫能做主的了。” 梁帝双眼微眯,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龙威不减分毫。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百里元治身上,声音沉如山岳:“国师言重了。” “大梁地大物博,岂会收不下区区战马?” “赌约既定,朕便在边关等着。若少一匹,朕不介意亲自去问问大鬼王,是如何教出这般无信之人的!” 百里元治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深邃地望向苏承锦:“九殿下,可有兴趣去边关建功立业?” 苏承锦看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语气平静:“国师说笑了,我大梁男儿,何曾惧怕边关?身为皇子,我更该以身作则。” 百里元治笑容不变:“老夫倒是许久未见贵国皇驾亲临边关,当真有些期待。” 苏承锦心下了然,这老狐狸把台阶都递到脚下了,自己若是不接,反倒落了下乘。 他心念一定,转身,撩袍,对着梁帝重重跪下! “父皇,儿臣请旨,愿往边关,为大梁镇守北地!” 声如洪钟,响彻朝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明月猛地站起,眼神匪夷所思地看着苏承锦,他疯了? 百里元治分明是想在边关动手弄死他,这激将法如此明显,他竟看不出来? 梁帝脸色骤然一沉,扶手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一双眼死死锁住苏承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承锦神色不变,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回望龙椅上的君父,字字铿锵: “父皇明鉴,儿臣请旨前往边关,为大梁镇守国门!”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转沉。 “近年大鬼屡屡犯边,边关烽火连天,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儿臣身为皇子,与将士百姓虽不同命,却也同心。” 他神情黯然,话语中带着自嘲:“况且,儿臣文不成武不就,在京中未曾为父皇分忧,反添麻烦。此去边关,也算对得起这一身皇家血脉,不负父皇多年养育之恩。” 说到此处,苏承锦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那份真情切意,看得梁帝心头一疼。 这些年,对这个儿子确有亏欠,心中的愧疚与怒火交织,最终怒意散了大半。 “混账东西!”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巨响,怒斥声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边关何等凶险,岂是你能去的地方!此事休得再提!” 这声怒吼,更像是一个父亲情急之下的担忧。 苏承锦心中一紧,这便宜老爹的父爱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瞥向一旁看戏的百里元治,心中暗骂。 老王八,你倒是再拱拱火啊! “哈哈哈哈,倒是看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好戏。” 百里元治大笑一声,对着梁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皇帝陛下,老夫便先行告退。” “交易之事,随时恭候陛下传唤,只是时日无多,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说罢,他便带着使团扬长而去。 梁帝正在气头上,懒得搭理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承锦身上,刚要开口,却见儿子再度抬头。 苏承锦声音沙哑,带着不屈:“父皇!大鬼使臣在我朝堂之上百般羞辱,连赌注都敢赖!我们就要这般屈辱地受着吗?” “父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唯有如此,我大梁才能真正强盛!” “儿臣就算战死边关,亦心甘情愿!” “纵使未能建功立业,至少能让后世知晓,我大梁皇室,从未愧对天下百姓,曾有皇子,为国赴死!”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如惊雷炸响,如重锤擂心,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文官们面面相觑,满脸震惊。他们平日引经据典,谈的是圣人文章,论的是治国大道,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如此血性、如此决绝的言语? 武将们则个个热血上涌,看向苏承锦的眼神彻底变了。 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认同与敬佩。 这才是皇室子孙该有的风骨! 这才是他们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君王气度! 梁帝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看不出喜怒,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这番话,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听得心潮澎湃,可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跪得笔直,目光如炬,毫不退缩。他心中暗道。 父皇啊父皇,您再不松口,我这戏可就白演了。 江明月秀眉紧蹙,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大鬼使团已走,何必再演?这番话,到底是谁教他的? “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梁帝最终还是没松口,拂袖而去。 苏承锦心中一叹,起身行礼,拉着还在发愣的江明月走出大殿。 二人刚出殿门,便见安国公和张太师迎面走来。 “承锦见过安国公,张太师。”苏承锦连忙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 安国公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音洪亮。 “今日这番话,老夫佩服!俺是个粗人,往日里是俺看走了眼,殿下勿怪!” 张太师也抚须道:“昔日我与老祁还曾断言殿下难成大器,实乃我等目光短浅。” “殿下今日之论,是为君风骨,更是国之大道统!当得老夫一拜!” 苏承锦赶忙扶住要弯腰的张太师,转而对二老深深一揖:“两位大人言重,承锦不过有感而发,当不得如此大礼。” 安国公虎目圆瞪,满是欣赏:“殿下这十个字,若传到边关,不知能让多少男儿甘愿为国死战!比什么狗屁圣人文章都来得实在!” 张太师亦是赞许点头:“殿下有此心,实乃大梁之幸,百姓之幸。” 看着二老离去的背影,江明月没好气地开口:“我看你这回怎么收场,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就这么想死?” 苏承锦闻言,非但不慌,反而转头,玩味地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微红的俏脸:“爱妃刚才不是还不让我进王府大门?现在倒关心起我来了?” “谁担心你!” 江明月瞬间炸毛,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只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丢的是我平陵王府的脸!” 苏承锦轻笑一声,拉起她的手朝宫外走去。 “在外面,好歹装装样子,免得落人话柄。” 江明月冷哼一声,不再挣扎。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略感失望。 这步棋,走得似乎并不顺。 江明月本想再刺他几句,可见他神色黯然,想起今日他在殿上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语,心中竟有些异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到宫门,白斐的身影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九殿下,陛下有请。” 苏承锦“嗯”了一声,松开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你先回府,我忙完回去找你。” 江明月难得没有抗拒,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皇子府内,苏知恩正在白知月的屋子内。 看着窗外语气平淡:“白姐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白知月正捧着昨日苏知恩被划破的白袍,手中拿着针线,头也没抬:“怎么,你担心他啊?” 苏知恩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不担心的,殿下本事大着咧。” “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殿下今日身边没有我,怕他忙不过来。” 白知月笑了笑,将缝好的衣袍递给苏知恩:“小知恩,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袍子啊?” “破了再让殿下给你买一件不就好了?” “不一样的,这是殿下送给苏知恩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白知月看着抱着袍子如同稀世珍宝一般的苏知恩,眼神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陪姐姐去忙吧。” 苏知恩点了点头,小跑着将袍子放回房间。 白知月走到庭院,庭院中关临正在操练着苏掠,苏掠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弄的关临有时候都要冒出冷汗。 顾清清看着坐在身旁的白知月声音平静:“他今日能成功吗?” 白知月轻摇手中蒲扇:“说不准,若皇上只是皇上估计就成了。” “不然,估计还得废些功夫。” 顾清清也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怕,这个多年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 “突然进入的某人眼中,多了重儿子的身份。” 白知月轻笑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带着俩小家伙先去找卢巧成,过几日叫关临过来,府里先交给你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御书房。 苏承锦缓步而入,见梁帝正扶额坐在椅上,便行礼开口:“儿臣见过父皇。” “跪下!” 苏承锦依言跪地。 梁帝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他脚边,茶水与碎瓷四溅。 “小王八蛋!” 奏折如雪片般向苏承锦飞去,却又巧妙地避开了他。 “你倒是会给朕找麻烦!说,这关北,你是去还是不去!” 苏承锦看着龙颜大怒的梁帝,心头感慨。 老家伙,你这般模样,我若真去了关北,还怎么反你? 见他不语,梁帝也骂累了,让他起身,声音沉闷:“今日周卞之事,是苏承明教你的?” 苏承锦连忙低头,言语磕巴:“是……是儿臣自己的想法,与三哥无关。” “哼!” 梁帝冷笑,指着他的鼻子。 “你几斤几两朕不清楚?” “若非有人指使,你能说出这话?” “在殿上偷看苏承明好几次,当朕瞎了?” 苏承锦眼神闪烁,却一口咬死:“真不是三哥教的。” “你还敢嘴硬!” 梁帝气不打一处来,又听他低声嘀咕,怒道:“你嘀咕什么!” 苏承锦猛地跪下,声音发颤:“儿臣说……儿臣不是小王八蛋,您这是在骂您自己。” 梁帝愣了两息,竟被气笑了,语气无奈:“你个……逆子!给朕滚起来!” 他瞥向一旁的白斐:“白斐,给朕踹他两脚。” 白斐只是躬身微笑,并未动作。 梁帝的怒火也散了,重新坐下。 “就你这副德性,还想去关北?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承锦闻言,顺势一缩脖子,委屈道:“儿臣是没用,可儿臣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废物,让父皇蒙羞。” “儿臣想着,就算死在关北,也比在京城斗鸡走狗,当个笑话强。”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要害你,去关北,反倒是条活路?” 梁帝此话一出,苏承锦心头一跳,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被看穿的惊慌。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儿臣……儿臣不敢。” 梁帝面色一沉,心中愧疚更甚。 平日里老九被欺负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要他的命! 他叹了口气:“去关北的事,朕替你挡了。” “今日的赏赐,容后再议。” 苏承锦心中咯噔一下,演过了? 他暗骂一声,面上却惶恐依旧,噗通跪倒:“父皇圣明!儿臣……儿臣是真想去关北!”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不想再因自己的事让您劳心。” “儿臣即将娶妻,想证明自己,想对得起这身血脉,对得起父皇!望父皇成全!” 梁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挥了挥手:“行了,别演了。” “关北之事……朕再想想。” “你先退下。” “儿臣告退。” 苏承锦心中稍安,磕头谢恩后转身离开。 梁帝走到门前,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这些年,朕是亏待他了。” 白斐将外袍披在梁帝身上:“九殿下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梁帝叹息:“你说,朕当年若是多护着他母亲几分,他今日……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白斐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那年,梁帝还很年轻。 喝醉酒与一宫女来了个一夜春宵,谁都没曾想。 那名宫女竟然直接怀上了龙子,就是如今的苏承锦。 宫女本就没什么背景,虽然在梁帝的保护下,安稳的诞下了孩子。 可还是没办法再这百般算计的后宫之中存活下来。 再加上当年灾情严重,百废待兴,梁帝忙于政务,平日前往后宫的日子都是极少。 这个宫女便是那阵时间死在了寝殿之中,太医检查是患上了肺痨。 可事实是什么,就如同路边的野草,谁又会去在意呢。 第14章 过墙梯 苏承锦回到府中,只见顾清清和关临二人坐在庭院之中。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顺利?” 顾清清见他神色不佳,轻声开口。 苏承锦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一半一半吧。” 顾清清了然:“看来,陛下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苏承锦趴在石桌上,声音闷闷的,满是无奈:“是啊,我这个父皇,偏偏这时候想起了自己是个父亲。” “他要真是一点不在意,我反倒痛快。” “如今这般在意我,我不仅离开樊梁会很难,将来就算掌控了兵权,都不好意思反他了。 顾清清看着他眉头紧锁扮鬼脸的模样,不禁莞尔:“殿下还有心思扮丑,想必就不算什么天大的难事。” 苏承锦松开眉头,视线落在远处的花木上,平静地问:“清清,你恨他吗?” 顾清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但还是答得坦然:“恨,也不恨。” 苏承锦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顾清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如旧:“起初是恨的。恨他为何下令灭顾家满门,独留我一人;恨他为何不能为我父亲洗脱冤屈。” 苏承锦点头,这在情理之中。 “后来长大了,便也看透了。” “我查过,当年的伪证做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一丝漏洞,按律可当场宣判。” “可案子却拖了半年之久,想必他也为此周旋过。” “这其中不仅有皇子的影子,更有许多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他看似万人之上,实则处处受制。” “能保下我,恐怕已是他为顾家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顾清清说完,将茶水饮尽,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关临在一旁听得心潮翻涌,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曾受顾良臣大恩,深知那位兵部尚书的为人。 “小姐说得对,顾大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为小姐的通透感到欣慰。” 关临声音沉闷:“当年我只是个粗人,只知顾大人于我有恩,却不懂朝堂算计。” “本还想着杀几个人为大人报仇,是小姐拦下了我。” 苏承锦看着主仆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顾清清对梁帝的复杂情感,可他自己呢? 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对这个所谓的“父亲”,又该是何种心情? 顾清清见他愁眉不展,开口道:“殿下不必想太多,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一脸正经:“我没想这个。” “我在想,现在把你收做暖房丫鬟,你还同不同意。” “哐当”一声,顾清清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脸上那份清冷瞬间被一抹绯红冲破。 她横了苏承锦一眼:“殿下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真没事了。” 苏承锦一本正经:“当初不是你说的吗?” “可以收做暖房丫鬟,我本还怕你另有图谋,谁知你如此通透,我如今后悔了不行吗?” “不行,我得去找找后悔药,吃上一瓶。” 说罢,苏承锦唉声叹气地起身,踱步进了书房。 顾清清看着他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冰雪初融。 关临看着自家小姐难得的笑颜,心中也为她高兴:“小姐,殿下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 顾清清敛了笑,眼底的柔和却未散去:“确实。” “长着一副好皮囊,人却没个正经。” “小姐,这话要是让殿下听到,怕是又要闹腾了。” 关临压低声音提醒。 顾清清轻抿一口新茶:“让他听到又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书房里便传来苏承锦夸张的叫屈声:“顾清清!你竟敢在背后说本殿下坏话!” 顾清清神色不变,淡然回应:“我没有说坏话,只是实事求是。” 苏承锦从书房探出头,满脸委屈:“你说我不正经!这叫什么实事求是?我明明很正经!” 顾清清略一思索:“初见之时,殿下心中定有龌龊心思,这算不算?” “那是因为你好看!此乃欣赏,人之常情!” “那殿下刚才又提暖房丫鬟之事?” 苏承锦理直气壮:“那是我发现你不仅好看,还聪慧通透,此乃慧眼识珠!” 关临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位殿下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一绝。 顾清清看着他认真辩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有多久,没在外人面前展露过这般轻松的模样了? 那些沉重的过往,在他面前,竟能如此轻易地宣之于口。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努力平复心境。 苏承锦也不再闹她,悠闲地嗑起了瓜子。 就在这时,门房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三皇子来了。” 苏承锦嗑瓜子的动作一停,低声呢喃:“他倒是来得快。” 他迅速起身迎了出去,刚到门口,便见苏承明噙着一脸假笑站在那里。 苏承锦心中暗道“无事献殷勤”,嘴上却热情洋溢:“三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苏承明皮笑肉不笑:“来看看九弟。” “今日你在大殿之上,可是为我大梁挣足了脸面,当哥哥的自然要来道贺。” 苏承锦眉毛一挑,心中冷笑,面上却将人往里迎:“三哥能来,就是给弟弟我最大的礼物了,还带什么东西,快里面请!” 两人一路寒暄着进了会客厅,苏承锦让顾清清上茶。 “九弟,这是从哪找来的清冷美人?” 苏承明坐下后,目光便毫不掩饰地在顾清清身上打量,话语里带着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苏承锦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哦?三哥说她啊?府里的一个下人,人是冷了点,但干活还算利索,将就着用。” 顾清清端着茶盘走来,目不斜视,将两杯茶稳稳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而后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宛若一尊冰雕。 苏承明的目光却像黏在她身上,从清冷的侧脸滑到纤细的脖颈,最后才不甘心地收回,阴阳怪气道:“下人?九弟府上真是藏龙卧虎,连个下人都这般……有风姿。” 苏承锦哈哈一笑,仿佛浑然不觉,热情招呼:“三哥说笑了,我这破地方哪有什么藏龙卧虎。来,三哥,尝尝这茶,弟弟我花大价钱买的。” 苏承明见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眼中轻蔑更甚。 他抿了口茶,随即“噗”地一声直接吐在地上。 “九弟,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改日哥哥给你送些好的过来。” “你好歹也是要大婚的人了,别辱没了皇室气度。” 苏承锦连声称是,随即压低声音:“三哥此次过来,可是有事?” 苏承明也不再绕弯子:“你今日散朝后,去了御书房吧?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苏承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就跑来打探,消息倒是灵通。 他挤出一脸苦涩:“三哥,你是不知道父皇今日的火气,把我叫过去就是一顿痛骂,说我性格软弱,还敢妄议边关。” 苏承明眼中闪过失望,但转瞬即逝,又换上安慰的嘴脸:“父皇这是恨铁不成钢,九弟别往心里去。” “那……父皇可有提及其他事?” “比如朝中局势,或是边关军务?” 苏承锦故作思索,而后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只让我好生反省,说边关不是我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他自嘲地苦笑:“三哥,你也知道我这性子,在父皇眼里就是个扶不起的。” 苏承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道:“九弟别妄自菲薄,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可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一时气话罢了。” 苏承锦连连摆手:“若非那使臣太过嚣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开口。”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苏承明见问不出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顾清清:“九弟,这姑娘来历不明,留在府中终究不妥,不如哥哥帮你处理了?” 顾清清垂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苏承锦笑着摇头:“三哥多虑了,不过一个下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不容易调教得听话了,再换一个岂不麻烦?” 苏承明不好再坚持,但那双贪婪的眼睛仍不时瞟向顾清清。 苏承锦见状,心中冷笑,决定给他来点猛料,故意面露难色:“三哥,我倒是想起父皇随口提了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承明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语气急切:“九弟但说无妨!你我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承锦叹了口气:“还是算了,父皇不让外传。” “我本就惹他生气了,再多嘴,怕是又要挨骂。” 苏承明急了:“九弟,说出来咱们兄弟一起为父皇分忧啊!” 苏承锦不接话,反而转头对顾清清道:“清清,去把我那点珍藏的茶叶拿来,给三哥泡上。” 顾清清心领神会,低声道:“回殿下,府中已无好茶,连买新茶的银子都没了。” 苏承锦立刻满脸窘迫地对苏承明道:“三哥,你看我这……连招待你的茶都拿不出手,实在不好意思再留你。” “弟弟就不送了。” 苏承明脸色一黑,这混蛋是在跟他要钱! 他咬牙道:“九弟,前几日我和大哥不是才一人给了你二百万两银票?” “怎会连茶叶都买不起?” 苏承锦闻言,表情更是委屈到了极点:“三哥有所不知啊!” “弟弟我平日就好丹青,本想去买些宣纸,谁知路上被人拉进一个地下赌坊。” “我本想就玩一把,结果输红了眼,把钱全搭进去了!” “我本想找父皇求助,可这事上不得台面,怕给父皇添堵。” “再者,父皇若问起银子来路,我总不能把大哥和你供出去吧?” 苏承明听得脸色铁青,这王八蛋分明在胡扯,偏偏自己还不能拆穿! 这哑巴亏吃得他心口发闷。若是让父皇知道自己私下有这么多银两往来,麻烦更大。 他只能从怀中又掏出几张银票,强压怒火,语重心长道:“这里是十万两,你省着点花,万不可再去赌了!” 苏承锦一把接过银票,笑逐颜开:“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三哥靠得住!”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承明只想赶紧走人。 苏承锦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苏承明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阴,惊疑不定地问:“父皇当真如此说?”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苏承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苏承锦掂着手里的银票,在顾清清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就是过墙梯。” 顾清清忍俊不禁:“殿下这手段,当真让人叹为观止。您刚才到底同三皇子说了什么?” 苏承锦将银票揣进怀里,神色古怪:“我跟他说,父皇怀疑朝中有人中饱私囊,要派人彻查。” “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自然心虚,说不定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把苏承瑞也拖下水呢。” 顾清清了然地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承锦笑呵呵道:“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泡茶,手艺不错。” “不知本殿下以后,能否日日喝到?”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想喝,每日给你泡便是。” 苏承锦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嗯,比后悔药好喝。” “你喝过后悔药?” “没喝过,但你泡的,肯定比后悔药好喝。” 顾清清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他:“德行。” 她看着苏承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安静地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起今日朝堂上的情形,尤其是那句“天子守国门”,让她心头一震,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你说,父皇会赏我点什么?” 苏承锦讲完,没听见回应,一转头,正对上顾清清那双专注的眸子。 他心中一动,故意逗她:“这么看着我,想吃了我啊?” 顾清清猛然回神,脸颊瞬间滚烫,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门外的景色,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目光飘向夜画楼的方向。 “成哥,我们来了。” 卢巧成正在盯着工匠们建造工坊。 听见有人喊自己这才扭过头看到白知月带着两个小家伙走了过来。 他看着喊自己成哥的苏知恩贱笑开口:“小知恩,还是头一次来夜画楼吧,不如叫你白姐姐给你安排两个可人?” 苏知恩脸色一红,连忙摆手:“不需要。” 卢巧成刚要再说,目光看到白知月正瞪着自己,连忙收敛玩笑神色:“工坊再有两天估计就可以完工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这两天我会放出消息,明面上打着夜画楼的名号招些人进来,到时候留心些,人来得多了,难免会有人混进来。” 卢巧成点了点头丝毫不担心这个:“殿下已经回府了吧?我可是听说殿下今天在大殿内的一番风采了,当真是有些佩服。” 苏知恩一听是跟殿下有关的事情连忙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了?” 卢巧成将今日大殿之内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毕竟自己也只是听说,没能亲眼所见。 不过也差不了许多,尤其是那个十个字,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得传遍大街小巷了。 白知月眉头微蹙:“看来,殿下今日是不太顺利了。” 卢巧成也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眼睛仔细的盯着工坊那边,生怕出了问题。 第15章 谍子与府兵 翌日,书房内茶香袅袅。 苏承锦刚结束晨练,踏入房中,便见白知月和顾清清已在对坐品茗。 “你俩倒是悠闲。” 他随口说着,在主位坐下。 白知月闻言莞尔一笑,风情万种的看着他:“殿下,这是有怨气了?” “老卢那边怎么样了。” 苏承锦不理会她的调侃,直入正题。 顾清清为他添上一杯新茶,白知月则放下茶杯:“工坊建成预计还需两日,招工的事,我已经借夜画楼的名义放出风声了。” 苏承锦呷了口茶,指尖在桌面轻叩:“知月,我想成立一个情报机构,由你主事。” “你俩都听听,看看有什么想法。” 白知月闻言,放下茶杯,略作思索:“如今圣上身边就有类似的暗卫,殿下也是想要一样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父皇的暗卫我大概能理解,不过就是在一些人身边安插几个桩子罢了。” “我是打算成立一个不仅针对朝堂,甚至针对江湖,乃至后续战场的谍子机构。” 苏承锦说到这里,目光深邃。 扫过白知月和顾清清两人的脸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谍子机构,必须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不要求他们有什么勇武过人的武艺或者出众的暗杀技巧,我需要的是聪明人,一个可以在各方势力中斡旋的谍子。” 白知月叹了口气:“殿下,这何其难也?” 顾清清也是点了点头:“这种谍子机构成立起来,反倒是不如挑些兵卒或者培养杀手来得方便。” “光是聪明这一点就已经刷下去很多人了。” 苏承锦闻言轻笑,手指轻敲着桌案:“正因为难,所以才有价值。” “你们想想,若是谍子只会暗杀,那与刺客何异?” “我要的是能够潜入敌营,获取情报,甚至能够反间敌人的高手。”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梧桐叶:“想要成事,哪有容易的?” “若是人人都觉得简单,那这谍子机构早就遍地开花了。” “之后我会把培养谍子的方法和训练都给到你,按照这个方法来,就算不是绝顶聪明,也能成为合格的谍子。” 白知月眸光微动:“那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承锦摇头苦笑:“那是最好的情况,一个谍子想要位于中心。” “不在一处深耕数十年是做不到的,而且这种事情一旦暴露,带来的后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 苏承锦转身回到座位,神色认真:“知月,你在夜画楼这些年,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适合做这种谍子?” 白知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奴家看来,最好的谍子应该是那些家道中落,却又有些才学的书生。” “他们有文化,能够融入各个阶层,同时又因为家境不好,容易被收买。” “最重要的是,这种人往往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 顾清清接话道:“还有一种人也很合适——商贾之子。” “他们从小跟着父辈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而且天生善于交际,很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 苏承锦满意地点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这些只是表面,我们来者不拒,只要能通过我们的培养,都可以用。” 白知月眼神疑惑:“殿下不担心他们反叛吗?” 苏承锦笑了笑声,音不带有感情:“当然担心,所以我们需要他们的软肋,他们才能安心做事。” “这个软肋可以是钱财,可以是权势,可以是把柄,也可以是家人。” 二人沉默,似乎对这样的苏承锦有些陌生。 苏承锦看出了她们的心思,语气放缓:“是不是觉得我这么说太过无情?” 二人皆是摇头,苏承锦的想法她们自然能理解。 毕竟谍子机构牵一发动全身,可能掉一颗钉子,连带着周遭所有的一并被拔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有时候连亲情都可以被斩断。 苏承锦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当时拔掉府中眼线的时候,没有杀他们,虽然是权衡利弊下的结果。” “但是刚开始知道我这府中都是眼线的时候,我依旧很生气,恨不得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杀了。”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给不了他们好的生活,又凭什么要求他们对我必须忠心?” “凭我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份?” “凭他们的性命可以被我这个所谓的皇子拿捏在手里?” “这不够。” 白知月似乎想起了刚开始处理眼线时候的情景,没想到当时他就想到这么多了。 顾清清不了解入府之前的事,听到苏承锦的感叹亦是同感:“光有棒子不够。” 苏承锦点了点头:“如果只能通过威胁让人来服从的话,只会越陷越深,所以除了高官爵位这种东西给不了以外,只要通过培养,我可以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白知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奴家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恩威并施。” 苏承锦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是如此。” “人心这东西,单纯用威胁是镇不住的,但是单纯的恩惠也留不住人,只有让他们既舍不得,又不敢背叛,这样的谍子才是最可靠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联络体系。” 苏承锦放下茶盏,神色渐趋严肃:“每个谍子都不能知道其他人的身份,即便是同在一城,也要保持绝对的单线联系。” 顾清清眉头微蹙:“这样一来,如果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岂不是整条线都要断掉?” “宁可断线,也不能暴露整个网络。” 苏承锦语气坚决:“一个谍子的价值再大,也比不上整个情报体系的安全。” “而且,我们可以建立多条平行的线路,互相之间毫不知情,这样就能最大程度避免损失。” 白知月眸中闪过一丝赞赏:“殿下考虑得周全。” “那这些谍子平时如何联络呢?” “总不能直接派人送信吧?” 苏承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就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方法了。” “比如在茶楼、酒肆、任何地方,通过特定的物品摆放或者话语来传递消息。”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你们看,这些看似无意的涂鸦,实际上都可以代表不同的含义。” “一个茶杯的朝向,一朵花的颜色,甚至是门前石阶上的一颗小石子,都能成为传递信息的媒介。” 顾清清凑近观看,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如此精妙的设计,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起疑心。”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人员招募起来。” 苏承锦将纸收起,转身看向白知月,眼神有些歉意:“知月,接下来你要辛苦些了。“ 白知月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抱歉,莞尔一笑:“殿下你这都要如此心疼,难不成打算白养我?” 苏承锦淡然一笑:“我确实不如我那几个哥哥。” 二女闻言皆是笑了笑,这个家伙这时候都要暗讽一下他那几个哥哥。 顾清清理轻理发丝语气平淡:“对了,今日,赏赐就应该下来了吧。” 苏承锦闻言点了点头:“按理说今日便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了马蹄声,随即便听见苏知恩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殿下,宫里来人了!” 三人对视一眼,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衣襟,淡然道:“看来父皇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 只见白斐翻身下马,双手拢袖,脚步稳重的走了过来对着站在庭院中的苏承锦微微行了一礼:“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还了一礼,只见白斐从袖中掏出明黄色的圣旨,府中众人皆是跪地聆听。 “九皇子苏承锦,于殿前破鬼使诡计,朕心甚慰。” “特赐私募府兵之权,许建一曲。” 苏承锦听完内容,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失望,意外的是,私募府兵只有太子可以,失望的是,自己前往关北的事情怕是又要拖上一阵了。 白斐收起宣读圣旨的架势,面色平静,走到苏承锦身边将其扶起附耳说道:“九殿下,圣上说了,倘若连这一曲之兵都掌控不好的话,就别去关北丢人现眼了。” 苏承锦连连点头,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虽然是这便宜老子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不过自己可没这个打算。 如今也算是有兵权了,私募府兵一曲,按照大梁军制,一曲为五百人,看似不多,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军权,哪怕只是最低级的。 “请白总管代儿臣谢恩,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苏承锦恭敬地说道。 白斐点了点头,然后让人通知门外的人进来,进来的是一个汉子,身披便装,精壮无比。 苏承锦有些懵,只见白斐说道:“此人名叫庄崖,任铁甲卫校尉一职,圣上派他来保护殿下安全。” 庄崖站在庭院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众人,面上虽无表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军人铁血。 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末将庄崖,见过九殿下,从今日起,末将奉命护卫殿下周全,请殿下示下。” 苏承锦打量着庄崖,心中暗自掂量,这人身形魁梧,眼神沉稳,显然是个历经沙场的硬茬子。 可父皇派这么个人来,恐怕是监视居多吧? 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庄校尉不必多礼,既然父皇有命,你我便是自己人。”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白斐见状,微微颔首:“既然事情已经交代清楚,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告辞。” 白斐离去后,庄崖仍立在院中,苏承锦看向苏知恩,淡然道:“知恩,去带庄大哥找个屋子。” 庄崖抱拳退下,苏承锦带着两女回到屋内,顾清清皱着眉头:“殿下,这个庄崖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承锦一点不在意吃着糕点嘟囔道:“现在是父皇的人,不代表以后也是,先看看吧。” 白知月眉头微蹙:“不过这府兵之权倒是真没想到。” 苏承锦将糕点咽下:“有什么不好想的,不过就是我身为一个皇子,父皇不知道赏些什么。” “再加上对我心里有愧疚,给的赏赐就大了些。” “不过,这更加坚定了我去关北的想法。” 白知月皱眉:“为何?” 顾清清喝了口茶解释道:“因为这代表,殿下不会成为太子了。” 白知月闻言,眼神担心的看着苏承锦,却没从苏承锦的面色上看出一丝不失落,反倒是对方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糕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承锦注意到白知月的目光,将糕点塞到她嘴里:“我本来就没想当什么太子,有什么可失落的。” 白知月被苏承锦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糕点的甜腻在嘴中化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拍掉他的手。 随即只见苏承锦又拿起糕点塞到了顾清清的嘴里,然后开口道:“清清,这府兵一事就交给你了。” “卢巧成那边安排在夜画楼,应该也用不上关临了,就让关临继续陪你一起,顺便让那两个小家伙一起,好好体验体验军旅生活。” “至于庄崖,先留在我身边吧,我来试试他,知月到时候知会老卢一声,最近你们俩联系就好,不用来府中,谍子的事也不要让庄崖知道。” 二女点了点头,苏承锦见事情安排完毕,便来到庭院中,看着正在较量的两个小家伙,眼中尽是欣慰。 见苏承锦过来,二人停下手,走到苏承锦身边,苏承锦一手揉着一个人脑袋开口道:“你俩想不想当将军,日后统领千军万马?” 苏知恩听到这话,没有少年的那种渴望,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如果殿下需要,我就当。” 苏掠见他这么说,也是直了直背部,虽然没说话,不过大抵是他行我也行的意思。 苏承锦揉了揉二人的脑袋:“既然如此,过几日你们两个去跟同府兵一同操练,坚持不住可别去找顾姐姐求情。” 苏知恩拍了拍胸脯示意放心,而苏掠则是白了苏知恩一眼,苏承锦笑了笑便让二人继续对练去了。 而顾清清来到苏承锦身边:“真想让这两个小家伙日后上战场?”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看向操练的二人:“养成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什么意思?” 只见下一秒苏承锦就往她身边挪了挪,一脸坏笑:“咱俩生个娃,你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顾清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殿下还是先想想如何应付那个庄崖吧。” 苏承锦不以为然,轻笑一声:“我这几天会把练兵方法给你,到时候你结合一下自己的想法,将府兵操练起来。” 顾清清懒得理这个家伙,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苏承锦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安排,便是与庄崖在街上各处闲逛。 看似毫无目的,实则暗中观察着他的想法,不过这几天下来,有一点苏承锦可以确认,这家伙对来自己身边这个事情很不满意。 苏承锦想到这,心中也是坦然,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不会满意。 好歹是大梁军卫中的校尉,现在沦为一个贴身护卫,巨大的落差感啊。 新的一天,苏承锦结束锻炼,便带着庄崖来到了平陵王府,苏承锦轻车熟路的带着庄崖走了进去。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开门的是门房,不是江长升,门房恭敬行礼后便放行了。 庄崖跟在苏承锦身后,看着王府里的景色,庄崖不禁心中感叹,许久未曾来到此处了。 苏承锦带着庄崖一路来到了老夫人的住处,老夫人正在院中打着健体拳,而江长升便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老夫人看见苏承锦的身影,深吸一口气便停下来,走过来拉着苏承锦的手,不断问着近况,丝毫没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的庄崖。 苏承锦笑着回应老夫人的关心:“祖母,孙儿一切安好,莫要担心。” 随后话锋一转,指着身后的庄崖介绍道:“这位是庄崖,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 老夫人这才注意到苏承锦身后的庄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庄老赖的孙子?” 江长升的眼神也扫了过去,带着几分审视。 庄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庄崖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庄老赖身体还行吗?” “回老夫人话,爷爷如今身体很好,无病无灾,就是与人打赌输了赖账的毛病一直没改。” 庄崖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挠了挠头,似乎想掩饰几分窘迫。 老夫人听后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你爷爷那性子,倒是几十年如一日,赖账归赖账,骨子里倒是个实诚人。”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庄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不过你这小子,瞧着可比你爷爷稳重多了,跟着九殿下,可得尽心尽力。” 苏承锦有些好奇:“祖母认识庄崖的祖父?” 老夫人点点头,眼中带着回忆:“当年你祖父还在世时,庄老赖就跟在身边做事,那时候他就喜欢和人打赌,输了就装死赖账,气得你祖父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不过这老东西虽然爱赌,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 “后来生了个儿子,到底是一家人,赖账的毛病倒是学的一模一样,后来庄小赖就跟在云安身边,是他的副手,挺好个小子,可惜了。” 老夫人说到这,似乎是想起了过去,不禁有些感伤:“人老了,就是爱念叨些陈年旧事。” 苏承锦扶着老夫人坐下,而江长升一听是故人之子,更是来了兴致,给庄崖讲起了他父亲的陈年旧事。 老夫人看着二人谈论的样子,轻轻的拍了拍苏承锦的手掌:“倘若,庄家小子挡了你的路,就卖个人情给祖母,留条命就行。” 苏承锦闻言,心中微微一怔,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语气温和:“祖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本身我就对军中之人颇为欣赏,如今更是有这层渊源在,到时候真要是不是一路人,分开就好。” 苏承锦的话音刚落,老夫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声音放低:“你这孩子,心思虽重,但却有些和善了。” “我是怕你为了人情,委屈了自己,到头来自己受苦又是何必。”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苏承锦掌心轻轻摩挲,像是带着某种无言的叮嘱。 苏承锦低头看着老夫人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祖母,我对自己人像来都心疼,若是敌人,我和善给谁看啊。“ 老夫人闻言,笑得更深,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有你这番话,我这老太婆也放心了。” 第16章 梁朝四军 午时,江明月结束练武,便来到院中给老夫人请安。 看见苏承锦的到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很快收敛起来。 江明月走到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月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看着江明月,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快过来,瞧你一身汗,练武这么拼命做什么。” 江明月没有接话,傻呵呵的一笑,转过头看向苏承锦:“干什么来了?” “我过来看祖母你也要管啊?” 江明月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脸颊微微泛红,一半是练武热的,一半是气的,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里小声嘀咕:“你死外面才好呢。” 那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苏承锦的耳朵里。 “咒骂皇子,小心我家法伺候。” 江明月闻言,杏眼圆瞪,怒视着苏承锦:“你敢!” 苏承锦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要不,咱们试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明月的耳畔,激得她浑身一颤,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弹开。 “登徒子!” 江明月啐了一口,脸色绯红,恼怒地瞪着苏承锦,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苏承锦见状,心情愉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喜欢看江明月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真是可爱至极。 老夫人看着两人斗嘴,脸上笑意更浓,她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腾。” 江明月这才稍稍收敛,但仍旧狠狠地瞪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则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 “对了,承锦。” 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承锦:“你这次来,除了看我这个老太婆,还有什么事儿吗?” 苏承锦扶额苦笑:“前几日父皇的赏赐下来了,我可以私募府兵了。” 江明月一听,顿时一惊:“难道你要当太子了?” 苏承锦愣了愣,这妮子,胸不大脑子也不好,估计现在哪怕当她面说些什么,她都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老夫人闻言则是皱了皱眉头:“前几日朝堂上的情景,明月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父皇还是心疼你了。” 苏承锦喝了口茶水苦笑出声:“是啊,父皇确实是有些心疼我了。” 看着苏承锦一脸失望的模样,江明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圣上心疼你,你倒是委屈上了,别的皇子想要这私募府兵之权还要不到呢。” 老夫人闻言也是无奈一笑,这傻丫头。 “是是是,我感谢父皇都来不及呢,哪敢失望啊。” 苏承锦一副懒得跟她多说的模样。 江明月顿时火冒三丈:“苏承锦,你找打是不是?” 苏承锦连忙抱住老夫人的胳膊:“祖母,你看她!”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苏承锦的胳膊,假意嗔怪:“行了,承锦,你也别老逗明月,她这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苏承锦闻言,挑眉瞥了江明月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祖母,我可不敢逗她,怕她一拳头砸过来,我这小身板可受不住。” 他的语气轻佻,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江明月身上流连,像是故意挑衅。 江明月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她恨不得跳起来。 她咬着下唇,强压着怒火,狠狠剜了他一眼:“苏承锦,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揍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攥紧了拳头,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苏承锦见状,笑得更肆无忌惮,往老夫人身后一躲,摆出一副求保护的模样:“祖母救命,这母老虎又要发威了!” 老夫人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逗乐,摆手道:“行了,你们俩别闹了,院子里还有下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江明月冷哼一声,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她偷瞄了苏承锦一眼,却见他正低头与老夫人说着什么,侧脸棱角分明,阳光洒在他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心头一跳,忙收回视线,暗骂自己没出息。 江明月这才目光看向正在和江长升说话的人,有些眼熟:“那是…庄叔叔的儿子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江明月这才仔细打量起来问道:“他不是在铁甲卫当校尉吗?怎么突然来咱们府上了。” 老夫人这才知道庄崖的前身,转过头看向苏承锦,见苏承锦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苏承锦看着一脸疑惑的江明月脸色平静:“父皇把他派来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圣上竟然把铁甲卫的校尉派来给你当护卫?”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可是铁甲卫,京城中最精锐的步卒卫队。 一个统领千人的校尉,现在竟然只为了保护苏承锦一人,这圣上是不是有些过于宠爱苏承锦了。 苏承锦哪里知道江明月将这当成了宠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肩道:“派都派了,我总不能给他弄回去吧。”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苏承锦,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那可是铁甲卫,不是你府上那些护院!” “父皇把一个校尉给你,这恩宠都快赶上太子了,你居然还嫌弃?” 苏承锦无奈一笑:“确实有点嫌弃。”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苏承锦,苏承锦与她对视,看着这个傻姑娘,眼中全是笑意。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苏承明的书房内,杂乱不堪,书籍散落一地,显然是刚刚乱砸一通。 一名身穿紫色官服的老者看着正在气头上的苏承明面色平静:“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那个苏承锦这辈子都与太子之位无缘了,这般气度如何争夺太子之位?” 苏承明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语气沉闷:“舅父,他一个宫女所生的杂种,如今却可以私募府兵,不是太子却有了太子的权力,我如何不气?” “我跟苏承瑞斗了快五年了,且不说谁的权力大一些,重要的是父皇从未偏袒过任何一个人,如今一个杂种却能得到父皇的亲睐,我如何不气?” 紫袍老者正是当今大梁的丞相,卓知平。 卓知平他慢条斯理地扶正一卷被扫落在地的竹简,动作从容不迫,与苏承明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气?” 卓知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严肃:“殿下,怒火是弱者的武器,它除了烧掉你自己的理智,伤不到敌人分毫。” 他将竹简放回书案,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身看着自己这个外甥。 “陛下让他私募府兵,是恩宠吗?” “不,那是为了拴住他无法前往边关的棋子,是圣上另一个身份对苏承锦的愧疚,同时也是他无缘太子之位的弥补罢了。” 苏承明听到这话,怒火稍减,但语气中仍带着不甘:“那父皇将庄崖派到他身边,又作何解释?” 卓知平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铁甲卫是精锐,但对于他来说可能巴不得不要呢。” “陛下派一个校尉过去,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如今这个性格变化的九皇子,恐怕已经让陛下有所猜疑了。” 卓知平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苏承明心中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舅父所言极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他走到书案前,将散落的书籍一一捡起,重新摆放整齐。 仿佛要将刚才的失态彻底抹去,他沉吟片刻:“那依舅父之见,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鲜花。 “殿下,苏承锦不过一个宫女所生,城中势力颇杂,不是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家伙可以搅动的。” “哪怕是有了平陵王府,一个落寞的王府如何比的上你母妃身后的卓氏?” “想捏死随时都可以,我们现在真正要对付的,是苏承瑞。” 苏承明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戾:“舅父说得对,苏承瑞才是我真正的对手。” “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这个苏承锦这么多年的伪装,会不会成为变数?” 卓知平转过身来,眼神深邃如古井:“变数?” 他轻笑一声。 “殿下,你太高看他了,一个人再怎么隐藏,但根基不会变,他没有母族支持,没有朝臣拥戴,仅凭一己之力能翻起什么浪花?” “一个永远不可能坐上到太子之位的皇子,陛下自然可以多给些恩宠,这就像养一只宠物,可以宠溺,但绝不会让它上餐桌。” 这个比喻让苏承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卓知平见外甥神色缓和,面色平静:“我记得殿下说,圣上要彻查朝中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苏承明点了点头:“是苏承锦那个黑心王八蛋给的消息,为此坑了我十万两。” 卓知平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外甥,优点就是听劝,缺点就是气量太小。 “此事正好可以利用。我们清理好自己的痕迹,再放出风声给苏承瑞。” “他一动,必然会留下马脚。届时,我们只需在陛下面前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苏承明听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舅父这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 “苏承瑞一旦慌乱,必然会留下把柄,到时候父皇震怒,他这个大皇子的势力必受重创。” 卓知平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淡然:“殿下,这不过是小道罢了。” “真正要稳住你的位置,还得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你可别忘了,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朝中那些个蛀虫。” “陛下不会相信咱们是干净的,所以咱们不妨顺水推舟,找几个不听话的小官,抛出去当替死鬼,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陛下觉得你是个能办实事的。” 苏承明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语气中多了一丝迫不及待:“那就依舅父所言,回头我便安排人手,把户部那几个不识趣的狗东西抓出来,送给父皇当‘礼物’。” 趋近酉时,天色渐暗,刮起阵阵微风,苏承锦和庄崖在王府用过午膳后便一直待到现在。 此时,江明月又跑演武场开始练武,而苏承锦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那道靓丽身影,江明月身姿矫健,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 剑光在她周身环绕,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银色蝴蝶,时而轻盈灵动,时而锋芒毕露,苏承锦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一套剑法练完,江明月收剑而立,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得娇艳动人。 她立于原地,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想学?要不要本郡主教你?” 苏承锦连忙摇头:“我可不学,我是小白脸,只需要坐着就好了。” 江明月冷哼一声:“不知进取。” 苏承锦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她都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连忙起身一脸坏笑的走到江明月身边:“要不要小的伺候伺候你,给你捏捏肩,捶捶腿?” 江明月连忙后退数步美目似有火苗窜出:“你一个皇子,到底是在哪学这泼皮无赖模样。”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明月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混账话气得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尖微微颤动,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乱。 虽说自己确实不是很喜欢这个家伙,但也没有起初那么讨厌。 尤其自己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个在朝堂上的白袍身影,但哪里会让他知道。 “你……你无耻!”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可那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谢谢夸奖。” 江明月见苏承锦这般厚颜无耻,气得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留下苏承锦一人在演武场,看着她的背影,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小样,还治不了你?”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便带着庄崖向老夫人和江长升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苏承锦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庄崖开口询问:“庄崖,你今年多大?” “回殿下,二十有五。” “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娶妻?” 苏承锦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随意说着。 庄崖微微一愣,摇了摇头:“这些年本就没想过这些事,一直在军中任职。” “平常也没考虑过这些,早些年倒是爷爷介绍过,后来也没见过几面,也就算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我对于咱们大梁的军队不是很了解,你给我讲讲呗。” 庄崖点点头,神色严肃:“当年顾家灭后,大梁的军队情况就不是很乐观。” “再加上曾经第一战力的平陵军被打没了之后,如今杂七杂八的军队番号倒是不少,但是真正算是能战之兵的大概只有四支。” “守卫梁城城防以及宫防的铁甲卫,共计十万,直接听命圣上,战力对比之前的平陵军也不遑多让。” 苏承锦听后,对铁甲卫的观感又上一层,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其次便是另一支听命圣上的长风骑军,大约五万,是大梁现存的唯一一支大规模骑军了。” “曾经长风骑军被圣上派往驰援边关,算是解了一次燃眉之急,但对比大鬼的铁骑,还是弱上了一些。” 苏承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铁甲卫和长风骑军,训练和装备如何?” 庄崖眼神中带着一丝自豪。 “铁甲卫的盔甲武器都是由工部精心打造,士兵也是从各地挑选的精壮汉子,经过严格训练的,铁甲卫出来的家伙放到各地完全可以当个统领了。 “至于长风骑军,战马是从咱们大梁仅有的三个马场里精挑细选的,盔甲武器跟铁甲卫一样,皆是工部打造,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只是…..” 苏承锦知道他的欲言又止是什么,两支精锐部队,常年驻守都城附近,实战较少,缺乏真正的战场经验,一支军队再精锐,缺乏实战的磨砺,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 “剩下的是?” 庄崖回过神。 “剩下两支我没见过,驻守陇西的赵家军,由赵楼大将军统领。 还有一支便是驻守临南之地的穆家军,由穆淑英将军统领。” 苏承锦愣了愣:“穆淑英?女将军?” 庄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正是,穆将军虽是女子,但她的威名在临南可是无人不知。” “听说她十六岁便随父上阵,刀法凌厉,听说她一女子能开两石弓,穆家军虽只有五万人,但个个悍勇,守着临南那片险地,愣是没让蛮族越雷池一步。” 苏承锦张了张嘴巴,两石弓,二百四十斤,这他妈该不会是个金刚芭比吧。 不过他还是想有机会的话见一见这位女将军,这个时代能有一个这样的人物,确实有些佩服。 他回过神看向庄崖语气平淡:“那这穆家军和赵家军,与朝廷的关系如何?” 庄崖神色一僵。 “殿下,这事……不好说。” “赵家军和穆家军虽名义上归朝廷调遣,但两家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多少有些自成一派的意思。” “赵楼其实还好,是个老将军了,至少还拿自己当大梁人。” “不过穆家,自打穆老将军病逝由现在穆将军接手之后,朝廷几次想插手临南,都被她软硬兼施地挡了回去。” 苏承锦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地方军向来都是各个朝廷头疼的心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怎么没听你提起关北?难道关北现在连可战之兵都没了?” 第17章 世界与朝局 庄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沉默片刻才开口:“殿下,关北的情况……很复杂。”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艰涩:“自从平陵王战死,平陵军被打散,关北就成了一个烂摊子。” “朝廷派了几任将军,要么被大鬼的铁骑吓破了胆,要么贪生怕死,只知龟缩。” 苏承锦眯了眯眼,静待下文。 “朝廷后续的增援,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加上连年天灾,关北百姓流离失所,能拿起刀枪的壮丁都凑不齐,何谈精锐?” “如今关北号称十五万兵马,实际能战者,恐怕凑不出来多少。” 庄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那些兵卒士气全无,装备破烂。” “最要命的是,现任守将闵会,胆小如鼠,整日躲在城中,任由大鬼骑兵在草原上肆虐。” 苏承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关北情况糟,却没料到已经糜烂至此。 他语气低沉:“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关北,形同虚设?” 庄崖摇头,笑容比哭还难看:“倒也不是。” “朝廷象征性地驻扎了些兵马,但败多胜少,士气可想而知。” “现在全靠各地的民兵和猎户勉强维持,挡一挡小股流寇还行,若是大鬼主力南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承锦已经听明白了。 整个心,如坠冰窟。 他必须加快动作,赶在入冬前抵达关北,否则等着他的,将是一个彻底无可救药的死局。 苏承锦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府邸。 庄崖看着他的背影,试探着问:“殿下,您……还想去关北?” “圣上不让您去,也是一番爱护之意……” 苏承锦停步,回身看他,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的决绝。 “庄崖,若关北失守,大鬼长驱直入,大梁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庄崖身子一颤,立刻垂首:“殿下恕罪,属下失言。” “谈不上失言,只是你想得太浅了。” 苏承锦负手而立,望向遥远的北方:“父皇不让我去关北,确实是为了我好,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萧索:“况且,我只是想为父皇分忧。倘若我真死在了关北,这条命,或许还能激励我大梁军士,让他们记起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话音落下,苏承锦笑了笑,双手负后,缓步走向府中。 庄崖看着那道略显单薄却无比沉重的背影,心中倍感孤寂。 苏承锦心中暗笑。 快去,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父皇。 庄崖,我能不能去关北,可就看你的了。 而庄崖,此刻正怔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这位九皇子不过是个被皇家遗忘的废物,可今天这番话,却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 “为父皇分忧……激励军士……” 庄崖喃喃自语,脑中回荡着苏承锦的每一个字。 他猛然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位殿下。 能在听闻关北绝境后,依旧执意前往的,绝非那些只图镀金的膏粱子弟,而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国之储君! 苏承锦行至院中,对还未回神的庄崖说道:“下去歇着吧,你也累了一天。” 庄崖领命退下。 苏承锦推开书房的门,顾清清已在灯下等候。 他这才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地揉着眉心:“关北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顾清清立刻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关北那边……” 苏承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比预想的更糟。” “守将无能,兵卒无心,装备无人管,就是一个烂透了的筛子,处处漏风。” “如此下去,关北失守是早晚的事。” 顾清清黛眉微蹙:“届时大鬼南下,整个大梁都将生灵涂炭。” 苏承承颔首,眸中寒光一闪:“所以我必须去,在入冬前赶到。”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让父皇点头。” “庄崖那里,殿下有把握?” “八九不离十。” 苏承锦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刚才那番‘肺腑之言’,想必已经打动他了。” “以他的忠心,定会原封不动地禀报给父皇。” 顾清清若有所思:“庄崖虽是陛下的耳目,但本性不坏,若真被殿下感召,确实会为您美言几句。” “光靠他还不够。” 苏承锦起身踱步:“我需要造势,营造出一种‘非我不可’的民意,把我自己逼到关北去。” “否则,父皇那一关,难过。” 顾清清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哪弄来的?” “家父旧物。” 苏承锦不再多问,捻起几枚棋子,迅速在地图的几个方位落下。 这张地图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关隘、哨所,乃至几条鲜为人知的密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广袤的版图,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世界比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度都要庞大。 他指着地图东方一片空白的区域,问道:“东边都是海?” 顾清清摇头:“东方未曾踏足,也无战事,故而未曾勘探。” 苏承锦点了点头,已经足够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目光盯着关北之地,只要能吞了大鬼,我就能快速整理出一支不下三十万的精骑/ 加上我的认知,完全可以靠关北之地,大肆发展民生和工艺,只要能吞下,我就能养得起,之后在将西边和南边打掉…… 美好的蓝图在他脑中展开,顾清清的手却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苏承锦甩开幻想,扶额苦笑:“着眼当下,着眼当下。” “对了,知月那边如何?” 顾清清神色平静,语速平稳:“五千斤红糖提纯将尽,后续收购已经安排。” “谍报人员的培养也已开始,见效尚需月余。” 苏承锦点头,月余,已经算神速了。 “府兵呢?” 顾清清走到他身后,伸手为他轻揉太阳穴,缓缓道:“我在城外十里处找了个练兵的地方,目前五百府兵已招满,交给关临训练了。” 苏承锦闭上眼,享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低声问:“没出乱子吧?” “你待遇给的那么好,哪有什么意外。” 苏承锦舒服地嗯了一声,握住顾清清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顾清清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面无表情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苏承锦被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逗笑,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顾清清身体一僵,下意识挣扎,却被他抱得死死的。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苏承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顾清清的心软了下来,不再动弹。 她能感受到他肩上的重压,能体会他心中的焦虑。 他看似算无遗策,实则也只是个血肉之躯。 两人静静相拥,时间仿佛凝固。 顾清清眼神渐柔,刚想抬手轻抚他的后脑,怀中的男人却忽然冒出一句:“真软,抱着真舒服。” 顾清清的脸颊瞬间飞红,猛地将他推开,眼神带着嗔怪,却一言不发,只是那眼神分明在说:登徒子! 苏承锦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心情大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正色道:“香皂配方卖了吗?” 顾清清瞪了他一眼,理着衣褶:“卢巧成找了四家工坊,配方共计卖出一百万两。” “他又对苏承武谎称配方是花五十万两买的,从他那儿坑了三十万。” “合计一百三十万两。” 苏承锦听得眉开眼笑,这卢巧成,简直是他的财神爷! “白糖定价呢?” 一提到这个,顾清清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佩服:“权贵特供,三百两一斤。民间分三等,五十文、一百文、三百文一斤。” 苏承锦乐得合不拢嘴,好一个卢巧成,真是商业鬼才!剥削权贵、恩泽百姓的套路,被他玩得明明白白! 皇宫,养心殿。 庄崖跪在殿下,将今日与苏承锦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梁帝一直低头批阅奏折,直到听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抬头,目光锐利。 “老九,当真是这么说的?”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九殿下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梁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颤,在奏折上划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墨色的夜,声音沉闷:“老九……你叫朕,如何舍得……” 庄崖低头,不敢言语。 殿内死寂。 良久,梁帝才开口:“退下吧。”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另外,日后不必再向朕汇报老九的动向,你只需护好他周全。” “臣,遵旨!若有不测,臣必死于殿下之前。” 待庄崖离去,梁帝独自枯坐,脑中回响着那句“我想为父皇分担分担”,心中五味杂陈。 “白斐。”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角落走出,躬身行礼:“老奴在。” “苏承瑞那边,有什么动静。” 梁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白斐却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怒火。 “回陛下,大皇子今日午后,见了礼部周尚书与吏部曲尚书。” “呵。” 一声冷笑从梁帝鼻腔中发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吏部尚书。” “朕这里刚收到中饱私囊的折子,他们就这么着急跳出来。” “好啊,真好啊!” 梁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朕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息’!” “一个算计亲兄弟,一个把手伸向朕的国库!” “那封折子,查到来源了吗?” 白斐连忙道:“来自上折府,似乎与三皇子无关。” 梁帝冷笑:“此事若与老三无关,朕这龙椅让他来坐!” 白斐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不必查了。” 梁帝摆手,声音愈发冰冷:“老三想借刀杀人,让朕去收拾老大,他好坐收渔利。” “这些把戏,都是朕玩剩下的。”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朕的好儿子们,一个个都当朕是瞎子、是聋子!” 白斐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帝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笑意:“既然老三这么喜欢替朕分忧,这么喜欢当朕的眼睛……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重新拿起朱笔,手稳如磐石。 “传朕旨意。” 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着三皇子苏承明,全权彻查官员中饱私囊一案。” “告诉他,朕要一个结果,一个……让朕满意的结果。” 白斐心中了然,这是阳谋! 让老三去查老大的党羽,无论查或不查,查多或查少,这兄弟俩的梁子都将彻底结死,再无缓和余地。 这道旨意,是一把递到三皇子手上的双刃剑。 “老奴……遵旨。” “等等。” 梁帝叫住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让膳房给老九府上送些补品,就说是朕赏的。” 白斐躬身退下。 养心殿内,只剩梁帝一人,对着满桌奏折,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大贪,老三毒,没一个省心的。 反倒是那个他从未看重过的老九,如今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殿外喊道:“白斐!” 刚走到门口的白斐立刻返回:“老奴在。” “旨意让旁人去传,你,陪朕去一趟老九府上。” 白斐一怔,随即躬身:“是,圣上。” 不多时,换上一身常服的梁帝,带着白斐,径直出了宫门。 九皇子府。 苏承锦与顾清清正对着地图商议,门房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圣……圣上驾到!” 苏承锦一愣,这老头子三更半夜跑来干嘛? 他迅速卷起地图,连同顾清清一并“藏”了起来,自己则快步迎向府门。 远远便见梁帝负手而立,那张威严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 苏承锦上前行礼,梁帝摆摆手:“起来吧,不必拘礼。” 说着,梁帝径自走入府中,苏承锦连忙跟上。 心中暗思,这老登话说得轻松,可那眉宇间的阴霾却瞒不过人。 梁帝在院中便停下脚步,大马金刀的跨坐在石椅之上,苏承锦愣了愣,什么毛病? “父皇,如今天色已晚,秋风渐起,还是移步到书房吧。” 石椅上,梁帝没动弹,只抬手,接过白斐递来的披风,一把裹住膝头:“不必,秋风正好,吹得人清醒。” “陪为父喝杯酒?” 苏承锦愣了愣,看着石椅上有些老态的梁帝,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说不出是自己的感觉,还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感觉,只是笑着点头:“好。” 第18章 父与子,主与民 白斐从车架上端下两坛酒水,便要退到一旁。 梁帝指了指旁边的空椅:“老白,坐。” 白斐刚想说话拒绝,便被梁帝哼的一声打断,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叫你坐就坐,哪来这么多废话?” “今儿个没外人,少给朕摆这套虚礼。” 说罢,他亲自抓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扑鼻,弥漫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浓烈。 白斐无奈,只得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只是手边连酒杯都没碰。 苏承锦见状,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道,这老登摆谱摆得挺像回事。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酒坛,亲自为梁帝斟了一碗,笑道:“父皇好兴致,儿臣陪您喝个尽兴。” 梁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眼神却依旧冷淡:“老九,你觉得为父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苏承锦心中一紧,这问题可不好答,他放下酒碗:“父皇英明神武,治理天下有方,儿臣...” “说真话。” 梁帝摆手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苏承锦沉默了。 这老登今天怎么突然emO了? 他看着石椅上这个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那份高高在上的皇威似乎被秋风吹散,剩下的,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父亲。 “父皇……守土有余…..” 苏承锦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眼看向梁帝。 梁帝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继续说。” “守土有余,开疆不足。” 苏承锦一字一顿:“父皇于内政之道,确有建树,但对外……” “对外软弱是吧?” 梁帝自己接过话头,又是一碗酒下肚:“朕知道,当年祁经亮也说过,说朕不如太祖皇帝有魄力。”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为梁帝又斟满了酒。 梁帝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嗓音嘶哑:“朕继位至今,大仗只打过一次,输了。” “之后大鬼南下,能和则和,能退则退。你们这些儿子,心里都觉得为父窝囊吧?” “父皇……” “让朕说完。” 梁帝抬手。 “朕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太祖留下的家底是厚,可那时国内灾祸四起,国库空虚,军备废弛!” “再打,再输,这天下怎么办?” “朕的那些兄弟们当年为了这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朕好不容易坐稳了。” “就想着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朕儿时的认识的人没剩几个了,一个一起长大的家伙也死在了胶州城下。” “朕不想打吗?朕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梁帝猛灌一口酒,猩红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多年的压抑和愤怒都吼出来。 “父皇……” 苏承锦轻唤一声,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理解这份无奈,守成之君,背负的远比开疆拓土的君王更多。 白斐在一旁默默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是跟梁帝一起长大的,最清楚这个皇帝背负着多少压力。 “当年朕登上这个位置,手上沾了亲兄弟的血,朕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 苏承锦点了点头,谁又愿意骨肉相残,要是真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谁都不愿意玩玄武门继承制那一套。 “这些年,朕对不住你,想弥补,所以朕不想让你去边关送死。” 苏承锦心中有些感慨,这迟来多年的父爱,可能是我需要的,但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啊 语气有些沉闷:“父皇,我懂的,但我留在京城,就真的安全吗?” 梁帝沉默,只有风声在院中呼啸。 许久,他沙哑开口:“朕会想办法保你,朕可以给你其他的,但那个位子朕不能给你,你能明白吗?” 苏承锦心中叹息,看来,不把事情闹大是不行了。 他按下梁帝又要端碗的手,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儿臣明白的。” 梁帝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如何想明白的?” 苏承锦暗叹,还得演。 “是沈老夫人点醒了儿臣。” 听到这个名字,梁帝眼中的审视才淡去,目光转向平陵王府的方向:“她……还好吗?” 苏承锦顺着梁帝的目光望去:“老夫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天天打拳,看着都不像这般岁数的人,就是府中凄冷了些。” “唉...” 梁帝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自打平陵王走了之后,朕这些年一直未曾去看过她了。” 苏承锦看着满脸愧疚的梁帝,也是心中叹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将梁帝面前的酒碗拿开,换上了一盏温热的茶水。 “其实,老夫人没怪过您。” 梁帝苦涩一笑:“朕知道,可朕不敢见她。” 往事重提,本就被秋风侵袭的院子,更冷上了几分。 梁帝拍了拍桌子目光和煦:“再过五日,便是你和明月成婚的日子了,可准备好了?” 苏承锦愣了愣,这才想起,阴历七月三十便是成婚的日子,自己完全将这回事忘了。 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当然准备好了。” 梁帝看着苏承锦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你这小子,怕是连礼服都没准备吧?” 苏承锦讪讪一笑,确实如梁帝所说,他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各种事务,对于婚礼的准备确实疏忽了。 “罢了罢了,朕让内务府帮你张罗。” 梁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到时候就在你府中办吧,朕到时候再过来。” 夜风渐起,院中的桂花香更加浓郁,梁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今日之事,让你府里的人,管好嘴。。” 苏承锦躬身相送,姿态谦卑恭敬:“儿臣恭送父皇。” 直到那抹明黄与白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苏承锦脸上的温顺才瞬间敛去。 他走进书房,烦躁地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怎么把结婚这事给忘了!还好有老登兜底,我连现代的婚都没结过,哪知道古代怎么搞!” 顾清清推门而入,见他顶着一头鸡窝,瘫在椅上,不禁莞尔:“这是怎么了?” 苏承锦有气无力地抬眼,看见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心情稍霁。 “清清,还有五天,我就要成亲了!” 他哀嚎出声。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笑着替他理顺乱发:“我知道,你不会是忘了吧?” 苏承锦一脸无语:“何止是忘了,是压根没想起来!” “这一个月忙得跟陀螺似的,哪有空想这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看别人结婚看过,自己结……什么感觉?” 顾清清被他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我又没成过婚,哪里知道。” “一个婚礼,就把你愁成这样?” “不是愁,是担心。” 苏承锦神色认真起来:“成婚对男人或许只是个仪式,但对女人,是一辈子的事,是名分,是承诺,不能敷衍。” “我怕她会觉得我怠慢了她。” 顾清清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 这个男人,在算计天下时冷酷无情,却在某些地方,保留着一份难得的真诚。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清清手指轻轻划过他额前的发丝,低声道:“你身为皇子,内务府不敢怠慢。” 苏承锦点了点头,希望自己的人生初体验,别出什么岔子。 顾清清将一份地图递给他,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声音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多去王府走动。” “其他事情,我和白知月会处理好。” 翌日,苏承锦用过早饭,来到院中。 “小琴,顾姑娘呢?” “殿下,顾姑娘一早就去坡儿山了。” 苏承锦了然,锻炼结束后,便叫上庄崖,二人策马出城。 路上,苏承锦瞥了眼身旁的庄崖:“昨日,你都跟父皇说了?” 庄崖面色微变,随即苦笑:“殿下明鉴,属下……确实汇报了您的动向。” “无妨,你本就是父皇的人,情理之中。” 庄崖连忙道:“圣上昨日已下令,属下今后不必再汇报殿下之事,只需护卫殿下周全。” 苏承锦有些意外,这老登,动作还真快,看来是真的心里有愧了。 他笑了笑:“那日后,就有劳了。” “末将分内之事。” 二人抵达坡儿山,简易的营房已经扎起,未及走近,便听见关临的咆哮声传来。 “这点训练都扛不住,不如趁早滚蛋,把那十几两银子让给想挣的人!” “一群大老爷们,还不如两个半大孩子,丢不丢人!” 苏承锦勒住缰绳,没有立刻上前。 空地上,汉子们汗流浃背,面色惨白,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关临借用苏承锦的训练方法加上自身的经验,手段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对于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或许是最快的入门方法。 他目光一转,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顾清清正安然坐着翻书,对下方的操练充耳不闻。 而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小家伙,则笔直地站在关临身旁,几天下来,竟有了几分军人仪态。苏承锦翻身下马,拍了拍庄崖的肩膀,示意让他一起过去,自己则缓步走进操练场。 顾清清抬了抬眼,两个小家伙则眼睛一亮,快步跑来。 苏知恩只是静静站着,苏掠则指了指顾清清,伸出手:“那女人说,表现好,有赏钱。” 苏承锦笑骂了句“小财迷”,将一个钱袋扔给他。 关临停下训话,抱拳躬身:“殿下!” 全场府兵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承锦身上,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畏惧,这就是他们的主子,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承锦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气喘吁吁的汉子们,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关临的话没错,如果只是过来想拿些银两混日子的,现在就可以拿银子离开。” “因为日后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性命,所以你们现在就算离开,我也不会让人找你们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留下的人,我苏承锦保证,我不会拿你们的性命当作儿戏。” “你们未来得到的也绝不止是十几两银子,哪怕出了意外,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抚恤金!” 苏承锦话音落下,操练场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汗珠顺着汉子们的脸颊滑落,打湿脚下的泥土。 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盘算。 十几两银子,现在就能揣进怀里,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可留下……留下可能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终于,一个角落里,满脸黝黑的汉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不敢看苏承锦,声音嘶哑:“殿下……俺,俺家还有三个娃。” 苏承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庄崖偏了偏头,庄崖会意。 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分量不轻,那汉子接过钱袋,跪下磕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走了二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腰杆子却挺得更直了,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贪婪,而是燃起了一股狠劲,一种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赌桌上的决绝。 不远处,顾清清放下书卷,看着苏承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等到已经看不到离去的人,苏承锦点了点头:“既然选择留下,那我便不会亏待你们。” “关临,安排一下,后续一日三餐,保证一餐有肉。” 苏承锦话音刚落,下面顿时开始窃窃私语,直到最后嗡嗡声越来越大。 “殿下,当真每天都有肉吃?” “不会是那种看不见肉星子的肉汤吧?” “肉汤也行啊!老子好久没尝过荤腥了!” 苏承锦看着窃窃私语的众人,挥手示意让众人安静,随后点头向庄崖示意。 庄崖走到营门口大喊一声,三辆笼车被推了进来,里面赫然是三头嗷嗷叫的肥猪! “我的天!真是活猪!” “殿下这是要……现杀给咱们吃?” 汉子们眼睛都瞪圆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场的人都是穷苦出身,别说每天吃肉,就是过年能吃上一顿都算奢侈。 苏承锦看着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我既然说了,那自然会做到。” “只要你们表现的足够好,少不了你们的肉吃,关临,这三头猪你看着安排吧。” 关临大步上前,中气十足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殿下的话?” “把猪给老子拾掇干净了!晚上,开荤!” “嗷——!”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汉子们通红着眼,互相捶打着肩膀,激动得又蹦又跳。 这不是十几两银子能换来的景象,这是尊严,是希望!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眼神,不再是看主子,而是看神明。 苏承锦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狂热与他无关,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气。 一群饿狼,总比一群绵羊好用。 他走到顾清清身边坐下,后者递来一杯茶,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让你多去王府走动?跑来这里做什么?” “怕你辛苦,来替你分担分担。”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听。你就不怕把他们的嘴吃刁了?” 苏承锦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吃刁不更好,等他们习惯了这种日子,再让他们回去吃糠咽菜他们会愿意?” “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我拼命,是为了自己。” 随即看向吵闹的众人大喊一声:“我保证你们每天有肉吃,但是谁要是敢挑食或者浪费粮食,自己滚蛋!”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个发自内心替这帮家伙感到开心的家伙,心中何其庆幸。 庆幸这帮有时候饭都吃不饱的汉子成为了他的府兵。 庆幸自己成为了他的幕僚。 庆幸这天下还有这样一个家伙。 第19章 月儿圆 经过一夜狂欢,翌日清晨,苏承锦是被营帐外震天的嘶吼声惊醒的。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股混着尘土与汗水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那群昨日还像散兵游勇的汉子,此刻个个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闪着油光。 他们正随着关临的口号,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俯卧撑,动作虽仍显生疏,但那股子狠劲,已然成形。 “五百….” 关临拖长了音,迟迟不喊下一个数字,所有人都死死撑在地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因力竭而颤抖的双臂,那些脸上没有愤懑,只有咬牙切齿的坚持。 关临满意地点点头,声如洪钟:“五百九十九!” 随着“六百”的尾音落下,所有人瞬间脱力,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喘息都微弱了。 关临走到苏承锦身边,压低声音,难掩钦佩:“殿下,您这法子,真他娘的管用!” 苏承锦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敲动,像在盘算着什么。 他扫过那群汉子,嗓音清冷却传遍全场:“歇一炷香,而后负重二十斤跑山,掉队者,今晚啃骨头。”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得嘞!” 他转身一脚踹在最近那小子的屁股上,吼道:“都听见没?不想晚上对着骨头发呆就赶紧给老子喘气!” 汉子们一片哀嚎,却都挣扎着大口呼吸,拼命恢复体力。 苏承锦对关临道:“体能是根基,实战是关键。” “后续安排对打,赢的晚上加肉,输的罚体力活。” “殿下放心!” 关临拍着胸脯保证。 一旁的庄崖看得心潮澎湃。 这位九殿下竟深谙练兵之道! 他这几天旁观下来,越发觉得这训练方式精妙。 倘若当年铁甲卫也用此法,自己队伍的名次绝不止于之前。 当得知这套方法全出自苏承锦之手,他心中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苏承锦并未留意他的目光,正与关临商议后续安排,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殿下…白…白姑娘那边递来的消息。” 苏承锦接过信纸,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顾清清见状,轻声问:“出事了?” 苏承锦将信纸递给她,语气平淡:“父皇派老三来查中饱私囊一案了。” 顾清清看完,呢喃道:“这事还好,不过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敲打苏承明罢了。” “但是……” 苏承锦示意庄崖带小厮下去休息,接话道:“是啊,重要的是第二件,与大鬼使团的商谈崩了,关北怕是又要起战事。” 他笑了笑:“想也无用,我先回府,筹备婚礼要紧。” 顾清清点头。 苏承锦与两个小家伙交代几句,便同庄崖策马离去。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苏承明正与卓知平对坐品茶,他将一张名单递过去:“舅父,名单拟好了,把这些人交出去,足以平息父皇的怒火。” 卓知平只瞥了一眼便摇头:“今日早朝,圣上命你彻查,你想明白其中关窍了吗?” 见苏承明不解,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深邃如井:“圣上此举,是递给你一把双刃剑。” “伤人,也伤己,而你,必须接。” “彻查一事,你不仅要和苏承瑞彻底撕破脸,就连你自己背后的世家,怕是也要得罪个干净。” 苏承明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原本的沾沾自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们之前行事急了些。” “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你在圣上心中的位置,只怕要往下挪了。” 苏承明脸色一白。 卓知平关上窗,转过身,眼神冰冷刺骨:“你不仅要查苏承瑞,更要查自己人,大查特查!” “两败俱伤,也好过你独自承受圣怒。至少,你的位置不会变。另外,你还要去向苏承锦示好。” 苏承明僵在椅上,手中的茶早已冰凉。 “向那个杂种示好?” 他咬着牙,脸上肌肉扭曲。 “我现在要自断臂膀,还要摇着尾巴去讨好那个杂种?!” 卓知平冷冷地看着他:“你当下的要务,是保住圣心,否则太子之位与你永世无缘!” “圣上本就厌恶兄弟相争,如今对苏承锦更是偏爱。” “向他示好,是你必须走的一步棋。” 苏承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眼中满是阴狠:“好,都听舅父的。” “承明。” 卓知平推开门,在门槛处停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先坐上那个位子,才有资格谈其他。” 看着卓知平离去的背影,苏承明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对着门外阴沉地低吼:“来人!派人去把柳家围了,我稍后就到!” 午时将近,苏承锦才策马赶回王府,正巧看见江明月在门前利落上马。 “爱妃这是要去何处?” 江明月瞥了他一眼,倒没反驳这称呼,只不耐烦道:“去城外散心。”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苏承锦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府中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见他来了,连忙拉到身边坐下,庄崖则被江长升带了下去。 “祖母,您这几日气色真好,瞧着都年轻了。” 老夫人眉眼含笑:“你这孩子,油嘴滑舌。” “有这功夫,多去哄哄明月。” 苏承锦轻拍老夫人的手背:“您可别这么说,您还得看着我和明月的孩子长大呢。” “昨日父皇来我府上了,还提起了您,言语间颇为愧疚。” 老夫人闻言,望向宫城方向,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看来,你们父子俩谈过了?” 苏承锦苦笑:“算不上谈心,只是喝了几杯。” 老夫人拍拍他的手:“其实,你父皇算得上一个很好的皇帝了。” “你父皇年轻时就有经世济民之意,所以朝臣靠向你父皇的比较多,而先皇也很喜欢他,早早就立为太子。” “随后先皇大哥病逝,众皇子趁先皇大哥病逝的消息还未传出,发动了政变。” “要不是靠着他自己硬生生拉出来的势力,恐怕今天的皇帝就其他人了。” 苏承锦默然点头,这些秘辛,万年阁的史册上并无记载。 老夫人喝了口茶,继续道:“宫变导致朝局动荡,又逢天灾四起。” “你父皇登基后,立刻改革,还田于民,大开国库,修渠赈灾,才有了如今的大梁盛世。” 听着这些旧事,苏承锦心中五味杂陈。在那样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能稳住江山,实属不易。 “父皇确实不易。” 他轻声道,随即话锋一转,笑着看向老夫人:“祖母,不说这些了。再过四天就是孙儿大婚的日子,您给我的礼物备好了吗?” “要是礼物不合心意,我可不让明月回来看您。” 老夫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轻拍他的胳膊:“你这小子,还威胁起祖母了?” “这哪是威胁,是撒娇。” 苏承锦眨眨眼。 “早就备好了。” 老夫人一脸宠溺:“大婚那日再让明月交给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玉佩,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这是你祖父早年之物,如今给你了。” 苏承锦正要推辞,老夫人已亲手将玉佩系在他腰间,满意地端详:“嗯,正合适。” 苏承锦只好收下。 就在此时,江长升与庄崖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 江长升脸色凝重,“柳府被围了。” 老夫人眉头一紧:“柳家是苏承明的人,苏承瑞干的?” 苏承锦瞬间便想通了关节,解释道:“是老三自己干的。” “父皇命他彻查中饱私囊,他这是先拿自己人开刀,演一出挥刀先砍自己戏码。” 江长升点头:“不止柳府,张府、钱府也被围了。” “张、钱两家是大皇子的人。” 老夫人了然,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么快准狠的手段,定是卓知平那老狐狸出的主意。” 苏承锦微怔,卓知平,当朝丞相,他竟是老三的人? 老夫人见他疑惑,解释道:“三皇子的母妃,姓卓。” 苏承锦恍然。 这就说得通了。 卓知平这招断尾求生,确实够狠,既削了苏承瑞的羽翼,又断了苏承明的臂膀,向皇帝表了忠心。 “这位卓相,确有手段。” “如此一来,父皇怕是不会再深究老三了。” 老夫人语气带着警示:“这个卓知平,你要小心。” “三皇子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没。” 苏承锦点头,却不甚在意:“祖母放心。他现在没空理我。” “以他的精明,定然猜到了父皇赐我府兵的用意。” “他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助苏承明斗倒苏承瑞。” “至于我?恐怕还入不了他的眼。” “如此最好。” 苏承锦这才想起一事:“祖母,我入府时见明月策马而去,她去了何处?” 老夫人笑了:“应是去了城外不远的曲圆湖。” “去看看她吧,别总陪着我这老婆子。” 苏承锦点头,带着庄崖告辞离去。 苏承锦与庄崖一路疾驰,直奔曲圆湖。 秋风萧瑟,湖面粼粼,落叶纷飞。 远远的,便见湖边立着一抹倩影。 江明月独自站在那里,眺望远方,清冷的背影透着几分孤寂。 苏承锦放轻马步,悄然靠近,庄崖则识趣地留在远处警戒。 他蹑手蹑脚走到江明月身后,刚张开双臂想给她一个惊喜。 江明月却头也不回,猛地一个擒拿反扣,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来个过肩摔! 眼看就要脸着地,她瞥见了来人,急忙收力。 苏承锦还是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在地上,满脸幽怨:“看来真得用家法伺候了!”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伸手将他拉起。 苏承锦揉着屁股,嘴里嘀咕:“好歹是你未来夫君,下手这么狠?” 江明月双手抱胸,斜睨着他:“谁让你鬼鬼祟祟的?活该!” 她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软了几分,不自然地转过身,望向湖面。 苏承锦拍了拍尘土,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行,我的错。” 他顿了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声音温柔下来:“有心事?” 江明月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湖面上,语气染上哀伤:“小时候,父王母妃总带我来这里。” 苏承锦收紧了怀抱,听她继续说。 “那时,母妃会带我和二哥去湖心泛舟,父王和大哥就在岸边钓鱼。”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父王总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看海。” “他还说……要亲眼看着我出嫁生子……如今,我就要成婚了……” 苏承锦能感到怀中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打趣道:“哭成这样,岳父大人在天有灵,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江明月推开他,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瞪着他:“谁要你陪!”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苏承锦笑了:“是是是,江郡主武艺高强,胆识过人。” “是我胆子小,需要郡主陪着。” 江明月被他气笑,刚想转身,手却被他抓住,十指紧扣。 “来都来了,去湖心看看?” 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动:“真的?” “当然。” 苏承锦朝远处招手,“庄崖,找条船来。” 庄崖很快弄来一叶扁舟。 苏承锦先跳上船,稳住船身后,再伸手将江明月扶了上来。 小船悠悠,划向湖心。 江明月坐在船头,望着被桨橹打碎的湖光,心情渐渐平复。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升上中天。 “谢谢。” 江明月忽然轻声说。 苏承锦故意掏了掏耳朵:“什么?风大,听不清。” 江明月捏紧粉拳:“你确定要我再说一遍?” “听清了听清了!” 苏承锦笑着将她拉到身前。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江明月脸颊微红,别过头去,望着洒满月光的湖面,轻声道:“苏承锦,再过几日便是大婚。” “杀父之仇,或许我此生无力得报。” “将来你纳妾迎侧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不要让我恨你。”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不减,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然后坏笑着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我哪里舍得让你恨我?” “放心,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你!” 江明月又羞又恼,挣开他的手。 “好啊!你又戏弄我!看来刚才摔得还不够!” 二人在小船上打闹嬉戏,原本让人心伤的意境已被夜晚的秋风扫平。 月光倒映湖面,伴随林中传来的鸟啼蛙鸣,阵阵涟漪从舟底泛起。 月儿碎又圆,圆又碎。 第20章 大婚 四天时间一瞬而逝,二人自从上次湖边分别后,就一直未曾见过。 苏承锦忙着监督府兵训练和谍子的培训。 而江明月似乎因为即将成婚带来的紧张也未曾来找他。 哪怕是自己将聘礼送到王府的时候,江明月也未出来见他。 今日苏知恩和苏掠也从坡儿山上下来回到王府中,身穿新衣。 是前两天苏承锦特意去山上量的尺寸。 两个小家伙个子都长了不少。 当时苏承锦去的时候,发现这两个小家伙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些许。 虽说自己来到这边还从未量过身高,但看着也有过一米八几的程度,这不免让苏承锦有些心伤。 此时两个小家伙站在府门前,脸上的稚嫩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苏掠靠在柱子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苏知恩拽着他的脸:“今日殿下大婚,你笑一笑。” 苏掠揉了揉脸颊,瞥了眼苏知恩,露出一个假模假式的笑容,让苏知恩一阵无语摇头。 转身看向穿戴整齐的苏承锦,那身绣着祥云图案的大红新袍将他衬得格外英俊。 苏知恩笑着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有些不知所措:“殿下,你会不会有些紧张?” 苏承锦本想揉他的脑袋,却突然愣住,然后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我自己成婚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苏知恩挠了挠脑袋:“我还是第一次陪人去接亲,以前只是远远看过。” 苏承锦笑了笑,苏掠这时候走了过来,一脸不屑的撇了撇嘴:“我一点不紧张,你不如我。” 苏知恩懒得搭理这个处处都要跟自己攀比的家伙,白了他一眼,苏掠见他不说话,嘴角挂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苏承锦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心中不禁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时两个瘦弱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这哪是十五岁的样子。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 苏承锦摆摆手:“迎亲队伍该出发了。” 府门外早已准备就绪,红色的轿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吹吹打打的乐队整装待发。 三人翻身上马,胯下的骏马昂首嘶鸣,仿佛也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 队伍浩浩荡荡向平陵王府进发,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九皇子今日大婚,娶的可是平陵王府的千金。” “平陵郡主美貌无双,听说早年就是圣上订下的娃娃亲。” “可惜了,竟然要嫁给九皇子。” “噤声!你他娘的找死别带我们。” 苏承锦听到人群的议论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向平陵王府走去。 说不紧张那是假话,谁人生第一次结婚不紧张,此时他握着缰绳的手充满汗水。 队伍在平陵王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红毯铺地,苏承锦翻身下马,整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府门。 苏知恩和苏掠紧随其后,前者神情有些拘谨,后者此时也是收起了不耐烦的模样,不苟言笑。 江长升早就等候于此,面带笑容,看见苏承锦稍稍行了一礼:“殿下府中稍坐。” “有劳江叔了。” 在庭院中,苏承锦看着一脸喜气的老夫人,嘴角带笑快步走上前:“承锦见过祖母。”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笑容,尽是慈爱之意:“好好好,快坐快坐,明月那丫头还在收拾,你且等等。” “不急的。” 苏承锦笑了笑,向两个小家伙招手:“祖母,还未见过这两个孩子吧,老实一点的叫苏知恩,另一个叫苏掠。” “过来叫祖母。” 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一眼,齐声向老夫人行礼:“见过祖母。” 老夫人仔细打量着两个少年,满意地点头:“好,都是好孩子!来来来,到祖母身边坐下。” 两个小家伙神情拘谨,紧挨着苏承锦坐下,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也是心生喜爱:“你赐的名字?” 苏承锦点了点头:“两个小家伙都是苦出身,我看着可怜就留在身边了。” “如今在坡儿山那边跟府兵一起训练,今日过来带给您看看。” 老夫人颔首望着两个孩子:“可跟你们殿下学到些东西?” 苏知恩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小声道:“殿下教的东西很多,识字算数,兵法韬略,最重要的是殿下讲的道理让我觉得很有道理。” 苏掠难得没有反驳,顺着苏知恩的话语点了点头。 老夫人笑着点头,这时候一名婢女走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老夫人看向苏承锦:“明月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过去。” 苏承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老夫人身后向内院走去。 穿过花园小径,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红绸飞舞,喜字贴满门窗,几名婢女正忙碌穿梭。 房门缓缓打开,一身婚服的江明月出现在门口。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本就美貌的面容在喜服衬托下更显倾城,脸色有些绯红,目光躲过苏承锦,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多大了,还撒娇。” 苏承锦没去打扰两个人说话,静静的站在一旁。 等了一会二人才分开,江明月的眼眶有些发红,苏承锦上前握住她的手:“走吧。” 江明月点了点头,二人缓步走出院落。 后面跟着老夫人和一众婢女,苏承锦扶着江明月上了花轿。 随即翻身上马冲着苏知恩说道:“你和苏掠带着老夫人和江叔先行前往府中。” 二人点了点头掉头离去,队伍缓缓启动。 苏承锦策马在花轿旁侧,伴随着锣鼓喧天中向九皇子府进发。 花轿内,江明月透过轿帘的缝隙偷偷观察外面。 苏承锦坐在马上的身影挺拔,神色淡然,仿佛对周围的喧嚣浑然不觉,她笑着看了看有些湿润的掌心:“装的倒挺像,反倒是比我都紧张。” 街边传来祝福话语,苏承锦一一点头回应。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百姓更为开心,毕竟是皇家成婚,而且像这种平易近人的皇子更是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走了多远,江明月等的有些发闷,刚想掀开轿帘就看见苏承锦笑着递给她几个橘子轻声低语:“队伍速度不快,估计还得一会,你先吃点水果。” 江明月连忙将橘子接过,顺着缝隙四下看了看,瞪了一眼苏承锦:“要让人看见,该说我不懂规矩了。” 苏承锦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规矩,天大地大,饱腹最大。” 话语说罢便向前面走去,勒住缰绳四下望去语气柔和笑着道:“还请诸位将道路让开些,我打算快些行进,我这实在是有些饿。” “乡亲们若是感兴趣,可前往府前观看,说不定还能领些喜钱。”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这位九皇子果然与别的皇子不同。 如此亲民的话语让街边百姓更加喜爱,很快就让出了一条路。 苏承锦跟百姓道了声谢便加快速度,队伍速度明显加快。 江明月在轿内听得清楚,嘴角挂起笑意,剥开橘子塞进嘴里,有些格外的甜。 于此同时,皇子府内,梁帝带着几十名铁甲卫已经来到府中。 端坐于正厅之内,门口唱礼之人不断高喊,证明来得人不少,毕竟是皇子成婚,不来怕是找罪受。 “三皇子苏承明,赠玉如意一对,玲珑翡翠五颗。” 梁帝闻言一笑,这小子今日倒是出息了些。 苏承明走入厅内本打算行礼,梁帝挥了挥沉声道:“今日老九成婚,不用在意这些虚礼,入座吧。” 苏承明点了点头,坐在第二位,随后便听见唱礼的再次喊道:“大皇子苏承瑞,赠镶玉金珠五颗,五皇子苏承武,赠夜明珠一颗。” 梁帝看着走进来的二人也是点了点头,让其坐下。 刚想喝口茶就看见门口一个有人熟悉的身影踱步走近,梁帝的手有些颤抖,刚想起身却看见老夫人摆了摆手,微微躬身:“沈婉凝见过圣上。” 江长升刚想行礼,梁帝赶忙制止:“带老夫人入座吧。” 江长升点了点头,老夫人脚步稳当的走到右侧主位上,缓缓坐下,梁帝亲自倒了杯茶水送到老夫人面前,低声询问:“您…还好?” 老夫人笑着点头:“老身还算硬朗,不用太过挂心,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谈那些。” 梁帝笑着点了点头,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府内众人也是开始将目光看向府门外。 队伍抵达府门前,府门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宫城派来的铁甲卫整齐列队,直入府内。 苏承锦翻身下马,将江明月搀扶出花轿,轻声问道:“还行吗?” 江明月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娇贵小姐。” 苏承锦点了点头,牵住她的手,两人缓步走进府中。 见梁帝已然端坐于正厅之上,周卞见二人已至大厅之中,便看见梁帝点头,随即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拜堂!” “一拜天地!” 周卞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苏承锦与江明月面向府门,深深一拜,此时府外百姓们也在翘首以盼,纷纷探头张望。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梁帝和沈婉凝,再次深拜。 梁帝端坐不动,虽说看过几个皇子成婚,但这次心中的高兴好像是最大的。 老夫人笑着点头,满脸慈祥。 “夫妻对拜!” 苏承锦转身看向江明月,两人四目相对,江明月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恰好能看到苏承锦眼中那抹认真。 她心跳加速,这一拜,便是夫妻了。 江长升在一旁眼眶微红呢喃道:“大哥,大嫂,明月成婚了。” “礼成,奉茶!” 周卞高喊一声,二人各自向对方的家里奉茶行礼。 沈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苏承锦的手,接过茶水没有说话,而梁帝接过茶水对着江明月说道:“以后,老九就要靠你照顾了。” “请圣上放心….” 梁帝故作脸色:“还叫圣上?” “父….父皇。” 梁帝哈哈一笑,刚想喝茶,就看见一名脸上有着一道刀疤,身穿重甲的人走了进来。 重重的踩踏声让苏承锦皱了皱眉头,随即只见那名男子附在梁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见梁帝眉头皱起,眼底窜起一丝怒火:“当真?” 那名男子点了点头,随即梁帝将茶杯重重的磕在桌案之上,梁帝站起身,目光扫向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朝议事。” 说罢梁帝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中出了些事情,喜酒恐怕是喝不上了,莫怪朕。” 苏成锦看向跟着卢升过来的卢巧成,卢巧成点了点头,便随着众人如退潮一般散去。 很快府中除了苏承锦府中的人就无其他人了,苏承锦苦笑,自己这第一次结婚,还真够草率的。 随即看向沈老夫人目光有些歉意,刚想开口便见老夫人笑了笑:“无事,礼已成,酒席而已。” 江明月见众人都退走,一把将盖头扯下,目光看向苏成锦:“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情?” 苏承锦也不再在意什么规矩,直接坐到主位上,喝了口茶水:“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一脑袋浆糊呢。” 随即看向老夫人:“祖母,在府中多待一会,一会吃酒席,我酒席都备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您也多陪陪明月。” 老夫人点了点头,江长升冷哼一声:“你上哪找人去。” 苏承锦笑了笑,这老家伙不满是正常的,苏承锦自己也不高兴,大好日子被破坏了。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高低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唱征服。 随即看向苏知恩喊道:“知恩,苏掠,你俩分头去通知顾清清和白知月,让她们带着人过来吃酒。” 江长升撇撇嘴:“你倒是会想办法,不过也好,免得这些酒菜浪费了。” 沈老夫人慈祥地看着江明月:“明月,祖母陪你坐会儿,这新婚第一日,多陪你说说话。” 江明月脸色如常:“祖母,我又不是什么矫情的,没事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知月跟着苏知恩就来到府中。 白知月走进厅内对着沈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笑着点头:“你就是承锦那日带回来的女子吧,模样不错,看上去也是个聪明的,配得上承锦,坐吧。” 白知月宛然一笑:“谢老夫人夸奖。” 随即目光看向江明月:“恭喜郡主,新婚大喜。” 江明月冷哼一声,双手环抱,不过也懒得计较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承锦笑着看她:“没带人来?” 白知月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笑:“你的酒席够吃吗?” 苏承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够在做呗,今日我大婚,就得热热闹闹的。” 没过多久,顾清清也带着关临以及府兵踏进府门。 她一身素雅长裙,神情清冷如霜,见到厅内众人后微微颔首。 而江明月则是瞪了一眼苏承锦,这个女人又是谁,苏承锦挠头哈哈一笑,将脑袋瞥向一旁。 “见过沈老夫人。” 顾清清立于厅内,沈老夫人慈祥的打量了她一番:“看你的眉眼,确实能让我想起那个小子,坐吧。” 顾清清眸光微闪,低头道:“老夫人过誉了。” 她转向江明月,声音清冷:“恭喜郡主,新婚之喜。” 江明月点了点头,表示回礼,比那个姓白的看着顺眼多了。 苏承锦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招呼道:“都出去热闹热闹吧,厨房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白顾二女本打算出去,却被老夫人留下,与江明月一起陪着老夫人说话。 而苏承锦则是来到府兵面前,几日不见,众人身上的军人气息又重了不少,包括精壮程度对比之前可以说是提升显著。 众人见苏承锦走了过来,纷纷高喊祝福之语。 “殿下,新婚大喜!” “祝殿下…白..白什么来着。” “白头到老,早生孩子,你个夯货。” “是这么说的吗?俺怎么记得不是。” 苏承锦听着府兵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声,心情总算好了几分:“行了行了,都别贫嘴了。” 他摆摆手:“今日我大婚,你们也沾点喜气,待会多吃多喝。” “殿下,咱们能喝酒?” 府兵们眼睛发亮。 “当然能喝!” 苏承锦哈哈一笑:“不过别喝醉了,还有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要浪费,但要是不够吃,就喊厨子接着做。” 府兵们顿时欢呼起来,平日里训练辛苦,难得有机会放松。 等到苏承锦回头望向众女这边,便看见众女聊的有滋有味。 到底是女人,总归是跟女人说的话要多些,老夫人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夜晚很快到来,众人在府中喝的酩酊大醉,平常喝不到酒,这回好不容易过把嘴瘾。 苏承锦后面也就不拦着了,一直喝到明月当空,众府兵各自搀扶,由关临带回了坡儿山。 老夫人在月亮初升的时候,便跟江长升离开回往府中。 走之前还跟白顾二女说着没事的话,就去跟府中她老人家说说话,白顾二女笑着答应。 见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苏承锦揉了揉发痛的脑袋,走回所住的屋子。 屋子周边还挂着大红灯笼,苏承锦推门而入,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明月笑了笑,走到床边看着装睡的她呢喃道:“睡这么早?” 江明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苏承锦替她掖了掖被子,摇头苦笑。 这女人,看来今天是不打算让自己上床了,得,出去醒醒酒吧。 等到关门声响起,江明月这才起身睁开眼。 看向门口一脸得意,让你沾花惹草,今天你别想上床。 夜晚的秋风吹得苏承锦脑袋发痛,坐在院中开始回想今天的事情。 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卢巧成这么晚还没传来消息,恐怕事情有些大了。 白知月轻轻走到苏承锦身边,替他披上一件外袍莞尔一笑:“怎么?让新娘子赶出来了?” 苏承锦无奈摇头:“装睡呢,不让我上床。” 白知月妩媚一笑:“要不奴家收留你一晚上?” 苏承锦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你要早说几日,我指定去你房里睡,给你就地正法了,但今天不行,改日吧….” 白知月莞尔一笑,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改日。 不过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没看错人,自己还真怕他直接答应下来,到时候自己可就难弄了。 随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屋子,路过苏承锦的屋子时,敲了敲窗户语气轻佻:“你要是真不让殿下进来,殿下今日恐怕就无处可去了,要真睡在外面,我可是会心疼的,万一忍不住,我可就带我房间去了。” 江明月推开门白了她一眼,暗骂了一句骚狐狸,白知月见她出来了,笑了笑,扭着纤细的腰肢走回房间边走边说:“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江明月懒得理她,走到苏承锦身边,眼神躲闪有些犹豫:“你…回屋睡觉。” 苏承锦故作难受,揉着发痛的脑袋:“你扶我回去吧,我喝的有些多。” 江明月哼了一声,搀扶着他回到床上。 只见刚坐到床上的苏承锦,一把将江明月拉到自己怀里语气温柔道:“看来,爱妃还是心疼我的。” “我怕你冻死在外面,然后说我克夫!” 看着江明月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苏承锦一副不要脸的模样:“那我不管,爱妃抱抱。” 江明月懒得搭理他挣脱开他的双手,连忙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转过身背对他:“不许碰我,碰我一下明天我就回王府。” 苏承锦无奈一笑,只好放弃躺在床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第21章 景州之乱 翌日一早,苏承锦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难受,睁开眼睛发现江明月的玉臂正勒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一条大腿正骑在自己的身上。 苏承锦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挪动身子,试图从江明月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这女人睡觉怎么跟八爪鱼似的? 刚一动弹,江明月的胳膊便收得更紧,差点没把他勒断气,苏承锦哭笑不得,只好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慢慢往外拉。 “唔...” 江明月在睡梦中轻哼一声,眉头微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苏承锦顿时不敢动了,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脸,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霸气十足的江明月,此刻倒像个安静的小猫。 正当他看得出神时,江明月睁开了双眼,看见眼前几乎都要贴在一起的男子,顿时松手向后退去,瞪着他恶狠狠说道:“不是让你别碰我吗?” 苏承锦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大姐!你自己上来抱着我,我都要喘不上气了,你还说我碰你!” 江明月脸一红,想起睡前的威胁,心虚地撇过头。 “谁信你的鬼话。” “不信算了。” 苏承锦翻身下床,伸了个懒腰。 反正某人睡觉像章鱼,差点把我勒死。” 江明月气得抓起枕头砸过去。 “你才是章鱼!” 苏承锦轻松躲开,正要调侃几句,院外突然传来卢巧成的喊声,他眉头一皱,昨夜卢巧成迟迟未归,现在这时辰急匆匆赶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苏承锦神色瞬间严肃,朝床上的江明月看去:“你先梳洗,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苏承锦快步来到前厅,卢巧成正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白顾二女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凝重,见苏承锦进来,卢巧成也顾不上喝水了:“殿下,我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了,景州出现一股叛军,人数不下万余,具体人数不清楚。” 卢巧成放下水杯,面色急切:“这股叛军来历不明,但装备精良,短短数日就攻下三座县城,声势越来越大。”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苏承锦手指轻敲桌面嘴角挂起一丝笑意:“机会。” 卢巧成愣了愣:“殿下,你不会是打算去平叛吧?”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个机会我必须拿下,不然日后前往关北,我还要整备关北的散兵游勇,短时间想要跟大鬼对垒,很难形成优势。” “如果能吃掉这股叛军,随后经过月余训练,再化整为零前往关北,至少不会太被动。” 卢巧成陷入沉默,这的确是个机会,但也是危局。 就算是平叛成功,如何能将叛军握在手里,而且还会把自己展露在台面上,连忙开口规劝:“殿下,此事还是得再考虑考虑,殿下隐忍多年,一旦暴露出来,恐怕….” 白知月闻言:“你多想了,殿下是平叛的领头人,但具体事情不是有郡主在吗,她一个将门之女,平个叛还是说的过去的。” 苏承锦笑着点头。 “正好带她出去散散心,我一会就进宫向父皇请旨。” 卢巧成点了点头脸色还是有些担忧,如果把平叛成功的功劳算到郡主的身上,倒是一种方法,可是真的能成功吗? 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我还得去关北,区区景州,留不下我。” 卢巧成只好无奈笑道:“那我就在城里等着殿下凯旋了。” 江明月这时候才来到前厅,看向卢巧成:“你是?” 卢巧成起身行礼。 “在下工部尚书卢升之子,卢巧成,见过皇子妃。” 江明月汗颜一笑,显然还是不是很适应这个称呼,但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回应,随即坐到一旁看向苏承锦:“可是有了消息?” 苏承锦喝着茶水毫不在意。 “景州出现了一股反叛军,怪不得昨日父皇走得这般匆忙。” “反正此事与咱们也无关,去管他干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除了江明月,其余三人都暗自发笑。 这家伙,又开始演了。 江明月眉头一皱。 “你身为一个皇子,怎会有这般思想?” 苏承锦继续装模作样,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朝廷去考虑的吗?” “我就一个闲散皇子,一没兵二没权,而且我还不会打仗,一次战场都没上过,我管什么。” 江明月眼神闪过一抹失望,随即数落道:“你身为皇家子嗣,朝廷出现危局,不去想办法解决,反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是辱没了皇室血脉。” 苏承锦死猪不怕开水烫,继续啃着苹果。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难道我要去平叛?我就算提出来了,父皇也得同意才是啊。” 江明月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去跟父皇请旨,我跟你一起去见父皇。” 苏承锦啃着苹果的动作愣住,面容苦涩。 “真去啊?” 江明月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耳朵,拖着就往外走。 苏承锦一边痛呼,一边不忘向厅内三人挤眉弄眼。 卢巧成三人强忍着笑意,直到人影远去,苏承锦的惨叫声还隐约传来。 “哎哎哎,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待二人走远,三人才终于爆笑出声。 卢巧成一脸玩味:“二位美女,要不要赌一把,殿下今晚还能不能上床睡觉?” “他能。” 白知月和顾清清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卢巧成挠了挠头,这个样子还能上床,白知月喝了口茶故作神秘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卢巧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要是能学会,以后还怕被找不到美人吗? 白知月伸出纤纤玉手:“一百两银子。” 卢巧成抽了抽嘴角,这女人心真黑啊,算是认栽了。 “成交!”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白知月将银票放进袖中便走出大厅,卢巧成脸色一苦:“知月姐,没这么办事的。” 白知月笑了笑,看了他一眼:“清清妹妹也知道,让她告诉你。” 说罢便迈着莲步离开,顾清清看着卢巧成一副可怜模样,摇了摇头,打消了再坑他点银子的念头,清冷开口:“因为他…不要脸。” 说罢也离开了,只留下卢巧成自己在大厅中凌乱,看着已经没有踪影的二人,大喊道:“我的银子啊!!!!!”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梁帝正揉着脑袋,除了白斐站在梁帝身侧,剩余五人在殿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圣上,不过一股叛军,让老臣前去不出几日定能剿灭叛军。” 萧定邦中气十足,站在殿中请旨,卓知平一看这老东西请旨立即开口。 “萧国公年事已高,多年未曾上过战场,依微臣看不如就让三殿下带人前去,如此还能彰显我国之威仪。” 苏承瑞嘴角含笑,刚要出列,却被大皇子苏承明抢先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并不严重,只需要由兵部出章程,再由张将军带人前往即可。” “如今三弟正在彻查贪腐一事,不宜在动,不如由儿臣与张将军一同前往,定能一举剿灭叛军。” 他说着,悄悄对兵部尚书李正使了个眼色。 李正心领神会行礼说道:“此事微臣定当尽力辅佐大皇子。” 气氛剑拔弩张,梁帝揉着太阳穴,目光扫过争吵的众人,眉头越皱越深。 并非无人可派,剿灭这股叛军并不难,只是叛军背后原因到底是什么,而且精良的装备又是从何而来。 苏承瑞去,平反一事先不谈,其中的利益估计能贪多少贪多少,背后的原因肯定会被搁置掉。 苏承明去,估计一个也留不下。 至于安国公…. 确实是如卓知平所说,梁帝也不想让他前去冒险,太过辛劳。 若是随便派个将军前去,恐怕难以了解事情全貌啊,而且之后还要安抚当地和整改,梁帝想到这,愁得不想说话。 正在这时,一名太监走到白斐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白斐脸色平静,附在梁帝耳边:“圣上,九殿下来了。” 梁帝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刚想说话就听白斐继续说道:“还有九皇子妃一并。” 梁帝摆了摆手:“让他俩进来吧。” 二人走到殿门前,苏承锦还在苦着脸揉着耳朵,这娘们下死手啊,自己都感觉耳朵要掉了,江明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 苏承锦一脸无奈。 “是是是,大小姐,我一定积极表现。” 很快,太监将二人迎了进去,两人走进殿内,便看到五人依旧在吵闹,气氛微妙,各不相让,苏承锦心中暗笑,这帮家伙,还真是一刻也不闲着。 梁帝睁开双眼看向苏承锦。 “老九,你带皇子妃前来所为何事?” 苏承锦立刻上前,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朗声道:“父皇,儿臣和明月听闻有叛军作乱,寝食难安,特来请旨,愿为父皇分忧,带兵平叛!”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刚才还在慷慨激昂的几位,更是面面相觑。 他来凑什么热闹,卓知平眉头微皱,双目看向苏承锦,眼神中带着探寻,似乎想搞明白这个九皇子想干什么。 梁帝深深的看了苏承锦一眼,又看向江明月。 江明月跪下开口。 “父皇,景州本就是我父王打下的疆土,如今景州有难,明月责无旁贷。” “今日未请自来,还请父皇恕罪。” 苏承锦见她直接跪地,连忙跟着跪下,心中吐槽,动不动就跪,什么毛病。 梁帝看向江明月,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这是你俩谁的主意。” 江明月悄悄碰了碰苏承锦的胳膊,这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梁帝的眼睛。 苏承锦会意,立刻答道:“是儿臣的主意。” 梁帝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好小子,还是个知心的,懂得给人打掩护。 卓知平脸色一变,立刻出列:“圣上,九殿下与皇子妃从未领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此事关乎国本,还请圣上三思!” 梁帝皱了皱眉头,倒也是这么道理,万一出点事情...... 江明月没有在意,昂首道:“卓丞相多虑了。” “明月虽未领军,但自幼学习父王兵法韬略,自认不输朝中任何一人。” 苏承明忍不住嗤笑:“卓丞相说得不错,九弟妹一个女子,就算从小学兵法又如何?” “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那可是两码事!” 江明月眸中寒光一闪,针锋相对。 “三殿下倒是不必为我担心,明月自幼习武,武艺上自认不输任何人。” “倘若殿下不认同,大可随意挑人进行比武,明月来者不惧。” 江明月顿了顿。 “至于兵法方面,明月还真不知道,大梁有谁能跟我父王比肩?”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除了安国公,众人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苏承锦一愣,这大傻丫头,连忙不动声色的拽了拽她的胳膊。 江明月这才看见梁帝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连忙低头赔罪。 “儿臣一时失言,请父皇降罪。” 苏承明刚想开口,却看见卓知平对自己摇了摇头,便打消开口的念头。 苏承瑞冷笑一声,抓住了机会。 “九弟妹这话何意,是说我大梁除了平陵王,再无将才?” “还是说父皇麾下的满朝文武,皆是酒囊饭袋之辈?” 卓知平淡淡的看了苏承瑞一眼,到底是大皇子,就是好用些。 苏承明闻言,这才想起之前舅父跟自己的言语,嘴角挂起笑意,不做声色。 李正也是连声开口,躬身向梁帝一拜,声调沉重。 “陛下,九皇子妃言语狂悖,目无君上,毫无为将者应有的沉稳。” “景州之事关乎国本,岂可交予如此轻率之人手中?还请陛下降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江明月,苏承锦看了看卓知平,他看到了这家伙冲苏承明使的眼色,不禁心中感叹,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同时看向江明月,我这傻媳妇呦。 江明月身体的僵硬,显然她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她依旧挺直了脊梁。 而梁帝没有在意江明月,目光如深潭看着苏承瑞,随即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转向苏承锦身上:“老九,你怎么看。” 苏承锦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干脆利落地跪下。 “儿臣请父皇降罪。” 江明月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承锦。 梁帝也愣了,声音低沉:“你也觉得朕该降罪?” 苏承锦点头。 “当然,明月言语傲慢,确实该罚,不仅贬低朝廷百官,还有损皇家威仪。” “但儿臣所说之罪并非这一宗,还请父皇罚儿臣欺君之罪。” 众人一惊,就连卓知平都皱了皱眉头。 梁帝眼神幽深。 “你何来欺君之罪?” 苏承锦语气平静。 “儿臣此前所说的平叛想法一事,皆是明月一人的主意,并非儿臣的主意。” “儿臣早就与明月说过,此事并非儿臣所能及,是明月硬要带儿臣前来请旨。” 他顿了顿。 “明月说儿臣没有一个皇子的自觉,地方出现问题,不想着解决办法,反而只想在府中安心生活,有失皇家威仪。” “非要逼着儿臣前来,儿臣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过来请旨。” 随即看向江明月,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瞪我干什么?我早说了,朝中之事自有父皇决断,你非不听。” “这下好了,一起受罚吧。” “你!” 江明月气得双目喷火,刚要辩解,苏承锦却已磕头在地,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苏承瑞和苏承明见状,心中冷笑,老九啊老九,你还是太嫩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苏承锦,没想到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了。 卓知平眼神冰冷看着跪在地面上的苏承锦,心中不禁感叹,明讽暗奉,好一个九皇子,随即心中叹了口气,此局已定了。 “哦?这么说,都是九皇子妃的主意?” 梁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老九,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苏承锦头也不抬,闷声道:“儿臣知道,但明月毕竟是儿臣的皇子妃,不忍心看她一人承担罪责,还请父皇一并责罚。” 梁帝看了看跪地的苏承锦,心中暗自点头,还算有点男人样子。 “滚起来,你都不如一个女人有担当!” “明月也起来吧。” 江明月咬着牙站起身,一双凤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苏承锦,这个混蛋! 他竟敢当着众人和父皇的面,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头上! 让她成了个逼迫夫君争权夺利、还自不量力的悍妇! 苏承锦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站直了身体,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冲她投去一个“你看,我说的吧”的无奈眼神。 那模样,看得江明月差点气晕过去。 大殿之上,苏承瑞与苏承明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心中对苏承锦的评价又低了几分,软骨头,废物一个。 梁帝扫过众人神色,轻轻敲了敲书案,白斐早已将笔墨备好。 梁帝提笔书写,声音沉稳,传遍大殿:“命,九皇子苏承锦,领长风骑一千、霖州地方军一万,即刻前往景州平叛。” “封江明月为副将,辅佐主帅。” “全军上下,统一听从九皇子调令。” 圣旨一下,除了白斐和卓知平,所有人都懵了。 江明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承锦,难道……刚才他是故意的?不可能!他绝对没这个脑子! 苏承瑞眼神阴狠地剐了苏承锦一眼,这个碍事的家伙! 梁帝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承锦和江明月身上。 “其余人,退下。” “老九,明月,你们留下。” 第22章 出发霖州 待众人走后,梁帝让白斐将殿门关上。 看到厚重的大门合拢,苏承锦瞥了眼还在瞪着自己的江明月,这才抬起头,脸色尴尬地看向梁帝:“父皇…真去啊?” 梁帝白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你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苏承锦讪讪一笑:“儿臣领旨。” 梁帝这才点头,继续道:“此次平叛,不仅要胜,更要查清叛军装备的来源,以及他们背后的主使。” “平叛结束后,还需安抚当地百姓,你二人可明白?” 苏承锦一脸无奈地点着头,江明月却懒得再看他,径直向梁帝行礼:“父皇放心,此事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梁帝点点头:“嗯,平叛一事,明月要多费心。” “老九,你多学多看。明日一早,朕会让长风骑在城外等候,你二人即刻出发。” 苏承锦二人领旨告退。 一出殿门,江明月看都没看他,便气势汹汹地走向宫门。 苏承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待江明月回到府中,院中三人看着她挟着一身寒气冲进屋子,都是一脸茫然。 片刻后,苏承锦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府门前,看着院中三人,苦笑道:“她人呢?” 白知月冲着屋子指了指,语气玩味:“怎么了这是?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苏承锦在院中石凳坐下,将殿中之事简要说明。 三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白知月却话锋一转,看向苏承锦:“你倒是心疼她,可万一平叛失败,等待你们的,可不只是一个‘失败’那么简单。” 顾清清点头附和:“今日陛下绕开罪责,直接下令,也是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但此举,亦是将你们逼上了绝路。” 卢巧成一脸懊悔:“我就说此事急不得!一旦有失,大皇子和三皇子定会借机发难,殿下危矣!” 苏承锦叹了口气:“是啊,此战不能输。若是输了,明月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人着想,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会怎么样?” 苏承锦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轻松:“想太多,脑子会累。” 随即,他看向顾清清,神色变得严肃:“清清,此次你得一同前去。你带上府兵和关临他们先行,赶往霖州打探情况,摸清霖州地方军的底细。” 顾清清干脆地点头,转身便去收拾行囊。 苏承锦又看向白知月二人,刚要开口,就被白知月打断:“行了行了,赶紧去哄你那位副手吧,免得到时候在战场上给你戳几个窟窿!” “府中和生意上的事交给我和小卢,你别操心了。” 苏承锦看着她一脸不耐烦,心中却是一暖,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太累,便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 白知月嫌弃地拍掉他的手:“这次成婚收的礼金怎么处理?” 苏承锦看向卢巧成。 卢巧成瞬间会意,拍着胸脯道:“殿下放心,我认识几个钱庄的路子,价格公道,明日就去办妥。” 苏承锦点头,又叮嘱道:“白糖生意,不到两周已入账近二百万两,定然已经引起了旁人觊觎,你们务必小心。” 卢巧成嘿嘿一笑:“已经有人在查了。” “不过我们现在市面上流动的都是低纯度的,那些权贵所需的高纯度白糖,我们都是私下交易,先钱后货,他们抓不到把柄。” 苏承锦摇了摇头:“现在他们不动你,是想将方子弄到手。万一狗急跳墙,你躲不掉。” 卢巧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只听苏承锦继续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直接将白糖的方子捅到父皇面前,献给他。” 卢巧成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这等泼天富贵,凭自己确实守不住,与其被那些黑心权贵吞掉,不如献给朝堂。 苏承锦起身整了整袍子,事情交代完毕,该去面对真正的“战场”了。 他大步走进屋子,刚一进去,数个瓶瓶罐罐便呼啸着直奔面门而来。 苏承锦狼狈躲过,反手将房门关上,扶额叹息:“看来还是得等会儿再来。” 景州,南云县。 街上行人绝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一名头绑红绸、手持长戟的精壮男子,带着十几人四下搜查,不断砸开房门。 只要其中没有地方军的漏网之鱼,便立刻退出。 “吕哥,兄弟们都搜过了,没找到漏网的,估计都跑了。” 被称为吕哥的男子点了点头,随即向天空打出一枚信号。 顿时,四周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很快,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军队聚集起来。 男子目光一扫,只见两个家伙正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跑来,他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只大手猛地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将其摁翻在地。 “我问,你答。” 吕哥的声音冰冷如铁。 被按倒在地的男人满脸惊恐,裤子还没提稳,手指不住发颤。 “你们去了何处?” “吕哥,我们……就是去解个手,没干啥!” 那人哆嗦着,眼神飘忽。 吕哥扭头,冷冽的目光刺向另一个战战兢兢的家伙:“带我去你们搜查的房间。” 他按着那名男子,一路拖拽,众人跟在身后。 刚到屋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吕哥狠狠瞪了一眼身旁抖如筛糠的男子,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一名衣衫破碎的女子倒在草垛上,胸口的刀伤仍在渗血,早已气绝。 吕哥眉头紧锁,转过头,又看到一名男子和一个看上去仅有四五岁的孩子躺在血泊中,染红了地面。 他沉默地走出屋子,静静地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男人。 男人见状,以为事情有缓,刚想开口求饶,眼前却骤然一花。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血如喷泉,冲天而起。 吕哥走向另一个被他拖拽过来的家伙,一脚踩碎了他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声音冰冷刺骨:“别忘了我们为什么造反!把这两个畜生剁碎了喂狗!”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三千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只闻风声呜咽。 “开县衙粮仓,分给百姓。” 吕哥再次下令。 “之后,全军前往青临山与大部队集合。” 一名副将迟疑上前:“吕哥,那这家人……” 吕哥沉默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找个地方,埋了吧。” “把县令那口楠木棺材给他们用上。” 夜色如墨,繁星闪烁。 顾清清已带着府兵先行出发。因府兵无马,行程缓慢。 她勒住缰绳,看了看月色,对关临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争取明日午时赶到霖州,到了再休整。” 关临领命而去。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只见苏知恩手持长枪,苏掠手持长柄刀,虽未披甲,却已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 她嘴角微扬,这两人,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知恩,你带苏掠先行,去景州探探情况。庄崖你…” 话未说完,苏知恩和苏掠已策马向前一步。 只听苏知恩朗声道:“顾姐姐,我们二人足矣!庄大哥还是留在您身边护卫。” 说罢,不等顾清清回应,二人便双腿一夹马腹,如两道离弦之箭,消失在夜色中。 “回来!” 顾清清刚想阻拦,却被关临拦住,他摇了摇头:“小姐,就让他们去吧。” 顾清清满脸担忧:“可我还是怕……” 关临笑道:“小姐放心。这两个小家伙天赋异禀,如今我想要单独拿下一个都要费些力气。” “再过一年,我怕是在他们任何一人手上,都撑不过三十回合。” 顾清清闻言,心中虽惊,但担忧不减。 “这两个小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她低声嘀咕,只能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苏知恩和苏掠在夜色中策马疾驰。 “刚才距离霖州约三十里,我们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能看到霖州碑石。” “今夜直奔景州?” 苏掠面色平静:“可。” 王府卧房。 “殿下,皇子妃还是不开门,晚膳也未用……” 苏承锦摆了摆手,从小琴手里接过食盒,示意她先退下。 他端着膳食走进屋,看着闭目打坐的江明月,无奈道:“学道士辟谷呢?” 见她不理,苏承锦干脆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桌案。 江明月骤然睁眼,眸中怒气未消,却没有挣扎。 苏承锦笑着将她放到椅子上:“吃饭。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江明月瞪着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去景州?若是不想,我自己去!” 苏承锦一边将菜肴摆好,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日我若不那般说,你以为你能如愿以偿?” 他将盛好饭的碗递到她面前:“你可知今日在殿上,你那番话有多凶险?” “若非父皇实在无人可用,亦或他较真起来,再加上那几位皇兄的煽风点火,你今日就算不脱层皮,也得被禁足。” 江明月想起自己今日的“大放厥词”,脸色一暗,不再说话。 苏承锦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太多。既然领了旨,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平叛。” 江明月闷声扒着饭,一口一口,仿佛在宣泄怨气。 苏承锦笑着为她夹菜:“吃点菜,光吃饭可不行。”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嘟着嘴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饿了一天,她的肚子早就叫了。 苏承锦满脸笑意地看着她风卷残云。 待她吃完,苏承锦递上一杯水,玩味道:“光吃不长肉可不行。” 江明月喝着水,还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落在自己胸前。 她顿时霞飞双颊,将水杯里的水泼向他,嗔骂道:“登徒子!” 苏承锦灵巧躲开,顺势将其拦腰抱起,走向床铺,在她耳边低语:“若非为你,我明日何须早起?” “你说,该怎么赔我?” “去死!” 苏承锦握住她挥来的粉拳,低声道:“爱妃,别闹了,早些歇息。” 说罢,便松开她的手,自顾自躺到床上一动不动。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咬牙切齿:“我可没原谅你!你就不怕我半夜勒死你?” 苏承锦闭着眼,竟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呼噜。 江明月气结,心中暗道:我让你睡! 她一双贼手悄悄伸向苏承锦的腰间软肉。 苏承锦顿感不妙,猛地睁眼,一把按住她作怪的双手,贴近她耳边,声音喑哑:“爱妃若是真不想睡,为夫倒有别的法子让你‘歇息’,要不要听听?” 耳边的热气让江明月浑身一僵,猛地甩开他的手,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苏承锦笑了笑,不再逗她,闭上眼,养精蓄锐。 另一边,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已路过霖州,距离景州尚有四十里。 “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再有两个时辰,便能看见景州城。” 苏知恩勒住缰绳。 苏掠指向远方,那里是三里县,地处景州与霖州之间,属两不管地界。 苏知恩会意:“去三里县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二人策马而去。 临近县城,两人却同时勒马。 只见不远处,一队臂系红绸的甲士正举着火把巡逻,封锁了出城的道路。 苏知恩皱眉:“不像是景州地方军。” 苏掠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的长柄刀,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十几个,杀不杀?” 苏知恩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手中长枪一紧:“我左你右。” 话音未落,苏掠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策马而出! 巡逻士卒听到马蹄声,骇然转头,只见一黑一白两道鬼魅身影疾冲而来。 “敌袭!” 士卒们纷纷拔刀。 黑袍少年苏掠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划出死亡的弧线,直劈一名士卒头颅。 那士卒举刀格挡,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制式军刀竟应声而断! 下一瞬,刀锋毫无阻碍地劈入他的头颅。 黑影过处,刀光翻飞,残肢断臂四散。 不出五息,巡逻队只剩一人亡魂大冒,转身欲逃。 苏掠看也不看,反手将长刀掷出,长刀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将其从后心贯穿,钉死在地! 他策马走到尸体旁,拔出长刀,回头看向苏知恩:“刀很硬。” 苏知恩下马,接过苏掠的长刀,只见刀刃上只有一个微小的缺口。他捡起地上一柄叛军的制式长刀,抽出自己的佩剑,运力猛劈! “锵!” 他的长剑竟被一刀斩为两段! 苏掠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又捡起一柄完好的叛军制式长刀,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随即就悬挂腰间。 苏知恩也收起一把,神色凝重:“怪不得景州军一触即溃。” “走吧,先进城。” 翌日清晨,苏承锦和江明月策马出城。 刚出城门不远,便见前方尘土大起,一支骑军奔涌而来。 苏承锦抬眼望去,这就应该是父皇所说的长风骑了。 长风骑众人,身披偏灰铁甲,腰扎银丝铁带,胯下统一灰色骏马,马鞍两侧放有长弓箭袋,手持制式长枪,远远望去就有一股肃杀之意。 苏承锦有些期待,这还是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算是有点规模的骑军。 众骑很快来到二人面前,为首的统领一勒缰绳,身后千骑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地停住,卷起的尘土仿佛都畏惧其军威,迅速沉降。 那统领年约三十,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 他打量了苏承锦一眼,目光在江明月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翻身下马,拱手道:“末将长风骑五统领云烈,见过九殿下,见过王妃。” 苏承锦点点头。 云烈递上一枚刻有“长风”二字的银色令牌,沉声道:“奉陛下口谕,殿下可凭此令牌,调动长风骑一千将士。” 苏承锦接过令牌,掂了掂,随手便扔给了江明月。 “我又不会打仗,给我无用。” “从现在起,你们听皇子妃调遣。” 云烈一愣:“可是,圣上口谕是……” 苏承锦不耐烦地打断他:“父皇说的是凭令牌调动,又没说令牌必须在我手上。” “走了走了,军情紧急!” 江明月白了他一眼,却将令牌牢牢收好,随即清喝一声,声传全军:“全军听令,出发!” “今日戌时,必须抵达霖州!” 云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军令如山,只好翻身上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霖州进发。 第23章 抵达 下午阳光刺眼,长风骑军阵列森严,铁甲摩擦声与马蹄踏地声混杂,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两侧原野,他没看云烈,也没看江明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承锦看向周遭发现了一条小河流,顿时朝着江明月说了一句。 “我累了,歇一会吧。” 江明月白了他一眼。 “辰时出发,每过一个时辰你就歇一次,走走停停歇了三次了,你还要歇?” 苏承锦一脸委屈。 “我又不像你们,常年骑马训练,我这双腿早就磨的发痛了,要是嫌弃我拖后腿,你们先走就好了。” 说着苏承锦勒马向小河边走去,江明月看着苏承锦径直朝小河走去,只好下达命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云烈在一旁皱眉,他见过其他几位皇子,个个意气风发,这位九殿下倒好,一路上懒懒散散,仿佛出游踏青。 “云统领,歇息一刻再出发。” 云烈点了点头,便去下达命令,苏承锦走到河边,翻身下马,伸了个懒腰,他看似随意,实则在观察四周地形,这条小河蜿蜒曲折,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长满茂密的芦苇。 “啧,这地方倒是不错。” 苏承锦自言自语,弯腰捧起河水洗脸,江明月走到一旁,眉心微蹙,目光扫过苏承锦那副懒散模样,她语气夹杂不耐。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霖州,你别再磨蹭了,晚去一刻,战机就丢了一些。” 苏承锦抬起头,湿漉漉的手指随意抹过脸颊,咧嘴一笑。 “爱妃急什么?赶路又不是打仗,急个啥劲!” 他边说边往河边草地上一坐,腿伸直,拍拍大腿,嘀咕着:“哎哟,这腿真酸得要命!” 江明月眼角抽了抽,强压火气,站得笔直,双手环胸。 “你少装可怜!长风骑上千号人等着,谁有空陪你磨蹭?” 苏承锦笑望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千骑语气玩味。 “你难道打算靠这一千骑就把叛军打散啊?” 江明月看傻子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还有霖州的一万地方军吗?” 苏承锦望向潺潺河流不在意她的目光直接躺到草地上。 “既然你这么自信,距离霖州应该也就三十里路了,你先带他们过去,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云烈远远看着这一幕,刀削地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握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暗自摇头:九殿下如此做派,怎担大任?可是圣上金口,他也无可奈何。 江明月冷哼一声,眼神恶狠狠看向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你别后悔!” 苏承锦没有理她,只见江明月翻身上马,直接带着众骑向霖州的方向行去,云烈有些迟疑策马上前。 “皇子妃,真要把九殿下扔在那里?” 江明月冷哼一声。 “这条管道周遭无山没有匪寇,也没有岔路,他留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赶到霖州,战机不可耽误。” 苏承锦望着众人的背影,翻身策马走到管道,眼神冰冷的看向林中,语气冰冷:“出来。”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家伙从林中走出,打扮严实看不清脸,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个男人,苏承锦眉头皱了皱,既然没有直接攻击,看来和自己猜想一样,不是针对自己的。 “何人?” 那名男子走到不远处单膝跪地。 “见过殿下。”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这才想起刚出府的时候,白知月与自己的谈话,说是谍子目前还在培训,到是可以给自己一个其他的惊喜,想必这个就是了。 “知月派来的?”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有一个“十”字,随即展示给苏承锦。 “白东家说了,这是我们十人通过暗卫训练的第一次行动,此次殿下您前往景州,算是对我们的一个试炼。” 苏承锦无奈一笑让他起身走到自己身边,二人在管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们这批暗卫是何时训练的?” 男子声音很平静。 “殿下叫我苏十就好,训练是与谍子同时进行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么早白知月就开始行动了。 随即只见男子语气平静继续开口:“白东家说了,殿下不要怪她擅自做主,而且类似我们这种暗卫估计也不会再有了。” 苏承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你们之前的身份是什么?” “有死囚,有逃犯,什么路子的都有。” 苏承锦嗯了一声,无非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家伙。 “怎么训练的?” 苏十的语气有了迟疑。 “养蛊。” 苏承锦愣了愣,如果自己没猜错,这个养蛊指的是一群人圈在一起互相杀戮吧,怪不得白知月说也不会再有了,原来是这个意思,眼神平静看向远方。 “她强迫你们的?” “是我们当时自愿的,有些人早就该死了,不过死的地方不同罢了。” “而且殿下和东家给的待遇很好,就算死了的人家人也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银两。” “一群死囚和一帮活不下去的家伙,倒不如临死之前给家人带来点什么,真的活下来了,也算是有个差事。” 苏承锦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真是白知月强迫抓人进来进行这种事情,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这种事情后续还是尽量不做,可能还是有自己的思想作祟,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想做的太绝。 苏十看到苏承锦松口气的模样。 “东家说了,如果殿下知道一定会有些生气。” 苏承锦无奈一笑,她倒是了解我。 “你们当时一共多少人参与这个事情?如今剩下多少人?” “五十活十。” 苏锦叹了口气,五分之一,这个比例还算自己能接受。 要是那种五十人只活一个然后挑十个人的方式,自己真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了。 有这么多人不去好好培养谍子,反倒是培养这些保护自己的暗卫,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说她太过关心自己?还是太过心狠?苏承锦反倒是只敢想前者,不想也不敢把她往后者方面靠拢。 “其他人呢?” 苏十闻言语气有些尴尬。 “我们的试炼内容是,暗中保护殿下和不被人发现,如果被殿下发现也是要受罚的,其他人估计看我被发现,早就跑了。” 苏承锦有些无语,自己莫名其妙的还当上了考官,要不是自己在路上一直注意四周,说不定自己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家伙。 这个白知月,在家也不闲着,非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跟着吧,我叫你再出来。“ 苏十领命,窜进林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苏承锦有些惊讶,虽然很早就发现这个世界的身手要比自己的认知中高上不少,如今亲眼所见还是会震惊。 苦笑的感叹一声,只有自己是个平凡人之后,慢慢悠悠的朝着霖州方向前行。 霖州城内,城墙上的斥候严阵以待,目光一直警惕着景州方向,城内某处街道,顾清清正带着关庄二人四处闲逛。 庄崖看向周围低声说道:“霖州的城防很严,看来景州的沦陷让霖州知府很是担心啊。” 顾清清摇了摇头,没等她说话,就见关临冷哼一声,他久经沙场,眼光毒辣:“严?不过是外强中干。” “你仔细观察过那些兵卒没,一个个神情紧绷,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恐惧,这不是一支百战之师,倒像是一群被逼上城头的待宰羔羊。” 庄崖脸色沉重,随即看向顾清清,只见顾清清语气平静。 “大梁已经十多年未曾出现过战乱了,除了边关以及靠近边关的地方军算是有战斗力的,其他地方军早就没有一个身为军卒的心了,你认为霖州的地方军会比景州强?” 庄崖沉默不语。 “再其次,那股叛军刚打散景州军士气正盛,霖州这些垂头丧气的家伙能挡多久,没准到时候叛军冲进来,人就跑的差不多了。” 庄崖听完顾清清的分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明白士气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庄崖压低声音。 “要不要派人通知殿下?” 顾清清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的城门。 “咱们先撤出霖州,殿下估计已经猜到霖州的情形了,如今想要整合霖州军,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叛军刚打下景州不久,如今应该也在休养,霖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随即从腰间拿下玉佩,随意拿在手中挥了挥,只见下一刻一个黑袍人就出现在附近,关庄二人眉头一皱,刚想出手,就见顾清清摆了摆手。 “自己人。” 关庄二人这才作罢,如果苏十在这里,自然能认得这位就是他们十人中的一个,只见顾清清看都没看他声音放低。 “等殿下入城,告诉殿下我已前往景州。” 话语说罢,黑袍人又快速跑进巷子,消失不见,关临庄崖皆一愣,关临看着消失的人影。 “这是咱们自己人?” 顾清清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配合白知月搞出来的,走吧,抓紧出城集合,前往景州。” 关临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清清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平日里清冷如霜的女子,竟在他们眼皮底下,与那位看似慵懒的白姑娘培养出了这些人。 这些人,连他这个贴身护卫都毫不知情,此刻关临看着女子的背影,露出笑容,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保护的故人之女了。 庄崖则想得更多,他低声问:“姑娘,我们不等殿下,擅自前往景州,这……” “等?” 顾清清脚步不停,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等到叛军兵临城下,我们和殿下一起困死在这座空城里吗?” “殿下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只会等待安排的木偶,如今你既然跟在殿下身边,就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思想,要是不能就趁早回铁甲卫去保护皇城吧。” 庄崖看着顾清清背影陷入沉默,关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让他震惊不已的事情。 “小姐是在教你,她的父亲是顾良臣。” 庄崖瞪大了眼睛看着关临,似乎认为他在开玩笑,但关临的表情让他确信关临说的就是事实。 “我爹要是知道,估计得来梦里扇死我,连顾叔叔的女儿都认不出。” 关临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 “走了!一会小姐走远了。” 景州城外,苏知恩和苏掠远远看着景州城的城墙,上面几乎布满了系有红绸的士卒,无奈一笑:“看来混不进去了。” 苏掠看着城墙眼光冰冷。 “光咱俩不好打。” “废话,我用你说?” 苏知恩白了他一眼,景州城两座城门严防死守,周围也没有其他口子可以混入城中,还有一支千人军绕着城池巡逻,苏知恩啧了一声:“要不咱俩叛变吧?” 苏掠看了看他正经的脸色,露出些许笑容:“可。” 二人随即驾马直奔景州城下,城墙上看向不远处奔向此地的二人,瞬间摇动警铃,随后士卒纷纷举起弓箭。 只见城墙上,一名头扎翎羽,身穿花袍的男子立于城头,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二人放声大喊道:“景州城暂时不许进入,二位还请速速撤出,否则我可要放箭了!” 苏掠一脸不屑的勒马停住,只见苏知恩冲着城墙上高喊:“城上的兄弟,先别放箭,早就听闻义军如今声势壮大,又从不伤害百姓,今日我两兄弟是特来投奔的,也想为义军尽一份力,麻烦兄弟引荐引荐。” 花袍男听到此言摆手让士卒放下弓箭,冲着城下呐喊:“如今我们还不缺人手,暂时就不必了,二位还是打道回府吧!” 苏知恩刚想继续说,就看苏掠抬头喊道:“我就说义军都是些懦弱之辈,不值得你我兄弟真心投靠,还不如找个山头落草为寇来得实在。” 苏知恩一脸惊讶的看着苏掠,只见苏掠低声说道:“我不傻。” “我只是惊讶,你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苏掠白了他一眼,便要策马离开,苏知恩抬头望了望城墙,故作遗憾放声高喊:“我也未曾想到,堂堂义军竟然这般。” 花袍男面色一沉,看着离开的二人大喊道:“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二人相视一笑,看来成了。 二人站在原地等一刻钟左右,只见城门大开,只见城中涌出数百骑,为首之人是个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书生。 一左一右分别是刚才城墙上的花袍男子,还有一位手持长戟的家伙,还有几个看上去都不怎么好惹。 苏知恩面对众人,语气玩味:“怎么?说你们两句就要围攻我兄弟二人?” 书生模样的男子摇着羽扇,呵呵一笑:“两位阁下莫怪,方才是我等唐突了,在下诸葛凡,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加入我义军?” 苏知恩抱拳行礼:“诸葛兄勿怪,在下刘知恩,这是我兄弟刘掠。” “我二人本是边关被打散的军卒,如今边关不济,实在心有无奈,故此一路向南,前不久刚到霖州,听说义军这边正在起势,所以打算过来投奔。” 诸葛凡微微一笑,看着苏知恩胯下的雪夜狮:“阁下这雪夜狮看上去颇为不凡啊,何处所得啊?” 苏知恩顿时来劲了,连忙大笑两声:“先生你是不知道,前不久大鬼使团进京,那位使团使者骑的就是雪夜狮。” “而我这匹就是当时他们途经霖州时偷来的,关北之外偶尔能看到一两头,故此认识此马,但无缘捕获,当时就连这匹偷来的,都是费了好大劲才降伏的。” 诸葛凡眯了眯眼,事情倒是对的上,挑不出毛病,不过心中还是略有迟疑,随即笑着开口。 “既然二位有心起义,我们自然欢迎,可我这几个兄弟还想试试二位的身手,不知道二位可有兴趣?” 苏掠手握长刀眼神不屑的看着众人。 “谁来?” 那名手持长戟的汉子见状看向诸葛凡,见诸葛凡点头,拍马走出与苏掠对峙,看向苏掠眼神充满战意。 “在下吕长庚。” 话音刚落只见苏掠已经拍马赶到自己身前,长刀如奔雷直劈面门,吕长庚手中长戟挥舞将其挑开。 “阁下有些不规矩吧?” “你话太多!” 话语与长刀同时而至,吕长庚再次一挡,苏掠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一刀接一刀,毫不留情,吕长庚的长戟同样挥舞如风,戟锋闪烁寒光,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凶猛,马蹄踏地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诸葛凡眼睛微眯,而一旁的花袍男子有些震惊。 “这小子竟然能跟吕兄打的有来有回。” 诸葛凡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与吕长庚打成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这个叫刘掠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本事,苏知恩在一旁也是心中暗自惊叹。 这个姓吕的这么厉害,打了差不多五十合了,竟然能跟苏掠打这么久,那其他人如何? 战场上,吕长庚手中长戟紧握,随即直刺苏掠心窝,就在交手之际。 苏掠单手持刀,单手握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将自己死死固定在马的一旁,同时单臂舞动长刀,直奔吕长庚的脑袋。 吕长庚瞳孔一缩,急忙后仰收招挥舞长戟将其挑开,刀锋擦着鼻尖而过,带起一缕劲风。 “够了!” 诸葛凡扬声喝道,两人同时收招,各自退开数步,苏掠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只是热身,吕长庚却是额头见汗,显然刚才那一招让他颇为狼狈。 吕长庚不仅佩服这个叫刘掠的身手,更佩服那让人惊讶的臂力,光凭刚才那单臂挥舞长刀的一下,自己绝对做不到。 “好身手!” 吕长庚抱拳行礼,苏掠只是淡淡点头,策马回到苏知恩身边。 诸葛凡收起羽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二位果然不是寻常之辈。既然如此,我义军正缺人手,二位便留下吧。” 二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嘴上说着多谢,与众人入城。 趋近酉时,苏承锦才慢悠悠的来到知府安排的地方,看见江明月气嘟嘟的坐在院中玩味一笑。 “我说来早没用,你偏不听。” 第24章 千金买骨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慢悠悠的走进屋子,一副不听老人言的模样,胸口起伏,压着火气。 “你倒是清闲,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苏承锦走到屋中的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什么?” 江明月坐在那里目光带着一丝审讯的意味,单手拍在桌上,身体前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霖州军士气涣散,需要时间整合士气,否则不堪大用?” 苏承锦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江明月紧绷的神经上。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写满怒气的脸上,唇角那抹笑意不深,却足够让人火大。 “我是神仙啊?我能掐会算?” 他一开口,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话里的意思却像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江明月胸口一滞,被他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苏承锦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我只是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关北是什么地方?大梁门户,与大鬼的精骑年年交锋,血水里泡出来的兵,如今都有诸多弊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霖州呢?” “承平已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里的兵,连血腥味都没闻过几次,爱妃,你告诉我,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该是什么样子?” 他每说一句,江明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战前的豪情与自信蒙蔽了她的判断,此刻被苏承锦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剖开,那层名为“骄傲”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难堪的真相。 “你……” 江明月咬着后槽牙,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不早说?” 这才是她最气的点。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偏要袖手旁观,看她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上去! 苏承锦摇头,随意的挥了挥手。 “没有啊,我猜的,之前庄崖跟我讲过关北的形势,而且景州军连救援的消息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散了,所以我打心底就没觉得,霖州军会比景州军强。” 随即一脸认真:“我以为你能想到的。” 江明月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颊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脑海里全是父亲麾下那支平陵军的模样,他们令行禁止,视死如归,那是用一场场血战喂出来的虎狼之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大梁的兵,都该是那个样子。 可她忘了,这里不是边关,是安逸了十几年的大梁腹地。 见她那副又气又恼,偏偏又无话可说的样子,苏承锦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丫头,总算开始动脑子了,不枉将门之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去见过霖州军了?” 这一问,像是点燃了引线。 江明月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去了!” 她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军心涣散,士气全无,一个个站都站不直,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苏承锦点了点头,如自己预料的一样,这支霖州军已经称不上军队了,如果现在打起来,恐怕刀还没见红,军队的人就跑的七七八八了。 他瞧着江明月那双拧成一团的眉毛,和桌下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我英勇无畏的爱妃,打算怎么把这群绵羊变成狼? 江明月正在气头上,听见他这毫不在意的调侃,更是火大,猛地一拍桌子。 “我明天再去校场!我不信他们没有半点血性!只要操练得当,严明军纪,一定能把士气提起来!” 她咬着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甘心。 “不然,这仗根本没法打!” 苏承锦听着江明月理所应当的话语无奈一笑,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提士气?嗯……想法不错。”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比起听你讲那些大道理,有样东西可能来得更实在。” 江明月皱眉:“什么东西?” 苏承锦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捻了捻,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银子。” 空气瞬间凝固。 江明月霍然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燃起熊熊怒火。 “银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苏承锦!你把战争当成什么了?去夜画楼听曲吗?” “你这是在侮辱!侮辱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侮辱我平陵王府的门楣!军人的魂,是大梁的忠勇,是战场的荣耀,不是你嘴里那肮脏的铜臭!” 她气得脸颊泛红,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承锦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只好无奈的摊了摊手,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在江明月看来,是最大的挑衅。 “我今晚去其他屋子睡。” 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霖州城从薄雾中醒来。 街边的包子铺升腾起滚滚白气,混杂着面食的香气,钻入行人的鼻腔。 苏承锦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袍,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身形混入熙攘的人群,毫不起眼。 他走进一家临街的茶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送上粗瓷茶碗与一壶热茶。 邻桌是两个正在歇脚的行商,他们压低了声音,谈论着城里的局势。 “听说了吗?景州那边全完了,叛军闹得凶啊。” “谁说不是呢,现在这霖州城,人心惶惶的。” “还好咱们的知府大人还算靠谱。” 另一个商人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庆幸。 “陆大人这人,虽说爱财,可也是真办事。” “前年南边河堤决口,要不是他亲自带着人去堵,咱们这半个城都要泡在水里。” “是啊,收的税是重了点,可这城里的路,这城墙,哪样不是他盯着修缮的?” “跟景州那个只知道捞钱的废物比,咱们算是烧高香了。” 苏承锦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壁,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他放下茶碗,起身端着自己的那壶茶,径直走到二人桌边,脸上挂着一副自来熟的笑容,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位大哥,我也是个行商的,刚到霖州,人生地不熟。” 两个商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面面相觑。 苏承锦也不在意,直接扬手招呼小二:“小二,把你这最好的‘九山酿’来一壶,算我账上,给这两位大哥尝尝鲜!” 话音刚落,两个商人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热情。 “哎呀,兄弟你这就太客气了!” 胖商人搓着手,身子都凑近了些。 干瘦商人也笑道:“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有事尽管问。” 苏承锦这才装作一副求教的模样,压低声音。 “小弟初来乍到,听二位大哥的意思,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是个有本事的?” “何止是有本事!” 胖商人接过小二刚上的酒,给苏承锦满上一杯,这才神神秘秘地开口。 “陆大人这人,爱财,但取之有道,也用之有道,他贪的银子,起码有一半是花回咱们霖州城的,不像有些官,刮地三尺,全往自家后院埋!” 苏承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顺着话头继续问。 “那……要是在陆大人手底下办事,是不是得先意思意思?” “兄弟,你想多了。” 干瘦商人一拍大腿,冲他咧嘴一笑。 “跟陆大人打交道,不用说那些虚的,你要是挣到钱了,就给陆大人意思意思,后面你也好办事,你要是没挣到,陆大人也不会强行找你要的。” 苏承锦心中有了底,脸上笑意更浓,又敬了二人一杯酒。 一个贪财,却也想留个好名声的官,这就好办了。 一个时辰后,霖州知府衙门,苏承锦已换回那身颇为贵气的锦袍,神情淡然地站在朱漆大门前。 门前的衙役一见是他,脸色剧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四品官服,体态精瘦的中年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他正是霖州知府,陆文。 “下官陆文,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陆文一躬到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躬身幅度极大。 苏承锦并未叫他起身,只是抬眼打量着这座府邸。 青砖黛瓦,算不上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精致。 “陆大人,昨日刚来霖州只是知会了您一声,未曾见面,这不今日想来你府上讨杯茶喝,不介意吧?” 陆文闻言,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连忙直起身,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 “不介意,不介意!殿下能来,是下官的荣幸,是整个霖州的荣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苏承锦迈步走入府中,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路过的仆人衣着干净,用的也是上好的棉布,虽非绫罗绸缎,却也远超寻常百姓。 陆文跟在苏承锦身侧,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二人一路走进正堂,苏承锦刚进门目光落在那一套紫檀木的桌椅上,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他在主位坐下,陆文赶紧亲自为他斟茶。 “殿下,这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苏承锦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本王听说,陆大人在霖州的风评,还算不错。”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陆文心上,却有千斤重。 陆文心中猛地一突,脸上那副标准的谄媚笑容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真诚了几分。 “都是百姓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而已。” 苏承锦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眼神却在打量这屋里的陈设。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那墙上挂着的山水画等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每一样,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陆文“尽了本分”的脸上。 正堂里静得可怕,只有杯盖和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陆文的心坎上。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精瘦的脸颊滑落。 终于,苏承锦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正堂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文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淡然,可就是这片淡然,让陆文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可是,城中百姓有些还是不知好歹,竟然恶意中伤陆大人。” 苏承锦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竟然说陆大人竟然贪墨银子,唉,这些刁民!” 陆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自己,将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剖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腿一软,他下意识地就想跪下去。 “哎,陆大人这是做什么?” 苏承锦仿佛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我又没说信了那些刁民的胡言乱语。”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我觉得,陆大人你贪的……不是,你收的这些税银,肯定都是用在了刀刃上嘛。” “你看这霖州城的路,修得多平整?这城墙,砌得多结实?” 苏承锦每说一句,陆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听着是夸奖,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个贪官 “殿下……殿下明鉴!下官……” 陆文的声音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是个皇子,又没什么权力,明鉴什么。” 苏承锦打断了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皱了皱眉。 “我觉得你很聪明,所以我也很生气。” “这些刁民,不懂陆大人的苦心,还敢妄议朝廷命官,该罚!” 陆文彻底懵了。 他完全搞不懂这位九殿下的路数,这到底是想保他,还是想杀他?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过,堵住悠悠众口,需要银子,让那些怕死的兵,敢去拼命,也需要银子。” 他看着陆文,微微一笑。 “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找你借点银两,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陆文看着苏承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殿下说笑了,下官这哪有什么银子啊?”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没看陆文,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张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笃。 “这桌子,不错。” 他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这茶,也好。” 陆文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得如同擂鼓。 苏承锦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闲聊。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你是贪,但说实在的,也算是个办事的官。”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给出了某种评语。 “而且贪的,不算多。” 陆文一愣,没搞懂这位殿下的路数。 “在我这里,为自己谋些好处,算不得什么大罪。” 苏承锦靠回椅背,姿态闲适。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只不过贪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 “可如今,叛军就在城外。” “陆大人,你觉得,这次平叛若是败了……”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这个霖州知府,还能当下去吗?” “你猜猜,叛军破城之后,第一个要抄的,是谁的家?” 陆文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看,我们眼下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 “我要赢,你也想活,所以,我不是来抄你家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保住家产的机会。” 陆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殿下……殿下此话当真?” “我从不开玩笑。” 苏承锦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所以,看在你还算是个良心的官,我要二十万两不过分吧?” 陆文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后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奈苦笑。 “殿下倒是看得透彻,二十万两我需要去钱庄兑换,到时候直接搬到殿下府中。” 苏承锦看着他,摇了摇手指。 “不是给我的,是给士卒们的,直接搬到校场吧。 趋近酉时,霖州校场。 黄沙漫天,风中卷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万名霖州地方军士卒懒散地站着,盔甲歪斜,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江明月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地站在点将台上,身旁的云烈面色冷峻。 “皇子妃,城防已由长风骑接管,目前地方军已经集合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眼神扫视众人。 “将士们!” 江明月的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校场。 “景州失守,叛军猖獗,如今已兵临城下!” “你们的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的家园!” “身为大梁军人,当以血肉筑我长城,以刀枪卫我河山!”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然而,台下的士卒们毫无反应。 人群死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与恐惧。 江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预料到这般景象,可没想到这般严重。 云烈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失望。 校场之上,江明月正心灰意冷,准备走下点将台。 突然,一阵骚动从校场入口传来。 只见苏承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身后,一脸平静的陆文,还有十几名衙役抬着几个大箱子。 江明月和云烈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明月皱眉问道。 苏承锦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点将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一万张麻木的脸。 他没有慷慨陈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是大梁九皇子苏承锦,我知道你们怕死。” 一句话,让台下死寂的队伍起了一丝涟漪,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也知道你们饷银微薄,养家糊口都难。” “今日,我不跟你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苏承锦轻轻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会意,上前几步,粗暴地撬开了那几口大箱子的锁扣,猛地掀开箱盖! 哐当——! 耀眼的银光,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风停了,呼吸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片灿烂的银白死死钉住,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与陆知府商议过了,陆大人深感诸位不易,自掏腰包,犒劳三军。”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每人,二十两。现在就发!”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下一刻,人群轰然炸裂! “二十两!!” “天爷啊!我没听错吧!” “竟然要发这么多!殿下竟然说要发二十两银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死灰般的沉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狂喜所取代。 他们互相推搡着,嘶吼着,拼命向前挤去,那股劲头,比江明月方才的训话管用百倍。 江明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昨日苏承锦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以为那是气话,是玩笑,是这个纨绔子弟对军旅之事的侮辱。 可现在,这最直接、最粗鄙的侮辱,却让这支濒死的军队,活了过来。 云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未见过如此治军之法,这简直……荒唐至极! 可他无法否认,那些士卒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虽然那团火的名字叫贪婪,但终究是火。 陆文听到苏承锦的话,眼神里满是骇然,刚想辩解,就感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算个好官。” 苏承锦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多办些实事,别让将士们失望,也别让我以后觉得我今日的决定是个错误。” 陆文浑身一颤,内心感动,没想到九殿下竟然将这个收取人心的机会让给自己,于是亲自指挥衙役们开始分发银两。 一摞摞的银锭被搬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诱惑。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那分量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愣了半晌,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银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像是点燃了什么。 更多的士卒在拿到钱后,激动地高呼着“殿下威武”、“陆大人威武”。 场面混乱不堪,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古井无波,他走到依旧处在震惊中的江明月身旁,随口道:“爱妃,你看,道理是讲给吃饱饭的人听的。” 江明月猛地回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群为了银子而疯狂的士卒,眼神渐渐变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要士气稳住,还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 第25章 大战将起 苏承锦离开校场,回到屋中,与校场的贪婪和呐喊不同,屋中寂静无比,苏城锦看了一眼已经凉了的茶水,感受到周围有其他人的存在,丝毫不在意。 “何人?” 只见一名黑袍男子从阴影处出现,手中拿着一枚刻有‘七’字的令牌。 苏承锦这才将目光从茶杯移开,落在那块令牌上,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弧度。 “苏十之后,就苏七了?苏八苏九呢?” “应该在周围。” 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顾小姐已先行前往景州探查,她判断霖州军不堪大用,在此地整军,会延误战机。”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愣的不是顾清清的决定,以她的聪慧,能做出这个判断并不奇怪。 他愣的是,这两个女人,竟然一起瞒着他,把暗卫都给整出来了。 好啊! 一个白知月,一个顾清清,一个赛一个的主意大,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苏承锦脑海里瞬间闪过白知月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和顾清清那清冷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眸子。 等平叛结束回到京城,非要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按在腿上,一人一边,屁股都给抽肿了不可。 心里虽是这么想,苏承锦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的人,确实没让他失望。 “知道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 “后续,你便负责我与清清之间的联络,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报我。” “是。” 苏七应声,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重新融入了屋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景州城外十里,芒杨山。 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顾清清站在一处巨石上,一言不发地眺望着那座盘踞在平原上的景州城。 “清清。” 关临和庄崖的身影从林中冒了出来,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说。” 顾清清的声音很淡,没有回头。 关临先开了口,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块硬骨头,非常硬。” “叛军的巡逻队一个时辰一换,路线毫无规律可循,城头上的弓箭手也都不是样子货,站姿和神态,都是见过血的。” 庄崖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城墙上那个头扎翎羽的,是个高手,我和关大哥在五里外,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感觉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这话让顾清清的眸光冷了几分。 “那两个小家伙……” 她轻声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庄崖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顾清清没回答,反而问道:“城门呢?” “盘查极严,进出的人都要搜身,连车底都不放过。” 关临摇了摇头。 “想混进去,难。” 庄崖沉吟片刻,给出了铁甲卫的思路。 “要不,等天黑了,我们几个从城墙上摸进去?” 关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当这是京城给你巡逻的宫墙?说去就去?” 庄崖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 顾清清终于回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二人。 “让兄弟们就地扎营,不许生火,哨兵加倍。” 顾清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前的景州城,就是一个铁桶,铜墙铁壁,滴水不漏。 她带来的是殿下仅有的班底,不可随意挥霍,想到这,顾清清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闷,连带着山顶的风都觉得燥热了几分。 “姑娘。” 庄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有些干涩。 顾清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在那座坚城上,山风将她清冷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你比我大,小时候我们也见过,跟关大哥一样,叫我清清就好。” 庄崖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关临昨天拍着他肩膀说的话,顾叔叔的女儿……他竟然还用这种生分的称呼。 一旁的关临看不下去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庄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你小子扭捏个什么劲?铁甲卫的校尉就这点出息?”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再叫姑娘,信不信回头我给庄小赖烧点纸,让他从梦里爬出来抽你。” 庄崖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闷闷地瞪了关临一眼。 这一下,紧绷的气氛倒是散了不少。 顾清清终于回过身,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别闹了。” 她一开口,两个大男人立刻噤声。 “只能看那两个小家伙的了....” 景州城,叛军临时征用的一处宅院。 苏知恩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雪夜狮的马鞍,动作不急不缓。 一旁的苏掠靠在窗边,单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中充满了无趣的意味,扫视着只有行人的街道。 他们被晾在这里整整一天了。 那个叫诸葛凡的军师,把他们安排进这处院子后,便再无音讯,仿佛彻底忘了还有他们这两个人。 “他在试探我们。” 苏知恩放下软布,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苏掠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今天府衙有会,他们都在。” 苏知恩笑了,他走到苏掠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戒备森严的府衙。 “既然主人家忘了发请帖,那我们只好自己上门讨杯茶喝了。” 府衙门口,两名持戈的士卒站得笔直,神情倨傲。 见到苏知恩二人策马而来,其中一人立刻上前,长戈一横,拦住去路。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苏知恩抱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这位兄弟,我们想见一下诸葛先生。”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面生,语气更是不耐。 “军师正在议事,没空!回去等着!” 苏知恩的笑意还未散去。 一道黑影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砰!” 一声闷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士卒,脑袋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苏掠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另一只手里的长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正贴着那士卒的脖颈。 “想好,再说。” 苏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另一名士卒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拔刀呼喊。 “我劝你最好别动。” 苏知恩的声音依旧温和,人却已经挡在了那士卒面前。 “我这兄弟脾气不好,手上没个轻重。” “他要是真杀了你,我可拦不住。” 那士卒握着刀柄的手渗出冷汗,看着苏掠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再看看苏知恩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时间竟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加可怕。 “还不去禀报?” 苏知恩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士卒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内。 片刻之后,府门内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羽扇纶巾的军师诸葛凡,他身旁跟着手持长戟的吕长庚和那个头扎翎羽的花羽。 吕长庚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这种做法。 花羽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掠。 诸葛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仿佛门口的冲突与他无关。 “二位兄弟,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他摇着羽扇,缓步上前。 “既然来了,那便入府一叙吧。” 苏掠松开手,长刀“噌”地一声归鞘。 诸葛凡为二人让开道路,随即看了一眼那个脑袋被墙壁擦破了皮,正捂着伤口的士卒。 “去找军医看看,一点小伤,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后刘家兄弟再来,直接放行,不必通报。” 府衙正堂,森严肃穆。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与门外士卒的倨傲截然不同。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沙场上才有的铁血之气,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苏知恩与苏掠身上。 苏掠对这些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眼神冷漠,像一头闯入狼群的孤狼。 苏知恩则显得从容许多,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最后落在了主位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未曾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擦拭着一柄横放在膝上的长剑。 他身形精壮,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散发着沉凝如铁的压迫感。 “这位,便是我义军主将,赵无疆。” 诸葛凡摇着羽扇,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无疆这才抬起头,他的脸庞线条刚硬,一道疤痕从眉角划过鼻梁,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苏知恩二人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他的剑。 一个眼神,便让苏知恩心头一沉。 此人,极强。 “二位请坐。” 诸葛凡伸手示意,堂下两侧不知何时已添了两个座位。 苏知恩与苏掠对视一眼,坦然入座。 诸葛凡没有再提刚才门口的冲突,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无事发生,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议题。 “……我意,当下对兄弟们进行更加严格的训练,不合格者,遣散,合格者,继续留在义军当中。” “军师,朝廷的兵马随时会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吕长庚瓮声瓮气地反驳,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章程不太感冒。 “兵在精,不在多。” 诸葛凡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议论。 “一群乌合之众,来再多也只是炮灰。” “景州军便是前车之鉴。” 此言一出,无人再反驳。 苏知恩和苏掠静静地听着,心中皆是波澜暗起。 他们讨论的是军纪,是章程,是兵员的筛选与训练,这哪里是草寇流匪,分明是一支正在飞速成长的正规军。 堂上的讨论在继续,从军纪聊到后勤,从斥候的派遣聊到城防的轮换,每一条都井然有序,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苏知恩越听,心越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景州军如此不堪一击,在这群人面前,景州那群绵羊,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堂上的议题告一段落,气氛稍缓。 苏知恩知道,该他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诸葛凡抱了抱拳。 “在下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诸葛凡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 “刘兄弟但说无妨。” “我兄弟二人既是投奔,也想死个明白。” 苏知恩的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反旗,究竟是为何而举?” 是为了金银财宝?还是为了割地封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吕长庚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花羽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知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唯有赵无疆,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诸葛凡收起羽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笑问。 “那刘兄弟以为,我们是为何?” 苏知恩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为财,景州富户早已被抄掠一空。若为权,诸位此刻商议的,该是如何享乐,而非如何练兵。” “说得好。” 诸葛凡抚掌一笑,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刘兄弟,你二人自称从边关而来,想必,对关北的形势,比我们更清楚。” 苏知恩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如今的关北,是什么样子?” 苏知恩定了定神,将苏承锦和庄崖平日里分析的话,结合自己与关临讨论的结果,沉声说了出来。 “守将无能,兵卒羸弱,朝廷补给十不存一,大鬼精骑年年叩关,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他每说一句,堂上众人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吕长庚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说得没错!我三叔一家,就死在去年大鬼的秋掠里!” 诸葛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回到苏知恩身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如今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天子在深宫安享太平,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可曾有人,真正看过一眼关北的雪,听过一声边民的哭?” “朝堂诸公,结党营私,互相攻讦,又有谁,在乎过那些战死沙场的兵卒,连抚恤银都领不全?” “我大梁腹地,承平百年,早就没了血性!” 诸葛凡的声音愈发激昂,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景州一战,一万守军,一触即溃!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怕死!是一群早就忘了如何握刀的废物!” “这大梁,病了。” “从根上,烂了!” 诸葛凡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苏知恩。 “我们举旗,不为财,不为权。” “只为,要在这腐朽的天下,杀出一条活路!” “要替那些枉死的边关百姓,问一句公道!” “要让这天下人看看,大梁的脊梁,还没断!”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苏知恩和苏掠,彻底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们以为的叛军,竟是一群心怀天下的义士。 苏掠那双总是充满杀意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和迷茫,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苏知恩更是心神剧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殿下在朝堂上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豪言,想起了殿下前往边关的决心。 何其相似。 原来,在这天下,心怀此念的,不止殿下一人。 他忽然明白,为何这些人能在一个月内拉起一支军队,为何能让景州守军望风而逃。 因为他们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这火,是怒火,也是希望之火。 许久,苏知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干涩。 “我明白了。” 诸葛凡看着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位置,仿佛刚才那番激昂陈词的,不是他一样。 赵无疆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始擦拭他的剑,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苏知恩却敏锐地察觉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审视和戒备,已经化为了认同和接纳。 苏知恩心中苦笑,这下,麻烦大了。 苏知恩抱拳,对着堂上众人深深一躬。 “诸葛先生既以诚相待,我兄弟二人,也有一事相告。”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引燃的激昂。 “我们兄弟二人,深知边关形势不易,倘若大鬼精骑南下,我大梁腹地必将生灵涂炭。” “这几年,我二人也并非虚度光阴,暗中收拢了一些从边关退下来的旧部袍泽,皆是敢打敢杀的汉子。” “如今听闻义军大义,我愿出城将他们寻来,一同为这天下,杀出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吕长庚等人听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热切。 诸葛凡脸上笑意更浓,手中羽扇轻摇,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有劳刘兄了。” 他走到苏知恩面前,话锋却轻轻一转。 “只是如今军情紧急,人手实在吃紧。” “不如这样,刘兄你独自出城联络旧部,你这兄弟武艺高强,便先留在城中,为我义军效力如何?” 堂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扣下人质。 苏知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苏掠,眼神交汇了一瞬。 苏掠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这是应该的。” 苏知恩转回头,再次抱拳。 “我这兄弟性子冷,还请诸葛先生和诸位多多担待。我即刻便出城,去去就回。” 诸葛凡笑着点头,亲自将苏知恩送到府衙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待他转身回到正堂,脸上的和煦笑容倏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锐利,整个正堂的气氛为之一变,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 “王超。” 一名将领立刻出列。 “在!” “带五千人,即刻出发,绕过三里县,直扑霖州边界的安临县。” “抵达后,以百人为一队,散开袭扰,给我把地方搅成一锅粥,把恐慌散布到每一个村镇!” “是!” “梁至。” “在!” “你带三千精锐,埋伏于霖安小道两侧山林。” “待霖州军主力被引向安临县,从他们背后下手,一击即走,记住,只要袭扰,不许恋战!” “是!” “曹闰。”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明日一早,兵临霖州城下,给我狠狠地骂,搅乱敌方士气。” “倘若敌人出城,你佯攻一阵,随即后撤,将他们引入安临县方向,待梁至动手,你便立刻回身,给我狠狠地冲杀一阵!”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苏掠站在堂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温和的书生,为何要等苏知恩走后才开始部署。 此人,心机深沉如海。 苏掠抬起眼,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沙盘前那个运筹帷幄的身影上。 随后诸葛凡转身看向苏掠。 “刘兄,接下来就请在府中安心住下,静候你兄弟佳音吧。” 苏掠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声音没有感情:“下次,用我。” 诸葛凡微笑点头。 第26章 过往与当下 苏知恩策马出城已是申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芒杨山顶,顾清清迎风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景州城的城门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清清,有人出城了。” 庄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顾清清这才睁眼,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从城门飞驰而出,马上的人影虽小,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关大哥,去迎他一下,别让他跑过了。”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如一道旋风般冲下山去。 山道上,关临勒马而立,苏知恩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狠狠一夹马腹,雪夜狮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关大哥!”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关临笑骂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一同上了山。 一见到顾清清,苏知恩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顾清清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圈,见他身上没有伤痕,只是略显风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情况如何?”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一丝关切。 苏知恩没有半分迟疑,将城中所见所闻,从诸葛凡的试探,到赵无疆的冷静,再到那番“为天下杀出一条活路”的言论,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当听到苏掠被扣下作为人质时,关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娘的!这帮反贼还玩上心眼了!” 庄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为前铁甲卫,最是瞧不上这些叛乱之徒,可听到那句“天子在深宫安享太平,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他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顾清清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好办。” 她轻声开口,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一个有信仰、有章法、有能人的叛军,远比一群乌合之众要可怕百倍。 就在这时,庄崖脸色一变,急促地开口。 “叛军出城了!” 众人立刻来到山顶边缘,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从景州城门蜿蜒而出,旌旗招展,尘土飞扬,粗略看去,不下万人。 苏知恩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诸葛凡,果然还是信不过我。” “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开始调兵遣将。” 顾清清对此并不意外,倘若对一个刚来不足三天的外人就推心置腹,那不是磊落,是愚蠢。 她看着那支军容还算齐整的队伍,冷静分析。 “赵无疆、诸葛凡那些核心人物并未出动,这支兵马,应该是派出去袭扰霖州的诱饵。” 她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殿下应该已经让苏七赶过来了,等苏七一到,立刻让他去给殿下报信,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顾清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固若金汤的景州城,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掠暂时不会有危险,诸葛凡虽有怀疑,但不确定,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进城。”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晚休整,明日夜晚,我们跟着知恩进城。” 景州城内,府衙之中,四人围在院中,中间的火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赵无疆手持一根削尖的树枝,上面穿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火堆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他看了一眼身旁摇着扇子,望着火光发呆的诸葛凡。 “你今天,有点不像你。” 诸葛凡回过神,笑了笑,羽扇轻摇,吹散了飘到面前的烟气。 “确实,许久没说过这般豪言壮语了。” 赵无疆没接话,将烤得外焦里嫩的第一串肉递给了花羽,四人里他年纪最小,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分些照顾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大哥。” 花羽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大口啃着,烫得直吸气,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不像了,难道以前的军事和现在不一样?有什么事情让我也听一听?” “丢人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诸葛凡无奈一笑,瞥了眼旁边正往嘴里灌酒的吕长庚。 吕长庚喝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开口:“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小时候觉得大梁哪哪都好,天子圣明,恨不得把‘忠君报国’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长大后才发现,都是屁话。” 赵无疆盯着火上的肉,语气很静。 “其实,我跟小凡起兵,不是觉得皇帝不好。” 花羽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好奇地凑过来。 “那为啥?一不为权,二不为钱,多累得慌。” 诸葛凡接过话头,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有些飘忽。 “只是觉得那个人,如今相当于放弃了关北,有点不甘心。” “他……本该做得更好。” 这话一出,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吕长庚都沉默了,只是自顾自地灌着酒。 赵无疆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下来。 “小时候,平陵军路过老家,我出门看过,那才叫兵,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就跟小凡说,长大了,咱们也去投平陵军,去关北,把大鬼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可没想到,我们还没长大,平陵军就没了。” “十不存一。” “后来想着,平陵军没了,还有别的军,只要能去关北,都一样。” “只不过后来……” 赵无疆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地将烤好的肉递给吕长庚。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许久,诸葛凡才笑着开口,打破了沉寂,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若是大梁还有当年那股血气,说不定我和无疆,此刻已经在关北的某个烽燧上,喝着劣酒,骂着大鬼人,而不是坐在这里,当一个反贼了。” 吕长庚接过肉,也不怕烫,狠狠撕咬下一大块,嚼得满嘴是油。 “那姓刘的两个小子,你怎么看?” 诸葛凡摇着扇子,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没立刻回答。 “我觉得挺好!” 吕长庚灌了口酒,瓮声瓮气地嚷嚷。 “关北来的,跟朝廷那帮孙子有仇,跟咱们一样!这就够了!” “不够。” 诸葛凡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沉静下来。 “这个时候来投奔,时机太巧了。”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用扇子点了点火堆。 “那个叫刘知恩的,太过沉稳,沉稳的可怕,还有那个叫刘掠的,他看人的眼神,像是看猎物。” 花羽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也凑了过来。 “凡哥说得对,我也觉得怪,那个刘掠,他握刀的姿势,还有出手的速度,都是一击毙命的打法。” “要么此人心肠极其狠以杀人为乐,要么就是常年在战场上搏杀的成果,我看他年龄好像都没有我大,怎么都不可能是后者。” 花羽随意地擦了一把嘴上的油继续开口:“还有他那个兄弟,年龄应该也差不多,但我感觉他比那个狼崽子更厉害些。” 吕长庚眉头一皱,不吭声了,只是闷头喝酒,他虽然性子直,但也知道花羽的眼力有多毒。 诸葛凡摇头苦笑。 “说实话,我对他俩挺有好感的,只不过,咱们这颗脑袋,可就一颗,不能随便交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堂上那番话,虽然是我早就想说的,但也确实是说给他俩听的。我想看看,他们的血,到底还是不是热的。” “结果呢?” 花羽好奇地问。 “那个叫刘知恩的,听到我说关北惨状时,眼睛里有光,那股子不甘,做不了假。”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 “可那个刘掠,自始至终,眼神脸色都没变化,像块冰,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将才,要么,心里丝毫不在意。” 一直沉默烤肉的赵无疆,将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递给诸葛凡,自己也开了一壶酒。 “希望不是朝廷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静,像冬夜里的湖面。 “不然……可惜了。” 院中一时安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吕长庚喝酒的咕咚声。 “可惜什么!” 吕长庚突然一拍大腿,把花羽吓了一跳。 “要是朝廷的探子,正好!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挂到霖州城门上去,也算给朝廷送份大礼!” 诸葛凡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 “你啊,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不能有点别的?” 他收起笑容,看向赵无疆。 “如今王超他们先去探探路。” “至于那两个小子……” 诸葛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我已经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说要去联络旧部,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带回来一群什么样的‘旧部’。” 他将羽扇轻轻一合,敲在掌心。 月色如水,倾泻在霖州城的庭院里。 苏承锦坐在书案后,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神情专注,穿越而来,曾经那拿不出手的画技,如今可以称得上是大家之作。 画中人的风骨跃然纸上,这也让苏承锦对丹青有了点兴趣。 他刚停笔欣赏,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明月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那身戎装还没换下,却少了白日的锐气,多了几分扭捏。 苏承锦看她一眼,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 “累了一天,喝点水。”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对一个相处了许多年的家人说话。 江明月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今天……今天的事,我……” 她话没说完,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唇边。 苏承锦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抬起来,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亲昵又理所当然。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笑着问。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江明月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傻傻回道:“夫妻啊。” “所以啊。” 苏承锦收回手,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再说了,你也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一番话,把江明月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了回去。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继续低头作画的男人,心里那点别扭和恼火,不知不觉就散了。 “画什么呢?” 她终是没忍住,探过脑袋。 宣纸上,一名女子手持长剑,孑然立于点将台之上,虽只是个背影,却透着一股凌云的飒爽与孤勇。 江明月一眼就认出,他画的是自己。 她的脸颊倏地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苏承锦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煞有介事地用身体挡住画。 “你怎可偷看我还未完成的绝世大作!” “谁稀罕。” 江明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语气里的嗔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就在这难得温馨的时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文那变了调的呼喊。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江明月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起身望向门口。 也就在这一瞬,苏承锦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窗边。 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一闪而过,一片薄如蝉翼的信纸,被一股巧劲送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手边的书案上。 趁着江明月转身开门的空隙,苏承锦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抄入手中,迅速展开。 字迹是顾清清的,简明扼要。 景州的城防,诸葛凡等人,以及入城的准备,还有叛军已出,人数万余,奔向霖州。 苏承锦的眼神一沉,这么快就动手了,几乎没怎么休养,看来他们怕这边有所准备,出现变故。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陆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 苏承锦已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地看向门口。 “怎么了?大晚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陆文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景州……景州的叛军动了!” 江明月面色一凛,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陆文喘匀了气,哭丧着脸。 “探子来报,叛军大部队已经攻占了安临县,而且已经开始奔向下个县城,同时还在散播谣言。” 苏承锦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用下巴朝着江明月点了点。 “跟她说,本王又不会打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文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他求爷爷告奶奶地跑来报信,这位爷竟然嫌吵?还把事情往外推?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明月,只见这位刚刚还带着几分女儿家娇态的皇子妃,此刻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的温情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冷静。 江明月这回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出言讥讽,只是冷冷地瞥了苏承锦一眼,随即转向已经快要哭出来的陆文。 “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文的头上。 “说清楚,叛军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领兵的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陆文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些神智,连忙将探子回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江明月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通知云统领和两位偏将军,一刻钟后,前厅议事!” “是,是!” 陆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副悠闲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我也跟着去听一听。” 他走到江明月身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爱妃,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万一有人不听话,本王也好给你撑撑腰嘛。”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咬着牙根挤出几个字。 “你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第27章 军令与战机 府衙前厅,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江明月端坐主位,一身戎装衬得她面若寒霜,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苏承锦则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半靠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陆文满头大汗地躬身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抖。 “皇子妃,探子来报,景州叛军出兵五千,已经攻占了安临县!” “如今正向周边县城进发,沿途散播谣言,说我军不堪一击,军心动荡啊!”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五千? 顾清清的信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万余人。 那另外五千人,藏到哪里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凑到嘴边,用杯沿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顾清清那边绝对不会出问题,那就是探子的情报有问题,看来剩下兵马没有被探子看见啊。 “混账!” 左偏将陈亮是个火爆性子,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 “区区五千毛贼,也敢如此猖狂!” “皇子妃,末将请战!给我三千兵马,定将那反贼头子的脑袋拧下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右偏将何玉就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不可,万万不可!陈将军,这其中必有诈!” “依末将看,咱们还是据城坚守,稳妥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陈亮眼睛一瞪,怒视着他。 “放屁!那岂不是要当缩头乌龟?” “你就眼睁睁看着那帮反贼在霖州境内肆意妄为?” 何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那也比全军覆没强!你那是去送死!” “你……” “都给我闭嘴!” 江明月一声冷喝,总算让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偏将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个莽撞无谋,一个胆小如鼠,真是凑齐了卧龙凤雏。 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长风骑统领云烈。 “云统领,说说你的看法。” 云烈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以为,此战必打,但不可鲁莽。” “既要挫败叛军的嚣张气焰,也要提防其中有诈,以免得不偿失。” 苏承锦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好一个废话文学。 江明月却点了点头,这番话,倒是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冷冽如冰。 “我决定了。” “陈亮!” “末将在!” 陈亮精神一振。 “点兵五千,随我即刻出发,直奔安临县!” “我倒要看看,这股叛军究竟有何能耐!” “何玉,你领剩余兵卒守好霖州城,若有意外,提头来见!” “云烈,率长风骑跟我一道出发!” 命令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陈亮和云烈轰然应诺,正要领命而去。 “我不同意。”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滚沸的油锅,让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事不关己的九皇子。 苏承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凉茶,施施然站起身,那副慵懒的模样像是刚睡醒,可眼神里却没了半分睡意。 江明月秀眉倒竖,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苏承锦!大战在即,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说了,我不同意。”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份量。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云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陈亮和何玉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明月气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咬牙道:“理由!” “理由?” 苏承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出发前,父皇亲口所言,平叛一事,我为主将,你为副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这是在拿身份压她! 江明月心头火气更盛。 “你根本不通军事!万一贻误战机,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来负。” 苏承锦答得干脆利落,他看着江明月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现在是你打算违抗军令?” 她没有理会苏承锦的质问,而是扭头看向陈亮和云烈,声音冷硬如铁。 “点兵!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陈亮和云烈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 苏承锦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今夜天色已晚,不宜行军,还是明日一早再做定夺。” 这话在江明月听来,无异于懦夫的托词。 “战机稍纵即逝!” 江明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叛军长途奔袭,立足未稳,此刻正是士气最弱之时!我们主动出击,必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执拗的模样,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一步步走到江明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倔强和怒火。 “江明月。”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刺得江明月心头一颤。 “你当真要违抗军令?” “你知不知道,违抗主将军令,按律当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失望。 江明月猛地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出征前,便想好了一切后果。” “这拦不住我。” “倘若此战有任何差池,所有罪责,我江明月一人承担!” “好,好一个一人承担。” 苏承锦气极反笑,他退后两步,给她让开了路。 “我拦不住你,你请便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江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有些发疼,当他第一次叫自己全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不能退。 这支军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军心,她不能让苏承锦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白费掉。 “皇子妃,士卒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云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江明月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异样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出发!”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前厅,冰冷的甲胄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待所有人都离去,前厅里只剩下胆小怕事的右偏将何玉,和一直低着头,恨不得自己不在这里的知府陆文。 苏承锦回到屋中,随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里只剩一豆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明暗不定。 心头的火气,其实在转身离开前厅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大半。 他气的不是江明月不听话,而是她身为一军副将,竟能当众违抗军令,这是兵家大忌,今日她敢违抗自己,来日她独自领兵,麾下将士便敢违抗她。 “罢了,终究是我这个主帅名不副实,怪不得她。” 苏承锦自嘲地呢喃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冷,对着屋内的阴影处淡声道:“苏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悄无声息,仿佛他原本就是那团阴影的一部分。 “你能联系上其他人吗?” “可以。” 苏十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苏承锦点了点头,语气冰冷。 “分三个人,暗中跟上江明月,记住,我只要她活着,如果战局不利,就算把她打晕,也必须给本王囫囵个地带回来。” “是。” 苏十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里重归寂静。 江明月这一去,吃亏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承锦也不打算再拦,有些跟头,不亲身摔一次,是永远不会长记性的。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那支叛军。 五千人攻打安临县,那另外的人呢?总不会凭空消失。 埋伏吗? 苏承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堪舆图,拿起一根炭笔,脑中迅速回忆起顾清清给他看过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腕抖动,炭笔在纸上飞速游走,不过片刻功夫,一幅涵盖了霖州到景州周边的简易地形图便跃然纸上。 他的手指点在安临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下“诱饵”二字。 随即,他的目光移向地图上一条狭长的通道——霖安小道。 “两侧山林,最适合藏兵。” 他在这里画下一个骷髅头,代表伏兵。 但这地方地势狭窄,藏下两三千人已是极限,那剩下的人呢?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地图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他们此刻所在的霖州城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如果……攻打安临县的只是第一层诱饵,目的是引兵力出城,但他们并不确定霖州是否重视,那么,必然还有第二层诱饵,用来引霖州内出兵。 他用炭笔从景州的方向,直接在霖州城外不远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 “原来如此。” “霖安小道是配合这股兵力用的,江明月倒是成了无理手,吃不了什么大亏了。”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露出笑容,想到这他终于放心了些许,随即看向图上的霖州城。 “我倒是期待,明天你们在城下叫嚣的样子了。” 他丢下炭笔,转身便向外走去。 刚出院门,就看到右偏将何玉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脸的惶恐不安。 苏承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将军。” “啊!” 何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回头看到是苏承锦,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哆哆嗦嗦地行礼。 “殿……殿下……” “何将军这是在做什么?散步吗?” 苏承锦一脸笑意。 “没……没,末将……末将是担心城防……” “没事,何将军大才,明日我和你一同守城,定能成功。” 苏承锦大手一挥,丝毫不在意。 何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九皇子的大名,就算他远在霖州也是如雷贯耳,一个除了画画和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皇子。 你跟我守城? 你守个屁! 到时候叛军兵临城下,你别吓得尿裤子,拖累老子跑路的速度,就算谢天谢地了! 他心里把苏承锦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称是。 “皇子妃把一半的人都带走了,这霖州城的安危,可就全落在你我二人的肩上了。” 何玉的脸瞬间就白了。 你我二人?不,是你一个人的肩!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将军,你不会是怕了吧?” 苏承锦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带上了几分玩味。 “怎……怎么会!” 何玉吓得一个哆嗦,挺直了腰杆,声音都高了八度。 “末将恨不得叛军现在就来,好叫他们知道我大梁军人的厉害!” “好!有志气!” 苏承锦赞许地点点头,仿佛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此时,霖州城外,夜色如墨。 五千兵卒组成的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甲胄摩擦和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压抑的低鸣。 江明月一马当先,夜风吹得她身后披风猎猎作响,那张俏丽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冷得像一块冰。 她脑子里,全是苏承锦离开前厅时那决绝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 “你当真要违抗军令?” 那眼神,不是质问,而是失望。 不知为何,想到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得劲。 “皇子妃!” 陈亮策马赶到她身侧,一脸的急不可耐。 “咱们这么走太慢了!末将知道一条近路,从霖安小道穿过去,至少能省下一个时辰!” 他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急于立功的兴奋。 江明月策马不停,侧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神比刀锋还冷。 “军中,没有皇子妃。”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陈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叫我副将。” “是……是,副将。” 陈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呐呐地应着。 “你说说小道,为何能快一个时辰?” 江明月语气平淡。 陈亮一听,以为有戏,连忙道:“那条道窄,但直!咱们大军直接穿过去,就跟一根利箭似的,直插安临县!” 江明月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沉默不语的云烈。 “云统领,你来说。” 云烈催马上前一步,对着陈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沉声道:“陈偏将,你可知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陈亮被问得一愣,他一个地方武将,哪里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能含糊道:“这……跟走小道有何关系?” 云烈也不讥讽,只是平静地解释:“霖安小道,我白日看过地图,此地长约十里,两侧皆是密林,地势狭窄,仅容三马并行,我军五千人进去,便是条一字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若有伏兵于两侧密林,只需以小部分兵力拦住前后出口,我军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弓箭齐发,我等连结阵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就算安然通过也会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长风骑的马术再精湛,在这种地方也施展不开,与步卒无异,到时候,怕是没几个能活着走出来。” 一番话,说得陈亮冷汗都下来了,他只想着快,哪里想过这些,此刻被云烈一点,后背都湿透了。 周围的亲兵听了,也是一阵后怕,看向云烈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 江明月点了点头,这个云烈,不愧是长风骑出来的,确实有真本事。 她再次看向面色发白的陈亮,想起来父王还在世的时候跟自己讲过的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明月你可记住?” 思绪飘回,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偏将,你急于立功的心情我理解,但为将者,首先要对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负责。” “末将……末将知错了!” 陈亮脸上满是羞愧。 江明月看着他,心头那股因苏承锦而起的郁气,莫名散去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苏承锦的想法似乎印证了父王的言语,随即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更加强烈了。 我没错! 叛军初至,士气不稳,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清冷果决。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急行军两个时辰,而后原地休整!务必于明日辰时,抵达安临县附近!” “是!” 命令下达,沉闷的行军队伍再次提速,脚步声变得更加急促。 江明月一夹马腹,再次冲到队伍的最前方,寒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苏承锦,你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我江明月,并不是绣花枕头,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平陵王府的枪,还没生锈! 第28章 初战告捷 翌日辰时,天刚蒙蒙亮,苏承锦就被城外震天的叫骂声给吵醒了。 他披了件外衣,不紧不慢地登上城墙,一眼就看见右偏将何玉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肥脸,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城下,拳头捏得死紧,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下黑压压一片,约莫有五千人,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骑在马上,耀武扬威,身后的兵卒扯着嗓子,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不堪入耳。 “何玉何玉,缩头乌龟!媳妇跟人睡,你在旁边推!” “霖州城里没男人,不如开门做生意!” 苏承锦听得直咧嘴,这骂得也太没品了,不过够狠。 他踱到何玉身边,悠悠开口。 “何将军,大清早的,这么热闹?” 何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苏承锦,那张肥脸瞬间没了血色,哆哆嗦嗦地就要行礼。 “殿……殿下……” “行了。” 苏承锦摆摆手,靠在墙垛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城下。 “再让他们骂下去,你家祖坟都快被刨了,就这么忍着?” 何玉的脸抽了抽,哭丧着脸道:“不瞒殿下,末将就是个胆小怕死的主,这官位还是当年塞了钱才当上的,一次仗都没打过。” 他指着城下那个将领,声音都带着颤音。 “那人叫曹闰,是叛军里有名的猛将,殿下让我出城迎敌,恐怕一个照面,我这颗脑袋就没了。” “骂就骂吧,反正他们人少,也攻不破城,掉不了肉,总比死了强。” 苏承锦点了点头,这家伙倒也算是个明白人,至少不逞匹夫之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我要是能让你打赢,你打不打?” 何玉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就别开末将的玩笑了。” 心里暗自无语,你一个狗屁不懂的,怎么打的赢。 随即,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一收,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我以主将的身份,命令你打。” 何玉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听军令? 江明月是皇子妃,苏承锦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狗屁不是! 这位九皇子想斩自己,恐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眼神剧烈挣扎,语气有些不善。 “殿下,您当真要逼死末将?” 苏承锦无视他那副就要砍死自己的样子,慢悠悠地抛出一个诱饵。 “我有办法让你打赢,甚至不用你亲自上阵,你打不打?” “当真?” 何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打!殿下您说!怎么打!” 苏承锦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城里有没有地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就悄悄出城?” 何玉略作思索,老脸一红,神色尴尬。 “有……倒是有,末将府里有条地道,挖着玩的……直通城南外。” 苏承锦心里乐了,真是个人才,逃跑路线都提前备好了。 他不再废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地图,沉稳开口。 “第一,调一百个机灵的,从你的地道出去,绕到曹闰南边十里外,给我拼命地掀土扬尘,动静能搞多大搞多大,再安排个嗓门大的旗手,把咱们大梁的旗帜给我竖起来!” “第二,再调一千人,同样从地道出城,绕山路,去霖安小道前面十里处埋伏。” “提前跟他们讲清楚,只为拦住叛军的退路,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放他们过去,绝不许追击!” “第三,调三千人,披甲执锐,就等在城门后面。” “等南边的尘土一起,城墙上立刻点起狼烟,让南边那一百人看见狼烟就给我扯着嗓子喊,然后大开城门,给我直扑曹闰,待敌军后撤之后,继续追击与伏兵汇合,一同撤退。” 何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计策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他心里还是发怵,手底下的兵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让他们去跟狼斗? 苏承锦看穿了他的心思,丢出了最后的王炸。 “对了,出征前,传我的令。” “杀一个叛军,赏银一两!战死者双倍抚恤金。” “斩杀曹闰者,赏银五百,官升两级,封百夫长!” “活捉曹闰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封千夫长!” 何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平日里懒散的兵痞,此刻都变成了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何玉猛地抬头,再看苏承锦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还有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这位传闻中一无是处的废物皇子,好像与传言不同? 他再也顾不上城下的叫骂声,猛地一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下的叫骂声渐渐稀落,估计是骂累了,嗓子都冒了烟。 苏承锦倚着墙垛,看着下方没了动静,懒洋洋地大喊一声。 “怎么不骂了?接着骂啊,我还等着听新鲜词儿呢。” 这一声,比骂一万句都来得嘲讽。 为首的曹闰猛地抬头,眼神阴冷地锁定在城墙上那个锦袍男子身上。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鸟毛?” “你就是曹闰?” 苏承锦笑呵呵地问。 “听说你在叛军里挺厉害的,怎么想起来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曹闰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反了又如何?这天下,本就该能者居之!” “与其让那帮酒囊饭袋占着,不如老子来坐!” 苏承锦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无语。 原来这叛军里,也不全是顾清清信上所说的那种有志之士,蠢货还是占了大多数。 正好,杀你们祭旗,不亏心。 何玉这时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殿下,都……都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苏承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你这位大将军登台唱戏了。” 话音刚落,曹闰身边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卒突然脸色一变,指着南边,声音尖利。 “曹哥!南边!南边起尘土了!还……还举着大梁的旗!” 曹闰眉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霖州城墙之上,数道狼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南面隐约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那声浪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袭! 曹闰心头一沉。 下一刻,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黑压压的士卒。 那些兵卒,一个个披甲执锐,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像饿了三天的野狼,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 何玉站在城墙上,深吸一口气,心里竟然有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豪气,他抽出腰间那柄从未见过血的长剑,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杀叛军,诛曹闰!杀!” “杀!” “赏银是老子的!” 城门处的三千士卒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咆哮着直扑曹闰大军! 曹闰心中大惊,迅速下令迎战。 两股人流狠狠撞在一起,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可让曹闰心惊肉跳的是,霖州军这边根本不讲章法,他们像是疯了,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一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兵痞,此刻双眼赤红,被一名叛军砍中臂膀,他却不退反进,死死抱住对方,嘶吼着给身边的同伴创造机会。 “砍他!脑袋是我的!” 同伴一刀挥下,血光迸溅。 那兵痞不顾自己的伤口,一把抢过首级,挂在腰间,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狂笑起来。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抢钱! 南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旌旗招展,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曹闰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吼道:“撤!全军后撤!退往霖安小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狠,虽然损失不小,但总算把霖州军的主力引出来了,军师的计策成了! 叛军且战且退,直奔霖安小道。 可当曹闰带着残兵败将冲到霖安小道入口十里处时,彻底傻眼了。 只见前方,竟已有千余名霖州士卒披甲列阵,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可能!” 曹闰的脑子嗡的一声,叛军更是阵脚大乱,陷入了彻底的慌乱。 “杀过去!” 随着后方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曹闰别无选择,只好亲自提刀,带人硬冲。 他到底是个猛将,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余人马冲进了霖安小道。 可等他们冲进小道,准备回头迎敌时,却发现身后安静得可怕。 追兵,不见了。 连喊杀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妈的,敢骗老子!” 曹闰派人前去查探,回报的消息让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霖州军根本没追进小道,早就撤了。 而南边那支所谓的“援军”,只有一百人,正扛着旗子,卖力地……在地上掀土。 曹闰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想杀回去,可看了看身边不足三千、士气全无的残兵,最终只能咬碎了牙,恶狠狠地吼道:“通知梁至,撤了!” 何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回来的士卒,腿肚子还在发软。 回来的士卒身上大多挂了彩,甲胄上沾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有人扛着叛军的兵器甲胄,有人腰间挂着血淋淋的首级。 这还是那群平日里连操练都站不直的兵痞吗? 何玉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将军!赢了!我们赢了!” “曹闰那厮带着不到三千残兵,狼狈逃进了霖安小道!” 赢了? 何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墙垛上,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的九皇子。 苏承锦正巧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何玉的心口。 他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殿下……殿下神威!” 这一跪,发自肺腑。 苏承锦却没让他跪着,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何将军指挥有方,此战首功,当属何将军。” 何玉被他扶着,浑身一僵。 怎么能是自己的功劳?分明……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苏承锦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背后,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 何玉虽然怕死,但不蠢。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位九皇子,根本不想要这份功劳! 他这是要把自己推到台前,当成一尊活靶子,一尊……替他发号施令的“战神”! 一瞬间,何玉后背的冷汗比刚才面对叛军时冒得还多。 他嘴角狠狠一抽,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 苏承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去吧,好好统计下战报,赏银不能出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战死者的遗体让人收回来,跟着抚恤金一起送到家里。” 何玉听到这点了点头,不用自己拼命,还能捞名声,不就是当个靶子嘛,总比死了强。 这买卖,划算! “殿下放心!” 何玉猛地一挺胸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种事,末将最擅长了!”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跑下城楼,那积极的模样,仿佛晚去一秒,就好像要掉块肉。 看着何玉远去的背影,苏承锦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思绪飘远,不知道江明月那边如何了。 距离安临县不远处,安亭县外,官道之上,五千兵卒正抓紧时间原地休整。 江明月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俯瞰着下方绵延的队伍,眉宇间充满坚毅。 “江副将。” 长风骑统领云烈策马来到她身侧,声音沉稳如山。 “前方斥候回报,发现一股叛军踪迹,约莫五百人左右,正在前方游弋。” 不远处的左偏将陈亮耳朵尖,一听有仗打,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都是急于立功的兴奋。 “副将!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末将请战,定将这帮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江明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都懒得搭理他那副模样。 她看向云烈,声音清冷。 “步卒连夜行军,已是人困马乏,不宜再战。” 陈亮一听,急了。 “副将,那怎么行……” “陈偏将。” 江明月终于正眼看他,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陈亮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的任务,是带大军继续休整,后面有你的仗打。” 陈亮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江明月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云烈,杀伐果决。 “云统领,点齐长风骑,随我来。” “是!” 云烈轰然应诺,没有半分迟疑。 一千长风骑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部队,马蹄裹着厚布,行动间只有甲胄叶片碰撞的轻微摩擦声,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绕过丘陵,朝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扑去。 数里之外,那股叛军果然如斥候所言,阵型散乱,毫无防备。 有的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着干粮,有的甚至脱了甲胄在溪边洗漱,兵器丢得东倒西歪,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哪里有半点行军的模样。 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她抬起手臂,猛然挥下。 “冲!” 一声令下,长风骑瞬间撕掉了伪装! 一千匹战马同时发力,裹着布的马蹄被奋力蹬开,沉重如雷的蹄声骤然炸响,仿佛平地惊雷! 正在嬉闹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道银灰色的铁流已经卷着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江明月人马合一,手中长枪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只一瞬间,便将一名刚拿起刀的叛军头目连人带甲挑飞出去! 长风骑不愧是京城精锐,他们甚至不需要将领呼喊,便自发地组成阵型,像一柄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烫穿了叛军那脆弱不堪的防线。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入肉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已躺满了尸体。 江明月手中长枪的枪尖,稳稳地抵在一个幸存头目的脖颈上,枪身不沾半点血迹,可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却让那叛军头目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其他人在哪?”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叛军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开口:“在……在安临县!我们……我们只是出来探路的!” “多少人?” “五……五千!主力都在安临县!” 江明月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与她预判的并无二致。 她手腕微动,长枪向前一送,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叛军的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带着一股难以置信。 江明月随手在死人身上擦了擦枪尖上不存在的血迹,调转马头,看向同样一身血气的云烈。 “派人通知陈亮,全军拔营,继续出发!” 云烈看着眼前这位不过双十年华的皇子妃,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敬佩,沉声应道:“是!” 江明月一夹马腹,再次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寒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安临县。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锐利如刀。 我江明月的打法,就是主动出击,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第29章 胜利? 安临县外,官道之上。 王超勒住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安亭县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王哥,咱们的人都齐了,可以走了。” 身旁的副将催促道。 王超扫视了一圈队伍,沉声问:“安亭县那队,还没回来?” 那副将一愣,四下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是……还没见着人。” “派个人去看看!” 王超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上骑兵的盔甲歪歪扭扭,脸上满是惊惶。 王超认得,那是曹闰麾下的传令兵。 他不是应该在霖州城下叫阵吗?怎么这副鬼样子跑回来了? “王将军!不好了!” 那传令兵滚下马背,声音都变了调。 “曹……曹将军他败了!被霖州军给耍了!” 什么?! 王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曹闰带了五千人,被霖州那群废物给打败了?” “是真的!” 传令兵哭丧着脸。 “霖州军那个何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手底下那帮兵痞跟疯了一样,见人就砍!曹将军被他们又是埋伏又是引诱,折损了近两千兄弟,狼狈逃进了霖安小道!” 王超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荒谬。 何玉那个废物会打仗? 不是还有梁至的伏兵在吗?难道没成功?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数千兵卒的身影缓缓出现,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旁跟着是同样策马的陈亮。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步卒虽然军容稍显杂乱,但也算是能看得过去。 王超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士卒前方,那个一马当先的身影上。 一身银甲,手持长枪。 “一个娘们?” 王超身边的副将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将那传令兵拽到身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马去找曹闰和梁至,告诉他俩速来,把这五千人吃了。” 说罢不再去看传令兵,策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大喊。 “陈亮!你们霖州军是没人了吗?竟然找了个娘们出来顶事?” “我看她是细皮嫩肉的,不如送来给兄弟们乐呵乐呵,也算死得其所!” 他身后的叛军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去你妈的!” 陈亮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这么一激,当场就炸了,拍马而出,指着王超的鼻子破口大骂。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平陵王府的江郡主,也是我们大军的副将!就你这厮,给郡主提鞋都不配!” “陈亮。”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响,却让暴怒的陈亮瞬间闭上了嘴。 江明月策马缓缓上前,与陈亮并肩而立,那双漂亮的杏眼平静地扫过对面的王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就是这伙叛军的头领?” 王超被她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嘴上却依旧强硬。 “是又如何?小娘子,战场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刀剑无眼,万一划花了你这张漂亮脸蛋,那可就太可惜了。” 江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在等安亭县那五百人吗?” 王超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只听江明月的声音,像冬日里的寒风,一字一句地飘了过来。 “不必等了。” “我刚送他们上了路。” 王超眼角一跳,视线在江明月身后的步卒阵列上扫过。 除了最前方几排还算齐整,后面的兵卒站得歪歪扭扭,不少人脸上还挂着连夜行军的疲态。 这副模样,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那五百个探路的兄弟,不是他们杀的。 这娘们手里,还藏着一支兵! 大梁的援军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的丘陵密林,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压下心里的惊疑,脸上反而堆起一副故作大度的笑容,对着江明月遥遥喊话。 “原来是平陵郡主,久仰大名,看在平陵王府的面子上,我王超今日就不与你们计较了,你们走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在马鞍上一拂,朝身旁的副将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副将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拨转马头,混入身后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拖延时间? 江明月的美眸中寒光一闪。 她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微微抬起。 “区区叛贼,也只会逞口舌之利。” 说罢,她便要下令冲杀,先用长风骑的铁蹄将这帮乌合之众冲垮再说! “郡主且慢!” 王超见状,连忙摆手大喊,生怕她真的不管不顾冲上来。 “郡主何必这么大火气?刀剑无眼,你身后这些霖州的兄弟,怕是没见过多少血吧?真要冲杀起来,死伤惨重,郡主于心何忍?”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如这样,咱们按江湖规矩,阵前斗将,三局两胜,也免得生灵涂炭,郡主以为如何?” 江明月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士气明显不高的霖州步卒,这帮人连夜赶路,又被对面叛军的气势所慑,真要硬碰硬,恐怕一个冲锋就会溃散。 若是斗将胜了,倒是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可她也明白,对方这是在拖延时间,怕是周围有伏兵正在赶来。 必须速战速决! 江明月心中权衡,怕夜长梦多,刚想开口拒绝,用绝对的实力碾碎对方的阴谋。 “小贼王超!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左偏将陈亮已经等不及了,他拍马而出,手中大刀直指王超,破口大骂。 “爷爷在此,待我来斗你一斗!” 江明月啧了一声,暗骂一句“鲁莽”。 这一下,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她念头一转,想到了早已在侧翼山林中埋伏的云烈和长风骑,心中便有了底。 也好,就让陈亮去探探对方的虚实。 她索性不再多言,勒马稍退,将战场中央让了出来,算是默许了这场斗将。 王超看着陈亮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莽夫,最好对付。 “好!既然陈将军如此豪勇,那王某就陪你耍耍!” 王超拍马而出,手中长枪寒光闪烁。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刀剑无眼,待会儿死了可别怪我!” 陈亮怒吼一声。 “废话少说!受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了上去,手中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王超的脑门。 王超不慌不忙,长枪一横。 “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马错身而过,各自勒马回头。 “有点意思!” 王超舔了舔嘴唇。 “再来!” 两人再次对冲,这一次王超主动出击,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陈亮胸口,陈亮大刀一沉,格开刀锋,反手一记横扫。 王超身子一仰,险险避过,同时手中长枪顺势上撩,直奔陈亮的下颌。 陈亮连忙后仰,却听王超在马上放声大笑。 “陈将军,听说你家中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等我杀了你,定要好好疼爱疼爱她!” “混账!” 陈亮双目血红,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奔着王超的要害去。 可越是愤怒,他的招式就越发凌乱。王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嘴上却不停地挑衅。 “还有你那个八岁的儿子,待我打进霖州,我送他下去陪你!哈哈哈!” “我杀了你!” 陈亮彻底失去理智,一记力劈华山,用尽全身力气朝王超砸去。 王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子一侧,让过刀锋,同时长枪如闪电般刺出,直奔陈亮的肋下! 陈亮这一刀用老了力,想要变招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个透心凉! “锵!” 一道银光闪过,江明月的长枪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王超的致命一击,枪尖与枪尖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陈亮!退下!” 江明月一声冷喝,长枪一震,巨大的力道将王超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 陈亮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狼狈地勒马后退,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超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银甲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刚才那一枪的力道,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江郡主,这可不合规矩啊。” 王超故作轻松地笑道。 “阵前斗将,旁人插手,这算什么?” 江明月冷冷地看着他,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既然郡主亲自下场,那王某就不客气了!” 王超眼中凶光一闪,催马再次冲向江明月。 江明月不退反进,长枪如银蛇出洞,直刺王超胸口,王超侧身避过,长枪横扫而来。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江明月枪法精妙,招招致命,王超枪法狠辣,处处阴险。 战了十几个回合,王超渐渐感到吃力。 这女子的武艺竟然如此高强,每一枪都恰到好处,让他疲于应付。 “当!”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对撞,王超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惊,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就在江明月长枪再次刺来之际,王超突然大喊。 “放箭!” 话音刚落,四周密林中突然飞出数十支羽箭,如雨点般射向江明月! 江明月眼神一冷,长枪舞成一道银色的圆圈。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射来的箭矢都被她拨落在地。 “卑鄙!” 江明月怒斥一声,对着身后的大军高声喝道。 “杀!” “杀啊!” 霖州军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叛军阵地。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厮杀声响彻云霄。 霖州军虽然士气高涨,但毕竟连夜行军,体力早已透支,而叛军这边人数相当,又是以逸待劳,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江明月手中长枪翻飞,将几个围攻上来的叛军一一挑落马下,但她也看出了战局的不利,霖州步卒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不少士兵被叛军的凶悍吓得连连后退。 “妈的!这帮废物!” 陈亮刚才被王超羞辱,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见自己的兵败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挥舞着大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嘴里骂骂咧咧。 “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再退一步,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可惜他的威胁并没有什么效果,霖州军的阵线还在不断后退。 王超在乱军中寻找着江明月的身影,刚才那一战让他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但只要能拿下她,这场仗就赢了。 “兄弟们!给我围住那个女人!活的死的都行!” 数十个叛军听到命令,立刻朝江明月包围过去。 江明月冷哼一声,长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银光闪烁间,最前面的三个叛军已经倒在血泊中。 但叛军悍不畏死,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来。 江明月虽然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感到吃力,更要命的是,霖州军的败退已经越来越明显,再这样下去,整个军队都要崩溃了,一股刺痛如同被咬了一口一般,江明月丝毫不在意。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用力射向天空。 “嗖——砰!” 响箭在半空中炸开,发出刺耳的啸声。 王超听到这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 果然! 从侧翼的山坡上,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一队骑兵正从密林中冲出,为首的正是长风骑统领云烈。 “该死!果然有伏兵!” 王超脸色一沉,还是骑兵,这下麻烦了。 一千长风骑排成锋矢阵型,云烈一马当先,手中长矛直指叛军侧翼,这些京城精锐训练有素,人马合一,冲锋起来势不可挡。 “冲!” 云烈一声令下,长风骑瞬间提速,战马的铁蹄踏得大地震颤。 叛军侧翼的士兵看到这支骑兵冲来,顿时慌了神,大梁的骑兵本来就少,他们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骑兵!是骑兵!” “快跑啊!” 叛军的阵型瞬间大乱,不少人丢下兵器就往后跑。 云烈冲在最前面,手中长矛连连刺出,每一矛都能带走一条性命,长风骑紧随其后,钢刀挥舞间,叛军成片倒下。 这就是精锐骑兵的威力,一旦冲起来,步兵根本无法抵挡。 江明月见援军到来,精神大振,手中长枪舞得更加凌厉。 “霖州军听令!随我反攻!” 她一声令下,原本败退的霖州步卒看到骑兵助阵,士气瞬间回升,纷纷举起兵器,跟着江明月冲向叛军。 战局瞬间逆转。 王超看着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的手下,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这五千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撤!全军撤退!” 他扯着嗓子大喊,同时拨转马头,准备逃跑。 但长风骑的冲击太猛,叛军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乱,想要有序撤退根本不可能。 王超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寻找着突围的机会,他的武艺不错,倒也没有被围住,但手下的兵就没这么幸运了。 “王将军!这边!” 一个叛军小头目在不远处挥手,那里聚集了数百人,正在拼命抵抗长风骑的冲击。 王超眼前一亮,那里确实是个突破口。 他催马冲过去,手中长枪连刺数下,杀出一条血路。 “跟我走!往景州方向撤!” 王超带着小四千的残兵,拼命朝景州方向突围,云烈见状,想要追击,但江明月制止了他。 “别追了,穷寇勿追。”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杀敌基本上是长风骑出手,霖州军根本称不上有战斗力,白白死了一千多人。 “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江明月下令道。 陈亮这时候凑了过来,虽然还挂着彩,但精神头很足。 “副将,咱们要不要追击?趁他们溃败,一举歼灭他们?”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 “你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陈亮被她一瞪,立刻闭上了嘴。 云烈策马来到江明月身边,脸上也带着疲惫。 “副将,王超虽然跑了,但我们也歼敌不少,算是小胜了。” 江明月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云烈看着她:“副将,您受伤了。” 江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左臂的甲胄连接处,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将银亮的甲胄染红了一片。 原来刚才那股被咬了一口似的刺痛,是这么回事。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皮外伤,死不了。” 云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郡主的脾气,说再多也是无用。 “副将神威!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亮这个大嗓门咋咋呼呼地凑了过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笑得却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他一看到江明月臂上的伤,立刻嚷嚷起来。 “哎哟!副将您这怎么还挂彩了?快找地方处理下伤口” 江明月摇了摇头,示意不着急,陈亮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越过那些或死或伤的士卒,望向霖州城的方向。 王超撤得太快了,甚至有些从容。 这根本不是一场溃败,而是一场计划好的撤退。 他们五千人,折损一千多,分明还有一战之力,这么快撤走不符合常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 声东击西。 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霖州城! 想到这里,江明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都开始抽痛。 “传我军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全军立刻整备,一刻钟后,回师霖州!” “啊?” 陈亮一愣,满脸不解。 “副将,咱们刚打赢,不乘胜追击,怎么还回去了?” 江明月猛地调转马头,那双杏眼里再无半点胜利的喜悦,只剩下冰冷的焦灼。 “执行军令!” 第30章 名将何玉? 一场表面上的胜利,并未驱散江明月心头的阴霾。 官道上,不足五千的兵马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向霖州城行进。 这些曾经麻木的士卒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他们身上带伤,甲胄血污,眼神里却燃着久违的火光。 江明月勒马停在一处高坡,寒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俯瞰着下方蜿蜒如长龙的队伍,眉宇间却无半分喜悦。 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霖州。 “陈亮。” 她的声音清冷,穿透风声。 急于邀功的陈亮连忙策马上前,脸上挂着未褪的兴奋:“副将有何吩咐?” “你带步卒,按正常速度回城,安抚伤员。” 陈亮一愣。 “那您……” 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侧沉默如山的云烈。 “云统领,长风骑还能战否?” 云烈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沉声应道:“随时听候调遣。” “好。” 江明月调转马头,面向一千名始终保持着严整队形的长风骑。 “全军听令,随我即刻返回霖州。” 陈亮大急。 “副将,大军刚刚经历血战,人困马乏,何必如此急切?” 江明月没有看他,声音冰冷。 “这是军令。” 她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云烈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一千长风骑如一道银灰色的洪流,紧随其后,瞬间将步卒大部队甩在了身后。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击在江明月紧绷的神经上。 风在耳边呼啸,将道旁的树木拉扯成模糊的残影。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承锦那张懒洋洋的脸,那副永远都睡不醒,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临行前那番争执,此刻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出兵? 真的是因为胆小怕事,不懂兵法吗? 还是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叛军会攻打霖州城? 这个念头让江明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可能。 他一个连兵书都没摸过几本的废物皇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等深远的谋算? 可越是这么想,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脸就越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统领,走霖安小道。” 云烈听到这个地名,眼神微微一凝,策马追上与她并行。 “副将,霖安小道地势险峻,若是遭遇埋伏……” “没有若是。” 江明明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必须尽快赶回霖州。” 她要亲眼去确认,这一切,究竟是自己多心,还是他……真的藏得那般深。 当霖州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江明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守备森严,没有丝毫战火侵袭过的痕迹。 随着距离拉近,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身形肥硕的身影。 右偏将,何玉。 他竟没有躲起来? 江明月心中那丝荒唐的预感,愈发浓重。 城楼上的何玉也发现了他们这支骑兵,那张肥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甚至挺了挺胸膛。 “快!开城门!是江副将回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江明月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来不及理会甲胄的冰冷,便抬头望向快步从城楼上下来的何玉。 “我离开之后,可有敌军来犯?” 她的声音急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何玉走到她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才抬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从容镇定。 “回禀副将。” “今日辰时,叛将曹闰率五千兵马前来叫阵,意图攻城。” 江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来了! 然而,何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末将……已将其击退。” 何玉对答如流,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曹闰损兵折将,仓皇逃窜,我军大获全胜。” 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何玉,还是那个自己印象中胆小如鼠,听到打仗就两腿发软的何玉吗? 他腰杆笔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那份从容不迫,那份理所当然,就仿佛他真是一位运筹帷幄的沙场宿将。 这怎么可能? 云烈与其他长风骑也围了上来,听到这番话,无不面露惊愕。 就凭何玉手下那群连操练都站不直的霖州兵,能打退五千叛军? 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明月死死盯着何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心虚与伪装。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坦然。 “你……打退了他们?” 江明月的声音艰涩。 “正是。” 何玉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自得。 “副将不在,守城之责,末将自当一力承担,些许叛军,何足挂齿。” 江明月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士卒虽然疲惫,但精神面貌与她离开时判若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激战。 而且,他们赢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不再看何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名字。 苏承锦。 她猛地转身,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大步流星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推开。 身着银甲的江明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与暗色血渍,发丝凌乱,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那双杏眼燃着怒火,死死盯着房内那个悠闲的身影。 苏承锦正临窗而立,手持狼毫,专注地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对这粗暴的闯入置若罔闻。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苏承锦!” 苏承锦终于停下笔,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江明月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懒洋洋地调侃。 “明月,违抗军令可是大罪。” “现在就算你撒娇打滚,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江明月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完全不见打了胜仗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好像霖州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腾。 “早上城下的叛军,是你打退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他放下毛笔,绕过书案,走到江明月面前,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甚至伸出手,探向江明月的额头。 江明月下意识地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苏承锦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没生病啊。” 他自言自语,随即用一种看病人的眼神看着江明月。 “明月,你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 “什么我打退的叛军?你走之后,我吓得连城墙都没敢上,就躲在房间里给你画这张平安符呢。” 他指了指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画。 “再说了,霖州城有何玉何将军这等天纵奇才,哪里需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出马?” 他一脸的后怕与庆幸,语气夸张至极。 “你是没看见,何将军今日在城墙上那是何等的威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曹闰那等悍匪,在何将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我早就看出来何将军不是池中之物,他那不是胖,那是大将的稳重!” 江明月听着他这番胡扯,看着他那副惟妙惟肖的怂包模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何玉?天纵奇才?她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我不信!” 江明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何玉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他要是有这个本事,霖州军也不至于糜烂至此!” 苏承锦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信不信由你,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守城的士兵。”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了,你那边战况如何?大获全胜了?” 提起这个,江明月脸上刚刚升起的怒气,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所取代。 她眼中的火焰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她沉默片刻,声音发闷。 “安临叛军有五千人,被我打退了。” “不过……我们伤亡比他们要多一些。” “霖州军……死了一千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一战,她赢了,却赢得无比憋屈。 若不是云烈带着长风骑从侧翼冲垮了敌阵,她带来的那五千霖州步卒,伤亡还要扩大。 他们根本算不上是士兵。 在叛军凶悍的攻势面前,他们溃不成军,若不是她和陈亮拼死顶在前面,阵线早就崩了。 “那根本不是一场胜利。”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甘。 “不过是仗着长风骑的精锐,打了一场惨胜。”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神情早已消失不见。 他心中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以江明月的性子和霖州军的战力,这一去必然要吃大亏,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叛军主力给打退了。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还要出色。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她左臂,那里的甲胄连接处,一片深色血迹浸透了内衬,一截仓促缠上的白色布条已经被染红。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敛去。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笔,转身走向墙边的柜子,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制药盒,重新走到江明月面前。 江明月还沉浸在战败的沮丧情绪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把甲胄脱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江明月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 “我说,把甲胄脱下来。” 江明月的脸颊瞬间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神有些闪躲。 “你想干什么?” 苏承锦玩味地看她一眼,故意将声音沉了下来。 “你是副将,我是主将,这是军令。” 江明月被他这句“军令”堵得说不出话来,咬着下唇,脸上红晕更甚,眼神里满是羞恼。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端起药盒,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坏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废话,当然是给你上药。” “不然爱妃以为是什么?” 江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了。 她羞恼地抬眼,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有戏谑,有调侃,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苏承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一脸笑意。 “怎么,要我帮你?” 江明月脸颊的温度烫得惊人,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眼神躲闪,不敢再看他。 “不……不用!” 她声音发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扯开皮扣,将臂甲脱下,手臂处的中衣已经完全被血水染成了红色。 “坐下。” 苏承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江明月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 苏承锦打开药盒,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拧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瞬间在墨香中弥散开来。 江明月看着那清冽的液体,秀眉蹙起,眼中满是戒备。 “你拿酒水干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干净的棉布在瓶口浸湿,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臂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会有些疼。” “抓紧我的手。” 江明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心里一阵不屑。 能有多疼? 沙场之上,刀剑加身,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然而,当那浸透了烈酒的棉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钻心刺骨的灼痛感猛地炸开,顺着手臂的经络直冲天灵盖。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可苏承锦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早已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剧痛之下,江明月那双杏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咬紧牙关,怒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故意的!” 苏承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细致地清理着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与污渍,嘴上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有病?” 他动作专注,神情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密的瓷器。 江明月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将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尽数吞下,化作指尖的力道,死死地攥着他的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手背。 可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有条不紊。 清理完伤口,他换了一块干爽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拭去多余的酒液,然后从药盒里捻起一撮药粉,均匀地洒在翻卷的皮肉上。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瞬间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江明月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苏承锦又取来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力道适中地为她包扎起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布条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江明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口的认真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间竟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终于,他在尾端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苏承锦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双因忍痛而微微泛红的眼眸上,又滑到她那沾染了风尘与血污的脸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灰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下次小心些。” 温热的触感,低沉的嗓音,让江明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有些狼狈地别过头,避开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可刚才那股灼痛与此刻心底泛起的涟漪,让她脑中的那个谜团愈发清晰。 她猛地转回头,直视着他。 “当真不是你打退了叛军?” 苏承锦看着她依旧不肯罢休的模样,脸上露出一副全然的无奈,他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 “我的郡主殿下,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能信我?”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去安临?” 江明月紧追不放。 “难道不是你预料到了叛军会来?” 苏承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 “明月,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三岁孩童都懂。”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用他那套歪理邪说。 “我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毫无破绽的惫懒神情,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找不到任何证据,所有的推测,都只是基于她对何玉的了解和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可直觉,能当饭吃吗? “不行!” 江明月猛地站起身,甲胄的叶片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还是得去问问!我不信,他何玉能有这个本事!” 她必须亲自去验证。 苏承锦看着她气冲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模样,让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就在江明月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他那带着玩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飘来。 “晚上回来睡觉。” 江明月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住,没有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31章 决策 戌时已至。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留下大片浓郁的青紫色。 官道上,陈亮麾下的步卒拖着沉重的步伐,宛如一条疲惫的伤龙,缓缓向霖州城挪动。 甲胄的碰撞声有气无力,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眼神黯淡。 这是一场惨胜,胜利的滋味被浓重的疲惫与屈辱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越是靠近霖州城,陈亮心头的烦躁就越发浓重。 城墙上,火把烧得通明,将士卒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些守城的兵卒,腰杆挺得笔直。 城内没有预想中的死寂与恐慌,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喧闹。 沉重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烤肉香气与劣质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亮瞳孔一缩。 城内的景象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高声说笑着,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破了口的酒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满脸油光的士兵看到陈亮,眼睛一亮,踉跄着跑了过来。 “陈将军!您回来了!” 那士兵的嗓门洪亮,脸上满是崇拜。 “您是没瞧见!今儿个早上,何将军他……他神了!” 陈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 “何将军!” 那士兵兴奋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何将军他,带着咱们,把那五千叛军给打跑了!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陈亮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何玉? 那个听到打仗就两腿发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的肥猪? 他打退了五千叛军? 陈亮松开手,目光扫过周围。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亢奋与狂热,没有半分作伪。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不再理会那个手舞足蹈的士兵,大步流星,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苏承锦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神态悠闲。 一旁,霖州知府陆文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最让陈亮火冒三丈的,是何玉。 那个死胖子,此刻竟人模狗样地坐在主位之下,挺着他那滚圆的肚子,双手按在膝上,努力摆出一副沉稳威严的姿态。 陈亮的怒火在胸中轰然炸开。 “何玉!” 他带着一身血气与风尘闯入,甲胄铿锵作响,声音如同炸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玉肥硕的身躯明显一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陈亮,脸上竟挤出一丝从容。 “陈将军,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竟出奇的平稳。 “此战辛苦。” 陈亮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气得发笑。 “辛苦?”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何玉的鼻子。 “我问你,城外的兵卒说你打退了叛军,是你吗?就凭你?” 何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苏承锦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让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娓娓道来。 “不错。” “正是末将。” 陈亮愣住了。 何玉非但没有否认,反而一脸的理所当然。 “叛将曹闰,有勇无谋,骄纵轻敌。” 何玉的声音越来越顺畅,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沙场宿将。 “末将不过是略施小计,命一百精锐由地道绕至敌后,扬尘呐喊,以为疑兵。” “再以重赏激励士卒,于城门设伏。” “那曹闰果然中计,见我军‘援兵’已至,阵脚大乱,仓皇逃窜,又一头撞进了我设在霖安小道的伏击圈。”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敌近两千。” 他说得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找不出一丝破绽。 陈亮彻底懵了。 地道?疑兵?重赏?埋伏?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听着……竟然他娘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这话是从何玉嘴里说出来的。 这比亲眼看见母猪上树还要离奇。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承锦。 九皇子殿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陈将军,何将军今日居功至伟,实乃我霖州之幸。” 苏承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非他力挽狂澜,霖州城危矣。” 陈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看苏承锦,又看看何玉。 何玉被苏承锦这么一夸,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他挺起胸膛,脸上泛着油光,竟还带上了一丝高人风范。 “殿下谬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皆是末将分内之责。” 陈亮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胖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他戎马半生,自认看人不会有错。 何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可现在,这个懦夫,成了别人口中的“名将”。 而他自己,带着士卒,却打了一场憋屈至极的惨胜。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混杂着无尽的荒诞,将他彻底淹没。 府衙正堂,灯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异的焦灼。 堂外是士卒们狂放的欢呼与烤肉的香气,堂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陈亮像一头斗败的公牛,浑身浴血,甲胄歪斜,颓然地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空洞,写满了被颠覆的认知。 江明月端坐于椅上,银亮的甲胄与她冰冷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反差。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也问过了。 从守城的兵卒,到吓破了胆的民夫,甚至连霖州知府陆文,都被她单独叫来问过话。 所有人的说辞,都与何玉那个胖子所言,大差不差。 仿佛那场胜利,真的就是他一手缔造的奇迹。 云烈站在江明月身侧,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作为长风骑的统领,京城的精锐,他被迫要承认一个草包懦夫,打出了一场他都未必能轻易复刻的守城大捷。 这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江明月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坐吧。” 陈亮身形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明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扫过众人。 “不管过程如何,霖州城守住了,这是事实。” 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结果,将话题拉回正轨。 “现在,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陈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还商议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副将,你带我们去安临,我们死了一千多弟兄,才勉强打退了叛军。” “我手下那些兵,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他们现在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再打,就是去送死。” 云烈也在此刻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现实上。 “陈将军所言不差。” “我军新胜,敌军亦是新败,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 “霖州军兵卒体力早已透支,士气虽因胜利而高涨,但这种士气很脆弱,一旦再遇挫折,便会立刻崩溃。”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好生休养,以逸待劳,静待叛军下一步的动作。” 他主张坚守。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合乎兵法的选择。 江明月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甘心。 “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们连胜两场,士气正盛,为何要停下来给叛军喘息之机?” “正该趁他病,要他命,主动出击,彻底将他们击溃!” 陈亮霍然起身。 “副将!你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霖州军能打成什么样,你还没看清楚吗?离开城墙,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不同意!” 江明月美眸中燃起怒火,针锋相对。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血,没尝过胜利的滋味!” “现在他们尝到了,也拿到赏银了,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只要我们能继续赢下去,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狼!”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苏承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论,不过是窗外的几声鸟鸣。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 霖州军确实疲惫不堪。 这一点,云烈和陈亮没有说错。 靠着银子和一场莫名其妙的胜利吊起来的士气,也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富贵险中求。 这些叛军,绝非寻常流寇。 他们的战法,他们的纪律,还有那个叫诸葛凡的,那番“为天下百姓杀出一条活路”的言论。 苏承锦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探究欲。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 看看这群反贼,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看看这群被银子喂饱了的霖州兵,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血性。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江明月的脸上。 那张俏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苏承锦忽然笑了。 “我同意江副将的看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云烈和陈亮同时看向苏承锦,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江明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总是和自己唱反调的家伙,这次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一直装死的陆文与何玉,听到苏承锦的话,立刻精神一振。 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赌了! 跟着九殿下,才有活路! 何玉那肥硕的身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平日的笨拙判若两人,他挺着滚圆的肚子,双手负在身后,努力模仿着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名将的派头。 “殿下英明!” 何玉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早上在城墙上指挥若定的正是他本人。 “末将也认为,当乘胜追击!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我军如今士气如虹,岂能给那帮反贼喘息之机?正该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荡平!”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信了。 一旁的陆文也连忙起身,对着苏承锦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殿下,何将军所言甚是,下官虽不懂兵法,却也知晓民心士气,如今将士们刚尝到胜果,又得了重赏,正是嗷嗷叫着要挣前程的时候,若此时龟缩城内,岂不寒了将士们的一腔热血?” 一时间,满堂的局势变得无比诡异。 陈亮瞪着眼,死死盯着侃侃而谈的何玉和陆文,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一个花钱买官的草包,一个拨算盘的知府,现在倒开始教起自己这个在刀口上舔血半辈子的人怎么打仗了? 平日里最是主战,恨不得天天跟人操练的陈亮与云烈,此刻成了坚定的主守派。 而那个胆小如鼠的何玉,贪财怕事的陆文,还有那个懒散避战的九皇子,竟成了主战派。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随着江明月拍板定下后日出兵,一场诡异的军事会议终于结束。 陈亮和云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荒唐,他们想不通,平日里最是懒散避战的九皇子,为何这次会如此激进。 苏承锦懒得理会他们的心思,目的既已达到,他便起身,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悠哉悠哉地踱步离开。 回到屋子,他关上门,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苏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单膝跪地。 “告诉清清,叛军第一波攻势已退,后日,大军将兵发景州。” “是。” 黑影领命,再次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苏承锦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那轮弯月,脑中思绪万千。 这种依靠人力传递消息的方式,太慢,也太被动,一旦战事胶着,便是致命的短板。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今日这一番算计,耗费的心神远比打一场仗要多。 “来人,备热水。” 很快,婢女便将热水添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房间的轮廓。 “殿下,可以更衣了。” “嗯,你出去吧,不用伺候。” 苏承锦挥了挥手。 婢女低头称是,恭敬退下。 苏承锦褪去衣物,整个人滑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热水,脑子却依旧在飞速运转。 大鬼的养鹰人…… 白知月在京中如何了? 还有清清她们…… 想着想着,一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竟在木桶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无人应答。 身披银甲的江明月站在门外,柳眉微蹙。 里面灯火通明,怎么会没人? 睡着了? 她心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门。 书案处空无一人。 她转过头,往里室走去,刚绕过屏风,脚步便猛地顿住。 只见苏承锦赤着上身,闭着眼,正靠在木桶中,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烛光下,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肩背缓缓滑落。 江明月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烧得她耳根都发烫,连忙转身就要离开。 “铿……” 她动作太急,身上的甲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水声微动,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玩味。 “爱妃,这就要走了?” 江明月摸着发烫的脸,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传来一阵水流声响。 苏承锦已然起身,随手里衣穿好,走到她身后,拉住她的手腕。 “这个时辰过来,看来爱妃是不打算让本皇子独守空房了?” 江明月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只觉得那股热意顺着手腕一路烧到了心底,她又羞又恼,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挣脱。 她绯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索性走到一旁,自顾自地开始卸甲。 “你今日怎么会同意出兵?” 苏承锦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卸下戎装的模样,嘴里却答非所问。 “我若拒绝,你定要与我争辩,到时候惹恼了爱妃,今晚我不是又得独守空房。” 说着,他脸上竟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还抬手在眼角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那样子,活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小媳妇。 江明月将沉重的甲胄一件件卸下,看着他这副做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身干净的里衣,回头见苏承锦还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你还打算继续看下去?” 苏承锦一脸的失望,边往外走边小声嘀咕。 “看看怎么了。” 随即,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婢女给江明月也备好热水,自己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里屋躺到了床上。 很快,热水备好。 江明月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一身的疲惫与血气仿佛都被这暖意冲刷带走。 她靠在桶壁,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日血战的凶险,议事厅里荒唐的争执,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他时而懒散得让人火大,时而又体贴得让人心慌。 尤其是他方才那番胡搅蛮缠的歪理,虽是调侃,却让她心底某个地方,莫名地又软了一下。 床榻上,苏承锦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双眼,见她从屏风后走出,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水汽氤氲,将她平日里英气的轮廓柔化了几分,褪去一身冰冷甲胄,只着单薄寝衣的江明月,宛如一块被月光浸润的暖玉。 “平日看你舞刀弄枪,一身戎装裹得严实,险些错过了这般光景。” 苏承锦懒洋洋地开口,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现在想想,当初没同意退婚,确实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江明月脸上刚褪下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快步走到床边,瞪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身子。 “往里去。” 苏承锦非但没动,反而促狭地笑了起来:“还是爱妃睡里面吧,我怕你掉地上,万一摔坏了,我跟谁说理去?” 旧事重提,江明月又羞又气,回想起那日清晨的窘态,脸上烫得更厉害了,她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苏承锦“嘶”了一声,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笑着往里挪了挪。 江明月这才满意,吹熄了灯,在床榻外侧躺下,拉过被子,背对着他。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床榻微微一沉,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香。 江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一只手臂试探着环了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那只手似乎受到了鼓舞,开始不怎么安分起来,顺着寝衣的边缘,缓缓向上游移。 温热的掌心所过之处,仿佛燃起了一串细微的火苗。 就在那只手即将抵达柔软的山峰时,江明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别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听起来更像是没什么威慑力的嗔怪。 苏承锦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交握的手传了过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得意又无赖的模样。 僵持片刻,江明月终究是先软了下来,声音低得如同蚊蚋。 “等……回京之后……” “好。” 苏承锦的回答干脆利落,那只手也规矩了下来,只是顺势将她整个人搂得更紧了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身上很暖,怀抱坚实,鼻息间满是令人心安的气息。 江明月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能看到他手背上几道清晰的划痕,那是下午,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她疼得受不了,指甲无意识嵌进去留下的。 他当时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化开,酸酸的,又有些甜。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那几道伤痕上。 身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去。 江明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出奇地没有感到一丝紧张,双目渐渐发沉,缓缓睡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江明月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黑暗中,苏承锦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安睡的侧脸,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穿透了这间屋子,落向了远方叛军的营地。 诸葛凡,让我看看接下来你要如何应对? 第32章 女子刘清 月挂高空,秋风如刀。 巨石之上,顾清清一身黑衣,身形静立。 她凝视着山下灯火寥落的景州城,神情不起波澜。 派出去的部队已经回城,霖州的第一波攻势,被殿下挡回去了。 那么,该入场了。 “沙沙……” 林中传来异响,非风非兽。 一直静立不动的关临,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庄崖则更直接,横刀身前,刀锋饮着月光,他身体下沉,重心压低,沉声喝问。 “谁!” 一道黑影从树冠落下,悄无声息。 来人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一枚令牌,上面只有一个字。 十。 是苏十。 关临与庄崖身上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气,这才缓缓收敛。 顾清清没有回头,声音清冽。 “说。” 苏十的回答言简意赅:“霖州已退敌,殿下令,后日,兵发景州。” 顾清清眉头微蹙。 后日。 时间太紧。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苏十。 “你带府兵,立刻回殿下身边。” 庄崖一怔,脱口而出:“清清姑娘,只凭我们几人入城,太过凶险!”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府兵未经血战,留在殿下身边,才是他们最好的磨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况且,真带着五百人招摇过市,是想告诉全天下我们是官军吗?” “我们几个,就够了。” 庄崖被那一眼看得心头发怵,不再说话,苏十身形一闪,带着府兵迅速融入夜色。 顾清清重新望向景州城,对身边的少年道。 “走吧。”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翻身上马,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无畏。 “好嘞,姐。” …… 城墙上,花羽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六石大弓。 忽然,他目光一凝。 远方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四个模糊的黑点。 不是流民,也非行商。 那四骑的速度不疾不徐,却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充满压迫感的节奏。 花羽嘴角一咧,吐掉了草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发现猎物的光。 “去,告诉军师。” “咱们的客人,回来了。”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诸葛凡一袭青衫,手持羽扇,带着吕长庚和苏掠,早已等候在城门口。 苏知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掠身上。 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对着诸葛凡抱拳朗笑。 “诸葛兄,久等了。” 诸葛凡摇着羽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拆解着苏知恩身后的三人,像是在估量一柄刀的重量与锋芒。 “无妨,好饭不怕晚。” 他目光一转,重新落在苏知恩身上。 “倒是刘兄弟,想必是日夜兼程,辛苦了。” “这几位是?” 苏知恩像是没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模样,侧身介绍。 “这位是我家姐,刘清。” “她不放心我们兄弟俩,非要跟来看看。” 诸葛凡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顾清清身上。 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女子窈窕却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上,神色平淡。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却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诸葛凡的笑容深了几分。 “见过刘姑娘。” “刘兄能有这般姐姐,真是好福气。” 顾清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二位弟弟年少顽劣,想必给诸葛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诸葛凡笑着摇头,眼神却转向了另外两人。 苏知恩继续介绍道:“这两位,都是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卒,是我早年结识的好手。” “关临。” 关临坐在马上,对着诸葛凡咧嘴一笑,抱了抱拳,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凶性。 “庄崖。” 庄崖只是沉默地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眼神警惕,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铁。 诸葛凡手中摇动的羽扇,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好家伙。 一个,杀气内敛。 另一个,军纪森严。 这可不是‘老卒’二字就能概括的。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羽扇轻摇,侧身让开道路。 “既是刘兄弟的朋友,那便是我诸葛凡的朋友。” “诸位,请入城。” 四骑跟着众人策马入城。 顾清清一抬手,将那匹马上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苏掠招至身边。 她的目光在苏掠身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从发梢到衣角。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满是盘问。 苏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的狼崽,挠了挠头,声音干涩沙哑。 “姐,我没事。” 顾清清这才收回目光,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松气,也有责备。 这滴水不漏的一幕,尽数落入诸葛凡的眼中。 他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羽扇轻摇,仿佛只是看到了再寻常不过的姐弟情深。 苏知恩策马靠近,笑容依旧爽朗,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诸葛兄,我看你眉间带郁,可是前线战事不顺?” 诸葛凡摇着羽扇,摇头苦笑。 “并非战事,只是来了些意料之外的客人,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的话点到即止,像是在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只留涟漪,不见深浅。 苏知恩刚想追问,诸葛凡的羽扇便轻轻一摆,截断了他的话头。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一路风尘,想必也乏了。” “明日辰时,还请刘兄与令姐来府衙议事,届时,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苏知恩闻言,便笑着抱拳应下。 诸葛凡随即命人安排住处。 关临和庄崖,被安排在了隔壁的院落。 当手下人要为顾清清单独备一间上房时,被她一口回绝。 理由无懈可击。 “许久未见,想与两个弟弟多说说话。” 众人离去,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飘摇。 吕长庚那魁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瓮声瓮气地问:“军师,怎么看?” 诸葛凡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我不是神仙,看不穿人心。” 他顿了顿,瞳孔深处,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 “但那两个汉子,一个杀气是深入骨髓的,另一个规矩是军法里刻的,绝非寻常退伍老卒。” “至于那个女人……” 诸葛凡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她看那狼崽子的眼神,那份关切,不似作伪。” “可究竟是不是亲姐弟,谁又知道呢。” “不过……” 他脑海中闪过顾清清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是一种俯瞰棋局的冷,一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冷。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骨悄然爬上。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羽扇。 “天冷了,早些歇着吧。” 吕长庚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抱拳告辞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堂中,摇着羽扇,望向天边那轮冰冷的弯月,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翌日,天光乍破。 江明月在一片静谧中醒来。 意识混沌,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苏醒。 她伸手,往身侧探去。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虚。 那个昨夜予她安稳体温的男人,不见了。 她双眼蓦地睁开,猛地坐起身,心口莫名一空。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陡然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便看见,不远处的矮桌旁,苏承锦正安静地坐着。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素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又疏离。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 他在看她。 那眼神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在他眼中留下了痕迹。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江明月脖颈烧起,迅速爬满整个脸颊。 她抓紧了身上的薄被,将自己裹得更紧。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他温热的怀抱,他沉稳的心跳。 黑暗中,他将她的手牢牢握住的触感。 江明月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一般。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再不起来,粥就要凉了。” 江明月抬眼,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亮出了还未长硬的爪子。 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他将其中一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江明月拿起勺子,低着头,用默默喝粥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 “我稍后要去校场。”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离出兵只剩一日,得去看看士卒的操练。”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唉,真是辛苦你了,我的江副将。” 他拖长了语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夸张同情。 “操练多累啊。” “我决定了,今日就在房里歇着,养精蓄锐,哪里也不去。” 江明月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秀眉微蹙。 “你是主将。” “我知道。” 苏承锦冲她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散漫。 “可有你在,我这个主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了。”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心头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 她索性不再争辩,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 用过早饭,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副冰冷的铠甲。 苏承锦没有动,就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明月解下外袍,只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 她拿起胸甲,熟练地套在身上,开始系紧两侧的皮扣。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一件件冰冷的铁器上身,她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软与温存被迅速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场将领的凌厉与果决。 苏承锦眼中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 那个昨夜在他怀中会脸红的姑娘,消失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平陵王府的江明月,是大梁的皇子妃,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江明月整理好一切,转身准备离开。 “晚上回来睡觉。” 身后,传来他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江明月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若回来晚了,你自己先睡。” 她的声音传出,有些失真,却依旧清亮。 苏承锦看着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可不行。” “没有爱妃抱着,本皇子睡不着。” 江明月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银亮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景州府衙大堂。 堂内气氛紧绷,火药味浓得呛人。 “王超!若不是你支援迟迟不到,老子怎会孤军深入,被小人暗算!” 一个铁塔般的粗壮身影猛地一拍桌案,茶碗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正是从霖州城下狼狈撤回的叛军将领,曹闰。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对面的精瘦汉子。 “放你娘的狗屁!” 王超猛然站起,身形虽不如曹闰魁梧,气焰却更胜一筹,几乎是指着曹闰的鼻子骂了回去。 “明明是你自己无能!被区区百人疑兵就吓破了胆!害得老子在安临县独木难支,差点回不来!” “我呸!你被那个娘们带着骑兵一冲就垮,还有脸在这里叫唤?” “也总好过你被一个花钱买官的草包打得丢盔弃甲!” 两人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在不算宽敞的大堂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角落里,顾清清端着一杯粗茶,指尖轻捻,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漂浮的茶梗。 茶水苦涩,入口刮喉。 她却对满堂的喧嚣充耳不闻,那份平静,与周遭的狂躁格格不入。 她身侧,关临双手抱胸,眼神凶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恶狼。庄崖则手按刀柄,沉默如铁,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凶器。 苏知恩与苏掠兄弟俩,更是安静地立于她身后,像两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够了!” 一声清喝,音量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文士诸葛凡,将手中的羽扇重重往桌上一拍。 曹闰和王超二人身形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憋得通红,终究没敢再吭声。 诸葛凡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败了,就是败了。” “在这里相互攻訐,是能让死去的弟兄活过来?” “还是能让霖州城自己长腿飞到我们手里?”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 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悍将,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葛凡收回目光,环视堂内众人。 “霖州城两战,我军皆败。” “诸位,都说说吧。” 铁塔般的吕长庚瓮声瓮气地第一个开口。 “军师,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霖州军就是一群软脚虾,真刀真枪地干,他们不是对手!让俺带兵,直接平了他们!” 他旁边,一直叼着根草棍的花羽吐掉了草,眼神里闪着他特有的狡黠。 “吕哥,话不能这么说。” “你真信霖州城那个计策,是何玉那个草包想出来的?” “我看,八成是大梁派了高人过来,王超不是也说了,对面有一支战力极强的骑兵吗?” “咱们底细都没摸清就硬上,怕是要吃大亏。” 曹闰不服气地嘟囔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王超也跟着附和:“还有那个女将,不过是仗着骑兵精锐罢了!” 堂内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争论。 诸葛凡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吵嚷的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得过分的女子身上。 “刘姑娘。” 他开口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一双双混杂着好奇、审视、不屑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角落里的顾清清。 诸葛凡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家两位弟弟都是少年英才,想必姑娘也是见识不凡。” “不知对眼下这局势,有何高见?” 这是试探,也是考校。 顾清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碗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在这死寂的大堂里,却清晰得如同钟鸣。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二位将军的战败,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她看向曹闰。 “曹将军,你并非败给了霖州守军,而是败给了自己的轻敌与慌乱。” “对方隐蔽出城,扬尘为兵,是为攻心。” “再以重赏为饵,驱使那些早已麻木的士卒,是为利诱。” “攻心为上,利诱在后,一虚一实,环环相扣。” “指挥这场守城战的是不是何玉,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深谙人性,用兵不拘一格,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曹闰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顾清清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她亲眼所见。 顾清清的目光,又转向了王超。 “王将军,你败得不冤。” “与你对阵的女将,深得骑兵突袭之精髓。” “她先以步卒正面消耗你的体力与锐气,再以精锐骑兵从侧翼发起致命一击。” “时机、速度、角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此人,必是将门之后,受过最严苛的兵法操演。” 王超也沉默了。他脑海中闪过江明月那杆银枪,以及骑兵摧枯拉朽般的冲锋,心头一阵发寒。 顾清清站起身。 一身利落的黑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 “所以,大梁的援军已经到了霖州,而且是两路风格迥异的高手,还带来了一支精锐骑兵。” “霖州军本身确实不堪一击,但现在,他们有了会用脑子的主心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一战定乾坤。” 她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鞭辟入里、冷静到可怕的分析,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看到了战败,却从未想过,这战败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清晰的脉络。 诸葛凡手中一直轻轻摇动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无比深沉。 他嗅到了一丝志同道合的欣喜,却也嗅到了一股更加危险的阴谋气息。 “刘姑娘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 “既然如此,便由你带兵五千,主动出击,替我军探探这霖州城如今的虚实,如何?” 这话一出,曹闰和王超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这是捧杀,也是阳谋。 赢了,对叛军有利,输了,正好除掉一个来路不明的威胁。 顾清清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玩味。 “军师的提议很好。” 她迎上诸葛凡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过....” “但我要两个人。” 诸葛凡眉梢一挑:“谁?” 顾清清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两个刚刚还在相互指责的败军之将。 “就让曹将军和王将军,做我的副将吧。" 第33章 我怕的,是她赢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铁锈味,野蛮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曹闰与王超二人,脸上的神情从看戏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让他们,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副将?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 曹闰那只足以捏碎人喉骨的大手猛然攥拳,骨节根根泛白,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虬结暴起。 “你他娘的说什么!” 王超也霍然起身,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 “给老子们当头?你配吗?” 话音未落,两道视线已如冰锥,钉死在他们身上。 一道来自关临,他双手抱胸,咧开的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性。 另一道来自庄崖,他手按刀柄,整个人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锋芒毕露。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让两个悍将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诸葛凡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目光却转向了曹闰二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 “怎么?” “二位,是觉得刘姑娘的分析,没有道理?” 曹闰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反驳。 “军师,她不过是纸上谈兵!” 王超也跟着附和。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是几句空话就能说清的!” “那好。” 顾清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然二位将军不服,那便请二位拿出退敌之策。” “若有良策,我刘清,甘愿为二位帐下走卒。” 一句话,将了所有人的军。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们若有办法,又何至于在此处相互攻訐。 大堂之内,局势变得无比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诸葛凡与顾清清之间来回游移。 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 许久。 诸葛凡终于笑了。 他放下羽扇,缓缓站起身。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看都没看脸色铁青的曹闰与王超,径直对顾清清说道。 “就依刘姑娘所言。” “曹闰,王超,即刻起,归你调遣。” “军师!” 曹闰和王超二人同时惊呼出声,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们不明白,为何军师要将兵权,交予一个刚刚投靠的外人。 诸葛凡却只是摆了摆手,那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诸位,随我来。”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朝着府衙之外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顾清清神色不变,带着关临、庄崖等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苏知恩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姐,这诸葛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清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冷。 “很快就知道了。” 众人穿过府衙,来到一片开阔的校场。 清晨的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校场之上,五千士卒早已列阵待发。刀枪如林,甲胄如鳞,在晨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冷光。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汇成一片黑色的潮水,那股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曹闰和王超脸上的不忿与怨毒,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军师……早就把兵马备好了?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支军队,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抹极淡的波澜。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诸葛凡。 诸葛凡手持羽扇,正含笑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顾清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了然。 “看来,军师先我一步。” 诸葛凡摇着羽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目光悠远地看着那五千兵马。 “兵贵神速。”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顾清清的脸上,那温和笑意的背后,是刀锋般的审视。 “这五千人,是我景州的家底。” “还望刘姑娘,能善待他们。” 顾清清脸上的笑意敛去。 她知道,这句话,是试探,是嘱托,更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她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向那五千沉默的士卒。 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将领的果决与锋芒。 “关临,庄崖。” “末将在!” 二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清点兵器粮草,半个时辰后,我要知道所有辎重的确切数目。” “是!” “知恩,刘掠。” “在!”两个少年同时应声。 “你们二人,负责斥候,我要知道霖州城外五十里内,一草一木的动静。” “是!” 四人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去执行命令。 那份令行禁止的干脆,让周围的叛军将领看得暗自心惊。 顾清清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僵在原地的曹闰和王超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二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二位将军。”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还愣着做什么?” 曹闰心头火起,梗着脖子。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王超也冷笑一声。 “想让我们给你卖命,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清清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们是不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二人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曹闰和王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可以不服这个女人,但他们不能不服军师的命令。 当众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杂着对诸葛凡做法的不解与怨怼,在他们胸中疯狂翻涌。 凭什么?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听命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而军师,他们最信任的领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推了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们就成全你。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想到这里,二人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说罢,便黑着脸,转身朝着军阵走去。 那背影,写满了不情不愿的敷衍。 校场上的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温热。 五千人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沉闷的洪流,向着远方滚滚而去,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在天际留下一道浑浊的土黄色。 那片由刀枪与甲胄组成的黑色潮水,正在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 直到最后一个士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肃杀之气,才仿佛松动了一丝。 一直沉默伫立的赵无疆,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青衫文士身上,那张常年沉稳如山的面庞上,此刻沟壑纵横。 “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诸葛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视线依旧投向那片空荡荡的官道,仿佛还能看到那支军队远去的影子。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无疆。”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我相识二十载,你该知道,我从不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 赵无疆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可他们来得太巧,本事又太高。” 诸葛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赵无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与冷峻。 “那个女人,三言两语,便将霖州两场败仗剖析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她身边的两个汉子,一个杀气凝如实质,另一个军法刻在骨中,皆是悍卒。” “还有那两个少年,沉稳得不像话。” “这样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是来投奔的散兵游勇,你信吗?” 赵无疆沉默。 他当然不信。 “我们的大业,是拿无数弟兄的鲜血铺就的,行至今日,一步都错不得。” 诸葛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不能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押在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身上。” “所以,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给他们兵,也给他们枷锁。” “让曹闰和王超去做她的副将,既是掣肘,也是监视。” “此去霖州,是龙是蛇,一战便知。” “若她心怀不轨,有曹王二人在,这五千精锐,她带不走,也动不了。” “若她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诸葛凡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着同道之人的认同感。 “那便更好。” 赵无疆看着自己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心底那份担忧,终于还是被这份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吕长庚,终于忍不住了。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向前一探,瓮声瓮气地问道。 “军师,俺就想知道,这五千人可都是咱们的家底!” “万一……万一真叫那个娘们给败光了,可咋办?”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疑虑。 诸葛凡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长庚,你觉得,是输了麻烦,还是赢了麻烦?” 吕长庚一愣,挠了挠头。 “那肯定是输了麻烦啊!” “不。” 诸葛凡摇了摇头,手中的羽扇再次轻轻摇动起来,姿态说不出的从容。 “她要是输了,倒是好办了。” “全军覆没,证明她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或者,干脆就是大梁派来的奸细。” “我们损失五千兵卒,虽然心痛,但根基未损,也彻底除了一个心腹大患,从此可以再无顾忌。” “这笔账,不算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怕的,是她赢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连一直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叼着草根的花羽,都猛地坐直了身子,吐掉了嘴里的草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赢了,才最麻烦。” 诸葛凡的声音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让她在这五千人中,甚至在全军之中,竖起真正的威望。”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依附我们的外人,而是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一个我们看不透,摸不清,却又能力通天的盟友。” “你们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 风吹过众人衣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被诸葛凡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这才明白,从一开始,军师就没打算让那个女人舒舒服服地领兵。 这一战,既是考验,也是陷阱。 赢,或者输,她都将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无半分秘密可言。 “嘶……” 花羽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诸葛凡的眼神,活像是见了鬼。 “凡哥,你这心眼,比我箭筒里的箭都多。” “以后谁要是得罪了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诸葛凡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烟尘早已散尽,天空湛蓝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官道如龙,烟尘遮天。 五千人的铁靴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初升的太阳被这股杀气染成惨白,将刀枪的寒芒与甲胄的冷光,熔铸成一条滚动的钢铁之河。 顾清清端坐马背,一身黑衣,神情冷得像块冰。 她整个人,仿佛就是这支大军最锋利的矛尖。 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里空无一物。 “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不带温度,却穿透了数千人的行军嘈杂,精准地扎进每个士卒的耳朵。 “全速前进!” “午时之前,抵达安翎山!” 命令砸下,不容反驳。 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骤然加快,铁靴叩击大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狂暴。 顾清清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转身,冰冷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队列中段的两个将领身上。 曹闰。 王超。 两人被那道目光盯住,心头莫名一紧,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直。 “曹将军,王将军。” 顾清清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二人,领本部五十亲兵,即刻脱队。” 曹闰一愣。 王超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浓重的警惕。 “去霖州城下,叫阵。”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二人心口。 他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记住。” 顾清清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冷酷。 “末时之前,返回安翎山,与大军汇合。” 大堂之内,空气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被抽干了。 曹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扭曲。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王超嘴角扯出一个极尽讥讽的弧度,眼神阴冷。 “刘姑娘,从这儿到霖州城,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时辰,一来一回就是四个时辰。” “你让我们去叫阵,还要在末时之前赶回安翎山?” “你是当我们长了翅膀,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话音未落。 两股森然的杀气,已将他们死死笼罩。 关临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两具即将被撕碎的尸体。 庄崖更直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刀未出鞘,锋芒已割得人皮肤生疼。 曹闰被这股气势压得呼吸一窒,但排山倒海的羞辱感还是让他梗起了脖子。 “这根本不可能!”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这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 顾清清没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 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 “所以,二位将军,是要违抗军令?” 没有质问。 没有怒火。 只是一句平淡到极点的陈述。 曹闰和王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胸膛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违抗军令。 这四个字,是四座大山,轰然压下。 他们可以不服这个女人,但他们不能不服诸葛凡的命令。 那后果,他们比谁都清楚。 巨大的屈辱,混杂着无尽的怨毒,在二人胸中疯狂冲撞。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 二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你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吗? 我们就去! 他们倒要看看,等他们走了,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还怎么镇住这五千兵马! 想到这里,二人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遵命。” 两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说罢,二人黑着脸,猛地拨转马头,带着各自的亲兵,如两道离弦的毒箭,脱离大队,朝着霖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卷起的烟尘,都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怨气。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苏知恩策马来到顾清清身边,眉头紧锁。 “姐。” 他压低了声音。 “为何要派他们去叫阵?” “此举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顾清清转回头,继续领军前行。 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们现在,太听话了。” 苏知恩一怔。 完全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顾清清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耳语,却带着一丝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冰冷与玩味。 “一场完美的溃败,需要几个不听话的棋子。” “否则,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苏知恩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所有。 他看着这位姐姐的侧脸,眼神里,除了钦佩,更多了一丝敬畏。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那……是否需要派人将我们出兵的消息,提前告知殿下?” 顾清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必。”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落在了那座孤零零的霖州城上。 “等那两个活宝在霖州城下叫破了喉咙。” “殿下,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34章 巨兽朱大宝 午前,霖州府衙,后院书房。 秋光被窗棂切割,碎金般洒在宣纸上。 苏承锦执笔悬腕,笔尖的浓墨凝聚欲滴,却迟迟未落。 纸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结构繁复、线条精准的兵器草图。 呼吸声几不可闻。 窗外,一道极轻的“沙”声响起,如叶落拂尘。 苏承锦持笔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早已预料。 下一瞬,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是苏十。 苏承锦的视线仍胶着在图纸上,像是在琢磨最后的落笔。 “府兵,已由属下带回。” 苏十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啪嗒。 一滴浓墨,终是坠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半张心血,毁于一旦。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眸子,此刻幽深无波。 “她人呢?” “清清姑娘已入景州。” 苏承锦沉默了,指节因握笔而泛白。 他将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压抑着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这个顾清清。 好大的胆子。 竟敢自作主张,将府兵送了回来。 她以为自己是谁?带着区区几人就敢闯那龙潭虎穴,真当叛军的刀是摆设? 一簇火苗自心底烧起,灼得他胸口发闷。 可这火气刚腾起,眼前便晃过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和那双洞悉世事却藏着化不开孤寂的眼。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他。 是为了让他在这霖州城,有一柄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胸中那团烈火,毫无征兆地熄了,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纵容。 这个女人。 胆子大得没边,心思也细得可怕。 “知道了。” 苏承锦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上人。” “我们去校场。” 霖州校场,尘土飞扬。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与兵器独有的铁锈味。 数千名霖州军士卒,正拖着长矛有气无力地操练,队列松散,动作敷衍,呵欠声此起彼伏。 高台之上,江明月一身银甲,曲线玲珑却难掩飒爽英气。 “都给我把腰挺直!” 她声音清越,如冰击玉,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刺!” “你们的力气都被狗吃了吗!” “再刺!” 她的呵斥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换来的只是士卒们片刻的振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麻木。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校场的嘈杂,瞬间被这股节奏吞噬。 江明月秀眉紧蹙,猛然回头。 只见苏承锦正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走来。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只一眼,江明月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每个人都如标枪般挺立,沉默如铁,眼神沉静得可怕。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校场上那些散漫的同僚,只是目不斜视地跟着苏承锦,身上那股每日操练里淬炼出的庄严气息,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原本还在偷懒的霖州军,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明月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绝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这些人,是哪来的?” “我的府兵。” 苏承锦的回答轻描淡写。 江明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放他们进城的?” 霖州已是战时要塞,这么一支精锐入城,她这个名义上的副将,竟一无所知! 苏承锦也愣住了。 他看着江明月,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理所当然。 “难道不是你?”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两个人,同时都懵了。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是快要溢出来的谄媚。 正是“名将”何玉。 “殿下!皇子妃!” 何玉跑到跟前,猛地挺起胸膛,下巴高抬,一副“快夸我,我功劳大大的”的表情。 “是末将!末将见是殿下的亲兵,就立刻放行了!” 苏承锦眼角一抽,扭过头去,几乎想一脚把这个蠢货踹回娘胎。 江明月狐疑的目光,在苏承锦和何玉之间来回扫荡。 苏承锦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懊恼模样。 “啊,对。” “是本皇子让何将军放他们进来的。” 他一脸“真该死”的表情补充道。 “瞧我这记性,最近为事操劳,竟把这等要事给忘了。”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演得过火的模样,将信将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懒得再追究,转身走回高台。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像一团永远看不清的迷雾。 苏承锦走到还沉浸在邀功喜悦中的何玉身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凑到何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玩味的赞许。 “何将军。” “你这官,买得值啊。” 何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挠着后脑勺,大脑一片空白。 啊?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是夸我呢……还是在骂我? 苏承锦不再理会这个智商感人的活宝,缓步走上高台,与江明月并肩而立。 他看着下方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士卒,又看了看身侧那个身披甲胄,神情专注又难掩挫败的女子。 秋日的阳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怎么样,我的兵,还行吧?” 苏承锦懒洋洋地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江明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五百名如山般静立的府兵,再回头看看自己手下这群东倒西歪的乌合之众,心头五味杂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打仗的兵,和不能打仗的兵,很好区别。”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江明月看着台下那群歪歪扭扭的士卒,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她清越的声音里裹着冰碴,狠狠砸向校场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当兵当了半辈子,难道连操练月余的府兵都不如?” 话音落下,那五百名如青松般挺立的府兵,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 一股名为自豪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而那数千名霖州兵,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尤其是陈亮麾下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士卒,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服!”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就是!俺们杀过贼!见过血!” “光站得好看有鸟用!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 叫嚣声此起彼伏,像一堆被泼了油的干柴,轰然燃起。 这些散漫麻木的兵卒眼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兵卒该有的悍勇与自尊。 江明月有些意外。 苏承锦也有些意外。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不忿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乐见其成。 哀兵必胜。 可哀兵,首先得有不甘。 苏承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仿佛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杂耍。 “哦?” “要比试?” 他拖长了语调,看向身侧的江明月,眼神里是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的江副将,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不如就让他们比划比划?” “也让本皇子开开眼,看看这霖州的兵,到底还剩几分血性。” 就在这时,府兵队列中,一名领队模样的汉子脸色煞白地跑出队列,几步冲上高台,重重跪了下去。 他神色焦急,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殿下!” 苏承锦眉梢一挑,笑意不减。 “怎么?” “莫不是我这五百府兵,还怕了他们不成?” 那领队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殿下,不是的。” “是……是队里有个小子,自作主张,跑出去找吃的了。” 此言一出,苏承锦脸上那懒散的笑意,凝固了。 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玩味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冰,深不见底。 军令如山。 战时离营,与逃兵何异。 “军纪,是军队的魂。”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领队的心上。 “他叫什么名字?” 领队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殿下,他叫朱大宝。” “是……是上次府兵筛选之后,新加入的。” 领队似乎是怕苏承锦的怒火太盛,又用蚊子般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好像……是白东家亲自举荐进来的。” 白知月?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锦眼中那凝结的寒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心头那股腾起的杀意,也随之平息了不少。 白知月不会平白无故地推荐一个废物进来。 更不会推荐一个只知道吃的蠢货。 他倒要看看。 这个叫朱大宝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校场上的风,卷着沙尘,也卷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火药味。 十场比试,尘埃落定。 三胜,七败。 这个结果,无声地烙在五百府兵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笔直地站着,队形纹丝不乱,可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羞愧。 尤其是最后一阵,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霖州老卒,其貌不扬,身形干瘦,却硬是凭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接连挑翻了三名身强力壮的府兵。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刀的角度都刁钻得让人窒息,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卸掉了对方最猛的力道。 那是从死人堆里磨砺出的本能,是府兵们在操练场上,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 “好!” “干得漂亮!” 霖州军的阵营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站着的兵油子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通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骄傲。 他们用嘶吼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憋屈,也用挑衅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府兵。 高台之上,江明月一身银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倘若这支被她骂作烂泥的霖州军,真的被一群操练不足月的府兵打得落花流水,那也不用去景州平叛了。 直接解散了事。 府兵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苏承锦笑了笑。 他缓步走下高台,不紧不慢地踱到两军阵前。 他先是看向自己那五百名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府兵,脸上的笑意不减。 “怎么?” “输了,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无人应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沙尘被风吹过的声音。 “抬起头来。”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府兵们迟疑着,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惭愧。 “对面那些人,好说歹说也当了几年兵,见过血,杀过贼。” “你们才练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输给他们,不丢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五百府兵冰冷的心。 他们眼中的羞愤,渐渐被一种名为理解的情绪所取代。 紧接着,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仍在叫嚣的霖州兵,也一并纳入眼底。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 “输,可以输。” “死,亦可死。” “但是,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心生恐惧,忘了自己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校场上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骄傲的霖州兵,还是沮丧的府兵,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那个身着素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你们的敌人,不是身边的同袍!” “是景州城里那些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取你们性命的叛军!” “今天流的汗,今天受的辱,都是为了让你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记住,军队的魂,不是百战百胜,而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还能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 “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依然敢于冲锋的血性!” 一番话,字字如钉。 狠狠钉进每一个士卒的心口。 那些霖州兵脸上的骄横与得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传说中软弱无能的九皇子。 江明月站在高台之上,怔怔地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这一刻,他的身影,与那日在金銮殿上,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慷慨激昂。 同样的动人心魄。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吟诗作画的闲散人,一个懦弱不堪的皇子。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男人的骨子里,藏着一股足以燎原的烈火。 那是一种她只在自己父亲和祖父身上见过的,属于真正将领的豪情与担当。 江明月看着那个侧脸,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校场上庄严肃穆的气氛。 先前那个出去寻人的府兵领队,正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跑了进来。 “殿下!人……人找回来了!” 领队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去。 然后,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领队的身后,跟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的巨汉。 他只是随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堵会呼吸的城墙,投下的阴影能将两个成年人完全笼罩。 虬结的肌肉将身上那件特制的衣衫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炸裂开来。 一张脸倒是生得憨厚,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里,正叼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油亮鸡腿。 而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里,还攥着两个白生生的馒头。 所有霖州军的士卒,都看傻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们见过壮的,却没见过这么壮的。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蛮熊。 就连苏承锦,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正努力将嘴里鸡腿往下咽的巨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是人? 那府兵领队气往上冲,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拍在朱大宝那颗硕大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拍在了城墙上。 朱大宝山一样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茫然地回过头,用那双纯真的眼睛看了看几乎要跳脚的领队。 “还不快给殿下请罪!” 领队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劈了叉。 朱大宝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他张开血盆大口,将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连肉带骨,一口吞了进去。 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 然后,他用那只还抓着两个白馒头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哦”的一声。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走到苏承锦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苏承锦整个人完全吞没。 “俺错了。” 朱大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如雷,透着一股子天真的诚恳。 说完,他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 “那……俺的晚饭,还罚不罚?” 苏承锦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记挂着晚饭的憨货,心头那股刚升起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他笑了。 这憨子,是真憨,也是真傻。 苏承旧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 “想吃饭?” 朱大宝的脑袋点得像捣蒜,眼睛里都在放光。 “行啊。” 苏承锦的声音懒洋洋地拖长,目光却越过朱大宝,挑衅地扫向对面那群士气正盛的霖州军。 “打赢四场,别说晚饭,本皇子让你吃到撑。”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霖州军的士卒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显然还没从这个庞然大物带来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 让他们跟这个怪物打? 苏承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怎么?” “刚才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呢?” “这就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每一个霖州兵的自尊心上。 “谁怕谁!” 人群中,那个之前连胜三场的干瘦老卒猛地挺起胸膛,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打就打!” 他狠狠啐了一口,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朱大宝。 “不就是长得大了点!俺们手上杀过的贼,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好!” 苏承锦抚掌一笑,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那就开始吧。” 第一场,一个自恃勇力的霖州军壮汉,嗷嗷叫着冲了上去,挥舞的拳头带起一阵恶风。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朱大宝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没有风声。 没有技巧。 就是简简单单地一巴掌,迎了上去。 “啪!” 一声爆响。 那个壮汉像个被抽飞的陀螺,在原地急速旋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眼冒金星,口鼻溢血,半天没能聚焦眼神。 校场死寂。 第二场,一个使刀的老兵油子,狡猾许多。 他绕着朱大宝游走,刀光闪烁,试图寻找破绽。 朱大宝只是站在原地,憨厚地挠着头,那双茫然的眼睛,似乎根本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就在那老兵找到机会,一刀阴狠地劈向朱大宝小腿的瞬间。 朱大宝动了。 还是那只手。 还是那一巴掌。 后发而先至。 “嗡——!” 老兵手里的刀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十几步外的土里,刀柄兀自颤抖。 而他人还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捂着瞬间肿胀的脸颊,发出野兽般的痛嚎。 第三场,没人敢轻易上去了。 朱大宝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苏承锦,那眼神仿佛在问,还打不打,俺的肚子饿了。 最终,一个什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砰!” 又是一声闷响,什长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像只被煮熟的大虾。 三战,全胜。 干净利落得让人心头发寒。 朱大宝每一巴掌都快得只剩残影,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将人拍翻在地,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劲,却没伤到筋骨。 那种压倒性的力量,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霖州军那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苏承锦那五百府兵,则是挺直了胸膛,与有荣焉。 他们看向朱大宝的眼神,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还有一场。” 苏承锦的声音悠悠响起。 霖州军阵中,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连胜的干瘦老卒,咬着牙,正要迈步上前。 一只手,却拦住了他。 是左偏将陈亮。 陈亮排开众人,大步走到阵前,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然。 “兄弟们把脸都挣回来了,我这个当将军的,总不能缩在后面当孬种!” 他环视着自己手下的兵,声音洪亮如钟。 “这最后一场,我来打!” “将军威武!” “将军,干翻他!” “对!让他知道咱们霖州军不是好惹的!” 沉寂的士气,被陈亮这一举动,再次点燃。 士卒们通红着眼睛,嘶吼着为自己的将军加油打气,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校场。 陈亮脱掉上身的甲胄,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一步步走向场中。 他看着眼前这座山一般的巨汉,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朱大宝也看着他,憨傻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恼。 “你……你能不能快点?”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还拍了拍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俺还没吃饱呢。” “打完你好继续去吃。” 陈亮:“……” 全场:“……” 陈亮憋着一口气,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暴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出去!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身形一矮,试图攻向朱大宝的下盘。 这是他征战多年,总结出的对付高大敌人的经验。 然而。 朱大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起了脚。 轻轻一踹。 陈亮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城墙上,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踹得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狼狈地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下一瞬,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 陈亮,竟然用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又站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战意。 “再……再来!” 朱大宝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 好像在奇怪,这个小个子,怎么这么抗打?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太慢了。 于是,他迈开大步,主动走了过去。 陈亮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拳头递出。 朱大宝看都没看那挥来的拳头。 他只是伸出了手。 还是那熟悉的巴掌。 “啪!”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拍飞的石子,再次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校场的寂静。 一名城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来不及看清高台上的人是谁。 “不好了!” “城外……城外有人叫阵!” 第35章 请君入瓮 叫阵! 这两个字,裹挟着边关独有的铁锈与血腥气,轰然炸响。 校场上刚刚凝聚的庄严,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空气,重新变得滚烫而躁动。 那名报信的城防兵跪在地上,身体抖成了一团。 “人在哪?” 江明月的声音里结着冰,第一个打破死寂。 “就……就在南门外!” “多少人?” “数十骑!” 数十骑?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涨得发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士卒,大步流星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那城防兵的衣领。 “他娘的,数十骑就把你吓成这样?” “霖州军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那城防兵被他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哆嗦着解释:“将军,不是啊!” “那领头的,是……是前几日被何将军打跑的那个叛军头子,曹闰!” 曹闰? 这个名字一出,霖州军的阵营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他?那个手下败将?” “他还敢来?” “这龟孙是来送死的!” 士卒们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极度的轻蔑与狂热取代。 他们刚刚才用拳头找回了尊严,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仇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高台之上,苏承锦那双总是噙着懒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跃跃欲试的江明月,又扫过台下那群嗷嗷乱叫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走。” “去看看。” 霖州南城门。 厚重的城墙,将烈日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块。 墙内,是拥挤的兵甲与压抑的呼吸。 墙外,是空旷的黄土与数十个摇晃的黑点。 苏承锦一行人登上城楼,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扶着冰冷的墙垛向下望去,两骑立于百步之外,为首一人,正是叛将曹闰。 他没戴头盔,一头乱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此刻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狰狞。 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胸甲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气都没喘匀。 “城上的缩头乌龟!” 曹闰扯着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尤其是那个姓何的!” “有胆子使阴招,没胆子出来与你家曹爷爷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吗?” “躲在城里算什么好汉!” 他身后的另一名骑士也跟着叫骂,只是声音明显底气不足,透着一股虚弱。 城楼上,何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陈亮气得火冒三丈,趴在墙垛上,指着下面的曹闰破口大骂。 “曹家的杂碎!上次让你跑了,是你祖坟冒青烟!” “有种你上来,看老子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江明月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她那双凤眸,紧紧盯着城下的曹闰,眉心紧锁,似乎在捕捉某种违和感。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曹闰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叛军已经出兵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否则,绝无可能派一个败军之将,跑上几十里路,只为了在城下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街。 可既然已经出兵,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派人来打草惊蛇? 除非…… 这不是挑衅。 是通知。 苏承锦的脑海里,晃过一张清冷倔强的脸。 顾清清。 他嘴角的弧度,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加深。 一场完美的溃败。 需要几个不听话的棋子。 而城下那两个声嘶力竭的活宝,就是最好的棋子。 真是……好算计。 身侧,江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凝重:“不对劲,他们是想激我们出城。” 苏承锦闻言,侧过头,恰好对上她投来的探寻目光。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激就激呗。” “反正本皇子又不出战。” 江明月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银牙紧咬,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苏承锦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正好来到那根柱子旁。 他轻轻用手肘,捅了捅躲在后面的何玉。 何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殿……殿下?” 苏承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去,告诉他们。” “叛军已经看出我们兵力孱弱,打算速战速决了。” “这是在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不能散,所以,必须出兵。” 何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听懂了?” “懂……懂了!” 何玉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 他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何要他来说这番话,但殿下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定了定神,从柱子后走出,猛地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咳!” “诸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何玉被这么多人盯着,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但他一想到苏承锦就在身后,又强行把那份恐惧压了下去。 “本将以为!” 他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两场大战后,叛军显然已看穿我霖州军的虚实!” “他们这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此言一出,陈亮和云烈等人,皆是神色一凛。 何玉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胆气也壮了几分,他背着手,在城楼上踱了两步,继续道:“如今他们在城下叫嚣,便是想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士气,若是此刻当了缩头乌龟,必然会一泻千里!” “所以!” 何玉猛地一顿,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明月身上。 “本将以为,我们应该立即出兵!” “趁着士气正盛,与他们决一死战!”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陈亮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对何玉的认同。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何将军说的有道理!” “这帮龟孙子,就是看我们兵少,想一口吃了我们!” “跟他们拼了!” 云烈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的确是最佳的出战时机。”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明月。 江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狐疑的目光,在何玉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扫过,又飘向了他身后那个一脸无聊、正在打哈欠的苏承锦。 这话真是何玉说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但眼下的局势,却不容她多想。 何玉的分析,没有错。 战机,稍纵即逝。 她身为三军副将,不能因为个人的猜忌,而错失良机。 江明月压下心头纷乱,眼中只剩决断。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属于将领的果决与锋芒。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全军集结!” “目标景州!” “即刻,出征!” 不知道过了多久。 曹闰感觉自己的肺快要从喉咙里烧出来。 胯下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喷出的白沫甩在滚烫的甲胄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身侧,王超的脸色阴沉,嘴唇干裂,粘着一层黄土。 霖州城下那番声嘶力竭的叫骂,除了换来一身臭汗与满嘴沙尘,什么都没有得到。 城墙上的人,就那么看着他们。 像看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那份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屈辱。 “撤。” 最终,还是曹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再骂下去,嗓子就废了。 二人拨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安翎山,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安翎山坳。 五千叛军士卒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像一群被烈日晒干了的咸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臭,混杂着尘土与皮革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急速行军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娘的……那婆娘是想把我们跑死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扯开衣领,狠狠啐了一口。 “从天亮跑到快中午,一口水都没喝上,这是打仗还是奔丧?” “就是,她坐在马上不累,咱们这两条腿可不是铁打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能传染的怨气。 关临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着这片散沙。 他咧开的嘴角带着凶性,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卒,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他身侧,庄崖手按刀柄,沉默伫立,整个人就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 那股子肃杀之意,让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士卒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顾清清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神情冰冷。 她对那些抱怨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像在计算着什么。 关临的目光投向她,带着一丝请示。 顾清清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关临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庄崖也动了。 二人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走入那片瘫倒的人群。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咆哮。 关临走到那个第一个抱怨的胡茬汉子面前,那汉子脸上的怨毒还未散去,便对上了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刚想说点什么。 啪! 一声脆响。 关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汉子整个人被打懵了,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所有抱怨声,戛然而止。 整个山坳,死一般寂静。 关临收回手,甚至没再看那汉子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庄崖的动作更简单。 他走到另一个骂得最凶的士卒面前,那士卒吓得浑身一抖,刚想爬起来。 庄崖的刀鞘,已经不轻不重地点在了他的喉结上。 冰冷的触感,让那士卒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庄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比刀锋更冷。 士卒的裤裆,渐渐湿了一片。 杀鸡儆猴。 整个队伍的怨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段,瞬间压了下去。 剩下的士卒,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苏知恩快步走到顾清清身边,眉头紧锁。 “姐。”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这样下去,万一真的兵变……”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弟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知恩。” “你觉得,他们是谁的兵?” 苏知恩一怔:“是……是曹闰和王超的旧部。” “对。” 顾清清的声音很轻。 “他们的忠诚,不在我这里。” “那两个领头的,此刻正在霖州城下,做着毫无意义的事。” “等他们回来,看到自己的兵被我打了,会怎么样?” 苏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会愤怒,会找你理论,甚至会煽动士卒……” “这就对了。” 顾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需要他们的愤怒。” “一个想要哗变夺权的将军,手上若是没有几个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兵,怎么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些最忠心的棋子,挑出来而已。” 苏知恩浑身一震。 他看着这位姐姐清冷的侧脸,眼神里,除了钦佩,更多了一丝敬畏。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几个时辰后,曹闰和王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坳入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诡异的气氛。 还有几个士卒脸上,那清晰刺目的掌印。 一股邪火,轰然从二人心底蹿起,瞬间烧掉了所有理智。 在霖州城下受的窝囊气,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刘清!” 曹闰的咆哮,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 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狰狞得像一头恶鬼。 王超紧随其后,眼神阴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带着惊恐,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二人冲到顾清清面前,曹闰那只足以捏碎喉骨的大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他娘的对我的兄弟们做了什么!” 顾清清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 “战时,妄议主将。” 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按军法,当斩。” “我没杀了他们,已经很有人情了。” 曹闰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胸膛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军法。 又是他娘的军法! 王超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刘姑娘,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分。” 曹闰也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威胁道:“到时候,兄弟们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可拦不住!” 顾清清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二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打赢。” “有什么问题?” 一句话,将了所有人的军。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说她有问题?那就是不想打赢。 这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杂着无尽的怨毒,在二人胸中疯狂冲撞。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 而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你不是想打赢吗? 我们就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二人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问题。” 说罢,二人黑着脸,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整个山坳,一片死寂。 只剩风吹过众人衣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伴随着鸟鸣。 相较于安翎山那边箭在弦上的汹涌气势,此刻的苏承锦,正悠闲得不像个主将。 他骑着一匹神态同样懒散的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大部队的尾巴上,几乎要被行军扬起的烟尘彻底吞没。 朱大宝策马跟在他身侧,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将苏承锦挡的严严实实。 他拽了拽苏承锦的衣角。 没有说话。 苏承锦扭过头,看着那张写满了“俺饿了”的憨厚脸庞,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家伙,从校场出来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动作里透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无奈。 “省着点吃。” “这是最后一个了。” 朱大宝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接过油纸包,三两下剥开,将里面还带着油温的烧饼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苏承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明月一身戎装,策马而来,在苏承锦身边勒住缰绳,坐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她那张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你在做什么?” “全军都在急行军,你倒是在后面逛起花园来了?” 苏承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不是有你这个副将在前面顶着吗?” “能者多劳嘛。” 江明月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气得胸口一阵起伏,银牙暗咬。 她目光落在了苏承锦身后那五百名沉默如铁的府兵身上。 “你的府兵,为何也跟着你?” “让他们去前面,由云烈统领,还能当个尖兵用。” 苏承锦闻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府兵队列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 “皇子妃发话了,从现在起,你们归她管了。” 五百府兵闻令,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对着江明月的方向抱拳行礼,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鸣音。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江明月愣住了。 她本意是想让他把这支算得上是精锐的派上用场,而不是真的要接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是你的府兵,理应护你周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苏承锦却像是没听出来,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再说了,这五百府兵,就当是我补给你的聘礼了。” 江明月脸颊一热,那股刚升起的担忧瞬间被羞恼冲散。 她狠狠瞪了苏承锦一眼:“胡说八道!” 说罢,她猛地一拨马头,不再理会这个满嘴跑马的家伙,朝着大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承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 身侧,朱大宝拽了拽他的衣角。 苏承锦扭头。 朱大宝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拍了拍干瘪的肚子。 苏承锦的笑容,凝固了。 夜色如墨。 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跳动的火焰将士卒们疲惫的脸庞映得忽明忽忽暗。 二十多里的急行军,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力气。 江明月最终还是决定安营扎寨,明日再向景州进发。 苏承锦刚掀开自己营帐的门帘,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七单膝跪在帐内,整个人融入阴影之中,若不是那双在火光下偶尔反光的眼睛,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苏承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走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起来吧。” 苏七无声地站起,垂手立于一旁。 苏承锦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说。” “清清姑娘有消息传来。” 苏七的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请殿下移步。” 苏承锦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帐外。 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那个正抱着一根巨大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庞大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大宝。” “别吃了。” “带你去找点更好的。” 朱大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铜铃。 夜风清冷,吹拂着河岸边的芦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月光如水,洒在漆黑的河面上,泛起点点粼光。 苏承锦跟着苏七,带着身后那个脚步沉重却充满期待的朱大宝,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了约莫两三里路。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河边那道熟悉的倩影。 她一身黑衣,静静地立在水边,身姿清冷,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殿下!” 一道身影从她身侧飞快地跑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欣喜。 而另一道身影则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 是苏知恩和苏掠。 顾清清也转过身,当她看到那个在月光下缓步走来的身影时,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寒冰的脸上,悄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月色失彩。 苏承锦走了过来,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又捏了捏苏掠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不错,都壮实了。” “没受伤吧?”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我们好着呢!” 苏掠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狠戾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些开心的意味。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两个少年,落在了不远处的顾清清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是否有了裂痕。 顾清清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 我没事。 苏承锦的脸,却猛地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顾清清面前,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怒容。 “谁给你的胆子?” “带着几个人就敢往贼窝里闯?” “真当自己有九条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顾清清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甚至觉得,能这样听着这个人的训斥,心中那份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都悄然消散了许多。 见她不说话,苏承锦心头那股子装出来的火气也泄了大半,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景州城,现在什么情况?” 话题,终于转回了正事。 顾清清抬起头,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我们此次领兵五千,但城中情况不明。诸葛凡心机深沉,防备心极重。” “经两次战斗,景州兵力损失近五千,此次又带五千出城。” “我怀疑,景州城内,可能还有伏兵。” 苏承锦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陷入了沉思。 这个诸葛凡。 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 先是派出两路兵马,佯攻霖州,实为诱饵。 如今又藏了一手。 “这个诸葛凡,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苏承锦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真想见见他。”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霖州军士气虽盛,但终究是乌合之众,若是与叛军主力硬碰,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承锦却笑了。 他伸出手,在顾清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动作,自然而然。 顾清清的身体,瞬间僵住。 “想那么多做什么?” 苏承锦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散的洒脱。 “就这么真刀真枪地打。” “霖州军这群绵羊,早就该见见血了。” “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顾清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反正那两个活宝也不会听你的话,你想赢也赢不了。” 顾清清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着风声与水声,谁也没有再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 苏承锦转过身。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跟朱大宝比划着什么的少年,又将目光重新投向顾清清。 “辛苦了。”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带着朱大宝,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顾清清看着那个在月色下拉得颀长的背影,直到他即将消失在夜幕之中,才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 “傻子。” 苏承锦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发现里面竟然还亮着烛火。 他心头一动,掀开门帘。 江明月一身常服,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她没有看他。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还在回味着什么的朱大宝。 帐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苏承锦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怎么还没睡?”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脸。 “去哪了?” 第36章 尽在不言中 夜色如墨,死死压着安翎山。 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将士卒们疲惫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混合的酸腐气息。 顾清清一行三人的身影,从山坳入口的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身姿清冷,与这躁动不安的营地格格不入。 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落后她半步,沉默如铁。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曹闰与王超二人从一处篝火旁猛地站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直接拦在了顾清清面前。 整个山坳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只剩下火星爆裂的轻响,与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曹闰那张青筋毕露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指着顾清清,声线嘶哑地质问:“你们去了哪里!” 王超站在他身侧,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阴鸷,像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顾清清停下脚步。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目光越过他,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山坳。 “我去哪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需要向你汇报?” 一句话,让曹闰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本想用副将的威势兴师问罪,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反将了一军。 “你!”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超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刘姑娘,我们好心将你迎入军中,你却带着人无故消失大半天,这不合规矩吧?”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们身上。 “我受军师之命,总领五千兵马,负责探查霖州虚实。” “安翎山的地形、水源、可供伏击之处,我都需亲自查探。” “还是说。” 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泛起冰冷的玩味。 “你们觉得,军师的任命,有问题?” 一句话,再次将了所有人的军。 质疑她,就是质疑诸葛凡。 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顾清清不再看他们。 她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那么迈开脚步,从二人中间,径直走了过去。 苏知恩与苏掠紧随其后,经过二人身边时,那冰冷的眼神,让曹闰与王超二人浑身一僵。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顶独立的营帐后。 只留下曹闰与王超,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两尊被羞辱的石像。 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两个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副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篝火忽明忽灭。 霖州军营地。 苏承锦一脸无辜,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江明月的朱大宝。 “我跟他去河边抓鱼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朱大宝那沾满了湿泥的裤腿。 “这小子太贪嘴了,非说饿了。” 江明月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落在了朱大宝那憨厚老实的脸上,又扫过他裤腿上清晰的泥印。 她眼中的寒冰,悄然融化了几分。 面对这个山一样的憨货,她实在生不起气来。 苏承锦摆了摆手,对朱大宝道。 “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休息吧。” 朱大宝“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二人。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承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江明月,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今天这么主动?” “特意在我的营帐里等我,是想我了?” 江明月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胡说八道!” 她瞪着他,想让自己的气势显得足一些,可那双水润的凤眸,却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我……我是有事情想问你!” “哦?”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 “临到阵前,忽然担心起来,这可不像你。”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怕输?” 江明月的心,被他最后一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帐外的风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笑的脸,那双总是让她又气又恼的眼睛,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我怕输。”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我怕输了,回京没办法跟父皇交代。” “怕……辱没了父王的名讳。”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那双漂亮的凤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承锦。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怕输了,你要受罚……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倔强与挣扎,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伸出手,在江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子宠溺的温柔。 江明月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想那么多干什么。” 苏承锦收回手,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睡觉。” 翌日,天光大盛。 烈日悬于中天,将最后一丝晨间的凉意彻底蒸发。 大军行进,脚步声沉闷压抑,卷起的烟尘混杂着汗水的酸气,在灼热的空气中翻滚不休。 霖州军的队列在官道上蠕动,绵延数里。 江明月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抬起头,目光刺向前方那座沉默的山峦。 安翎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行军的嘈杂,马匹的嘶鸣,甲胄的碰撞,所有声音都被一种更庞大的死寂吞噬。 没有鸟鸣。 没有蝉噪。 连风都死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燥热。 一种源于血脉的战场直觉,让她背脊的汗毛根根倒竖。 “全军止步!” 她清越的声音划破了沉闷,传遍队列。 “原地休整!” 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停步,许多人直接瘫坐在滚烫的黄土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左偏将陈亮策马赶来,粗犷的脸上写满不解。 “副将,为何停下?” “再加把劲,过了这安翎山,景州城就在眼前了!” 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前方那片浓绿的山林。 云烈也催马上前,他久镇京畿,对战阵凶险的嗅觉远比陈亮敏锐。 他的目光同样钉死在安翎山上,神情凝重。 “副将可是觉得不对劲?” 江明月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两位将领。 “这里太安静了。” 陈亮闻言,不以为意地咧嘴。 “许是那帮反贼被咱们的气势吓破了胆,早就躲回景州城当缩头乌龟了!” 江明月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去。 “若是你领兵,会放弃安翎山这样的咽喉之地吗?” 陈亮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云烈沉声道。 “只要踏过安翎山,便可兵临景州城下。” “若我是叛军主将,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过去。” 江明主赞许地点头。 “拿地图来。” 云烈立刻从马背皮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马背上展开。 江明月纤长的手指点在安翎山的位置,那里是通往景州的唯一通道。 “只要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 “换作是我,宁可拼光了手里的兵,也要在这里打一场。”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语气果决。 “可现在,安翎山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云烈看着地图,眼中闪过厉色。 “要不要末将带一队人马前去探查?” 江明月摇头。 “只探前方,不够。” 她的目光抬起,望向安翎山两侧延绵的山脊,如同两只张开的巨兽臂膀,随时准备合拢。 “云烈。” “陈亮。” “在!” 二人齐声应道。 “你们各领一百精锐,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山。” 江明月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属于将帅的锋芒。 “把这两侧的山林给我一寸一寸地梳理干净。” “我倒要看看,这山里藏的究竟是几只老鼠。” “记住,若遇敌情,不可恋战,响箭为号,立刻回撤!” “末将领命!” 陈亮与云烈抱拳领命,随即各自点起兵马,如两柄出鞘的利刃,一左一右,朝着那沉默的山林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江明月依旧伫立在原地,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大军的最后方,苏承锦骑在一匹神态同样懒散的枣红马上,几乎要被前方的烟尘吞没。 他看着远处江明月那道身披银甲的挺拔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只雏鹰,终究是要学会自己展翅的。 安翎山,一处隐蔽的山巅。 苏知恩看着山下的动静,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拍马奔向后方一片密林。 林中,顾清清一身黑衣,静静靠在一棵古树上,清冷的侧脸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 听到马蹄声,她睁开眼。 “他们派人上山了。” 苏知恩翻身下马,声音沉稳。 “两支队伍,各一百人,正从东西两侧的山脊摸上来。” 顾清清点头,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声暴喝,却在此时猛然炸响。 “他们来了!还等什么!” 曹闰与王超二人从一块巨石后冲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焦躁。 曹闰那张凶悍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那婆娘一定是想趁我们不备,派人抄我们后路!” “我们现在就冲下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超也跟着附和,手已按在刀柄上。 “对!趁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冲垮他们!” 顾清清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山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官道。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曹闰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轰然从心底蹿起。 “不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清清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的脸上。 “老子看你是怕了吧!” “一个娘们家家的,见到真刀真枪的阵仗,就吓得腿软了?” “军师真是瞎了眼,才会让你来领兵!”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旁的苏掠,眼神骤然凶狠,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一股杀气一闪而逝。 顾清清却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曹闰感到愤怒。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吐血。 顾清清不再理会他。 她的目光,转向了相对还算冷静的王超。 “王超。” 王超被她点名,心头一凛。 “你领兵三千,即刻出发,绕过西面那道山梁。” 顾清清的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的信号。” “信号一起,不惜一切代价,直插他们的后方。” 王超愣住了。 曹闰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疯了!” 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总共就五千人!你分出去三千,是想用两千人去冲对面的八千人吗?” “你这不是在打仗,你是在让我们的人去送死!” 他指着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惊疑的士卒,嘶吼道。 “不拿兄弟们的命当命,我可不同意!” “我绝不同意!” 山林间,一时间只剩下他愤怒的咆哮。 顾清清静静地等他说完。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曹闰的眼睛。 “你想赢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曹闰的心脏。 你想赢吗? 这个问题,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想赢。 他做梦都想赢。 可…… 顾清清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王超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执行军令。” 王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顾清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曹闰。 一边,是近乎疯狂的命令。 另一边,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最终,他咬了咬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对着顾清清,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曲,声音嘶哑地吼道。 “点三千人!跟我走!” 曹闰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超的背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很快,三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在王超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侧的山林深处。 山坳里,只剩下两千人马。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清清转过身,面向剩下的人。 “其余人,随我下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玩味。 “去会会他们。”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当先朝着山下走去。 苏知恩四人紧随其后。 曹闰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顾清清那清冷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他猛地一啐,黑着脸,跟了上去。 大军后方,苏承锦看着那两道奔赴山中的背影,脑中已然铺开了一张无形的舆图。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江明月身上。 而是穿过滚滚烟尘,越过躁动的大军,落在了那座沉默的安翎山上。 安翎山西侧。 那里有一条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绕山小道。 小道隐于密林,崎岖难行,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插安翎山之后,切断一切退路。 顾清清。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浮现。 这手笔,是她的。 诱江明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与两侧。 真正的杀招,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承锦笑了。 他竟然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在棋盘上与顾清清交手。 江明月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幅羊皮地图上,像是要将上面每一道纹路都烙进脑子里。 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个被精心编织的陷阱。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飞快划过,最后,猛地顿住。 安翎山西侧。 那片密集的等高线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不起眼的浓墨线条。 那线条很细,几乎与山体的阴影融为一体,却精准地勾勒出一条能绕开正面战场、直插大军后心的隐秘小径。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道墨迹…… 太新了。 新到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她脑海中轰然一声,昨夜营帐里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现。 他昨夜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那温热的掌心,那句玩世不恭的“想那么多干什么”,此刻竟与眼前这道决定战局生死的墨线,重叠在了一起! 江明月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大军后方。 隔着滚滚烟尘,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慵懒身影。 他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远远地,对她举了举手中的水囊,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弧度。 那一刻,江明月心头涌起的,不再是愤怒与羞恼。 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终于,两翼的山林中,有了动静。 陈亮与云烈二人带着兵马下山复命。 “回禀副将,山上并无异常!” “一切正常!” 江明月点头,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 “传令!” “大军继续向前!”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吹响,停滞的军队,如一条苏醒的巨蟒,向着安翎山重新开始蠕动。 没走多远,官道尽头,黑压压的人影浮现。 两军对峙。 空气中,肃杀之气陡然凝重。 江明月看清了对面阵前那几张脸。 顾清清?苏知恩,苏掠。 还有关临和庄崖。 她微微一怔,随即银牙暗咬。 好你个苏承锦!竟把人安插到了对面,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对面阵中,顾清清的眼神与江明月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动声色地给了一个信号。 苏掠拍马上前。 他那张年轻的脸,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沙哑的声音,划破了战场的死寂。 “何人敢来一战?” 叛军阵中,曹闰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冷笑。 拖延时间? 王超的刀,应该已经快要捅进他们的后心了。 江明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正要开口。 一声暴喝,却抢先炸响。 “无知小儿,安敢叫嚣!” 陈亮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他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炮弹般直冲而出。 苏掠眼神不变。 手中那柄长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残影,迎了上去。 二人瞬间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亮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苏掠的刀法,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每一刀,都狠辣得令人发指,刀刀直奔要害。 劈、砍、撩、刺,动作简单到了极致,却带着一股以命搏命的疯狂。 陈亮空有一身蛮力,却被那刁钻狠厉的刀法逼得左支右拙,汗如雨下。 不过十余合,他身上厚重的甲胄,便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云烈脸色骤变。 再这样下去,陈亮必死无疑! 他不再犹豫,拍马上前,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苏掠面门。 “休得猖狂!” 苏掠头也不抬,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磕开枪尖。 三人战作一团。 云烈的枪法沉稳老练,却依旧无法压制苏掠那股疯魔般的刀势。 即便二人联手,也仅仅是勉强自保。 苏掠的刀,太快,太狠。 他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陈亮与云烈越打越是心惊。 就在二人被逼得手忙脚乱,败象已现之际。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炸响。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陈亮与云烈动作一滞。 叛军阵中,曹闰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扭曲的狂喜。 来了!王超来了! 顾清清的眉头,却在此时紧紧锁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江明月的嘴角,却在那一刻,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抬起手,向前猛地一挥。 “轰!” 霖州军的后阵,四千名士卒,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瞬间转身,组成了一道新的钢铁防线,迎向了身后那汹涌而来的敌军。 与此同时,中军剩余的四千兵马,在江明月的号令下,如山崩海啸,直扑曹闰所在的两千叛军。 一千长风骑,则在此时脱缰而出,如两柄锋利的剃刀,从两翼呼啸着切入战场。 整个战场,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战场之上顾清清的眼神与江明月相互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7章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战场后方,血腥气冲天。 苏承锦端坐于那匹懒散的枣红马上,纹丝不动,连头也未曾回过。 那双总是噙着玩味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倒映着前方那座彻底失控的血肉磨盘。 他身侧,朱大宝山岳般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这个憨厚的巨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半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苏承锦拍了拍朱大宝那城墙般结实的肩膀。 “别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朱大宝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后方汹涌而来的大军洪流,以及为首那员持枪猛冲的大将。 “看到那个领头的了吗?” 朱大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用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 苏承锦的声音依旧平淡。 “把他打伤。” “不用打死。” 朱大宝的眼睛瞬间亮了,是那种饿狼看到猎物时,最纯粹、最原始的兴奋。 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整个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 “嗯!” 他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迈开大步,脚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甚至没有去拿任何兵器,就那么迎着奔腾而来的铁流,直冲了过去。 王超一马当先,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狰狞。 他看到了那道突兀出现的防线,也看到了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但他不在乎。 他相信手中的三千步卒,足以撕碎霖州军的仓促防线! 只要凿穿这道后阵,与曹闰的兵马前后夹击,这场仗,就赢了!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山峦般的人影,正逆着人流,朝着他狂奔而来。 那是个怎样的怪物。 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没有穿甲,身上那件粗布衣衫被虬结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随时都会炸裂。 王超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魁梧的人。 他心头一凛,但常年厮杀养成的狠戾让他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头脑简单的蠢货罢了。 “找死!” 王超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的速度再次提升。 他手中的长枪稳如磐石,枪尖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刺朱大宝的胸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巨汉被自己一枪穿透,钉死在地上的场景。 然而,朱大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面对那势如奔雷的一枪,朱大宝甚至没有闪躲。 他只是在枪尖即将及体的瞬间,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微微一侧。 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阵恶风,却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王超心中大骇。 一击落空,他立刻就要收枪再刺。 但已经晚了。 朱大宝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向他的胸口。 没有技巧。 没有章法。 就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王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过枪杆,试图格挡。 “砰!” 爆响声中,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枪杆轰然撞来。 他手中那杆精钢长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折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倒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的兵卒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朱大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青烟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躺在地上抽搐的身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力气用得大了点。 战场前方。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亮与云烈二人,已经彻底陷入了苦战。 苏掠的刀,太快了。 快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残影。 他的每一刀,都狠辣得令人发指,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刀刀直奔要害。 简单到了极致,却带着一股以命搏命的疯狂。 陈亮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憋屈到了极点,每一刀都被对方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轻易化解,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云烈的枪法沉稳老练,此刻也只能勉强自保。 苏掠的刀势,正将他们越收越紧。 他们越打越是心惊。 就在这时,一直游走在战圈之外的苏知恩,动了。 他胯下的雪夜狮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四蹄翻飞,瞬间脱离战团。 他手中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 枪出如龙。 目标,直指中军阵前,那道身披银甲的绝美身影。 江明月! 江明月一直分神关注着这边的战况。 当她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朝着自己冲来时,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闪过怒意。 这个臭小子! 她手腕一翻,同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铛!” 一声脆响。 两杆长枪的枪尖,在空中精准地撞在一起,爆开一簇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力道,让二人的战马都各自后退了半步。 江明月紧紧攥着枪杆,手臂微微发麻。 她看着马前那个一脸认真的少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专注与战意。 “你来真的?” 江明月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冰碴。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与手中那杆杀气腾腾的长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叛军阵中,那个脸色阴沉的曹闰。 意思很明显。 这出戏,得演真。 江明月瞬间了然。 话音未落,苏知恩手腕一抖,长枪再次化作一道银龙,直奔江明月的眉心。 枪风凌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江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个小崽子! 她恶狠狠地想着,手中长枪却丝毫不慢,枪身一横,再次格开了苏知恩的攻击。 “等回京!” “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知恩只是笑,手中的攻势却越发凌厉。 他深知江明月的枪法得了平陵王的真传,大开大合,威势无匹。 但他相信。 自己的枪,绝对不弱! 一时间,两杆长枪在阵前上下翻飞,枪影重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江明月一枪扫出,势大力沉,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 苏知恩却不与她硬拼,脚下一夹马腹,雪夜狮心领神会地向侧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枪锋。 同时,他手中长枪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江明月持枪的手腕。 江明月心中一惊,急忙收枪回防。 二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交手数十回合。 表面上看,是苏知恩攻势如潮,将江明月死死压制。 江明月心中惊讶。 这小子的枪法,太刁钻了。 而且,他成长的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战场的天平,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轰然倾斜。 胜利催生的血性,与银子激发的贪婪,混合成一种足以燎原的疯狂。 霖州军的士卒,眼眶充血,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用最笨拙的方式,将兵器捅进对面敌人的身体。 有人被长矛贯穿,临死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 有人手臂被砍断,就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他们不再是绵羊。 叛军的阵线,开始松动,崩溃。 他们感受到了恐惧,一如当初被屠戮的景州军。 攻守之势,异也。 顾清清站在后方的山坡上,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在审视一盘已经失控的棋局。 风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她知道,此战已败。 从曹闰与王超违抗军令的那一刻,败局便已注定。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赤红的响箭。 搭弓,拉满。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咻!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呼啸,撕裂了战场的嘈杂。 一道血色流光,逆着日光,直冲天际。 撤退的信号。 战圈之中,苏掠一刀逼退了联手的陈亮与云烈。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个狼狈的对手一眼。 拨转马头,动作干净利落,朝着顾清清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与江明月斗得难分难解的苏知恩,枪出如龙,一记虚招逼得江明月侧身闪避。 他借着这个空隙,毫不恋战。 胯下的雪夜狮发出一声清越长嘶,四蹄翻飞,瞬间脱离战团。 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归鞘的利刃,精准地回到了顾清清身边,沉默侍立。 这份令行禁止,在混乱的战场上,如鹤立鸡群,刺目得让人心寒。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却在此时炸响。 曹闰看到了信号。 他也看到了王超的部队在后方被那个山一样的巨汉冲得七零八落。 撤退? 他双目赤红,理智被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彻底烧毁。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一头发疯的公牛,朝着霖州军最密集处,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要冲过去! 他要去跟王超汇合! 云烈与陈亮刚刚摆脱苏掠的压制,正自心惊,一转头,便看到了那个发狂的叛军主将。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杀了他!” 陈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便上。 云烈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直取曹闰后心。 两名霖州军中最强的将领,此刻终于腾出手来,将所有的杀机,都锁定在了曹闰一人身上。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 看着曹闰在二人的夹击下,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她没有动。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她在等。 关临站在她身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微微贲起。 时间差不多了。 再等下去,曹闰就要死了。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收回,落在了关临身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足够了。 关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与坐骑仿佛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场。 他没有发出任何呐喊。 所有的气力,都凝聚在手中的那柄长刀之上。 陈亮正一刀劈向曹闰的脖颈,眼看就要得手,脸上已经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突然,一股恶风从侧后方袭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亮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那力量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 他手中的大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陈亮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他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半天没能爬起来。 一刀之威,竟至于此! 关临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陈亮一眼。 他知道自己出手的深浅。 他策马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探出,一把抓住曹闰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缰绳。 “走!”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沉闷。 曹闰还在发愣,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拽离了战圈。 关临护着他,如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开一条血路,朝着顾清清的方向撤去。 山坡上,风声呜咽。 曹闰浑身是血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甲胄破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翻卷着,像一张被撕烂的渔网。 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清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你!”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顾清清,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为什么!” “为什么下令撤退!”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顾清清的脸上。 “此刻撤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兄弟们的性命!”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啊!”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质问着。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甘的血丝。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撤退信号,发了半天。”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丝毫温度。 曹闰的呼吸,猛地一窒。 顾清清的目光,越过他,扫过山下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屠宰场的战场。 “若不是你。” “若不是王超。” “若不是你们两个贪功冒进,他们,也不用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曹闰的心脏。 她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到残酷的事实。 曹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他听从号令,及时撤退…… 如果王超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 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一股比愤怒更噬人的悔恨,瞬间将他吞没。 顾清清不再看他。 那张清冷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此战。” “已经输了。” 她转过身,面向剩下那些同样面带惊惶与不甘的士卒。 “撤退。” 话语说罢,她再也没有停留,拨转马头,带着苏知恩,苏掠,关临,庄崖四人,朝着景州城的方向,径直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枪,与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曹闰僵在原地。 他看着顾清清那决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修罗地狱。 霖州军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像无数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树皮迸裂,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流下。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翻身上马。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埋葬士卒的土地。 他催动战马,跟上了那道清冷的背影。 敌军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像是败犬最后的哀鸣。 残余的叛军如退潮般,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朱大宝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与碎肉的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上,随意地擦了擦。 黏腻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干涸的铁锈气。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昏迷不醒的叛军将领,王超。 朱大宝迈开沉重的步子。 他走到王超身边,弯下腰,像拎一只没有分量的小鸡,单手就将那个浑身甲胄的男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庞大的身影,逆着劫后余生的散乱人流,朝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苏承锦看着这憨货,看着他手里那个生死不知的王超,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真猛啊。 这家伙,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大杀器。 后军的伤亡,在这个家伙的勇武之下,比前军小了不止一点半点。 “做得不错。” 苏承锦由衷地夸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朱大宝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王超往地上一扔。 “砰” 一声闷响,让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又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粗壮得吓人的手指,戳了戳王超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这个。” “能换多少吃的?” 苏承锦额角青筋一跳,旋即失笑。 “少不了你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超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叛军将领,价值可比一具尸体大多了。 “朱大宝。” “去,找几具尸体过来。” 苏承锦吩咐道。 “盖在他身上。” 朱大宝虽然不解,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他迈开大步,很快就从附近拖了几具残破的尸首过来,胡乱地堆在了王超身上,将他完全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又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 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承锦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 大军穿过安翎山,在山后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与战后的肃杀交织在一起。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 劫后余生的喜悦,混杂着胜利的亢奋,让每个将领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副将真是神机妙算!”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身上包扎的伤口似乎都无法影响他的激动。 “末将还以为……没想到副将早就看穿了敌军的埋伏!” “是啊!若不是副将指挥得当,我等今日怕是都要交代在安翎山了!” “副将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一声高过一声。 江明月端坐主位。 她一身银甲尚未卸下,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点破。 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漂亮的凤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众人讨论的,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战役。 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 她知道,真正看穿一切的,是那个此刻应该正在自己营帐里优哉游哉的家伙。 “何将军。” 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吹捧。 何玉一个激灵,连忙从队列中走出。 “末将在!” “统计战功,清点战损。” 江明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务必详尽,不得有误。” “是!” 何玉领命,躬身退下,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明月的目光,又转向了云烈。 “云统领。” “在。” 云烈抱拳出列,神情肃穆。 “查看伤兵,重伤不能再战者,登记造册,安排人手,即刻送回霖州休养。” “另外……”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亮身上。 “派人去寻陈将军的佩刀,看看能不能找到。” 最后那句话,让本就激动的陈亮更是眼眶一热。 他那柄跟随多年的大刀,被关临一刀砸脱了手丢在了战场。 他粗声粗气地应道。 “谢副将!” 安排完毕,众人纷纷告退。 喧闹的大帐,很快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江明月独自坐在帐中。 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这些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却让她心头愈发烦躁。 她猛地站起身。 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音。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没有丝毫犹豫。 苏承锦的营帐内。 他正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陆文送来的琉璃茶具。 沸水注入茶壶,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他神态悠闲,仿佛刚刚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帐帘,被一只素手猛地掀开。 一道倩影,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与夜晚的寒意,撞了进来。 苏承锦抬起头,还未开口。 那道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江明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从座位上生生拽了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 他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傲与倔强的凤眸,此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里面有愤怒。 有委屈。 “苏承锦!”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第38章 月下杀机如凝脂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她那只揪紧自己衣领、指节泛白的手上。 然后,对上她那张被硝烟和血污糊得像小花猫的脸。 他没挣扎。 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任由江明月揪着自己的衣领,绕过书案,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向前一步。 他不在意她身上的血腥与泥点,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蛮横又强势,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 江明月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他的百般狡辩,千种抵赖,甚至是他最擅长的装傻充愣。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不容抗拒的拥抱。 他身上清冽的茶香,混杂着自己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形成一种荒谬又让人心头发颤的味道。 苏承锦低头,下巴抵着她满是尘土的发顶,看着怀中这只浑身竖起尖刺,却在微微发抖的女人。 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瞒你什么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像一根火柴,轰然点燃了江明月积压在胸口的全部炸药。 她猛地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还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阵前的顾清清!苏知恩!苏掠!你怎么解释!”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叛军的队伍里!”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江明月怒视着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可以瞒着我,但你不能拿我当傻子!” 苏承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雾气,看着那张小脸上因愤怒而更显惊人的生动。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径直去擦她脸颊上的脏污。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明月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那温热的布料拂过脸颊,带走了冰冷的泥土,却烙下一片滚烫。 “脏死了。” 苏承锦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宠溺,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孩童的胡闹。 “苏知恩和苏掠,一直跟着府兵训练。” 江明月凝视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府兵,我交给了顾清清。” “我也是在霖州校场,才第一次见到那五百府兵。” “至于他们为何会去景州,又为何混进叛军里……” 苏承锦停顿了一下,迎着江明月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 他没有说谎。 顾清清此举,的确是先斩后奏。 江明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幽湖般的眸子里,挖出一丝一毫的心虚与闪躲。 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清澈,却又什么都看不透。 “你的人去了景州,你这个主子,会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承锦点头,神情认真得不像话。 “我信,因为这就是事实。” 一句话,让江明月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又一次砸进了棉花堆。 她强迫自己转换思路。 “好!这件事,我暂且不论!” 她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他。 “我问你,地形图上,安翎山西侧那条小路,是不是你标的?” 这是她最大的疑点。 那道墨迹太新了,新到她现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墨香。 “是。” 苏承锦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犹豫。 江明月的呼吸猛地一窒,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 “你承认了!”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模样,有些想笑。 他伸手,将她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了下来,不容分说地握在掌心。 “我擅长作画,你是知道的。” 他拉着她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幅摊开的羊皮地图。 “我拿到地图时,发现上面许多标记都已模糊。安翎山那处尤其严重,我便重新描摹了一下,这是我的习惯。” “再说,我又不止描了那一处。”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都描过。” 江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地图上还有好几处地方,都有着同样崭新的墨迹。 那些地方,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山头或者河流。 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再一次失去了着力点。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她不信! 江明月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咬牙切齿地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还不说实话!” 苏承锦夸张地抽了口冷气,脸上写满了吃痛。 “我说的就是实话。” 他揉着自己的腰,一脸无辜。 “你掐死我也没用。” “说到底,安翎山能赢,靠的是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我哪知道后面会来人?” “若不是你临阵果决,下令后军变前军,挡住了王超的突袭。” “恐怕现在,我已经被杀了吧。” 江明月彻底愣住了。 是啊。 他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若不是她凭着直觉下令变阵,就算苏承锦真的提前预知了王超的突袭,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自己,靠着平陵王府的传承和战场上的直觉,打赢了这一仗? 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欣喜,反而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更深的烦躁与无力。 她见他死不承认,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凤眸,毫无征兆地红了。 雾气,迅速在眼底凝聚。 她可以接受他是个废物,可以接受他胆小懦弱。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是。 “你可以狡辩。”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可以不认。”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冲开一道清晰的痕迹。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瞒着我。” “苏承锦,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们已经成婚了。” “有什么事,我们应该一起承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什么都藏在心里,让我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子妃!” “更不想当一个……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保护的废物!” 她吼出了最后一句,积攒的所有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所有的戏谑,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 他柔声开口,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我答应你。”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抱得很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那细微的颤抖,正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放心。”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以后不会了。” 江明月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的气息。 她知道,他还是没有说实话。 他还是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 但此刻,她不想再追问了。 她累了。 她只想在这个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揪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转而环住了他结实的腰。 良久。 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里的那股倔强,又重新回来了。 “我饿了。” 她闷声闷气地开口。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松开了她,转身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 “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吃吧。” 江明月看着碗里那清淡的汤水,卧着的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那几根碧绿的青菜。 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苏承锦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在帐篷上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景州城墙高耸,在残阳的血色里,投下黑沉沉的巨影。 城楼上,花羽斜倚垛口,嘴里叼着的草茎随着他无聊的晃动而上下摇摆。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长弓,眯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眺望远方蜿蜒的官道。 官道尽头,烟尘扬起。 几道狼狈的人影在烟尘中浮现,正缓缓靠近。 花羽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他站直了身体。 嘴里的草茎无声滑落。 “输了?” 一声极轻的呢喃,混着难以置信,被傍晚的风吹散。 他不再迟疑,转身对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 “开城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洞开。 顾清清一行人,踏着满身血污与疲惫,走进了这座气氛压抑的城池。 府邸大堂。 烛火摇曳,将粗壮的梁柱映照出扭曲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草药混合的苦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诸葛凡一袭白衣,端坐如松。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双眼只落在书卷上。 他左手边,是叛军三大猛将之首的赵无疆。 赵无疆身形笔挺,手按在腰间刀柄,整个人就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沉稳,又充满了危险。 右侧,吕长庚环抱长戟,闭目养神,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肃杀。 花羽则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神态吊儿郎当,眼神却锐利如鹰。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进来的那几道身影上。 顾清清走在最前面。 她身上那件黑色劲装,沾满干涸的血迹与尘土,却丝毫无法掩盖她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的步履很稳,脸上没有战败后的半分沮丧与慌乱。 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苏知恩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苏掠则像一头沉默的狼崽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关临与庄崖二人,如同两尊移动的铁塔,护在最后。 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让大堂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队伍的最后,是被关临半拖半拽的曹闰。 他甲胄破碎,浑身是血,低着头,凶悍的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顾清清的脚步,停在大堂中央。 她平静地扫视一圈,径直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她不像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将领,倒像一个回家的主人。 这副姿态,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诸葛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清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输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顾清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她甚至没有看诸葛凡一眼。 “嗯。” 一个字,从她唇边溢出。 大堂内,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诸葛凡的眸子,微微闪烁。 “怎么输的。” 顾清清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霖州军,已经不是当初的霖州军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敢拼,敢死。” “尤其是那个领兵的女将。”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江明月那张倔强不屈的脸。 “枪法很好,士气被她鼓动得很高。” “我弟弟与她交手,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花羽,却在这时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刘姑娘。” 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箭。 “你不会是……故意输的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绷紧。 吕长庚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顾清清。 “霖州军就算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溃我景州五千精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武将特有的质询。 “败得,太快了。” 质疑,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清清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她没有说话。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苏知恩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青筋毕露。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里那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的曹闰。 “要不是这个王八蛋!” “要不是他和王超那个蠢货!” 苏知恩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个贪功冒进的废物!” “我们他妈的会输?”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曹闰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 “我问你!” “撤退的信号,你看见没有!” “王超擅自带兵突袭后阵,是谁给他的胆子!”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拖住霖州军的主力,你们两个王八蛋在干什么!” “啊?” 苏知恩的咆哮,在大堂内回荡。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有些发懵。 顾清清依旧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赞许。 诸葛凡的目光,终于从顾清清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被苏知恩揪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曹闰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 “说说吧。” “怎么回事。” 曹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鄙夷。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最终,他还是将安翎山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他与王超如何不满顾清清的指挥。 到王超如何擅自行动,企图抢功。 再到他自己如何无视撤退信号,孤军深入,最终被霖州军重重包围。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无疆按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吕长庚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铁青。 花羽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诸葛凡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每一声,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曹闰的心上。 从兵法的角度来看,顾清清的指挥,挑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明。 诱敌,分兵,侧翼包抄,信号撤退。 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 问题,出在了执行上。 出在了王超的擅动,与曹闰的不听号令。 一场本该大胜的局面,硬生生被这两个蠢货,打成了一场真正的溃败。 诸葛凡心中暗自思量。 要说拼掉了一些人,也说得过去。 毕竟兵力有差距。 而且,从曹闰的描述来看,这个新来的女人,确实有几分手段。 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他,却始终看不清那张网的轮廓。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城防的士卒,脚步匆忙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 “军师,各位将军!” 士卒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古怪。 “王超将军,回来了!” 那声通报落下,满堂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角落里那个丢了魂的曹闰。 他前脚刚说完王超被一拳打得生死不知。 后脚,人就回来了。 顾清清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眸光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是他。 故意放王超回来的。 顾清清的眉梢微微舒展,那点紧绷感烟消云散。 她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的“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既然人回来了。”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像冰块敲在玉盘上。 “就听听人怎么说吧。” 诸葛凡深邃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进大堂,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拖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王超。 他身上的甲胄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一大块,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这副惨状,比战败的曹闰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闰看见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推卸责任的野火。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王超的衣领。 “王超!” “你为何不等信号就擅自进攻!” 王超本就气血翻涌,被他这么一拽,喉头一甜,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看着曹闰那张急于脱罪的嘴脸,胸中被背叛的屈辱与怒火轰然引爆。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砸在曹闰的脸上。 砰! 曹闰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见了红。 “我操你娘!” 王超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若不是你他娘的跟老子说要打配合,前后夹击!” “老子会带人去冲?!” 顾清清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有意外收获。 诸葛凡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和。 “你是说,你们两个,事先串通好了不听军令?” 他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桶井水,从两人头顶兜头浇下。 王超和曹闰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看着诸葛凡那双再无笑意的眼睛,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吕长庚从座位上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了王超的脑袋,五指缓缓发力。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说!” 王超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是!是曹闰说的!” 叛军众将的眼神,都变得冰冷起来。 他们可以接受战败。 但绝不接受,这种因为内斗与违令而导致的惨败。 诸葛凡抬了抬手,示意吕长庚松开。 他看着王超,继续问。 “你怎么回来的?” 王超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吕长庚,才断断续续地解释。 “我被那个怪物一拳打晕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好几具尸体盖着。” “周围没人,我就躲开了打扫战场的霖州兵,偷偷跑了回来。” 诸葛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再纠结王超逃脱的细节。 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 “不听军令。” “该当何罪?” 王超和曹闰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诸葛凡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用力叩首。 “军师饶命!” “军师,我们知错了!” “再也不敢了!” 哀求声凄厉,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诸葛凡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我若是放了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死在安翎山的四千兄弟,他们的命,谁来算?” 王超与曹闰的身体,猛地僵住。 大堂内,再无一丝声音。 诸葛凡的目光,转向门边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花羽。 “花羽。” “带下去。” 花羽收起了脸上所有的顽劣,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二人身边,像拎着两只待宰的鸡,一手一个,将他们从地上拽起,径直拖向门外。 “军师!饶命啊!” “我们不想死!” 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府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彻底隔绝。 顾清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诸葛凡,手段竟如此狠厉。 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叛军的谋主。 诸葛凡处理完二人,转头看向顾清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刘姑娘,此次战败,罪不在你。” “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深夜。 月凉如水。 顾清清的庭院里,石桌上备好了一壶清茶。 茶水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诸葛凡的身影,出现在了月洞门外。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 “看刘姑娘的架势,是在等我?” 顾清清笑了笑,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军师说笑了。” “难道不是你有疑问,才来寻我的吗?” 诸葛凡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确实有些事,想请教刘姑娘。”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幽灵般贴近顾清清身后。 是赵无疆。 他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无声无息,死死压在顾清清白皙的脖颈上。 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然而。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同样鬼魅般出现在诸葛凡的身后。 是关临。 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长刀,刀锋森然,也同样精准地,架在了诸葛凡的脖子上。 二人眼神冰冷,隔空对峙。 庭院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同时浮现。 苏掠手持长柄刀,护在顾清清身侧,眼神凶狠如狼。 庄崖一身铁甲,沉默地站在关临身后,气势沉凝如山。 另一边,吕长庚手持长戟,花羽弯弓搭箭,箭尖遥遥锁定了顾清清的眉心。 双方,瞬间形成了绝杀的对峙。 一触即发。 第39章 装傻扮痴数十年 刀锋横陈,庭院的空气骤然凝滞。 冰冷的钢铁割裂月光,寒意森然。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不可闻,任何响动,都可能触发一场血腥的杀戮。 死寂之中,诸葛凡却动了。 他无视压在颈侧动脉上的厚重长刀,甚至没有去看身后那个山峙般的男人。 他的目光,穿过刀锋,只落在顾清清的脸上。 他端起了石桌上的茶杯。 指尖传来杯沿的温热。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夜的微凉。 “诸位,是大梁的人吧?”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茶水的温润,却精准地投进每个人的心湖。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清清的眸光不起波澜。 那柄长刀的冰冷紧贴着她的肌肤,她的身躯却未曾有过分毫的颤抖。 她没有回答诸葛凡。 反而,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你们不想打了?” 这个问题,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生死一线,她关心的,竟是战局。 诸葛凡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庭院里,这声响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答顾清清,脸上浮现无奈。 “我只是斗胆一猜。” “看来,猜对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顾清清看着他,不语。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她身后的关临,那双鹰目依旧死死锁定着诸葛凡,手中的长刀,稳如磐石。 意思很明了。 对方不收刀,他便不收刀。 诸葛凡看懂了。 他笑了笑,对着自己身后的方向,轻轻点头。 下一刻。 压在顾清清脖颈上的那道冰冷骤然消失。 赵无疆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随即在诸葛凡身边坐下。 随着他的动作,庭院另一侧,吕长庚放下了长戟,戟尖寒芒隐去。 花羽也松开了弓弦,那支始终锁定顾清清眉心的箭矢,被他收回箭囊。 弥漫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这时。 关临手中的厚重长刀,才从诸葛凡的脖子上挪开。 他并未收刀,只是将刀锋垂下,沉默地退回了顾清清身后。 庄崖山岳般的气势随之收敛。 苏掠手持长柄刀,依旧护在顾清清身侧,眼神中的凶狠淡去,多了审视。 一场足以血溅五步的绝杀,消弭于无形。 顾清清端起面前尚温的茶,吹了吹浮叶。 “不知诸葛先生,有何赐教?”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诸葛凡摆了摆手,脸上的温和笑意又深了几分。 “赐教谈不上。” “只是想与诸位,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清,扫过她身后的关临与苏掠,最终又落回她的脸上。 “如今大梁朝廷腐败,边关之地,如同弃子,任由大鬼欺凌。” “我观诸位,气度不凡,身手顶尖,皆是有志之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可如今的大梁,还配得上诸位为之尽忠效死吗?” 话音落下。 庭院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无关杀气。 只因这句话,太过沉重。 顾清清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月光下,意味深长。 “原来,军师是来策反的。” 她一语道破。 诸葛凡坦然点头,并无避讳。 “可以这么说。” “我们起事,说得高尚些,为这片土地的百姓,说得实在些,为活下去。” “这不光彩,但也绝非为了权钱。”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遥远的北境。 “大鬼的动向,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们陈兵边境,厉兵秣马,不是在演戏。” “不知何时,他们的铁骑就会踏破边关,长驱直入,直入大梁腹地。” “到了那时,大梁之内,谁能挡?” “靠如今这闻风丧胆的地方军?” “还是靠那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京畿军防?” 他一问接着一问,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挡得住?” “挡不住吧?”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顾清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身后的关临,眉头微蹙。 他扫视对面神情各异的几人,目光最终锁在诸葛凡身上。 “就凭你们造反,就能挡住大鬼的精骑?” 声音低沉,充满了质疑。 诸葛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当然挡不住。” 他承认得非常干脆。 “我们这点人马,在大鬼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不值一提。” “但……”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至少,我们不会像如今的景霖两军,一击即溃。” 顾清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 良久。 “然后呢?”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诸葛凡刚刚燃起的火焰。 “你名不正,言不顺。” “大鬼的精骑南下,会袭杀你们。” “大梁的朝廷,会将你们当做叛军,欲除之而后快。” “你们的处境,只会是里外不是人。” “你想靠这个,来让大梁拿出骨气?” 顾清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诸葛凡计划最脆弱的地方。 庭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静静流淌,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之后,诸葛凡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沙哑。 “我岂会不知。” “我不怕死。”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花羽与吕长庚。 “他们,也都不怕死。”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顾清清,那双温和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彻骨的痛苦与愤怒。 “但如今的边关,你们去看过吗?” “大鬼游骑屡屡过境,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军中呢?” “层层克扣军饷,兵甲残破,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跟虎狼般的大鬼拼命?” “他们不敢出击,只能龟缩城内,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戮。” “朝中那些衮衮诸公,又在做什么?” 诸葛凡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可有任何一个大臣,为边关军民说过一句话?” “可有任何一人,请缨北上,驱逐外敌?”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拿出来的,不是安抚,不是粮草,不是援军!” “是贡这个,贡那个!” “把白花花的银子,成车的丝绸,还有我们大梁的女人,送到敌人手里,只为换片刻安宁!” “这是什么?” “这是资敌!” “这是在用我们大梁百姓的血汗,去喂饱那头随时会反噬的恶狼!” 诸葛凡说完这些,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死寂。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花羽,此刻也垂下了眼帘,握着弓的手,青筋毕露。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她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同意你的说法。” 她放下茶杯,看着诸葛凡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你的做法,我不敢苟同。” 顾清清的话音落下,庭院里的空气变得比刀锋还要沉重。 诸葛凡闻言,脸上那份沉痛的悲凉缓缓收敛,最终化为一声满是苦涩的笑。 “我岂会不知,这是下下策。”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 “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直视着顾清清,里面没有了愤怒,只剩下走投无路后的死寂。 “去朝堂当官?” “我确有一个状元的名头,可那有什么用?” “进了朝堂,从胥吏做起,处处看人脸色,在那吃人的地方,要爬多久才能说上一句话?” 诸葛凡平静地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尝自己人生的苦味。 “就算我天资卓绝,一路顺遂,我要在朝中拥有真正的话语权,需要多久?”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满是自嘲。 “五年?” “十年?” “还是一辈子?”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清,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早已腐朽的牢笼。 “关北,我也去看过。” “那个叫闵会的守将,任由大鬼的精骑在边境肆虐,每次都只领兵在城头擂鼓呐喊,却一步不敢出城。” “我们若是投在他帐下,不等大鬼的刀落下,就会先被他当成乱军心的祸害,砍了脑袋。” “你让我如何?”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顾清清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聪明人。 良久,她才开口,回答诸葛凡之前的问题。 “我们,算是大梁派来的。” 她的话,让诸葛凡身后的赵无疆等人,神情瞬间一紧。 “但不是朝堂的人。” 顾清清补充道。 “朝堂如今的弊病,我们也清楚。” 这句话,让刚刚绷紧的气氛,又诡异地松弛下来。 诸葛凡眼中的光芒,却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微眯起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不是朝堂的人,那便是某个皇子的幕僚了。” “可惜了。” “终究不能同道。”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对方的底牌。 不过是京城里那些皇子,在景州这盘棋上,落下的一颗新棋子。 无论是谁,其目的,终究离不开那把龙椅。 与他们的道,背道而驰。 顾清清没有反驳。 这种沉默,在诸葛凡看来,便是默认。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是大皇子苏承瑞?” 顾清清端起茶杯,轻轻摇头。 诸葛凡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那就是三皇子苏承明了。” 顾清清依旧摇头。 这一次,诸葛凡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京中夺嫡之势最盛的,便是这两位。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手笔,能招揽到眼前这几位高手? “难不成,是五皇子苏承武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顾清清看着他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还是摇头。 没有让诸葛凡继续猜下去。 她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桌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打断了诸葛凡的思绪。 她看着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诸葛先生。” “你能装傻装懦,十几年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如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轰然炸响。 诸葛凡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 装傻。 装懦。 十几年。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他脑海中那扇被刻意忽略的门。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当成废物,早已被踢出夺嫡棋局的人影,从记忆的角落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可怕的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清清那张平静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声音嘶哑,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惊。 “苏承锦?” 他身后的赵无疆,吕长庚,花羽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 荒谬。 以及,一丝恍然大悟后的悚然。 顾清清笑了笑。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迎着诸葛凡那双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轻声开口。 “你确实聪明。” 诸葛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搁在石桌上的手,指骨绷出了青白的颜色。 “你是说,你们的主子,是那个……废物皇子苏承锦?”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花羽瞪圆了那双顽劣的眼睛,嘴里的草根都忘了晃动,脸上满是“你在讲什么笑话”的荒唐。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将他笼罩。 苏知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此刻如寒冬的冰湖,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花羽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闭上了嘴。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少年会当场跟他搏命。 顾清清却笑了,那笑容轻描淡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杀意。 “没关系。” “说他是废物,他本人听了,应该会挺开心的。” 这句话,让诸葛凡的心脏,再次被重重捶了一下。 喜欢被当成废物。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心性和城府。 诸葛凡终于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看来,九皇子也想争一争那把椅子?” 顾清清摇了摇头。 “他的想法,或许与你一样。” 诸葛凡彻底愣住。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背后所有的可能。 随即,一个比苏承锦争夺皇位更加荒诞、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疑。 “你是说……他想去边关?” “刘姑娘,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一个被全天下耻笑了十几年的皇子,一个公认的软骨头,不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反而要去那尸骨如山的血腥边关? 这比他诸葛凡起兵造反,还要荒谬一万倍。 顾清清没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越过诸葛凡,落在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我姓顾。” “至于是不是玩笑,等你与他见一面,自然就清楚了。” 这个姓氏,像一根针,又一次刺进诸葛凡紧绷的神经。 他看着顾清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何时能见?” 顾清清看向身旁的苏知恩。 “去给殿下传消息吧。” 苏知恩点头,转身离去。 诸葛凡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重新回到顾清清脸上,多了一丝试探。 “顾姑娘就这么让他走了?” “就不怕我翻脸,将你们扣下,逼苏承锦退兵?” 顾清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从容。 “第一,你不是那种人。” “你若想鱼死网破,今夜便不会孤身前来。” “第二……” 顾清清的声音顿住了。 她的眼中,毫无征兆地闪过极深、极痛的悲伤。 那悲伤如寒潭深水,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她没有说出第二个理由。 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夜深了,我就不留军师了。” “至于后面是战是和,就看你与我家殿下谈得如何了。” 话音落下,顾清清转身回屋。 关临,庄崖,苏掠三人,也如三座沉默的铁塔,跟在她身后,消失在门后。 庭院里,只留下神情各异的叛军四人。 走在景州城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月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凡哥,这……还打吗?” 花羽又摸出一根草根叼在嘴里,语气里满是茫然。 吕长庚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 “管他妈的九皇子还是十皇子,有种就真刀真枪干一场!” 诸葛凡笑了笑,没有理会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他看向身旁,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赵无疆。 “无疆,可以准备了。” 赵无疆点了点头,眼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问准备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 诸葛凡这才转头,看向还在争论不休的花羽与吕长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打不打。” “得见过之后才知道。” “不过,无论谈得如何,景州的天,都该变了。” 第40章 手谈天下三十载 亥时已过。 夜色如墨,死死压在安翎山上。 山风阴冷,裹挟着散不尽的血腥与湿泥的气息,钻入霖州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巡逻士卒的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火把在风中狂乱摇曳,光影幢幢。 突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自远方官道传来。 不急不缓,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什长紧绷的神经上。 “什么人!” 什长厉声喝问,十几杆长枪的锋刃在火光下泛着寒意,瞬间对准了黑暗的尽头。 马蹄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道身影踱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狮鬃在夜风中狂舞,神骏非凡。 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 巡逻士卒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匹马! 是白日战场上,那个枪出如龙的叛军少年! “敌袭——!” 什长刚要吼出示警的暗号,却见那白马少年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并未拔刀。 只是对着营地方向遥遥一抱拳,声音清朗,盖过了呼啸的山风。 “在下有要事,求见江郡主。” 一众士卒都愣住了。 单枪匹马闯营,只为传话? 什长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他挥手示意手下戒备,自己则快步跑向后方将领的营帐。 不多时,两道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大步流星地赶来。 左边一人,正是左偏将陈亮,脸上还带着白日血战未消的戾气。 右边一人,则是长风骑统领云烈,神色沉凝,一双眼在夜里亮得惊人。 陈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白马旁的少年,怒火“噌”地冲上头顶。 “好你个叛军的小崽子!” “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怒骂着,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 “将军。” 云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沉稳有力。 “别冲动。” 云烈的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苏知恩,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他看不见一丝慌乱。 这绝非一个寻常少年该有的胆气。 苏知恩没理会陈亮那要吃人的眼神,连眉梢都未曾挑动。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陈亮,落在更为沉稳的云烈身上,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微笑。 “在下并无恶意。” “有要事需面见江郡主,还劳烦将军通报一声。” 云烈眉头紧锁。 一个叛军少年,深夜求见他们的副将,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身旁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立刻转身跑向了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烛火静静跳动。 江明月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蹙起,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白日的厮杀。 连日的奔波与血战,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此刻,她无意识地靠在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上,呼吸急促,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幼鸟。 苏承锦睁着眼,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帐顶。 他没睡。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的微颤,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青草的味道。 帐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急促脚步声。 “主将,副将。” 是亲兵的声音。 苏承锦的眸光动了动。 怀里的人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惊醒,她睫毛剧烈颤抖,猛地睁开眼。 江明月抬起靠在他胸口的脑袋,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下一秒便被刀锋般的清明与警惕取代。 她迅速坐起身,看也不看他,径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又披上一件外袍。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不见半分女儿家的娇态。 她走到营帐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何事?” 帐外的亲兵连忙回话:“启禀副将,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有要事求见。” “是……是白日叛军阵前那个骑白马的少年。” 江明月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已经坐起身,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袍的男人。 眼神里,全是询问。 苏承锦对上她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来找我的。” 江明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坦然承认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朵在悬崖边悄然绽放的夜昙。 “这次,不打算瞒着我了?”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动作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深夜里有些冰凉。 “走吧,我的皇子妃。” “一起去看看。” 当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来到大营前时,看到的就是一幅剑拔弩张的对峙画面。 苏知恩一人一马,静立在空地中央。 他周围,是几十名手持长枪、神情紧绷的霖州士卒,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沉稳而坚定。 陈亮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云烈则抱着臂,目光如鹰,不放过苏知恩身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苏承锦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在重重包围下,依旧身形笔挺如枪,气度不凡的少年,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江明月感受到了他手上传来的力道变化,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知恩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的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随即,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江明月身上。 他无视了苏承锦这位大梁九皇子,对着江明月,这个他名义上的敌人,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见过江郡主。” 周围的士兵和将领一看,果然是来找江副将的! 江明月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苏承锦的手。 苏知恩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神情的异样,继续用他那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军师有言。” “明日午时,安翎山顶,他会亲自前来,与江郡主一唔。” “至于去与不去,由郡主定夺。” “话已带到。” 说完,他再次对着江明月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转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雪夜狮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四蹄翻飞,载着它的主人,如一道划破夜空的白色闪电,消失在浓沉的黑暗里。 来得嚣张。 去得干脆。 只留下一营地面面相觑的士卒,和满腹疑云的将领。 苏承锦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臭小子,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终于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营帐内,烛火的芯“噼啪”爆开一星火花。 帐壁上,两道影子被拉扯、交叠,又在摇曳的光里短暂分离。 帐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可帐内的空气,却比白日血战时更加凝重。 江明月毫无睡意。 她的视线看向书案后的那个男人,他正垂着眼,用一方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画笔上的狼毫。 “叛军的军师,要见你?” 江明月的声音划破了沉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苏承锦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抬头。 江明月胸口一阵烦闷,她大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那双凤眸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挖出蛛丝马迹。 “那个军师,是顾清清,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除了这个解释,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苏承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她预想的惊讶,更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反而漾开了点点笑意。 他放下画笔,伸出手。 在江明月还想追问的瞬间,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稳稳落入一个满是清冽茶香的怀抱。 “我的爱妃什么时候傻了?”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语气里的调侃让她耳根发烫。 一抹滚烫的红晕,从她脖颈迅速烧到了脸颊。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那双铁臂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景州叛乱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清清跟着府兵,又才来了多久?”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像两记闷锤,砸得江明月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 时间根本对不上。 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江明月脸上火烧火燎,羞恼冲垮了理智,她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卯足了劲儿狠狠拧了一把。 “嘶……”苏承锦抽了口冷气。 “还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才疑神疑鬼!” 她的声音闷在怀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 苏承锦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龇牙咧嘴、亮着爪子的女人,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提出来,想要见你?” 江明月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不善。 苏承锦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人家不是说,要见江郡主你吗?” 江明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抬手又想去拧他。 苏承锦笑着抓住了她不老实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好了,不逗你了。” 他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应该是不想打了。” 江明月愣住了。 “不想打了?” 苏承锦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 “顾清清之前传过消息,说这群叛军的头领,算是一群有抱负的亡命徒。” “他们起兵,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更不是为了占山为王。” 江明月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厚重的帐顶,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遥远北境。 “为了整军备战,抵抗大鬼。” 这个答案,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江明月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了抵抗外敌,所以起兵造反?这算什么道理? “那他们直接去投军不就好了?” “闹出这么一出来,里外不是人,又是为了什么?” 江明月脱口而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 苏承锦闻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 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开口。 “是啊。” “为了什么呢?” 翌日,午时。 安翎山下的营地,一扫清晨的沉寂,变得热火朝天。 士卒们正在加固营防,搬运粮草,磨砺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 江明月一身戎装,正在校场巡视。 她手持长枪,不时厉声纠正着士卒们的动作,声音清亮,神情专注。 阳光照在她英气逼人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 苏承锦走到她身边。 “我要去山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钻进江明月的耳朵。 “你去不去?” 江明月正在指点一名士卒握枪姿势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落在眼前那个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年轻士兵身上。 “既然你还没打算全盘托出,我现在跟去,不是自讨没趣?”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自己去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注意安全。” 苏承承锦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张因紧绷而显得愈发精致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入手滑腻。 “我的爱妃,当真是深明大义。” 江明月身体一僵,猛地拍开他的手,那双明亮如星的凤眸里,瞬间燃起一簇羞恼的火苗。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彻底无视掉他,继续大声训导着眼前的士卒。 苏承锦也不在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软的触感。 他转身,对着不远处那个正跟一整只烧鸡较劲的庞大身影招了招手。 “大宝,走了。” 朱大宝三两口将剩下的烧鸡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锃亮的手指,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一人一巨汉,一前一后,向着安翎山顶走去。 安翎山顶。 风很大。 吹得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山顶之上,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石上刻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 棋盘旁,一袭白衣的诸葛凡,正独自对弈。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神情专注,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棋局。 苏承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棋盘上,遮住了半边刺目的阳光。 诸葛凡捏着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只是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然后才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躬身一礼。 “草民诸葛凡,见过九殿下。”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山间清风。 苏承锦随意地摆了摆手。 “叫我苏承锦就好。” 他也不见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对面,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腿坐下。 动作随性,没有半分皇子的仪态。 “不知道诸葛先生此次邀我前来,是要谈什么?” 诸葛凡直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提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壶清茶,为苏承锦倒了一杯,青碧色的茶水在粗糙的陶碗里,漾开一圈圈清透的涟漪。 “不是殿下想要见我吗?” 他将茶杯推到苏承锦面前,不答反问。 苏承锦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诸葛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诸葛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 “九殿下若是不想见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把王超放回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顶呼啸的风,似乎都停了。 苏承锦愣了愣。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在空旷的山顶之上回荡不休,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诸葛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苏承锦端起茶杯,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 眼中那份激赏,如烈火烹油,再不掩饰。 他看着对面的诸葛凡,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智计上的交锋,不过是友人间的闲谈。 苏承锦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不知道诸葛先生,有没有兴趣,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问题,直接,坦荡。 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虚伪的试探。 山顶的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只有两人翻飞的衣袂,在无声地鼓动。 诸葛凡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九殿下,你忍了十几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 “此刻,就这么急?” 苏承锦闻言笑了笑,身体懒散地靠回身后的巨石,眼神却锐利得能刺破苍穹。 “人,总不能一直忍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其中蕴含的雷霆万钧,却让诸葛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凝固。 诸葛凡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伸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一颗颗捡起,归入棋盒。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粗糙的棋子间穿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他将装满黑子的棋盒,推到苏承锦面前。 然后,自己拿起一枚白子,夹在指间。 “殿下可有兴趣,陪草民手谈一局?” 苏承锦看着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从棋盒中拈出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一角。 诸葛凡笑了。 他手中的白子紧随其后,落在另一处。 清脆的落子声,在山顶回荡。 “殿下以为,当今这盘棋,该如何破局?” 苏承锦指尖在棋盒里划过,又取出一枚黑子。 “内忧外患。” 黑子落下,声如金石。 “兄长们忙着夺嫡,如疯狗抢食。” “北境大鬼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南下牧马。” “西有赵家,南有穆府,看似稳固,实则不过是两根朽木,大厦将倾时,谁也靠不住。” 苏承锦抬起眼,看向诸葛凡:“先生以为然否?” 诸葛凡指间的白子,没有半分犹豫,悍然落下,直接截断了黑子的去路。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 “先攘外。” “再安内。” “至于东西,若不臣,则伐之。” 苏承锦笑了,又落一子,试图冲破白子的封锁。 “谈何容易?” 诸葛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鬼精骑,非不可战胜。” “大梁屡战屡败,不过是失了血性,没了精兵。” “当年平陵王的铁军仍在时,大鬼的王庭,也愁眉不展。” 苏承锦落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点了点头。 “是啊。” “一支精兵,何其难得?” 诸葛凡笑了。 他再次落下一子,白子的阵势愈发厚重,如乌云压城。 “人,是招来的。” “兵,是杀出来的。” “大梁腹地,承平已久,人丁兴旺,国库殷实,还怕无人可用?” “当年顾尚书留下的练兵策,只需稍加改动,便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强军之法。” 诸葛凡见苏承锦只是盯着棋盘沉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观殿下麾下,猛将如云,奇人如雨,唯独缺一个整合天下的大势。” “只要殿下能去北境,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苏承锦笑了。 他终于落下一子。 黑子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白子厚重的阵势腹地。 “倘若我去了边关,又当如何?”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枚如疯魔般突入的黑子,脸上笑意更深。 白子落下,围追堵截。 “三关六城已失,先取滨州。” “斩闵会,夺兵权。” “以滨州为根基,内练精兵,外造铁器,高筑墙,广积粮。” “而后,兵出三关六城,饮马大鬼王庭!” 苏承锦闻言,缓缓点头。 这番话,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正要落子。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诸葛凡的白子,抢先一步,落在一个羚羊挂角般的绝妙位置! 苏承锦刚刚突入腹地的那枚黑子,瞬间陷入天罗地网,左右无援,进退维谷,成了一条必死的孤龙。 只听诸葛凡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殿下,两面漏风,内外交困。” “当如何?” 苏承锦看着棋盘,看着那条陷入死地的黑子大龙。 他沉默了。 许久。 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那枚黑子,没有去救那条看似必死的大龙。 反而,落在了棋盘的另一端。 一个无足轻重,却石破天惊的位置。 “对外,伐。” “对内,强。” “不予,便夺!” 随着这十个字落下,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那条被舍弃的黑子大龙,竟成了引诱白子主力深入的致命诱饵! 而那枚新落下的黑子,则如神来之笔,瞬间盘活了另一片被压制的黑棋,反向对白子形成了包夹之势! 诸葛凡看着这一步棋,眼中骤然亮起骇人的光彩。 他手中的白子,在指间摩挲了许久。 最终。 他将那枚白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最中央——天元之位!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所有的杀伐之气,所有的阴谋阳谋,都在这一刻汇聚于此,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质问。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反不反?” 苏承锦笑了。 他伸出手,同样拈起一枚黑子。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悬停。 最终,那枚黑子,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杀伐之地。 它轻轻地,落在了白子大龙最核心的阵眼之中。 看似自投罗网。 却让整片杀气腾腾的白棋,瞬间变得滞涩、凝固,动弹不得。 “父子和睦,儿替父征。” “兄弟相残,清君保全。” 棋局,结束。 黑子,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赢了。 诸葛凡看着棋盘,看着那枚落在自己阵眼之中,彻底改变了棋局性质的黑子。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 对着苏承锦躬身行礼。 苏承锦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诸葛凡直起身,脸上挂着那温和的笑意。 “不知殿下,可敢随草民进城一叙?” 第41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山风吹过,棋盘上的杀伐之气悄然消散。 苏承锦与诸葛凡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下安翎山。 他们身后,朱大宝那山岳般的身影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我跟你的兵马,动过手。”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他们的刀,我看过。” “刀刃的钢口,刀身的锻打纹理,都不是大梁制式军备能比的。” 苏承锦的脚步没停,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玩味。 “景州这种穷地方,还藏着一位锻器大师?” 走在前面的诸葛凡,背影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 跟这位九皇子说话,心是真的累。 任何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都会被他精准地拎出来,变成一把扎向你的刀子。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 诸葛凡慢了半步,与他并肩而行。 “我有个朋友,叫干戚。” “是个铁匠,也是个疯子。” “他这辈子,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乎。” “殿下看到的那些刀,皆是由他主导锻造。” 苏承锦挑了挑眉。 干戚? 他心里嘀咕,这都叫什么事。 一个姓诸葛的当军师,现在又蹦出来一个姓干的打铁。 这帮人的姓氏,难不成还自带天赋? “诸葛先生身边,可真是藏龙卧虎。” 苏承锦哈哈一笑。 诸葛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策马,向着景州城的方向行去。 当那座算不上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苏承锦注意到,城门大开,吊桥横放。 城门口,一道身影斜靠着墙垛,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看到来人,花羽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迎了上来。 他先是冲着诸葛凡挤眉弄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苏承锦身上,毫不遮掩地上下扫视。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皇子,倒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的牲口。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诸葛凡,压低了声音,音量却又刚好能让苏承锦听得一清二楚。 “凡哥,这个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子啊?”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比画本里的小白脸还好看。” 诸葛凡的嘴角狠狠一抽。他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花羽的后脑勺上。 “闭嘴!” 花羽揉着脑袋,满脸无辜。 苏承锦却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句“废物皇子”,反而对着花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潇洒地翻身下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 “而且,我确实长得挺好看。” “……” 花羽愣住了,嘴里的草根都忘了晃动。 诸葛凡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看着苏承锦那副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臭屁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对这位九皇子的认知,可能错得比天还大。 这哪里有半分皇子的威严与矜持? 分明就是个脸皮厚得能挡刀的市井无赖。 苏承锦没理会两人精彩的表情,径直迈步入城。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街道干净。两旁的商铺都开着门,有百姓进出,脸上看不见惊恐。 街上没有横冲直撞的兵痞,更没有被强征的民夫。 巷口有孩童在追逐嬉闹,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也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并不害怕。 这哪里像一座被叛军占领的城池? 反而比他之前路过的许多地方,更多了几分安宁与生气。 就在这时,一群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从巷子里笑闹着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沾着些尘土,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吓人。 她看到诸葛凡,眼睛一亮,立刻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将手里捏着的一串糖葫芦,高高举起。 “先生,吃糖!”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 诸葛凡脸上那份对苏承锦的无奈瞬间消散,化作了春风般的温和。 他蹲下身,接过那串有些融化的糖葫芦,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花羽也凑了过来,从另一个孩子手里顺走一串,张口就咬掉一个,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丫头,今天字练了没?” 小姑娘冲他做了个鬼脸:“练完了!先生说我写得比花羽哥哥的鬼画符好看!” “嘿!你这小丫头!” 花羽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被小姑娘灵巧地躲开,一群孩子笑着跑远了。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诸葛凡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温润笑意。 看着那些孩子眼中纯粹的亲近与信赖。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顾清清传回来的消息里,会对这群“叛军”的评价如此之高。 “先生,有治世之才。”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叹。 诸葛凡站起身,将那串糖葫芦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 “殿下谬赞。” “草民不过是闲来无事,教他们读读字,写写名字罢了,算不得什么治世之才。” 苏承锦没有再说话。 教人读书写字。 这件事,从一个被天下人视为“反贼”的军师口中说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 诸葛凡看向花羽,神色恢复了平静。 “去,带顾姑娘他们,到校场汇合。” “好嘞,凡哥!” 花羽应了一声,又冲着苏承锦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诸葛凡这才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随我来。” 他带着苏承锦,穿过街道,向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景州校场。 风沙扑面,卷起烈日下蒸腾的尘土,空气里全是汗水蒸发后的咸腥和钢铁摩擦的燥热味道。 数千名士卒赤着黝黑的上身,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如铁。 他们随着号令发出震天的嘶吼,手中长刀整齐划一地劈落。 刀光如雪。 杀气如霜。 校场边缘,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男人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队列,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吕长庚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眼神一瞥,就看到了远处走来的诸葛凡,以及跟在旁边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陌生青年。 他迈开大步迎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压迫感十足。 “凡哥,谈完了?” 吕长庚的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的石磨里碾出来的。 诸葛凡拍了拍他厚实如城墙的胸膛,那里的肌肉坚硬得像铁。 “谈完了。” 诸葛凡笑着,侧过身,为两人介绍。 “这位,是九殿下。” “这位是我的朋友,吕长庚。”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吕长庚身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男人虎背熊腰,双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像是一枚军功章。 “挺威风。” 苏承锦笑着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皇子的架子,倒像是市井间的朋友在调侃。 “有几分将领的风范。” 吕长庚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刚想说点什么。 眼神猛地一凝,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朝着队列中一个动作稍慢的士卒,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你他娘的没吃饭吗!” “刀都快拿不稳了,还想上阵杀敌?!” “滚去后面,围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那士卒吓得一个哆嗦,屁滚尿流地跑出了队列。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训练的嘶吼声反而愈发卖力。 苏承锦咧了咧嘴。 “也挺豪爽。” 诸葛凡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这几个兄弟,都是憨直的性子,殿下莫要见怪。”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 “总比那些满肚子勾心斗角,恨不得往你饭里下毒的家伙,来得实在。”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承锦将目光投向那片挥汗如雨的士卒。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和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完全不同。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麻木,只有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不够完美,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要将敌人斩于马下的决绝。 这是精兵才有的气势。 苏承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 “你这边,不止这么点人吧?” “这里看上去,也就几千人。” 诸葛凡从怀中取出一本有些破旧的册子,递了过去。 苏承锦接过册子,翻开。 册页上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名士卒的姓名、籍贯、入伍时间,甚至还有家眷情况。 登记造册的人数,不多不少,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与他心中估算的数字,相差无几。 这一万人,便是诸葛凡的底气。 诸葛凡看着那些如同自己孩子般的士卒,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感慨。 “本想靠着这些兄弟,将霖州也一并拿下来。” “现在这样,也不错。” 苏承锦合上名册,递还给他,脸上挂着夸张的调侃。 “不后悔?” “这一下子交出来,可就从万人之上的军师,变成我这个九皇子手下一个小小的幕僚了。” “这落差,可是很大的。” 诸葛凡温和一笑,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苏承锦。 “我相信殿下,不会亏待我们这群用命跟着你的兄弟。” “更不会亏待我,对吧?” 他轻飘飘地,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苏承锦一脸无趣地撇了撇嘴。 “跟你这种聪明人做朋友,真是一点劲都没有。” 就在此时。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出现在校场入口。 来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几乎在赵无疆出现的同时,一直跟在苏承锦身后的朱大宝,那双总是有些迷糊的眼睛,骤然一凝。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绷紧,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巨熊。 他能感觉到。 那个穿黑甲的家伙,很危险。 苏承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拍了拍朱大宝宽厚的背部,示意他放轻松。 朱大宝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动作,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点了点头。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那如同小山般隆起的肚子,闷声闷气地开口。 “殿下。” “饿了。” 苏承锦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满脸无奈。 他只能转头看向诸葛凡,摊了摊手。 诸葛凡见状,不由失笑,立刻招来一名亲兵,让他带着朱大宝去伙房。 “想吃什么,随便拿。” 朱大宝眼睛一亮,冲着诸葛凡憨憨一笑,迈开沉重的步子,跟着亲兵走了。 看着朱大宝离去的背影,赵无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诸葛凡身边,只是目光转向苏承锦时,多了一丝审视。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意多了一丝神秘。 “殿下,我再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诸葛凡带着苏承锦和赵无疆,穿过校场,绕到了一座山坳之后。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谷地,出现在苏承锦面前。 然而,真正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谷地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不是步卒。 随着距离拉近,马蹄踩踏地面的轰鸣声,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队列整齐,气势森严,正在进行冲锋演练的骑兵! 阳光下,骑士们手中锋利的长矛反射着刺目的寒光,胯下的战马矫健有力,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苏承锦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长风骑,已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可眼前这支骑兵,论气势,论精悍,竟丝毫不逊色于长风骑!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支骑兵的杀气,更重! 苏承锦的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有多少骑?” 诸葛凡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心中涌起一股棋逢对手的快意。 他终于,也让这位深不可测的九皇子,露出了这种表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比了比。 “两千。”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诸葛凡,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大梁立国以来,便深受北境大鬼袭扰,战马一直是极其宝贵的战略资源,管控之严格,堪比盐铁。 诸葛凡一个“反贼”,竟然能在景州这种穷乡僻壤,悄无声息地拉起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部队。 这份手腕,这份能力,足以让朝中任何一个自诩知兵的王公大臣,羞愧至死。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是哪来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带上了回忆的色彩。 “殿下有所不知,前几年,关北守将闵会私下贩卖战马,中饱私囊。” “我与无疆、长庚他们,把全部家底都掏空了,又变卖了祖产,才凑钱买下了五百匹。” “后来,我们剿灭了几股为祸乡里的悍匪,又从他们手里缴获了一些下等战马。” “东拼西凑,修修补补,才有了如今这支骑军。”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承锦能听出其中的艰辛与不易。 倾家荡产,只为两千铁骑。 这份魄力,这份远见,令人心惊。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即展颜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 “得亏没真打。” “要不然,我这几千人,非得在你这吃个大亏不可。” 诸葛凡闻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 “没到绝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亮相的。” “这凑出来的两千骑,死一个,我这心都要疼死。” 他的话语里,满是心疼,像一个看着自家宝贝疙瘩的吝啬财主。 苏承锦哈哈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山的男人。 “我猜得不错的话,这支骑兵,是你练出来的吧?赵将军。” 一直沉默的赵无疆,那双仿佛万年冰封的眼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诸葛凡笑着点头,替他回答。 “无疆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平陵王帐下,当一名平陵军的骑卒。” “所以当初我说要建骑军的时候,他比谁都激动。” 赵无疆那张冷峻的脸,竟难得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他瞪了多嘴的诸葛凡一眼。 然后,他对着那片奔腾如雷的黑色洪流,用尽胸腔所有的气力,吼了一声。 “再冲三轮!” “喏!” 两千骑士的怒吼汇成铁与血的咆哮,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撕碎。 苏承锦笑了笑。 “要是让明月听见这话,估计她应该会挺开心的。” 诸葛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支铁流在谷地中反复冲杀,卷起漫天烟尘。 风中,偶尔传来诸葛凡与赵无疆低声的交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非要去偷街坊家的那匹瘸腿马?” “还不是因为你,说想看看骑马是什么滋味。” “结果呢?被狗追了三条街。” “你不也一样?” 苏承锦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等到骑兵的训练结束,骑卒们牵着战马返回营地,三人也转身回到了校场。 校场之上,顾清清、关临、苏知恩、苏掠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吕长庚和花羽也站在一旁。 校场之内,近万名士卒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死寂无声,只有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翻卷,发出沉闷的呼号。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顾清清看到苏承锦,立刻迎了上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谈好了?” 苏承锦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关切,心情大好,笑着伸出手,没有去刮她的鼻子,只是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我出马,什么时候谈不下来?” 顾清清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 这一幕,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花羽的眼中。 花羽嘴里的草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使劲掐了一旁吕长庚粗壮的胳膊一把。 “嘶——” 吕长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怒视着他。 花羽却像是没感觉,只是呆呆地指着顾清清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吕……吕哥……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个冰疙瘩……她居然会脸红?” 诸葛凡没有理会这边的嬉闹,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上了校场中央的高台。 他环视下方那一张张黝黑而坚毅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信赖而狂热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兄弟们。” 下方近万名士卒,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出鞘的利剑,齐刷刷地汇聚到高台之上。 诸葛凡的目光,却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转过身,看向台下的苏承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承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非要搞这个?” 诸葛凡笑意盈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承锦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他整了整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站在诸葛凡身边,他看着下方那片铁血洪流,看着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怀疑的脸。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紧张。 苏承锦胸膛起伏,气沉丹田,朗声开口。 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了校场上呼啸的风声。 “我是大梁九皇子,苏承锦。” 一句话,让下方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嗡鸣。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所有士卒的心神剧烈震动。 那个传说中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 就是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苏承锦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愈发洪亮。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是敌人。” “而是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 “你们跟着诸葛先生,跟着几位将军起兵造反。” “为的,不是金银财宝,更不是为了欺压百姓,占山为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为的,是这大梁的边关不再受辱!” “为的,是这天下的百姓能有条活路!” “为的,是让我们大梁男儿的脊梁,能重新挺直!” “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六个字,如同天雷贯耳。 “对!” “对!”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校场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无数士卒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们手中的兵器嗡嗡作响。 这些话,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 苏承锦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喧嚣的校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诸位若信得过我苏承锦。” “我便在此立誓。” “你们的过去,无需担忧大梁的清算。” “你们的未来,无需担忧会成为我登上那个位置的祭品!” “我们,只待来日,兵出关北,饮马大鬼王庭!”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豪情,像一团火焰,点燃了每个人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悠远,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他一字一句,吟诵而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一句诗,在整个校场上空回荡不休。 赵无疆的身体剧烈一震,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吕长庚激动得浑身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诗,这个七尺高的铁塔般的汉子,竟已是眼含热泪。 花羽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神情肃穆,手死死地握住了背后的长弓。 顾清清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还说自己不会作诗? 关临与庄崖这两个沙场老将,此刻也是虎目含泪,神情激荡。 苏知恩与苏掠,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他们的胸膛挺得笔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骄傲。 那,是他们的殿下!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句诗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苏承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诸葛凡在内,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 对着台下近万名士卒,对着这支他即将拥有的铁军,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皇子,向一群“反贼”,行此大礼。 “苏承锦在此,谢过诸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他是大梁的皇子啊! 他怎么能……向他们这些叛军行礼?!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洪流,从每个士卒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士为知己者死! 一个肯放下皇子之尊,对他们行此大礼的主君,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诸葛凡呢喃一句,看着苏承锦的背影,眼中的震撼缓缓退去,最终化为彻骨的敬佩与释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选错人。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同样后退一步,对着苏承锦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躬身下拜。 他的声音,响彻云霄。 “草民诸葛凡,见过九殿下!” 随着他这一拜。 台下的赵无疆,吕长庚,花羽,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末将参见殿下!” 他们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校场之上,黑压压的近万名士卒,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手中的长刀拄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近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冲天的洪流,吼声震天! “我等,参见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声浪滚滚,直上云霄,连天边的云层,似乎都被这股气势冲散。 苏承锦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片向他归心的钢铁森林,心中豪情万丈。 他摆了摆手。 “诸位,起身吧。” “从今日起,没有叛军,只有我大梁的军人!” 他扶起面前的诸葛凡,示意众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去。 诸葛凡笑着看他,当然明白他心中所想。 收拢人心之后,最忌讳的便是继续保持严肃的气氛。 他立刻会意,转头看向众人。 “好了,都别杵在这了。” “我们,该去大堂,好好讨论一下,接下来要如何让兄弟们,名正言顺地走出这景州城了。” 第42章 万物无非我造 景州府衙。 大堂之内,校场那股铁与血的煞气被无形的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凝、压抑的氛围。 诸葛凡走在最前,却在主位前一步停下。 他没有落座,而是侧过身,对着苏承锦身旁的顾清清,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个位置,就在主位之侧,是帅帐之内,除主帅外的第一席位。 此举,不言而喻。 吕长庚和花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憨厚,后者促狭,都憋着笑。 顾清清那张一向清冷的脸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诸葛凡,又瞥了一眼旁边正饶有兴致看戏的苏承锦。 最终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在苏承锦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承锦环视一圈。 左手边,是关临、庄崖,还有他那两个已经褪去所有稚气,身形笔挺如松的少年,苏知恩与苏掠。 右手边,则是诸葛凡、赵无疆、吕长庚,以及那个神情已经恢复玩世不恭的花羽。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初具雏形的班底。 苏承锦的指节,在冰凉的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我要回去交差,需要两个理由。”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让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第一,叛乱的原因。” “这个好解决。” 他淡淡道:“就说景州官员贪腐,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你们为求活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理由,朝中无人敢深究。” “因为一查,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多少人的乌纱帽要跟着掉。” 苏承锦顿了顿。 “第二个理由。”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无形的刀,剖开问题的核心。 “你们这身远超大梁制式军备的兵甲,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一出,连一向沉稳的赵无疆,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才是最要命的死穴。 私造军械,形同谋逆,是足以让九族消亡的滔天大罪。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羽扇轻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便甩给大鬼国。” “就说我等起兵之后,曾有大鬼国的商人秘密前来接洽。” “意图用兵甲粮草,换取景州作为他们南下的跳板。” “我等与其虚与委蛇,暂作应允。” “如此一来,殿下不仅平叛有功,更有挫败外敌阴谋、护国有功的双重功绩。”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个诸葛凡,确实是个人才。 这个理由,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装备的来源,还将这盆脏水,不偏不倚地泼回了最大的敌人身上,甚至还顺手给他送上了一份谁也无法辩驳的天大功劳。 皇帝就算心有怀疑,在这份“功绩”面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很好。”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众人。 “理由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兄弟们如何安然退走。” “我打算,让你们九人,各自带一曲人马,分头离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一条条隐秘的迁徙路线在众人脑中成型。 “不走官道,绕行缙州,最终在樊梁城以东二十里的瞿阳山汇合。”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人迹罕至,正好用来整合训练。” “待到时机成熟,再化整为零,分批赶赴关北。” 顾清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可行。”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朝廷耳目,也能在途中让各部人马相互磨合,为日后的整编打下基础。” 苏承锦看向诸葛凡等人。 “诸位,可有异议?” 赵无疆、吕长庚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这个计划,周密而稳妥,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见众人都没有意见,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诸葛凡的羽扇停了一瞬,他看着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殿下,计划虽好,可我们这叛军,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您这位平叛主将,若是就这么让我们走了,恐怕不好向朝廷,更不好向您的那位皇子妃交代。”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无奈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是啊。” “现在确实还不能冒头。” “而且,这场胜利,必须赢得‘合情合理’,赢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麾下以外的人,并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兵马。” “殿下回去之后,只需对外宣称,和谈破裂,我等冥顽不灵,不日便要发起总攻。” “届时,我自会安排。” “一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后,我军‘溃败’而逃,殿下则可顺势接管景州,大获全胜。” 苏承锦闻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诸葛先生了。” “我便老老实实地,当个甩手掌柜。”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 这位殿下,进入角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应下。 随后,众人又详细商议了各部撤离的路线、时间,以及由谁带队等诸多细节。 一个个名字被定下。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这次会议中,悄然铺开。 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众人纷纷起身离去,各自准备。 大堂之内,很快便只剩下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动身返回安翎山大营。 他可不想让江明月等急了。 “殿下,留步。” 诸葛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挑了挑眉。 只见诸葛凡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殿下对那批兵刃,不好奇吗?” “可有兴趣,随我去见见那位锻造它们的人?”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 干戚。 那个诸葛凡口中,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他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锻器大师,确实充满了兴趣。 “当然。” 苏承锦当即答应下来。 他跟着诸葛凡,没有走府衙正门,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落前。 这里,曾是景州官府的兵器作坊。 还未走近,滚烫而粘稠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一阵阵狂乱的金属撞击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砸在耳膜上。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个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世界,轰然撞入眼帘。 数十个火炉喷吐着赤红的舌头,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光线都在微微颤抖。 赤着上身的学徒们挥汗如雨,风箱发出沉重的喘息,小锤修整兵刃雏形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构成一曲狂野的交响。 而在这片嘈杂与灼热的中心。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锤。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挥锤,都带着风雷之声。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溅起万千星火。 然而,最让苏承锦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与他这身钢筋铁骨截然不同的脸。 面容清秀,鼻梁高挺,若非眼中的那份火焰般的专注,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绝不为过。 书生脸,金刚身。 这巨大的反差,让苏承锦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诸葛凡与苏承锦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那份属于匠人的专注。 直到那精瘦男子将手中的铁胚锻打成一柄长刀的雏形,用铁钳夹起,猛地刺入旁边盛满冷水的木桶中。 “嗤——” 刺耳的嘶鸣声中,大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巨锤随手一扔。 “哐当!” 巨锤落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直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布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也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诸葛凡。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苏承锦。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说完,自己则走到院角的桌旁,拎起一个大水瓢,舀起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诸葛凡笑着走上前,将所有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干戚喝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将一瓢水喝干,他才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才终于转向了苏承锦。 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挪开了。 他重新拎起那柄沉重的巨锤,扛在肩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走。” “这里有铁,有火。” “我的仗,就在这里打。” “你们去哪,都行。”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个火炉,那里,一块新的铁胚已经被烧得通红。 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风。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满是苦笑。 “殿下,您看到了。” “他就是这个性子,我也没办法。” 苏承锦却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对这个叫干戚的铁匠,愈发欣赏。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将所有生命与热情,都倾注于自己所爱之事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苏承锦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走到了那个刚刚完成淬火的木桶旁。 一名学徒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新生的长刀从水中捞起。 苏承锦伸出手。 “我看看。” 那学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诸葛凡。 见诸葛凡点头,他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长刀递了过去。 刀身入手,微沉。 苏承锦的指尖,轻轻拂过刀身。 一种冰凉而坚韧的质感,从指尖直透心底。 他将刀举起,对着天光。 刀身之上,一道道细密如发丝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不定。 这是百炼钢! 而且是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将钢材中的杂质尽数逼出,才可能形成的纹理。 屈指轻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在院中回荡不休。 好刀! 苏承锦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个干戚,确实是个鬼才! “殿下,我们……” 诸葛凡在一旁低声开口,想劝苏承锦离开。 苏承锦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依旧看着手中的长刀,脸上露出了一个让诸葛凡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狂热的笑容。 苏承锦将那柄长刀递还给学徒,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在那个走向火炉的精瘦背影上。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给我纸笔。” 诸葛凡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懂了苏承-锦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心头一动,立刻点头,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 一张简陋的木桌很快被搬到院中阴凉处。 上好的宣纸铺开,墨香混合着铁与火的燥热气息,在空气中诡异地交融。 苏承锦执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下,流畅而精准的线条在雪白的纸上迅速延伸。 没有画山水,亦非绘人物。 那是一张张充满了直线、弧线、齿轮与榫卯结构的精密图样。 第一张图纸,是刀。 图中详细分解了一柄长刀从刀胚到成品的每一个步骤,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行匪夷所思的文字。 “百炼钢堆叠锻打,取精铁与熟铁,折叠三百六十次……” “覆土烧刃,淬火后可得刚柔并济之效……” 第二张,是弩。 它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弩,而是被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部件:弩臂、弩机、扳机、瞄准具……每一个部件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仿佛只要照着图纸,就能像拼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模块化理念! 第三张,第四张…… 苏承锦的笔尖未停,一张张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兵器认知的图纸,从他笔下疯狂流淌而出。 诸葛凡站在一旁,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凝重,最终,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惊骇。 他不懂锻造。 但他看得懂那些图纸所代表的意义。 一种将战争兵器提升到艺术层面的恐怖构想! 终于,苏承锦停了笔。 他将最后一张图纸上的墨迹吹干,然后拿起那四五张薄薄的纸,走向那个依旧在挥汗如雨的男人。 干戚正全神贯注地锻打着一块新的铁胚,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苏承锦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图纸,递到他眼前。 他眉毛轻佻。 “看看?” 干戚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本想挥手打开,可眼角的余光,却被图纸上一个熟悉的齿轮结构吸引。 他的动作,僵住了。 “哐当!” 巨锤脱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工坊狂乱的敲击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干戚一把夺过苏承锦手中的图纸,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纸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堆叠大马士革”的锻造流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的不是一张图纸。 那是一扇通往神明领域的大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比锻炉中的火焰更炽热、更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苏承锦,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你……想出来的?” 诸葛凡见干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快步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起另一张图纸。 他虽看不懂其中精髓,但仅从那模块化弩机的设计上,便嗅到了一股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可怕气息。 他看向干戚,沉声问道:“如何?” 干戚没有回答。 他扔下手中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旁,将剩下的图纸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越看,他身体的颤抖就越剧烈。 看完最后一张,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诸葛凡,又看向苏承锦,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 “若能锻出……” “可改世道。” 一句话,让诸葛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能让干戚说出这句话,这些图纸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承锦笑了。 他走到干戚身边,看着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痴迷状态的锻造疯子。 “这些,只是一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我还有许多想法,可以让你疯狂。” “与其窝在这里,当个不为人知的小铁匠,不如跟我走,去打造一个属于你的神兵时代。” 干戚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那份狂热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何时动身?” “我收拾东西。” 诸葛凡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刚刚那股“我不走,我的仗就在这里打”的决绝气概呢?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干戚!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示意手下,立刻为干戚安排好一切随行的事宜。 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并肩走出了这片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院落。 走在出城的路上,诸葛凡看着苏承锦,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殿下,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那份懒散随性。 “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学来的,只不过那本书,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倘若你有兴趣,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诸葛凡笑着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位九殿下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景州城门口。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诸葛凡站在城门下,对着马上的苏承锦,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殿下,你我,樊梁再见。” 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缰绳一抖。 “走了!” 马蹄扬起,卷起一阵尘土,那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向着安翎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 江明月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地将一颗颗石子扔进水中,看着它们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嘴里,正小声地念叨着。 “该死的苏承锦,臭苏承锦!”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见那个叛军军师,非要扯上我的名头,说是见我。” “害得我连大营都不能待,只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风!”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骂着,一边又忍不住抬头,望向景州城的方向。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眼看日头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江明月终于坐不住了。 “应该差不多了,我现在回营,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自言自语着,翻身上马,向着安翎山大营策马而去。 待她回到营门口,两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左偏将陈亮,和长风骑统领云烈。 “副将!” 陈亮一脸急切地问道:“今日,谈得如何?” 江明月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我哪知道”。 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此事,我需要仔细理一理,晚些时候再与你们细说。” 她话锋一转。 “苏承锦……殿下可回来了?” 云烈摇了摇头。 “九殿下还未回营。” 江明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还没回来? 江明月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个家伙,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毕竟是单枪匹马。 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名负责瞭望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江明月脸上一喜,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夺步而出,冲向营门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策马归来的身影时,她才猛地惊醒,连忙收起脸上的喜色,换上一副不悦的神情。 她双手抱胸,斜倚在营门边,等着那人走近。 苏承锦翻身下马,一眼就看到了她。 “去哪了?才回来?”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不会是去见你的哪个小情人了吧?” 然而,苏承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她斗嘴。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愁容与怒气。 他甚至没有看江明月,只是沉着脸,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江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紧绷的背影,心中的调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中军大帐。 江明月反手将帐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出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 苏承锦一言不发,走到桌旁,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在江明月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营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群叛军,不知好歹!”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们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们出二百万两白银,才肯撤军!” “和谈,破裂了!” 第43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气氛却凝如冰霜。 陈亮、云烈、何玉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之上。 江明月双手撑着冰凉的木制沙盘,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压抑的寒意。 “今日,我本想与叛军军师和谈,避免双方士卒再做无谓的牺牲。” “没曾想。”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竟以为我们怕了。” “狮子大开口,索要两百万两白银,还妄言要朝廷承认他们对景州的管辖。” 话音未落,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 陈亮第一个按捺不住,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案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群反贼,还敢跟朝廷谈条件?!” “末将请战!明日便踏平景州,将那什么狗屁军师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云烈虽未言语,但眉头紧锁,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唯有何玉,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他想起前几日那场“辉煌”的胜利,再看此刻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但他现在是“名将何玉”,是霖州军的战神。 他不能怂。 何玉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慷慨激昂的语调附和道:“陈将军说得对!区区叛军,竟敢如此猖狂!” “我等当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以正国威!” 说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承锦坐在江明月身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愁容。 他看着自家媳妇那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看着她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板起脸孔说出这些违心的话,心中竟难得地生出一抹愧疚。 这丫头,越来越上道了。 见众将群情激奋,士气可用,苏承锦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啪!” 一声巨响,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叛军如此折辱我等,便是折辱朝廷,折辱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滔天怒火。 “此战,必打!” “绝不能让这群反贼,以为我大梁无人!” 陈亮等人闻言,精神大振,齐声应和:“殿下英明!” 苏承锦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脸上的怒气稍敛,换上凝重的神情。 “但,骄兵必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叛军虽经两场败仗,但困兽犹斗,其心必狠。” “我们并不清楚他们如今还剩下多少兵马,更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所以,必须将他们当作尚有一战之力的强敌来看待,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原本头脑发热的陈亮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他们对叛军的了解,仅限于那两次交锋。 殿下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但关键时刻,想得确实比他们周全。 众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这一番行云流水的表演,暗自撇嘴。 这家伙,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她收敛心神,双臂环胸,恢复了副将的清冷与果决。 “传我军令。” “全军休整一夜,补充粮草箭矢。” “明日卯时,大军开拔,直奔景州!” “是!” 众将领命,眼中重新燃起高昂的战意,抱拳行礼后,纷纷退出了大帐。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营帐,只剩下苏承锦与江明月二人。 夜风吹动帐帘,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专属于两人的营帐,江明月看着依旧愁容满面的苏承锦,那份在人前的清冷与强势悄然褪去。 她默默地走到桌旁,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无需担心。”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既已胜了两场,接下来,依旧会胜。” 苏承锦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努力安慰自己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清亮眼眸里藏不住的担忧,心中的那份愧疚愈发浓重。 欺骗这样一份纯粹的信任,感觉……真不是个东西。 他将水一饮而尽,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 “第一次真正领兵作战,感想如何?” 江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的语气变得悠长而飘忽。 “儿时,在京城,总是看着父王一身戎装,自边关归来,又匆匆离去。”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像父王一样,策马扬鞭,镇守国门。”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 “后来……父王久居边关,一年也难得回京一次。” “我开始不懂,那片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他连家都不要了。” “我甚至……开始有些讨厌那身冰冷的盔甲了。”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他展露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江明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练枪而生出的薄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恋。 “可前几日,当我真正踏上战场,听着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交击声……” “不知道是不是儿时的想法在作祟。” “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他们还在我身边的感觉。” 苏承锦看着她。此刻的她,虽然卸下了甲胄,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但那双眼眸里的光芒,比帐中的烛火更亮,比天上的星辰更璀璨。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江明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此次平叛结束,回京后,我便去求父皇,给你也封个将军当当。”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温柔。 江明月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好高骛远,先想好怎么光明正大的回去才是真理。”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夜,愈发深沉。 翌日,卯时。 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安翎山大营已经彻底苏醒。 大军集结完毕,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随着江明月一声令下,庞大的军队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开拔,向着景州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压了过去。 苏承锦依旧骑着马,悠哉游哉地跟在大军后方。 他的神情懒散,看上去像是出来郊游的富家公子,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按照如今的行军速度,今日午时,大军便可抵达景州城下。 也不知道诸葛凡那边,戏台子搭得怎么样了。 设计的剧本,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佯攻”,然后叛军“只见其声,未见其人”,他则顺势“收复”景州。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真要碰上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苏承锦揉了揉眉心,只希望,别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吁——” 前方传来一阵号令,整个行军的队伍,骤然停了下来。 苏承锦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他策马赶到队伍前方,只见江明月、陈亮、云烈等人正立于阵前,神情凝重地望着远方。 “怎么停了?” 苏承锦问道。 江明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平坦的原野。 “斥候来报。” “前方十里,发现叛军踪迹。” “人数不少,不下五千,已经摆开了阵势。” 苏承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五千人? 阵势?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诸葛凡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沉声问道:“可曾看清,领军之人是谁?” 一旁的斥候连忙躬身回答:“回殿下,并非之前交过手的任何一人,未曾见过。” 苏承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事情,脱离掌控了? 江明月并未注意到苏承锦脸上那瞬间的凝重变化。 在她看来,叛军既然敢主动迎战,那便打垮他们就是。 她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向前一指,声音清冽,杀气四溢。 “全军听令!” “继续前进!” “直逼叛军阵前!” 大军推进,如一道沉默的灰黑色潮水。 车轮碾过沙土,甲叶相互摩擦,低沉的轰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方十里,原野之上,一条黑线横亘。 随着距离拉近,那条黑线逐渐清晰。 是一支摆开了阵势,严阵以待的军队。 苏承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这和他与诸葛凡商议的剧本,完全不同。 说好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佯攻,一场只见其声不见其人的溃败。 可眼前这支军队,沉默中所蕴含的决死之气,做不了假。 他们是来拼命的。 诸葛凡在搞什么鬼? 江明月策马立于阵前,一身戎装衬得她英姿飒爽,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叛军最后的疯狂。 “报上名来!” 陈亮按捺不住,催马向前几步,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叛军阵列中,一名身材挺拔的将领缓缓策马而出。 他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长矛,面容普通,神情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陈亮的叫嚣。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望着霖州军延绵不绝的阵列。 然后,他动了。 他将斜插在地上的长矛缓缓拔出,矛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举起长矛,向前一挥。 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冰冷,决绝。 “杀!”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身后五千叛军如同开闸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向着霖州军的阵线,猛冲而来。 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让陈亮都为之一愣。 “迎敌!” 江明月的声音清冽,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嘈杂。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爆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汇成一曲最原始、最残酷的乐章。 苏承锦策马退到了后方,眉头紧锁。 他看着交战的场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股叛军……很奇怪。 他们的战斗意志极为顽强,招式也狠辣,但整体的配合与装备精良程度,明显不如他在景州校场上见到的那一万人。 他们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 战场中央,叛将梁至如一头黑色猛兽,在霖州军的阵列里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他的枪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最简洁、最高效的杀人技。 刺、挑、扫、砸。 长矛在他手中,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穿霖州士卒的咽喉与心脏。 “贼将休狂!” 陈亮看得怒火中烧,大吼一声,拍马舞刀,直取梁至。 梁至眼神一凝,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枪尖抖出数朵枪花,瞬间笼罩了陈亮的周身要害。 陈亮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进攻,回刀格挡。 “铛!” 刀矛相撞,火星四溅。 陈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骇。 这贼将的实力,竟如此强悍! 不过数合,陈亮便被逼得手忙脚乱,完全落入了下风,只能狼狈地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陈将军勿慌,我来助你!” 长风骑统领云烈眼神一凛,看出陈亮已然不支,当即策马提刀,从侧翼杀了过去。 梁至以一敌二,面对两员悍将的夹攻,依旧不落下风。 他手中长矛翻飞,时而如狂风暴雨,逼得二人连连后退。 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如今对方明显已经陷入劣势,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这般拼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场角落响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劲力,越过混乱的战场,目标明确地射向处于大军后方、看似最安全的苏承锦! 这一箭,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角度之刁钻,时机之歹毒,简直是神来之笔! “小心!” 江明月一直分心关注着后方,在箭矢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已察觉。 她眼神一凝,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她整个人借力腾空,手中长枪如游龙出海,朝着那支箭矢狠狠挡去。 这是身体的本能。 然而,那支箭矢仿佛算准了她的一切动作。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箭身的前一刹那,箭矢的轨迹,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偏转。 它擦着长枪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轨迹不变,速度不减。 依旧直奔苏承锦的眉心! 江明月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来不及了!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苏承锦看着那支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箭矢,看着那闪烁着幽光的冰冷箭头,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就在那箭头即将刺破他皮肤的前一瞬。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稳稳地,抓住了那支夺命的箭矢。 “嗯?” 朱大宝宽厚的手掌包裹着箭身,箭尖停留在苏承锦眼前,不到半寸。 锋利的箭头,划破了他粗糙的掌心,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掌纹缓缓渗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支箭,憨厚的脸上露出疑惑。 苏承锦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声音平静。 “没事吧?” 朱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没事。” “他没用全力。”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箭矢的尾部递到苏承锦面前。 那里,绑着一卷小小的信纸。 朱大宝的动作很隐蔽,用他巨大的身躯,完美地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苏承锦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的脑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连接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大宝,声音低沉。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朱大宝挠了挠头,傻傻一笑。 “昨日出城之前。” 苏承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前方,江明月看到苏承锦安然无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她看到苏承锦对自己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俏脸一板,冷哼一声,策马返回前军,继续指挥战斗。 只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和依旧急促的心跳,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迅速将信纸解下,展开。 信上,是一行行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字迹。 “殿下,凡哥让我跟你说,我们总兵力一共两万外加两千骑。” “这五千以及之前损失的五千,都是曹闰和王超的旧部,匪患出身,手上都不干净。” “真正的自己人,现在已经按照你的计划撤退了,景州已是空城。” “这五千人,算是给殿下最后的礼物,也是给殿下的投名状。” “殿下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全凭殿下做主。” “凡哥说了,这么做,你才好向朝廷交代,不然只拿下一座空城,功劳不够大,也解释不清人去哪了。” “对了对了,领军的人叫梁至,是凡哥一手带起来的心腹。” “这次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演这场戏的,你可千万别真把他给弄死了啊!” 落款,是一个画得像鬼画符一样的“羽”字。 苏承锦缓缓将信纸收起,捏在掌心。 原来如此。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这些人,留不得。 手上不干净,是一点。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见过诸葛凡,见过顾清清,见过他班底里的核心成员。 他们是唯一的,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 为了万无一失。 这些人,必须死! 苏承锦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他拍了拍朱大宝的身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去。” “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余的,一个不留。” 朱大宝挠了挠头,似乎没听懂这命令背后所蕴含的冷酷,只是憨厚一笑。 “好嘞!” 他应了一声,迈开沉重的步子,如同移动的小山,朝着那片最混乱的战场,大步奔去。 云烈与陈亮联手,和梁至已经打得难解难分。 梁至虽然勇猛,但久战之下,体力消耗巨大,气息已经有些紊乱。 就在此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向着自己这边冲来。 朱大宝冲进了战场。 他是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巨兽。 他没有兵器,只有一双巨拳。 一拳。 一名叛军连人带盾,被他砸得倒飞出去,沿途又撞翻了三四个人。 一脚。 三名并排冲来的霖州士卒,被他踹得离地而起,口喷鲜血,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攻击,仅仅是奔跑。 凡是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被他庞大的身躯,撞得筋断骨折。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便在拥挤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犁出一条由血肉和哀嚎铺成的通道。 朱大宝挠了挠头,四下扫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正在酣战的梁至。 他咧嘴一笑,似乎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他再次迈开步子,朝着梁至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轰!轰!轰!” 他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朱大宝已经突破了重围,出现在梁至的侧面。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抡起他那沙包大的拳头,对着梁至,狠狠砸了过去。 正在全力应对云烈与陈亮夹攻的梁至,感受到一股恶风袭来,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也不想,猛地回撤长矛,横在身前格挡。 “铛——!” 朱大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矛身之上。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梁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矛身之上传来。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条腿一软,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梁至本人,更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朱大宝不满地皱了皱眉。 似乎是嫌弃自己这一拳,力气用得太小了。 “好机会!” 陈亮与云烈见状,眼睛一亮,手中刀锋毫不犹豫,分从左右,直取梁至的性命! 梁至看着那两道致命的寒光,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要死了吗……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朱大宝那巨大的手臂猛地一抬,一左一右,竟以后发先至之势,拨开了陈亮与云烈的兵器! “铛!铛!” 两声脆响。 陈亮与云烈的全力一击,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挡开。 两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兵器险些脱手,脸上满是骇然。 朱大宝没有理会他们。 他似乎觉得,刚才那一拳,不够过瘾。 他再次抡起拳头,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如铁,青筋暴起。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拳头再次砸向那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长矛。 “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刚才更加沉闷,更加恐怖! 梁至手中的长矛,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非人的力量,从中直接断裂! 而他整个人,则像一个被巨锤击中的沙袋,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七八米外的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巨大身影。 朱大宝施施然地走上前。 他看都没看旁边目瞪口呆的云烈和陈亮。 他走到昏死过去的梁至身边,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单手拎起,然后随意地往自己肩上一扛。 做完这一切,他便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后方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44章 自吞苦果尝 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 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 风卷过被鲜血浸透的原野,带来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腥甜,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血色的残阳,将断裂的旗帜、破碎的甲胄、扭曲的尸身,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里是修罗场,是人间炼狱。 苏承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他静立在战场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成了脚下泥泞的一部分。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穿越至今,他见过阴谋,玩过心术,可那些都是在幕后。 这是他第一次,被迫用双眼、用鼻子、用全身的感官,去迎接一场屠杀的终结。 胃里,陡然翻江倒海。 一股灼热的恶心感,像烧红的铁钳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再也无法忍受。 苏承锦猛地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推开想上前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旁草丛,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呕——” 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痛苦的、不受控制的呛咳。 这副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方才冷酷下令的决绝,判若两人。 江明月策马而来。 她的甲胄上溅着血点,英气的脸庞上不见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 她看着那个扶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清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脚步很轻地走到他身后。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苏承锦吐得眼前发黑,直到胃里只剩下空洞的痉挛,才缓缓直起身。 他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因剧烈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默默递过手中水袋。 苏承锦没客气,接过来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清水压下了那股恶心的灼烧感。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发红的眼眶望向江明月,声音沙哑:“战损……如何?” 江明月收回水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歼敌五千,我军阵亡一千零九十人,伤一千五百一十人,其中重伤五百余。” “算是一场大胜。” 大胜。 苏承锦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 近三千人的伤亡,换来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胜利。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战损比堪称辉煌,霖州军的将士们此刻或许正沉浸在喜悦中。 倘若这伤亡的是他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他恐怕会当场发疯。 沉默间,一个巨大的身影迈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肩上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人,正是叛军主将梁至。 “砰。” 朱大宝随手将梁至放在苏承锦脚边。 他挠了挠头,看着苏承锦,憨厚的脸上满是期待:“殿下,啥时候开饭啊?” 这句没心没肺的问话,瞬间冲散了战场的悲凉与沉凝。 苏承锦强忍着再次涌上喉头的恶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看向昏死过去的梁至,那张脸青紫交加,出气多,进气少,凄惨无比。 “没打死吧?” 朱大宝拍了拍铁板似的肚子,瓮声瓮气地保证:“放心,我有分寸。” 苏承锦看着梁至那副离死只差一口气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这分寸,还真是特别。 他叹了口气,指着梁至,对朱大宝下令:“你,扛着他进城,不然,没你饭吃。” 朱大宝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五官挤在一起,满是委屈。 他扭头,看向地上人事不省的梁至,伸出粗壮的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怎么这般不禁打?” 那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抱怨。 江明月没理会这边的插曲,重新恢复了平叛副将的冷静与威严,转身对着不远处的陈亮下令。 “陈将军,你率本部兵马留守,清扫战场,收殓我军将士遗骸,安排人送回霖州。” 陈亮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江明月点头,目光转向云烈:“云统领,你率本部骑兵,随我与殿下,先行前往景州城。” “是!” 云烈沉声应道。 一千长风骑迅速集结,如一道灰色利箭,脱离大军,向着远方的景州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浸血的土地,溅起点点泥浆。 苏承锦骑在马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叛的“戏”,演到了最后一幕。 一炷香后,景州城高大斑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当他们靠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本该戒备森严的城池,此刻竟城门大开,吊桥未收。 城门洞内,空无一人。 城墙之上,也看不到半个守军的身影。 整座城池,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漆黑的大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停!” 江明月猛地一拉缰绳,抬手示意大军止步,眉头紧锁,眸中满是警惕。 云烈策马来到她身边,神情同样凝重:“副将,莫非有埋伏?” 她看向云烈,果断下令:“云统领,你带一百精骑先行入城探查,切记小心,遇有不对,立刻撤出!” “遵命!” 云烈当即点齐百骑,如一阵风冲过吊桥,消失在深邃的城门洞中。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江明月的手始终紧握着剑柄,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唯有苏承锦,依旧是那副还没缓过来的神情,只是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云烈和他带去的一百骑兵,安然无恙地返回了。 “禀副将!” 云烈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得胜的欣喜:“城内没有叛军,末将已命人探查了东西两大街区,未发现任何踪迹,也无埋伏迹象。” 江明月愣住了:“没有叛军?” 云烈重重点头,给出自己的判断:“恐怕……方才被我等剿灭的五千人,便是叛军最后的兵力了。” “他们,已经无人守城。”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可江明月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被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她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既然没有埋伏,便没有再等待的理由。 “传令下去,让陈将军他们加快速度。” 她对着一名传令兵吩咐完,随即一挥手:“我们进城!” 大军缓缓开动,怀着忐忑与疑惑,踏入了这座无主之城。 城内景象,与云烈描述的别无二致。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街道两旁的商铺、民宅,全都门窗紧闭。 苏承锦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了然。 诸葛凡,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些百姓,想必是被提前打了招呼,此刻正躲在家中。 江明月策马走在最前,秀眉紧蹙,对着身旁的云烈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闯民宅,违令者,斩!” “大军直接开赴城中校场,安营扎寨!” “是!” 一千长风骑纪律严明,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向着城中心的校场行去。 抵达校场后,江明月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布置岗哨,尽显将门虎女的风范。 苏承锦则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待一切安排妥当,江明月终于挥退了左右。 校场之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孤寂。 江明月转过身,缓步走到苏承锦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已经属于他们的景州城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承锦靠着身后的石柱,自嘲地笑了笑,喉咙里依旧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 “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让你看笑话了。”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终于侧过头,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探究。 “倘若你真的心如止水,我才真的看不透你。” 苏承锦闻言一怔,随即苦涩一笑:“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晚霞染色的天空,声音沙哑。 “我是人,不是石头。” “哪怕他们是敌人,哪怕这里是战场。” 可那终究是五千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一句话,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五千个名字。 江明月看着他脸上那份无法伪装的苍白与疲惫,心中最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展现出慵懒的一面,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隔着一层迷雾,让她永远也看不真切的九皇子。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释然,也带着调侃。 “反正以后估计你也看不见这种场景了,就当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吧。”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北方。 最后一次吗? 怎么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时辰后。 景州府衙,中军大帐。 陈亮率领的大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城,完成了布防。 此刻,帐内灯火通明,一众将领齐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大胜之后的振奋。 江明月一身戎装,立于主将之位,那份将门虎女的威严与果决,让帐内所有骄兵悍将都心悦诚服。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平叛,至此结束。” “战报已由殿下亲笔写好,加急送往樊梁城,不日便可抵京。” “此战能够如此顺利,有劳诸位将军奋勇杀敌,相信圣上的封赏,很快就会颁下。” 她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如冰雪初融:“今日大胜,我决定,今晚于校场大摆宴席,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副将英明!” “哈哈哈,总算能喝顿安稳酒了!” 胜利的喜悦,将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上的巨石彻底粉碎。 众将领命之后,笑着抱拳行礼,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帐。 很快,帐内便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二人。 苏承锦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容,懒洋洋地调侃:“这次倒是知道犒劳三军了,长进了啊。” 江明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你教?” 苏承锦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上。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那……咱俩什么时候回京啊?”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体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想起那晚在床上,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回京之后……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又羞又恼,反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苏承锦故作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江明月挣脱他的怀抱,快步向帐外走去,就在她掀开帐帘即将迈出的那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疑惑:“顾清清她们呢?” 苏承锦脸上那份懒散的笑容,瞬间僵住。 坏了。 光顾着演戏,真把这茬给忘了。 他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哈:“她们啊?” “早就回京了。” “你想啊,她们那一仗不是打输了嘛,还怎么继续待在叛军里?” “我早就派人护送她们回京城了,现在估计都到家了。” 江明月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回头,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苏承锦的表情太过坦然,没有丝毫破绽。 她终究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大帐。 看着帐帘重新落下,苏承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扶额,满脸苦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谎言的雪球,真是越滚越大了。 他也信步走出营帐,准备去迎接那场属于别人的庆功宴。 夜幕降临。 校场之上,篝火四起,烈焰升腾,将半个夜空都映得火红。 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压抑了许久的紧张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豪迈的歌声与粗犷的笑骂,响彻云霄。 江明月没有参与到那份狂欢之中,她独自一人,靠在一根冰凉的旗杆旁,拎着一坛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卸下了连日来的压力,那份独属于女儿家的疲惫与感伤,便悄然涌上心头。 陈亮端着一个巨大的酒坛,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满脸红光:“江……江副将!” “此战,若没有您……我们……我们断然打不赢那群反贼!” “我陈亮,敬副将一坛!” 说罢,也不等江明月回应,便仰头将那坛烈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不远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云烈也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对着江明月一笑:“平陵王府,名不虚传。” 江明月举起酒坛,与他们一一示意,算是回应。 待众人散去,校场的一角又恢复了安静。 江明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迷离。 爹,女儿……是不是没给你丢脸?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正准备再喝一口。 一只手却突兀地伸来,将她手中的酒坛一把抢走。 她愕然回头,只见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 他抢过酒坛,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喝这么多,待会儿醉了,我可不抬你回营帐。” 江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苏承锦靠着旗杆,望着天上的月亮,随口问道:“你说,回京之后,父皇会赏我点什么?” 江明月将酒坛又抢了回来,轻哼一声:“赏你?你屁都没干,赏你做什么。” 苏承锦顿时不乐意了,连忙反驳:“这话说的,我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平叛的最高统帅!” “你敢如此跟本将说话,小心我军法伺候!” 江明月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坏样,懒得理他,只是淡淡道:“我说真的。”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那个云烈,不止是父皇派来保护你的。” “我估计,监视的意味更多。” “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明月:“怎么看出来的?” 江明月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不要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苏承锦。”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苏承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躲闪的认真,沉默了许久。 最终,无奈一笑:“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到那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江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希望,不要太久。”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 没等苏承锦反应过来,她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打了胜仗的小狐狸。 “我决定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圆房。”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只看到江明月那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的笑容,以及她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苏承锦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坛,又看了看江明月离去的方向,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叫什么? 自讨苦吃。 第45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樊梁都城。 天光未亮,宫鼓已鸣。 宣和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盘龙金柱,却化不开殿内凝滞如铁的气氛。 龙椅之上,梁帝苏招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礼部尚书李正硬着頭皮走出队列,躬身奏报。 “启禀圣上,秋猎一事,诸般事宜已准备妥当。” 梁帝眼帘微抬,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再过几日,便是秋猎。 依着往年惯例,这本该是皇子们展现能力,拉拢人心的最佳时机。 梁帝的思绪飘忽了一瞬。 也不知道老九那边…… 正想到此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宣和殿的死寂。 “报——!” 一声高亢的嘶喊由远及近,带着撕裂空气的急切。 一名身披轻甲的驿使,浑身被风霜与尘土染成了灰色,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仿佛是从沙场上刚滚下来,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噗通”一声,驿使跪倒在地,力竭地喘着粗气,高举过头的双手里,捧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景州加急战报!” 整个宣和殿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卷小小的竹筒。 龙椅上的梁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来了精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白斐无声上前,自驿使手中取过战报,快步呈递御前。 梁帝接过,修长的手指撕开火漆,缓缓展开那卷写满了字的绢帛。 宣和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 只见梁帝的眉头,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这细微的变化,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大皇子苏承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察的得意。 他向前一步,躬身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父皇,不必太过忧心。” “九弟本就不擅军旅之事,平叛出现意外,实属正常。” “儿臣愿随时领兵前往景州,助九弟一臂之力,为父皇分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出了自己的担当,又不动声色地将苏承錦“无能”的形象钉死。 不少隶属大皇子一派的官员,纷纷点头,目露赞许。 然而,苏承瑞话音刚落,三皇子苏承明便立刻站了出来,朗声反驳。 “大哥此言差矣!” “九弟再如何,也是我大梁皇子,岂会被区区叛军挫败?” “他虽不擅征伐,但此去景州,是为父皇分忧,为国尽忠。” “纵然战事不利,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苏承明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苏承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倘若九弟那边真出现什么问题,也当由父皇圣心独断,大哥又何必如此着急,将这‘救援’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风向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梁帝抬眼,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承明。 这个老三…… 最近倒像是转了性子,处处向着老九说话。 无论朝会还是私下,都提了不少老九的好话。 是真心改过自新,兄友弟恭了? 还是……另有所图? 梁帝心中冷笑一声,不再多想,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了白斐。 “念。”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遵旨。” 白斐躬身接过战报,走到御阶之下,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宣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儿臣苏承锦,为景州平叛一事,奏报如下。” “叛军起兵万人,势大滔天,先后侵袭霖州左近数座县城。” “霖州知府陆文,为国分忧,散尽家财以充军资。” “我军兵分两路,由江副将率主力出击,留守将何玉独守霖州。”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丞相卓知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分兵? 那苏承锦当真是个草包,此乃兵家大忌! 白斐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念道。 “右偏将何玉,于霖州城下,以疲卒,大破五千来犯之敌,斩杀叛军近两千六百一十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殿堂内炸响!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什么?!” “疲卒破五千?还斩首两千六百?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更是双目圆瞪,一脸的难以置信。 卓知平的嘴角,那抹不易察察的冷笑,也僵在了脸上。 白斐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议论,声音依旧平稳。 “江副将亲率主力,于安临县外,正面击退叛军主力,斩杀叛军一千二百余人!” “随后,我军兵不血刃,合围景州,于安翎山再破敌军,叛军士气崩溃!” “故此,叛军主力受创,退守景州二十里外平原,欲做困兽之斗。” “我军发起总攻,叛军余孽拼死反扑,经一日血战,余下叛军,悉数歼灭!” “此役,我方伤亡总计三千八百九十人。” “景州大捷!” “景州大捷”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作响,震得他们头晕目眩。 整个宣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茫然。 歼敌……万人? 己方伤亡,不到四千? 这是什么战绩? 这是平叛? 这简直是……神迹! 尤其是那些熟知兵事的将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以一万乌合之众的郡兵,对阵一万悍不畏死的叛军,打出这样的战损比,纵观大梁立国以来,也找不出几场这样的辉煌大胜! “平陵王府……名不虚传啊!” 不知是谁,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瞬间打破了寂静。 “是啊,虎父无犬女,江郡主当真有乃父之风!” “还有那霖州守将何玉,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名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叹与佩服。 卓知平的脸色,虽然平静,但也紧皱眉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那个江明月,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苏承瑞和苏承明二人,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杀意。 老九! 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竟然……真的让他办成了! 这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了! 龙椅之上,梁帝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此次平叛,霖州众人,功不可没。” “知府陆文,忠君体国,官升一级,兼霖州盐运使。” “左偏将陈亮,右偏将何玉,作战勇猛,即刻升任霖州正、副将。” 殿内无人反对。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劳,理所应当。 更何况,霖州那种穷乡僻壤的官职,也没人眼红。 梁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至于九皇子与九皇子妃……”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他们回京之后,另行封赏。” “圣上英明!” 群臣躬身,山呼万岁。 梁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退朝吧。” 说罢,他便起身,径直朝着殿后走去。 文武百官纷纷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依旧在激动地讨论着那份不可思议的战报。 苏承瑞与苏承明并肩走出宣和殿,一路无言。 直到走下丹墀,苏承瑞才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冰冷。 “三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承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没有听出兄长话中的讥讽。 “大哥说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九弟立下如此大功,是我大梁之幸,你我同为兄长,也该为他高兴才是。” “高兴?” 苏承瑞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回往养心殿的路上,梁帝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白斐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白斐。” 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 “云烈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白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陛下,尚未。” 梁帝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望着前方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眼神幽深。 “去查。” “看看他送回来的信,是不是还在路上。” 白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 陛下,不信那份战报。 或者说,不全信。 云烈是他亲自安插在苏承锦身边的眼睛。 他的密报,才是陛下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遵旨。” 白斐的身影,消失在空旷的宫道上。 梁帝依旧向前走着,脸上的表情,在斑驳的宫墙光影中,明暗不定。 平陵王府。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金,空气中浮动着冷冽的甜香。 白知月素手执壶,为对面的老夫人续上滚烫的热茶。 茶雾升腾,将她那张妩媚的脸庞衬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江老夫人刚刚打完一套拳,收招立定,身形稳如磐石,气息悠长。 她接过茶盏,轻呷一口,脸上笑意和煦。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那两个小的才走几天,你就日日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自己的事可别耽搁了。” 白知月为老夫人理了理肩上的薄毯,声音轻柔。 “您这儿清净,知月喜欢。” 这些天,苏承锦不在,她处理完夜画楼的事务,便会来王府坐坐。 不只是敬重这位活得通透的老人。 更是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地闯入庭院。 管家江长升领着一个身影,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来人一身锦袍,却被汗水湿透,发髻散乱,正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是卢巧成。 白知月端着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眼波一转。 “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卢巧成猛地抬头,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想说话却被一口气堵着,只能拼命点头。 老夫人笑了。 “长升,给卢公子倒水,看把孩子急的。” 江长升连忙倒水。 卢巧成一把夺过,仰头便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一杯水见底,他总算缓了过来,用袖口胡乱一抹嘴。 “赢了!” 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 “大捷!” “战报……战报刚刚在宣和殿宣读了!” “殿下他……平定景州了!” 他把朝堂上的风云,连同那份近乎神迹的战报,颠三倒四却又无比清晰地吼了出来。 庭院里,静了一瞬。 江老夫人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的笑容。 她轻轻一拍石桌,笑声无比爽朗。 “这个承锦!” “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功劳全给了月丫头和那个什么何玉,他倒落得一身清闲!” 白知月也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她走到老夫人身后,伸手为她轻捏着肩膀。 “殿下他,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这世上,也只有他们这些局内人,才能听出那份战报背后,藏着怎样一盘惊天动地的棋。 江郡主用兵如神? 何偏将天纵奇才? 不过是那个男人,随手抛出去的两枚烟雾罢了。 卢巧成咧着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白知月瞥见他那副得意样,眸光微动。 “我记得,殿下离京没几日,你就把京中所有赌坊的盘口,都吃下来了吧?” 卢巧成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 又张开另一只手掌。 “赔十。” “赚翻了!” 老夫人眼中都透出一丝讶异。 白知月也愣住了。 她知道卢巧成开了盘口,赌九皇子平叛。 却没想到,他敢开出一赔十这种疯狂的赔率! 当时满京城,有一个算一个,谁信那个废物皇子能赢? 这不是赌。 这是用整个卢家的身家,去赌一份无人相信的奇迹。 白知月看着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你可真贪。” 卢巧成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 “白姑娘,这可都是咱们未来的军资。” “我还嫌,贪得少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殿下的商业版图已经铺开。 可她负责的谍子一事,却进展缓慢。 就在她出神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入。 “启禀老夫人,白姑娘。” “府外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是姓顾。” 顾? 白知月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豁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人在哪?!” “正在门口候着。” 话音未落,白知月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香风,直奔府门。 老夫人看着她失态的背影,无奈摇头,眼中却尽是笑意。 平陵王府,朱红大门前。 白知月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她看见门口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时,急促的呼吸骤然一停。 是顾清清。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裙装,清冷的气质里,添了几分沙场风霜。 她身后,是苏知恩和苏掠。 两个少年的身形拔高了许多,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气息内敛如鞘中之刃。 白知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 一遍。 又一遍。 没有。 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顾清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她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还有些事要办。” “大概,再过几日就回来了。” 白知月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她定了定神,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妩媚从容的笑意。 “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清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手持羽扇,面容儒雅,眼神温润如玉,却又让人感觉深不见底。 “这位是?” 青衫男子上前一步,对白知月微微躬身。 动作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在下诸葛凡。” “见过白姑娘。” 白知月的美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侧过身。 “都进来吧。” “老夫人和卢巧成,都在里面等着。” 王府正堂,久违的团聚,笑语不断。 顾清清与诸葛凡,将景州之事娓娓道来。 当听到苏承锦单枪匹马入城,最终兵不血刃收服万余大军时,饶是众人,也惊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则拉着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喜爱。 两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此刻却乖巧得像猫儿,一个捶肩,一个揉腿。 另一边,白知月与卢巧成,则被苏承锦那堪称天马行空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平叛。 这分明是一场完美的吞并! 卢巧成忍不住感慨。 “殿下此行,收获巨大啊!” 何止是巨大,这带回来的,是一个足以争霸天下的班底雏形! 老夫人心中欢喜,当即下令。 “长升,吩咐厨房,今晚多备酒菜!” “人都回来了,该好好庆贺庆贺!” 晚宴之上,气氛热烈。 诸葛凡听完卢巧成复述的朝堂风波,只是淡然一笑。 “一切,皆在殿下预料之中。” “这份虚虚实实的战报,足以让朝中那些人,短时间内摸不清头脑。” 他的目光,转向白知月,带着一丝探究。 “白姑娘似乎,正为谍子一事烦忧?” 白知月一愣。 她没想到,对方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 “诸葛先生慧眼。” 她没有隐瞒,将困境坦然相告。 诸葛凡听完,沉吟片刻。 “谍子一事,在下,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忙。” 白知月眼中一亮。 “先生不是还要负责练兵?” 诸葛凡摇了摇头,羽扇轻摇。 “练兵有赵无疆和关临他们在,哪里用得上我?” 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然,殿下该骂我拿钱不办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夜深。 白知月与顾清清并肩走在王府的回廊下。 月光如水,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想什么?” 顾清清的声音很轻。 白知月停下脚步,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幽幽一叹。 “我在想,我是不是给殿下拖后腿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清。 “以前,事情不多,我尚能应付。” “现在,能人越来越多,我这边却进展缓慢。” 她苦笑一声。 顾清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她额头一下,学着苏承锦的语气。 “你竟敢做此想,信不信本殿下打你屁股?” 白知月噗嗤一笑。 “这倒真像他会说的话。” 顾清清收回手,也望向月亮。 “若不是有你在后方替他守着,他定然放心不下。” 白知月没有接话。 两个女子,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同一轮明月,想着同一件事。 养心殿。 烛火无声跳动。 梁帝的身影被巨大地投射在身后的山河舆图上,如一尊沉默的神祇。 夜色深重。 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在殿内弥散,却压不住那份凝滞的皇权天威。 梁帝指间捏着的,不是那份震动朝野的加急战报。 而是一张更薄的纸。 一封由云烈,通过绝密渠道送回的亲笔密报。 上面的字迹远谈不上挥洒,却朴实得令人心惊。 【九殿下一路行军,常称体乏,屡次三番命大军歇息,行程缓慢……】 【抵达霖州,不问军务,终日闭门作画……】 【临阵对敌,则将兵权尽数交予江郡主,自身退守大军之后,未发一言……】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描摹一个懒散、怯懦、对军国大事漠不关心的纨绔皇子。 这与战报上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梁帝的脸上,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甚至笑了。 那笑意极淡,从嘴角慢慢漾开。 “这个老九。” 他将密报随手搁在御案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身为一军主将,竟懒到了这般田地。” “回来之后,朕非得好好罚他不可!” 一旁侍立的白斐,身形如殿外的老松,安静得没有一丝存在感。 他眼帘低垂,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梁帝的指尖,缓缓划过密报的末尾。 那里,用最简练的文字,记录着最后一战的场景。 【……战后,殿下初见沙场惨状,当场伏地呕吐不止,面色惨白如纸,良久方歇。】 看到此处,梁大眼中的那丝笑意,悄然隐没。 他沉默了。 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此次出征,倒是为难他了。” 这孩子,终究不是在刀山血海里泡大的。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软弱,不是一场仗就能磨掉的。 梁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这样也好。 让他多见见血,早些把那份不该有的妇人之仁丢掉,总归是件好事。 白斐看着帝王脸上那份罕见的疲态,无声地上前,为他的茶杯续上滚烫的热茶。 “圣上,夜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该就寝了。” 梁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将那封云烈的密报递给白斐,眼神幽深如潭。 “朕,许久没去卓贵妃那里了。” 白斐心中了然。 他躬身接过密报。 转身的瞬间,那张薄薄的纸,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旁的铜制火盆。 转瞬化为飞灰。 白斐走到殿门前,对着门外静候的内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摆驾,和宁宫。” 景州城,府衙后院。 月华如水,给演武场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一道矫健的身影在月下疾速腾挪。 江明月手持长枪,枪出如龙,凌厉的枪尖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光洁的下颌滑落,在空中碎成晶莹的珠子。 不远处的石桌旁,苏承锦正铺纸研墨。 他没看她。 手中的画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从容游走,寥寥数笔,月下枪舞的凌厉与孤傲便跃然纸上。 “明日,父皇的封赏旨意,应该就到了。” 苏承锦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估摸着,咱俩也该回京了。” 江明月的动作未停,声音随着枪风传来,清冽如冰。 “若不是要等这道旨意,我今日便走了。” 她猛地收枪,枪尾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满院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她大步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端起苏承锦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城中,百姓与商户都出来了。” 江明月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 “街市井然,秩序不乱,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并未受到叛军的袭扰。” 她侧过头,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眸子,静静地锁住苏承锦。 “回京之后,父皇定会召你面圣。” “他会问你叛乱的缘由。” “更会问你……叛军那批精良兵甲的来历。”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苏承锦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画笔稳稳落下,为画中的人儿点上了那双不屈的眼睛。 他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随手抛了过去。 信封泛黄,火漆的封口早已破损。 江明月狐疑地接住。 她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的内容,赫然是一份叛军首领与大鬼国商人之间的交易密约! 上面用大鬼国的文字,详细记录了叛军如何用景州府库的存粮,换取大鬼国私下贩运的五千套精良兵甲。 时间、地点、数量,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双方的画押。 江明月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这是……” “哦,这个啊。” 苏承锦终于停笔,吹了吹画上未干的墨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昨日,云统领带人搜查前任知府的府邸,在书房密室里找到的。” “他本想第一时间交给你,结果没寻到你人,便送到我这儿来了。” 江明月将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 她心中盘桓已久的诸多疑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封信彻底解开。 “若真如此,那兵甲一事,便有了交代。” 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如此看来,这股叛军也并非什么有风骨的义士。” “不过是一群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的害虫罢了!” 苏承锦接过信,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诸葛凡,这个锅,还是得委屈你好好背着了。 第46章 归城腹藏心中谋 翌日,天色未明。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洞开,清晨的凉风卷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来自京城的宣旨太监,在陈亮与何玉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捏着嗓子,高声宣读着那份震动了整个朝堂的封赏圣旨。 “……霖州知府陆文,忠君体国,擢升霖州盐运使兼掌知府……” “……左偏将陈亮,奋勇杀敌,擢升霖州守将……” “……右偏将何玉,智勇双全,擢升霖州副将……”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底下跪着听封的家伙,个个喜上眉梢,压抑不住的笑意在嘴角蔓延,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加官进爵的狂喜。 唯有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立于一侧,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待太监宣旨完毕,苏承錦这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大军开拔,回京!”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长风骑与五百府兵,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浩浩荡荡地驶出景州城,踏上了返回樊梁都城的官道。 队伍的最前方,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行。 在他们身后,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身高近两米的巨汉,没有骑马,仅凭一双脚,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苏承锦的坐骑旁。 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与他身形成正比的巨大木箱。 那箱子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四角包着黄铜,看起来沉重无比。 朱大宝却扛得毫不费力,甚至还有闲心四处张望,对路边的野花野草评头论足。 这口箱子,是临出城时,陆文亲自带着人,满头大汗地送到苏承锦面前的。 江明月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多问。 无非就是些金银财宝,或是古玩字画,用来打点关系的俗物罢了。 马蹄声清脆,队伍行进得不快。 云烈策马从后方赶了上来,与苏承锦并行。 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副将,可惜了。” “那叛军主将梁至,还未等押解回京,便伤重不治,死在了牢里。” 云烈的语气里,满是武将对悍敌逝去的惋惜。 江明月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开口。 “死了也正常。” “拎回来的时候,便只剩半口气了。” “朱大宝下手,没轻没重的。” 云烈听了,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大宝肩上那口巨大的箱子,笑着问道。 “殿下,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啊?” “瞧着可不轻。” 苏承锦像是才注意到这口箱子,愣了愣,随即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陆运使送的,我还没看。” “估摸着是些金银,也可能是些不值钱的茶具字画什么的。”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云烈,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 “云统领若是有兴趣,我现在就让大宝打开给你看看。” “若有上眼的,尽管拿去!” “正好,我还挺好奇陆文那老小子到底送了我点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剜着苏承锦的眼睛,想从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寻到半点破绽。 没有。 那里只有坦荡和真诚,仿佛真的只是想与同僚分享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 云烈连忙拱手,笑得有些僵硬。 “殿下说笑了。” “既是陆运使送与殿下之物,末将怎敢夺人所爱。”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策马跟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口箱子。 苏承锦嘴里说了句“可惜”,便不再理他。 他转头看着身旁扛着箱子的朱大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宝,你看那山,像不像个大馒头?” “殿下,俺觉得更像肉包子。” “……” 一路行来,气氛倒是轻松。 临近午时,樊梁都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下,苏承锦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朱大宝那坚实如铁的胳膊。 “大宝。” 朱大宝停下脚步,一脸憨厚地看着他。 “回府之后,让白东家好好点一点陆运使送我的这些东西。”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别忘了。” “不然,我回府饿你几天。” 朱大宝那张憨厚的脸瞬间严肃起来,收起了所有神色,用力点头。 “殿下放心,俺不忘!” 苏承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看那箱子一眼,转头对江明月说道。 “走吧,先进宫面圣。” 说罢,便与江明月,在云烈及一众长风骑的护卫下,直奔皇宫而去。 九皇子府。 庭院之中,桂香浮动。 白知月,顾清清,还有一袭青衫的诸葛凡,正围着石桌,低声商议着什么。 就在这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语,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扛着一口同样巨大的箱子,迈步走了进来。 是朱大宝。 他走进院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当看到白知月时,那张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跑了过来,巨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白知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声音里透着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 “砰!” 朱大宝随手将箱子落在地面,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青石板都嗡嗡作响。 “那个姓陆的,送给殿下的。” 诸葛凡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朱大宝正准备迈步前往伙房,听到问话,停下脚步,挠了挠那颗硕大的脑袋,努力回想。 “哦,殿下说,让白东家点一点。” 此言一出,诸葛凡脸上瞬间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个殿下……心也太大了。 也不怕路上出什么事。 他当即对院中正在对练的两个少年喊了一声。 苏知恩和苏掠应声而来。 “先生有何吩咐?” “将府兵带去瞿阳山,与赵将军他们汇合。” 白知月随即接话,声音清冷干脆。 “顺便跟那几个人说一下,今日回府。” “好。” 苏知恩点了点头,转身便与苏掠带着刚刚回府的五百府兵,悄然离开了皇子府。 待人走后,诸葛凡这才叫住了正准备溜进厨房的朱大宝。 “大宝,把箱子打开。” 朱大宝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 “殿下说让白东家点……”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我让你打开。” 朱大宝立刻不敢再多话。他走到箱子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箱盖,手臂肌肉坟起。 “咔嚓!” 一声脆响,那厚重的楠木箱盖,竟被他硬生生掀开,丢在一旁。 箱子里面,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古玩字画。 只有一个脸色煞白如纸的男人,正蜷缩在箱底,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正是那本该“死于狱中”的叛军主将,梁至。 他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黑暗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光亮,痛苦地眯起了眼睛。 诸葛凡连忙上前,与顾清清一起,将他从箱子里扶了出来。 “带下去休息。” 一名下人立刻上前,搀扶着身体虚弱的梁至,朝客房走去。 白知月看着梁至踉跄的背影,眼中满是惊异。 “什么情况?” 诸葛凡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 “殿下此举,既是为了将梁至安然无恙地带回京城,也是为了做给某些人看。” “那位云统领,恐怕一路上,都在盯着这口箱子。” 顾清清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像他的作风。” 胆大,心细,又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戏谑。 白知月走到那口被遗弃的箱子旁,低头看去。 只见箱子的内壁上,被钻出了好几个不起眼的通气孔。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既有后怕,又有嗔怪。 “他就不怕把人给闷死。” “还是个重伤员。” 诸葛凡微微一笑。 “殿下想的,已经很周全了。” “若非如此,梁至此刻,就该真的出现在大牢的死囚名单上了。” “只不过……”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梁至接下来,最好还是不要在樊梁城露面了。” 白知月与顾清清皆是点头。 一个本该已死之人,若是突然出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去一趟夜画楼。” 白知月开口说道,脸上又恢复了那份妩媚从容。 “殿下今日归来,晚上,该在府里好好聚一下。” 说罢,她便起身,袅袅婷婷地朝府外走去。 顾清清则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诸葛凡看在眼里,淡然一笑。 “顾姑娘不必担心。” “如今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殿下此去,无忧。” 顾清清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先生,手谈一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相对而坐,于石桌之上,重新摆开了棋局。 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整个庭院,又恢复了那份独有的宁静,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和心殿。 和心殿内,梁帝苏招一身明黄常服,正于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批阅,眼帘低垂,神色莫测。 白斐的脚步声很轻,如落叶拂过水面,无声无息地来到御案旁。 “陛下,九皇子与九皇子妃,到了殿外。” 梁帝手中的朱笔,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将笔搁在玉石笔架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淡漠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澜。 “让他们进来。” “遵旨。”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从两侧缓缓推开,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铺开一条璀璨的光道。 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来。 一个神情懒散,眉眼间带着玩世不恭。 一个戎装未卸,英姿飒爽中透着风霜洗礼后的沉静。 两人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的目光审视般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承锦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苏承锦直起身,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意,抢先开口。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景州平叛一事,如今已经水落石出,调查得明明白白!” 他一副急于邀功的模样,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梁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因云烈密报而生的最后一分疑虑,也悄然散去。 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笑骂道。 “你什么德行,朕会不知道?” “此次若不是有明月在,你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回来都是两说,还平叛?” 梁帝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傻儿子。 苏承锦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都弱了几分。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我,我好歹也没给明月拖后腿不是?” 那副委屈又不敢反驳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严父训斥的不成器儿子。 江明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炉火纯青的演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梁帝懒得再与他废话,白了他一眼,将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少在朕面前耍宝。” “说说吧,此次探查,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听到正题,苏承錦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父皇,此次景州之乱,根源在于吏治腐败。” “景州前任知府,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这才引得民怨沸腾,最终酿成大祸。” “儿臣剿灭叛军,接管景州之后,便立刻查抄了那贪官的府邸。” 苏承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 “您猜怎么着?从他那府里,光是现银,就抄出了八十万两!黄金千余!还有一整箱的奇珍异宝!” “如今,这些缴获都已随部队押解回京,正送往户部清点入库。” “父皇,这是清单,您过目!” 白斐无声上前,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转呈御前。 梁帝看都没看那账册一眼。区区这点东西,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承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火漆封口早已破裂,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将信件轻轻放在御案之上,神情凝重。 “至于父皇最关心的,叛军兵甲精良一事,儿臣也已查明。” “此事,与大鬼国脱不了干系!” “叛军作乱之后,大鬼国潜伏在我朝的商队便主动与他们接触,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这笔肮脏的交易。” “叛军以日后南下便利为由,换取大鬼国走私的精良兵甲。” “父皇,此信便是物证,字字句句,皆是铁证如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和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帝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在了那封信上。 他甚至没有让白斐代劳,修长的手指亲自拈起了那封信。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他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并非大梁通用的小篆,而是一种扭曲古怪的文字,正是大鬼国的文字。 梁帝的呼吸,变得微不可察。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肌肉一点一点地绷紧。 殿内,落针可闻。 苏承锦与江明月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终于。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梁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龙案,竟被他拍得嗡然巨响。 “欺人太甚!”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让整座和心殿都为之震颤! “好一个大鬼国!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手伸到我大梁的腹心之地!” 梁帝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机。 这封信,将他心中所有的疑点,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也为这场近乎神迹的平叛,提供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并非叛军太弱,也非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突然开了窍,而是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了国仇家恨!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内乱。 这是一场由外敌在背后操纵的,意图颠覆大梁的阴谋! 就在此时,江明月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如泉。 “父皇息怒。” “大鬼国对我朝觊觎已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边关战事将起,他们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在我朝各地煽风点火,制造混乱。” “儿臣以为,此事不得不防,还需早做防范才是。” 她的话,如同一勺冷水,浇在了梁帝那燃烧的怒火之上,让他瞬间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 没错。 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梁帝缓缓坐回龙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中的寒意,却愈发深沉。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转向江明月,那份属于帝王的威压悄然散去,化为温和。 “明月,此次平叛,你做得很好。” “这些勾结外敌的窃国之贼,就该杀光杀尽,一个不留!” 他语气中的赞许,发自真心。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在“后怕”的苏承锦。 “罢了,你这次虽然没出什么力,但总归没有拖后腿,也算有功。” 梁帝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缓缓开口。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苏承锦一听这话,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眉开眼笑的谄媚模样。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活像个市井间的地痞。 “父皇,您也知道,我那皇子府,平日里的用度……嘿嘿,实在是有些紧张。” “您看,要不就随便赏我点金银财宝什么的,就行了!”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白斐,眼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平定了如此大的叛乱,立下了这泼天的功劳,结果……就只想要点钱? 梁帝更是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瞪了苏承锦一眼,怒其不争地骂道。 “滚!” “朕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除了钱,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苏承锦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别的……别的我也用不上啊……” 梁帝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江明月,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明月,你呢?你想要什么?” 江明月脸上绽开一抹浅笑,如雪中红梅,瞬间让整座大殿都明亮了几分。 “回父皇,儿臣并无他求。” “如今战事已了,儿臣只想早些回府,多陪陪祖母。” 梁帝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认钱的混小子,心中一阵无奈。 一个无欲无求。 一个胸无大志。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罢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心气大。” “都给朕退下吧。” “至于赏赐,朕自会考虑。” “儿臣告退。” 苏承锦与江明月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当他们转身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内与殿外的光景,仿佛是两个世界。 殿外,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殿内,龙椅之上的帝王,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长长的宫道上,江明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苏承锦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喂,你接下来准备先回府?” 江明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承锦几步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在战场上持枪染血的手,此刻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竟没有丝毫挣扎。 “不急。” 苏承锦的笑容里,带着暖意。 “先陪你,去看看祖母。” 江明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认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一起,再难分辨。 和心殿内。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帝指间捏着那封来自“大鬼国”的信,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白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在。” “派人传旨。” “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大殿之内,见到老大,老三。” “还有,卓相,安国公,兵部尚书。” “让他们,来和心殿议事!” 白斐躬身领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遵旨。”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了殿外的光影之中。 偌大的和心殿,又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之前,目光,落在了北方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上。 第47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平陵王府的朱红大门,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 门房的下人远远望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殿下,皇子妃!” 江明月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不用通报了。” 说罢,她迈步跨过门槛。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与杀伐。 江明月那张在军中紧绷了一路的俏脸,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眉眼间那股凌厉的英气,也化为了归家时的柔和。 庭院深处,老管家江长升正背着手,缓步散心。 他听到了脚步声,闻声望去。 当看清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时,老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姐。” 江明月快走几步,来到他身前,任由老人那双粗糙的手扶住肩膀,在自己身上下打量。 江长升仔细端详着她,见她虽有风尘之色,但精神饱满,眼神也比离家时更加沉静,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头,立刻对身旁的下人吩咐。 “快,去告诉厨房,多备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 江长升这才又看向江明月,眼神温和。 “去吧,老夫人念叨你好些天了。” 江明月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祖母的院落快步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苏承锦才从后面走上前来,对着江长升微微躬身。 “江叔。” 江长升刚要回礼,却被苏承锦伸手拦住。 “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苏承锦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自然而然。 江长升看着他,脸色化为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有再坚持。 他转过身,沿着庭院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陪我这老头子,走走?” “固所愿也。” 苏承锦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老夫人院落的路上,沿途的下人都纷纷避让行礼。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此次,辛苦你了。” 江长升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回头。 “明月那丫头,虽自小便得大哥教导,习武研兵,但性子终究是急躁了些。” “此行若是没有你,怕是……要吃个大亏。” 苏承锦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真诚。 “江叔言重了。” “明月她很聪明,颇具领军之能,此次平叛,我其实并未帮上什么忙。” 江长升没有接话。 究竟有没有帮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江长升忽然开口。 “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 “往年,可曾去过?” 苏承锦脚步未停,脑中略作回忆。 “去过一次。” “之后,父皇便再也没让我去过了。” 江长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回,将明月带上。” “别让自己,也别让平陵王府,丢了人。” 这话听似寻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苏承锦笑着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江长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苏承锦。 “就没打算,真正习武?” “日后,你若真要前往关北,又当如何自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未变,但他迎着江长升的目光,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江叔。”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沉稳。 “非我不想,实则不能。” “此前,我身边眼线遍布,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如今平叛归来,风头正盛,更不可太过冒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刻冒然习武,只会让京中那些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于大局无益。” “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没有半分推诿,只有冷静的利弊权衡。 江长升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柔和下来。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你有自己的思虑,便好。”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去吧,老夫人也想你了。” 苏承锦再次躬身告辞,转身走进了院子。 江长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许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对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 “大哥。” “你这女婿……人不错。” 和心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梁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站立的几位朝堂重臣与自己的两个儿子。 苏承明的手中,正拿着那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鬼国密信”。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愤慨,随即将信递给了身旁的苏承瑞。 而后,他躬身上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必须肃查!” “大鬼国亡我之心不死,竟敢将触手伸入我朝腹地,若任由对方如此妄为,难免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景州之乱!” 苏承瑞接过密信,迅速扫了一眼,脸上同样浮现出义愤填膺之色。 他难得没有与苏承明唱反调,同样上前一步。 “儿臣认同三弟之言。” “不过,彻查归彻查,此事却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让那大鬼国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梁帝平静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倒是出奇。 这两个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小子,竟会站在一起说话。 老九立下的这个功劳……当真是有趣。 他心中冷哼一声,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卓知平。 “卓相,以为如何?” 卓知平闻言,立刻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对。 “回陛下,微臣认为,大皇子与三皇子所言,皆有道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九殿下此次平叛,缴获颇丰,其清单户部也已清点完毕。一个偏远的景州,州府官员尚能贪墨至此,其余富庶之地,恐怕也未必干净。” 话锋一转,卓知平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微臣建议,可借此机会,派遣钦差,彻查各地吏治。” “明面上,是为整治贪官污吏,澄清玉宇。” “暗地里,则是为了揪出那些与大鬼国有所勾连的国贼!” “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拔除隐患,一举两得。”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卓知平,总能精准地猜到他的想法。 他要的,就是这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他将手,光明正大地伸向地方的理由。 “准。” 梁帝淡淡开口,目光再次落回两个儿子身上。 “此事,便交由你们二人去做。” “南面富庶,商路繁杂,便由老三负责。” “北面贫瘠,但临近边关,更为紧要,便由老大负责。” “务必,给朕查个干干净净!” “儿臣,遵旨!” 苏承明与苏承瑞齐声领命。 只是,二人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苏承明脸上难掩喜色。 南方案子,油水丰厚,既能捞钱,又能立功。 而苏承瑞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北面本就穷困,没什么油水可捞。 父皇此举,分明是让老三去吃肉,却让自己去啃一块又硬又硌牙的骨头! 梁帝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变化,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萧定邦与李正。 “对于边关一事,二位爱卿,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身武将朝服,身形魁梧的萧定邦便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圣上!如今大梁虽内有忧患,但微臣以为,时不我待!应当立刻开始抽调地方精锐之师,分批训练,以备开赴关北,应对战事!”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果决。 “根据方才两位殿下所言,大鬼国阴谋败露,必然会有所警觉。” “以他们的狼性,接下来,关北边境,恐怕又要遭受更为惨烈的劫掠!” “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李正便立刻站了出来,针锋相对。 “圣上,安国公忠勇可嘉,但臣,不敢苟同!” 李正丝毫不惧萧定邦那逼人的气势,朗声说道。 “景州之事,乃是前车之鉴!谁能保证,其余州府,便没有与大鬼国暗中接触之人?” “地方军,乃是各地维稳的基石,一旦贸然抽调,倘若再有乱事发生,又当如何?” 萧定邦闻言,虎目一瞪,冷哼一声。 “那依李大人之见,这仗,便不打了?任由关北百姓,被那群豺狼屠戮?” “安国公此言差矣!” 李正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本官何时说过不打?本官只是说,不可轻动地方军!” “为何不能在关北就地募兵?” “关北之地,年年与大鬼国摩擦,民风彪悍,百姓与大鬼国更有血海深仇!” “在那里募兵,兵员悍不畏死,士气可用!” “最好的训练,便在沙场之上!何必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一派胡言!” 萧定邦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步。 “关北之地,连年遭受劫掠,早已人丁稀少,十室九空!” “你去哪里招募足够的兵员?招募一群老弱病残去对抗大鬼国的铁骑吗?!” 李正也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那也比抽调地方军要好!倘若地方军抽调之后,后方再生叛乱,难道要让圣上,调动京城禁卫前去平叛吗?!” “你!” “好了!” 眼看二人就要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梁帝终于出声,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声轻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两个面红耳赤的重臣,瞬间噤声。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梁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卓知平身上。 “卓相,你有何想法?” 卓知平躬身上前,姿态谦恭。 “回陛下,内患刚起,根基未稳,各地州府是否还有与大鬼国勾连之人,尚未可知。” “此时调兵,的确风险太大,恐生祸端。” 他的话,等于直接宣判了萧定邦的提议死刑。 梁帝皱了皱眉,最后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二人,怎么想?” “儿臣以为,卓相与李尚书所言有理,此时不宜调兵。” 苏承瑞与苏承明异口同声。 他们刚刚领了彻查地方的差事,正准备大干一场,扩充自己的腰包,哪里肯此时多此一举。 萧定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文臣反对,皇子也反对,他一个武将,孤掌难鸣。 “嗯。” 梁帝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事,容后再议。”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萧定邦走的时候,满脸愤懑,拂袖而去。 苏承瑞与苏承明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一言不发地离开。 很快,偌大的和心殿,又只剩下了梁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之前。 殿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他的目光,越过富庶的南面,越过繁华的中原,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北方。 钉在了那片广袤、苍凉,却又浸透了他无数心血与无奈的土地上。 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早年的某个夜晚。 想起了那个自己的老师,祁经亮在殿内对自己说的话。 “圣上远无太祖皇帝之魄力。” 梁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小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拂过桂花树梢,带下簌簌的碎金与冷香。 江明月靠在祖母沈婉凝的肩头,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卸下了所有的坚硬与锋芒,只剩下满身的柔软与依恋。 两人低声说着话,声音很轻,融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苏承锦放轻了脚步,绕过月亮门。 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老夫人见他过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溢出温和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祖母。” 苏承锦笑着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过来,坐。” 老夫人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苏承锦的脸。 见他面色红润,眉宇间虽有几分懒散,却并无疲惫与阴霾,这才像是彻底放下了心。 “瘦了些,也精神了许多。” 江明月从祖母的肩膀上抬起头,不满地嘟起了嘴。 “祖母,我才是您亲孙女好不好!” “您一见他,眼里就没我了。” 沈老夫人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丫头,还吃起醋来了?”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抹洞悉世事的清明。 “明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接下来,圣上恐怕就要在朝中掀起一场大风暴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借着景州之事,将父皇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朝堂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上。 此举,既能让大梁朝堂从根子上清理一遍,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北方。 边关那边,真正的风暴,恐怕要乱起来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承锦没有提半句朝政,老夫人也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已是最大的默契。 眼见天色不早,苏承锦站起身。 “祖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您多保重身体。” 江明月也跟着站了起来,扶着老夫人,柔声作别。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一路无话。 直到王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府门前,江明月才停下脚步。 她看着门外那熟悉的街道,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她不断回头,望向院内深处,似乎想将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刻在心里。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手感温润,细腻如玉。 “我又没要求你跟我回府。”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江明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哪有成婚不足一月,就独自回娘家住的道理!” 苏承锦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我这,没有那么多道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做你想做的,就行。”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刀光剑影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陪祖母几天。”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苏承锦说完,便后退一步,踏出了王府的门槛。 他转身,朝着门房牵过来的马匹走去,脸上挂着一抹坏笑。 “当然。” “你要是实在想我了,也可以让人给我递个消息。” “我保证,屁颠屁颠地就跑过来了。” 江明月站在门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下,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模样,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苏承锦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也不再逗她。 他摆了摆手。 “走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伸手解开了缰绳。 他单手按住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苏承锦!” 一声清脆急切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道香风,裹挟着阳光与桂花的清甜,猛地撞入他的怀中。 很软。 很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一抹温热的柔软,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带着初次的青涩,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道倩影,一触即分。 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这个动作,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不等苏承锦有任何反应,她便又化作了一阵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府内,那背影里,写满了慌乱与羞怯。 只留下一脸错愕的苏承锦,独自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温度与触感。 “我这……” “算是被强吻了?” 苏承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平陵王府内。 江明月一口气跑回了庭院深处。 她背靠着一根冰凉的廊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十里路那么累。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烫得惊人的脸颊。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疯狂的画面。 她竟然…… 她竟然真的亲上去了! 江明月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在廊柱后躲了许久。 直到那颗狂跳的心,和滚烫的脸颊,都渐渐平复下来。 她这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回了祖母的小院。 沈老夫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品着茶。 看到去而复返的孙女,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作惊讶地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跟着承锦回府了么?” 江明月走到祖母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孙女舍不得祖母。” “想多陪祖母待几天。” 沈老夫人看着她,笑得愈发慈祥。 “你呀。” “就仗着承锦宠着你,越发肆意妄为了。” 江明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扶着祖母,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却牢牢地锁着老夫人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祖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景州,到樊梁。 她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看着他将弥天大功随手送人,看着他将泼天富贵弃如敝履。 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沈老夫人迎着孙女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 她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知道。”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江明月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了下来。 她也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不问了?” “不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江明月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比院中的桂花还要明媚。 “他想跟我说的时候,不用我问,他自己就会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他既然不想说,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又何必,非要追着问呢?” 沈老夫人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在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之后,眉宇间的青涩与急切,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温柔,和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 她终于,长大了。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 “我家明月,是真的长大了。” 苏承锦回到阔别已久的皇子府时,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比记忆里干净了几分。 门房一见那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将马缰丢给他,迈步跨入府门。 桂花的冷香依旧,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还未走远,一阵咋咋唬唬的嚷嚷声便传了过来。 “不下了!不下了!” “十局一局没赢,这还下个屁!” 苏承锦循声望去,只见庭院的石桌旁,卢巧成正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乱丢,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对面,一袭青衫的诸葛凡正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不下可以。” “赌注,该付了。” “一盘十两,承惠,一百两。” 卢巧成刚想耍赖,一抬头便看见了走进院中的苏承锦,眼睛顿时一亮。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苏承锦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殿下!您平安归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苏承锦斜睨着他,抬脚便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少来这套。” “上我这献殷勤也没用,愿赌服输,掏钱。” 卢巧成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白知月与顾清清闻声,也从一旁走了过来。 顾清清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知月的一双桃花眼,则像是带着钩子,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缺了哪块肉。 苏承锦迎着她的目光,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在说:我没事,放心。 白知月眼波流转,这才收回了目光。 苏承锦松开手,走到石桌旁坐下,看向诸葛凡。 “梁至呢?” 诸葛凡为他倒上一杯新茶,茶雾升腾。 “在客房休息。” “在那箱子里颠簸了一路,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苏承锦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倒是为难他了。” “殿下言重。” 诸葛凡摇了摇头:“若非如此,他此刻已是真正的死人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头看向白知月。 “晚上叫他们都过来,府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聚一聚。” 白知月闻言,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殿下以为奴家想不到么?” “早就让知恩去传话了,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就该陆陆续续到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九皇子府的庭院里,破天荒地摆开了一张能容纳二十余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是夜画楼最好的厨子精心烹制的美酒佳肴。 关临,庄崖,赵无疆,吕长庚,花羽……此刻都卸下了甲胄,换上了便服,围桌而坐。 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静。 朱大宝则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苏承锦将刚刚从客房里扶出来的梁至,按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梁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承锦一把按住。 苏承锦亲自为他满上一杯酒,举了起来。 “梁至。” “这一杯,敬你。” “这一路,委屈你了。” 梁至眼眶一热,端起酒杯,声音沙哑。 “殿下说的哪里话,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苏承锦没再多说,同样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赵无疆、吕长庚等一众武将,再次举杯。 “诸位。” “经此一事,大鬼国在我大梁腹地的眼线,短期内必然举步维艰。” “这也意味着,他们会将所有的压力,都释放在关北边境。” “边关,即将再起战火。” “接下来,士卒的训练,便要拜托诸位了!” 赵无疆、吕长庚、关临等人闻言,神色一肃,齐齐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长庚更是拍着胸膛,声如洪钟。 “殿下放心!” “待到开赴关北之日,末将定为您带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苏承锦笑着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今日,不谈军国大事。” “吃好,喝好!” 气氛,瞬间被点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庭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关临、庄崖、赵无疆和吕长庚四个武将,凑在一处,也不喝酒,只是就着一壶茶水,低声争论着训练方案。 另一边,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吃饱喝足,便在院子的角落里,一人持枪,一人握刀,无声地对练起来。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招招精妙,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辣与老练。 朱大宝的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骨头小山,他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角落里,干戚和卢巧成坐在一起。 干戚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拿着卢巧成给他的图纸,听着卢巧成的想法,时不时点头。 苏承锦端着酒杯,与诸葛凡并肩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众生百态。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若是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诸葛凡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光下,他儒雅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 “会的。” 月挂中天,夜色已深。 宾客渐渐散去,喧闹的庭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苏承锦揉着阵阵发痛的额角,只觉得脚下有些发飘。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是跟吕长庚和关临那两个莽夫拼起了酒。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廊下,脑子一片混沌,凭着本能朝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亮门,眼前是一座清雅幽静的独立小院。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月光洒下,竹影婆娑。 苏承锦看着这陌生的景致,愣了一下。 他呢喃了一句。 “走错地方了……” 说罢,他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刚一转身,一道纤细的倩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知月身上裹着狐裘,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殿下,这还是您第一次,来奴家的院子吧?” 苏承锦笑了笑,酒意上涌,让他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是啊,自打你住进来,确实是第一次。” 白知月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子,将他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她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玉手托着香腮,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怎么不觉得,殿下是这般守礼的正人君子。” “还是说……殿下一直有贼心,没贼胆?” 苏承锦的脑袋痛得厉害,他干脆趴在了冰凉的石桌上,脸颊枕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含混不清。 “我总不能强要了你……” “那不成畜生了?”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又猛地坐起身,一双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知月。 “你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 “是不是觉得谍子一事,进展缓慢,心里有压力了?” 白知月没想到他醉成这样,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事。 她怔住了,没有说话。 只见苏承锦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伸出食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别多想。” “你已经,做得极好了。” “我未必如你。” 白知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醉眼迷离,却还在笨拙地安慰着自己的模样。 看着这个几日不见,便让她思念到骨子里的身影。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握住他那只还停留在自己额前的手,脸上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我可不管什么正室侧室,先来后到。” “嗯?” 苏承锦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便被一股柔软而坚定的力量,从石凳上拽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拉进了屋子里。 “砰”的一声,房门被反脚带上。 苏承锦被这一下惊得有些发懵,还没等他开口说话。 一抹带着酒香的柔软,便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霸道,而又决绝。 这突如其来的吻,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承锦脑中的混沌。 他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女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抬起手,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声音沙哑。 “想好了?” 白知月缓缓睁开眼,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笑了,笑得妩媚而又动人。 “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 她便不管不顾地,将身前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猛地扑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 纱幔轻晃,烛影摇红。 一室春色,就此浮动。 第48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晨光熹微。 一缕曦光穿过窗棂,在静谧的卧房内投下一道狭长光斑。 苏承锦睁开眼,宿醉后的头痛已经消散,鼻尖萦绕着满室旖旎的幽香。 他微微侧头。 白知月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青丝如瀑,铺满了半个枕席。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弧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他想起昨夜的疯狂与炽热,这个平日里媚骨天成的女人,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展现出的那份决绝与脆弱,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填满。 他小心翼翼地,想将那只环绕在自己脖颈上的纤细胳膊拿开。 动作很轻。 但怀中的人儿还是睫毛轻颤,睁开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刚睡醒的眸子带着水汽氤氲的迷蒙,少了白日的精明,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想跑啊?” 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钻进苏承锦的耳朵里,有些痒。 苏承锦失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 “你昨晚没睡好,不再多睡会儿?” 白知月闻言,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仿佛带着钩子。 “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昨晚折腾奴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又娇又嗔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你还想来?” 白知月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伸出玉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奴家可受不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对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说。” “之前事情太多,你又不在京中。” 苏承锦“嗯”了一声,大手抚上她光洁的脊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苏承武那个老相好,找到了。” 白知月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如今就在烟潮楼,一直没动。” 苏承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我那个五哥。” “最近在干什么?” “他?” 白知月坐起身,丝滑的锦被从香肩滑落,露出一片晃眼的春光,她却丝毫不在意。 她随意地拢了拢散乱的青丝,眸光流转。 “曲亭侯的那个宝贝儿子赵言归京了,最近你那个五哥,正跟他的这位狐朋狗友到处鬼混呢。” 她看向苏承锦,桃花眼中闪过洞悉。 “反倒是你三哥,在你去平叛的这些时日,无论私下还是朝会,都没少替你说好话。” “最近,你那位三哥倒像是刻意冷落了苏承武。”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自打上次彻查贪腐一事,苏承明就在对自己有意无意的示好。 一个巴不得自己死的家伙,怎么可能示好,多半是卓知平教的。 为了挽回圣心。 如今自己这个刚刚立下大功,估计卓知平要警惕了。 苏承锦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到外间,将下人早已备好的早点端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走回床边,俯身在白知月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今天事情就交给诸葛凡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白知月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着脸,笑意盈盈。 “就不怕我恃宠而骄?” “骄就骄吧。” 苏承锦笑了,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骄,我也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白知月的眼眶微微一热,心中被一股巨大的甜蜜与满足感充斥。 她松开手,脸上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去忙吧,不用你照顾。” 苏承锦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清晨的庭院,空气清冽,带着桂花的冷香。 苏承锦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了石桌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清清一身素雅的白裙,正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当看到苏承锦那副神清气爽,眉眼间还带着春风得意的模样时,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苏承锦面前的空杯斟满了一杯热茶,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一副了然于胸,却又波澜不惊的模样。 苏承锦心中失笑。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驱散了最后一丝慵懒。 “曲亭侯,你了解吗?” 苏承锦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顾清清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地响起。 “三王五侯,你不知道?” 苏承锦“嗯”了一声。 “知道,不太了解。” 他所继承的记忆,对于朝堂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得并不深入。 顾清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曲亭侯赵雍,算是先帝时期册封的老侯爷了。” “他家有三子,前两个平平无奇,唯独这个小儿子赵言,是曲亭侯老来得子,自小便极其溺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个赵言,在京中有一支杂牌骑军,人数不多,八百人。” “名义上,归属京城卫戍,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 “赵言,便是这支骑军的副统领。” 顾清清顿了顿,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淡淡的讥诮。 “至于他的名声……殿下若是得空,去外面随便找个茶馆打听打听,应该能听到不少‘英雄事迹’。” 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真才实学?” 顾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合上书卷,看着苏承-锦,缓缓说道。 “这支骑军,在军中,有个外号。” “叫‘勋贵骑’。” 苏承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勋贵骑?” “我明白了。”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形象了。 一群靠着父辈荫庇,混吃等死的贵族子弟,凑在一起组成的骑兵。 说是军队,恐怕连地方兵都不如。 他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的军队,搞了半天,不过是一群纨绔子弟的游乐场。 顾清清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很浅。 就在二人说话间,门房老张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庭院。 “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苏承-锦收敛了笑意,抬眼看去。 “何事惊慌?” 老张跑到近前,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殿下,三皇子……三皇子殿下来了!” 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他来做什么? 顾清清见状,默默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起身离开。 苏承锦目送着顾清清那道素雅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独自一人留在院中,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没过多久,一道身着锦袍的身影,便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眉宇间那股子傲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苏承-锦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同样堆起了热情的笑意。 “三哥!” “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 他主动上前,姿态放得很低,活脱脱一个见到兄长的亲热弟弟。 苏承明很是受用,他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哈哈大笑。 “九弟凯旋归来,立下如此大功,三哥岂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苏承锦引着苏承明在石桌旁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三哥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功劳,都是明月和手下将士用命罢了,我就是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他这副谦虚中带着几分憨傻的模样,让苏承明眼中的轻视更浓了几分。 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只见苏承明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放在了石桌上。 “九弟,你我兄弟,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 “三哥前几日,偶然得了件宝贝,特意带来给你掌掌眼。” 苏承锦心里愈发纳闷。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这架势,还真像是来送礼的。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喜,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盒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带着紫檀独有的幽香。 “三哥这可太客气了。” 苏承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团柔和而璀璨的光晕,便从中散发出来。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赫然躺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珠子通体浑圆,晶莹剔透,在白日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莹莹宝光,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苏承锦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贪婪的光芒。 他拿起那颗夜明珠,放在手心仔细把玩,嘴里啧啧称奇。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他恋恋不舍地将珠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递还给苏承明。 “三哥,此物太过贵重,弟弟可不敢收。” 嘴上说着不要,眼神却死死地黏在那木盒上,一副舍不得撒手的模样。 苏承明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冷笑连连,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他将木盒一把推回到苏承锦面前。 “九弟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我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区区一颗珠子罢了,九弟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苏承锦的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三哥,这太贵重了!” 他嘴上推辞着,手却很诚实地按在了木盒上,死死不放。 苏承明看着他这个口是心非的动作,心中鄙夷更甚,但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得意,开口说道。 “九弟啊,你这次不仅大破叛军,为我大梁立下大功,更是查清了景州之乱背后的大鬼国阴谋,父皇龙颜大悦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炫耀再也掩饰不住。 “如今,父皇已经降下旨意,命我筛查南地,彻查所有与大鬼国勾连的内贼!”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瞬间了然。 搞了半天,这家伙是特意跑来自己面前装逼的! 自己平叛成功,他得渔翁之利坐不住了? 他强忍住笑意,脸上露出“震惊”与“羡慕”的神情。 “竟有此事?” “那弟弟就在此,先恭喜三哥了!” 苏承锦站起身,对着苏承明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三哥得此重任,深得父皇信赖,假以时日,必然能得偿所愿,离心中那个位置,更进一步啊!” 这话,正中苏承明的下怀。 他得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开了花。 “谈不上,谈不上。” “为父皇分忧,乃是做儿子的本分嘛。” 苏承锦看着这个蠢猪,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重新坐下,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认真而诚恳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三哥,不知……弟弟有没有机会,能帮上三哥一二?” 这话一出,苏承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 “你帮我?” 苏承锦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啊。”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变得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心。 “三哥,你又是送礼,又是在我面前刻意示好。” “所为的,不就是父皇面前那份‘兄友弟恭’的体面么?” “而这份体面,最终指向的,不就是太子那个位子?” 苏承锦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承明耳边炸响。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狠戾。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果然……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 什么懦弱,什么贪财,什么好色! 全都是装出来的! 苏承锦迎着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却只是淡淡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没藏。”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只想当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分量。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仿佛在他眼中,这满朝文武、诸位皇子拼了命想要争夺的皇位,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若非被人拿着砸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都懒得弯腰去看一眼。 苏承明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承-锦,脸上满是狰狞的冷笑。 “好!好一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苏承锦,你未免把自己摘的太干净了吧!” “你一个装傻扮懦十几年的家伙,会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兴趣?” “不过是明白,自己无权无势,争不来罢了。” 他指着苏承锦,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你帮我?” “就凭你那几张画?” “别逗三哥笑了!” 苏承锦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苏承明的咆哮置若罔闻。 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三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说,倘若我现在进宫,去父皇面前哭诉,说你明面上送我厚礼,背地里却对我心怀杀机,意图加害。” “又或者,我告诉父皇,你我之间所谓的兄弟情深,全都是你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刻意在他老人家面前演出来的戏码。”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猜,父皇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 “别忘了,现在父皇对我可是很愧疚的啊。” “大不了,我哭诉一番,执意前往边关,攀咬你非要杀我,你说,你还能跟老大争这个位子吗”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苏承明的肺里。 庭院里,桂香依旧。 可那股冷冽的香气,此刻却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苏承明脸上的阴沉与狠戾,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杀意,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苏承锦当头罩下。 “苏承锦!”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感受到。 他甚至还有闲心,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承明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苏承-锦的脸。 “坐啊,三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么生气干什么。” “其实,我也看好你当这个太子,不然,我也不会提出帮你这回事。” 苏承明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很想砍死苏承锦! 可他不能。 苏承锦最后那几句话,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七寸。 如今的苏承锦,刚刚立下平叛大功,圣眷正浓,父皇心中对他满是愧疚。 若他真豁出去,跑到父皇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要加害于他,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只会觉得,他这个做三哥的,心胸狭隘,连一个毫无威胁的弟弟都容不下。 一个连兄弟都容不下的人,将来,又如何能容得下天下? 那个位置,就真的与他再无半分干系了。 苏承明眼中的杀意翻腾,最终,却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坐回石凳上,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看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九弟,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从容。 “你要如何帮我?” 苏承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苏承锦笑了。 他将那杯刚刚续满的茶,推到了苏承明面前。 “如今,我配合你演好这出‘兄友弟恭’的戏,不就好了?” “老大那边,三哥你自有办法处理,我这边,只需要在父皇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感念一下你的‘恩情’,便足够了。” “父皇乐于见到我们兄弟和睦,你得了体面,我也能安生度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苏承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盯着苏承锦,眼神锐利。 “你会这么好心?” “你难道不知道,倘若将来我登上那个位置,你,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这话,已经是最赤裸裸的威胁。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 他坦然迎着苏承明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帮你,也是在给我自己谋一条后路。” “三哥,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清楚,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兴趣。我只想离京城这个旋涡远远的。” “你要是实在担心……”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那你就想办法,劝父皇答应我,让我去关北。” “从此,我在关北,你在樊梁,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不定,我去边关没两年,就死在了大鬼国的铁蹄之下,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承明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去关北? 这个阴险狗贼,当真愿意去那种地方送死? “你为何不帮苏承瑞?” 苏承明冷不丁地问道。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换上了一副带着追忆的神情。 “三哥看来,是真的忘了。” 苏承明一愣,脸上露出疑惑。 苏承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重重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八岁那年,我贪玩在林中走失。” “天黑了,又冷又怕,身边只有野兽的叫声。”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信服的真诚。 “是三哥你,提着灯笼,找到了我。” “你忘了,我可没忘。” 苏承明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 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苏承锦猝然提起,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确实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早已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抛在了脑后。 可苏承锦此刻真诚的模样,却让他心中那堵名为“猜忌”的墙,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承锦看着他神情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说道:“如今,你还要费尽心思,特意跑来向我示好,引得父皇注意。” “倒不如,我直接成全你,主动配合你。” “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承锦再次将那杯茶,朝他推了推。 这一次,苏承明犹豫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三哥……便信你一回!” 苏承锦笑着点头,正要说话。 门房老张的身影,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殿下!白……白总管来了!” 苏承明刚放下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色瞬间一变。 白斐? 他怎么会来? 苏承锦却笑了笑,伸手按住了苏承明下意识想要起身的肩膀。 “三哥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想必,是来颁赏的。” “既然如此……”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我便先帮三哥一把。” 二人同时起身,朝着庭院门口望去。 只见一身素色便服,气质儒雅的白斐,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而来。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内侍,步履从容,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见过白总管。” 苏承锦与苏承明同时躬身行礼。 白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虚扶了一下。 “两位殿下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苏承锦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九殿下,接旨吧。” 苏承锦与苏承明对视一眼,立刻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庭院中的下人,也早已跪了一地。 白斐展开圣旨,那温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肃穆。 “九皇子苏承锦,于景州平叛一事中,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扬我大梁国威,功在社稷。” “特赏,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锦缎千匹!” “其麾下府兵,忠勇可嘉,准再募三百人,以壮声威!” “九皇子妃江氏明月,出身将门,不让须眉,阵前杀敌,屡建奇功,特封为‘平景将军’,食邑三百户!”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饶是苏承明,都听得心头一跳。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更关键的是,府兵再募三百,这已经是八百人的编制了,几乎等同于一支满编的营! 还有江明月,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个将军职称! 父皇对这个老九,当真是愧疚到了极点,补偿起来,也是不遗余力。 “儿臣,领旨谢恩!”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喜。 他双手高高举起,从白斐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有劳白总管了。” 苏承锦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承明也站了起来,立刻走上前,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 “恭喜九弟!贺喜九弟!” “父皇圣明,九弟此次立下泼天大功,得此封赏,实至名归啊!”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 苏承锦脸上的欣喜之色更浓,他反手握住苏承明的手,一脸的感激涕零。 “多亏了三哥照拂!”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站在一旁的白斐,听得清清楚楚。 “弟弟在景州平叛期间,听闻三哥时常在府中为我祈福,今日弟弟刚刚归来,三哥又携厚礼亲自登门探望,这份兄弟情谊,实在让弟弟情何以堪啊!” “以后,三哥若是有任何差遣,只需派人说一声,弟弟我,必当万死不辞,全力以赴!”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白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眼前这对“兄友弟恭”的皇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宫里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白斐微微躬身,告辞离去。 苏承锦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来。 庭院里,只剩下他和苏承明两人。 苏承锦脸上的激动与感激,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静的笑意。 他看着苏承明,缓缓开口。 “三哥。” “弟弟这路,可是给你铺好了。” “能不能走得明白,就看三哥你自己的了。” 苏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被利用的恼怒。 这个老九,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刚才那番表演,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辛苦九弟了。” 苏承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也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只是那力道,重了几分。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外走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抹挂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 苏承锦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第49章 夜夜相思更漏残 樊梁城南,向来是富贵温柔乡。 鳞次栉比的府邸与商铺,将这条长街渲染得流金淌银,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奢靡的味道。 烟潮楼,便坐落在这长街最热闹的地段。 三层高的描金红楼,飞檐翘角上挂着一串串暧昧的红灯笼,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透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味道。 与夜画楼的清雅孤高不同,这里的姑娘们要热情直接得多。 她们或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或直接站在门口,身上裹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挥舞着手中的香帕。 将那股子脂粉香气,毫不吝啬地洒向过往的每一个男人。 苏承锦勒住马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龙飞凤舞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丢给身旁那个山一样的男人。 “大宝,跟紧了。” 朱大宝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对他抛媚眼的姑娘,听到吩咐,立刻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那两米多的身高,往门口一站,瞬间就将大半的阳光都给挡住了,引得楼里楼外一阵侧目。 一个身段丰腴、脸上堆满笑容的老鸨立刻扭着腰肢迎了出来。 她先是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下如铁塔般的朱大宝,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眼前这公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气质雍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老鸨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甩到苏承锦的脸上。 “哎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知心人儿说说话?” 苏承锦没理会她那过分的热情,径直迈步跨入门槛,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与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要是想听曲,早就去夜画楼了,还用得着来你这?”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能在城南开这么大一座楼,迎来送往的都是贵人,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公子说的是,我们这儿啊,比不得夜画楼的清雅,但胜在热闹,姑娘们也更懂风情。” 苏承锦懒得跟她废话,在一张离门口最近的桌子旁坐下,朱大宝则像一尊门神,杵在他身后。 “听说,你这儿有个叫红袖的姑娘?” 老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公子好眼光,红袖姑娘确实是我们这儿的头牌。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只是,红袖姑娘怕是接不了客。” 苏承锦笑了,他端起桌上那只油腻的茶杯,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打开门做生意,还有不接客的道理?” 老鸨脸上的为难更甚,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您有所不知。这红袖姑娘,早就被人给养起来了,咱们这楼里谁都得罪不起那位爷。” “您看,要不我给您换一个?新来的昭华姑娘,模样身段,可一点都不比红袖姑娘差。” 说着,她便要扬声去喊。 “慢着。” 苏承锦抬手制止了她。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轻不重地丢在桌上。 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我今天,还就非要见见这个红袖。” 苏承锦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你得罪不起那位爷,难道就得罪得起我了?” 老鸨看着桌上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浓浓的忌惮所取代。 她能在这里立足,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为了十两银子,去得罪那位连她都惹不起的常客,不值当。 可眼前这位,看气度派头,也不是个善茬。 一时间,老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推回到苏承锦面前。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我老婆子吗?” “我这楼虽算不得什么正经生意,但也得讲个规矩。” “真得罪了那位爷,对您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您要是真想找乐子,我今天给您免单,再叫两个最漂亮的姑娘陪您,如何?”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怒极反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本就不甚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呻吟。 “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 苏承锦站起身,那股常年身居高位而养成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我今天要是见不到人,你的这家店,信不信明日就开不下去!” 大堂内的喧嚣声,在这一刻都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会察言观色。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气势,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权贵子弟,才有的底气。 苏承锦看着她变了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这次只有五两。 他将银子塞进老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里,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这么想。” “今天是我非要上去,跟你没关系。” “到时候那位爷真要找麻烦,也是找我的麻烦。” “你收了钱,只管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老鸨捏着手里那冰凉的银子,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苏承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如山一般沉默的朱大宝,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她将银子飞快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仿佛生怕苏承锦反悔。 她转过身,不再看苏承锦,只是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 “楼上,左手第一间。” “公子,动静可千万小一点。”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堂走去,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苏承锦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便朝着楼梯走去。 朱大宝紧随其后。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沿途不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想要凑上前来,可一看到苏承锦身后那尊煞神,便都识趣地退开了。 到了二楼,苏承锦一眼便看到了左手第一间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门口还站着两个身穿短打劲装的汉子。 那两人腰间挎着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见到苏承锦走来,立刻上前一步,交叉伸出手臂,将他拦下。 其中一人冷声喝道:“此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速速退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属于权贵家奴特有的倨傲。 苏承锦停下脚步,甚至都懒得跟他们废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朱大宝,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扔。” 话音未落。 朱大宝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伸出,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那两个护卫脸上的倨傲还未散去,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脖子,双脚瞬间离地。 窒息感,让他们瞬间瞪大了眼睛,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朱大宝一手拎着一个,就像是拎着两只小鸡。 他走到窗边,看都没看,便将手中的两人,顺着敞开的窗户,直接扔了出去。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紧接着,是“砰!砰!”两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人群爆发出的惊呼。 整个烟潮楼,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街道上那两个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身影。 躲在后堂的老鸨听到动静,嘴角一阵抽搐,心里骂道:杀千刀的王八蛋,不是告诉你动静小点吗! 苏承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抬脚,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一股淡雅的熏香,驱散了门外浓郁的脂粉气。 屋内的陈设,算得上精致,比起楼下那些俗艳的房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一名身穿红色罗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眺望着什么。 她身形窈窕,一头青丝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引人遐想。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开口。 “五郎,你今日怎么……” 话刚说了一半,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脚步声,很陌生。 女子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算得上清丽的脸庞映入苏承锦的眼帘,大约有八分姿色,尤其是一双凤眼,顾盼间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风情。 她看到陌生的苏承锦,以及他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的巨汉,脸上瞬间布满了警惕与惊慌。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苏承锦没有回答她。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抬眼看向那个一脸戒备的女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五郎?” “叫得倒是亲热,看来,真是郎情妾意啊。” 红袖的凤眸瞬间瞪大,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嘲弄。 “我问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他放下茶杯,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是你口中那个‘五郎’的……弟弟。” 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弟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红袖脸上的惊慌与警惕,瞬间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的凤眼微微睁大,戒备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 “你……你是五郎的弟弟?” 她走到苏承锦面前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关切又带着几分拘谨的模样,喝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难道,这个女人是真喜欢苏承武?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没错。” “我在家里排老九,叫我小九就行。” 听到这个排行,红袖脸上的警惕又少了些许。 她显然从苏承武口中,知道他有几个兄弟。 这个信息对上了。 她这才款款坐下,一双水灵的凤眼,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期盼。 “五郎他……他最近如何了?” “自打上次他说要去南方行商,已经好些时日没来看我了。” 苏承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行商? 是在诈我? 苏承锦心中快速思索,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你不知道?” 红袖摇了摇头,眼中的担忧更浓了。 苏承锦也跟着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知道。” 他放下茶杯,转头对身后如铁塔般的朱大宝吩咐道。 “大宝,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好嘞!” 朱大宝憨厚地应了一声,转身拉开房门,又重重地关上,自己则像一尊真正的门神,守在了门外。 房间内,只剩下了苏承锦和红袖两人。 没有了那个巨汉带来的压迫感,红袖似乎更自在了一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精致的糕点盒,一一摆在桌上。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这是我自己做的几样小点心,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碟桂花糕推到苏承锦面前,动作间带着几分讨好的拘谨。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忙叨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 “五哥他最近……家里事忙,脱不开身。” 他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加起来足有三十两,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红袖面前。 “这是五哥托我转交给你的。” “他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等他忙完这阵,就来看你。” 三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但红袖的目光只是在那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锭银子,眼神有些发怔,随即,一抹动人的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让她那张清丽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 那副不为金钱所动,只因心上人一句嘱咐而娇羞的少女怀春模样,让苏承锦彻底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个女人,是真的陷进去了。 “我那个五哥,只跟你说过他自己是行商的?” 苏承锦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状似闲聊般地问道。 “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 红袖被他问得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 “他说过一些,说他家也是做大生意的,家中有哥哥,也有弟弟,关系都很好。” “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没细讲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里带着一丝甜蜜的骄傲。 “他平日里来我这,也从不抱怨家里的事,只说些生意上的趣闻,逗我开心。” 苏承锦笑了笑。 关系都很好? 这话要是让苏承明和苏承瑞听见,怕是嘴都要笑裂开。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繁华,瞬间涌了进来。 “我那个五哥,可曾说过,要为你赎身?”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混在街市的嘈杂里,却清晰地传入红袖的耳中。 红袖的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他……他没说过。” 虽然嘴上否认,但那副娇羞的神情,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憧憬,早已将她心底最深处的期盼,暴露无遗。 苏承锦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这个苏承武,究竟是演技太好,还是对这个女人,也曾有过真情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 只是,在皇室的权欲面前,任何真情,都显得那般廉价与可笑。 苏承锦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眯起,那点残存的温情,被一抹锐利的锋芒所取代。 “其实……”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脸上挂着一抹随意的笑。 “我那个五哥,他骗了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房间内那层暧昧温馨的薄纱。 红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不解。 “……什么意思?”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最近,可没有出去行商。” “我们家……最近出了点事。” 他的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父亲身体不适,家里的几个兄弟,都在为了争家产,忙得不可开交呢。” “他哪里有空,去什么南方行商。” 争家产?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红袖的脑海中炸响。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在烟花之地摸爬滚打,她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但她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她那颗悬着的心,在听到苏承武没有出门远行时,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他没事,就好。 红袖脸上的血色,又恢复了几分。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清澈的凤眸里,警惕之色重新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烈。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两锭银子,重新推回到桌子中央。 “所以……” 她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娇羞与柔软,变得清冷而坚定。 “你今日来,是想拿我,去威胁你五哥?” 苏承锦把玩胭脂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女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你还挺聪明。” 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这句坦然的承认,比任何狡辩都更让红袖心寒。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自以为是的爱情,在对方面前,不过是一场可供利用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你凭什么!” 红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兄弟间争斗,凭什么要牵扯上我一个弱女子?!” “我与五郎是真心相爱,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碟桂花糕,又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报应?” 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品。 “我倒是觉得,我这是在帮你。” 红袖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气得发笑。 “帮我?将我掳走,去威胁你五哥,断送他的前程,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苏承锦将桂花糕放回碟中,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家产之争,很危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我家的那几个兄长,为了这事,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保不准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人捅了刀子,喝口茶就中了剧毒,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承锦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我现在绑了你,让你从这场漩涡里消失。” “万一,我那个五哥真的喜欢你,为了你,愿意退出这场要命的家产之争,那你们不就可以远走高飞,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难道不是在帮你?”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红袖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这番话里潜藏的恶意与圈套。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男人,只觉得他比烟花之地里任何一个寻欢客,都要来得可怕。 “你倒是会开玩笑。” 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什么身份?一介风尘女子。” “他会为了我,放弃你们口中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况且,我爱他,又岂会去害他?” 苏承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惋惜。 “你爱他。” “他爱你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袖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是啊。 他爱她吗? 他每次来,都带着笑,说着趣闻,出手阔绰,温柔体贴。 可他从未说过爱。 也从未给过任何承诺。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在这风尘泥沼中,为自己编织的一场虚幻而美丽的梦。 红袖脸上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对着苏承锦,微微福了一福。 “我本就配不上他,何谈他爱我一说。” “还请回吧。”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我说了,今天,是一定要绑你的。” “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 红袖闻言,苦笑一声。 是啊,她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这些真正的权贵面前,她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既然如此……”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转过身,朝着梳妆台走去。 那背影,萧瑟而又决绝。 她走到梳妆台前,纤细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的手,摸向了梳妆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她藏了许久的夹层。 苏承锦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就在下一瞬! 寒光乍现! 一枚锋利的银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红袖手中,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她自己白皙的脖颈,狠狠刺去! 她宁可以死,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那份卑微而不容玷污的爱恋。 苏承锦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性子竟如此刚烈。 “苏十。”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 那道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只是一闪。 便已出现在红袖的身后。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苏十的手掌,精准地切在了红袖的后颈。 红袖那决绝的动作戛然而止,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十伸手,稳稳地将她接住,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苏承锦缓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张陷入昏迷,却依旧带着泪痕的清丽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何苦,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苏十。 “带她回府。” “是。” 苏十应了一声,扛起红袖,身形一晃,便又从窗口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那枚掉落在地,依旧闪着寒光的银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苏承锦走到楼下。 大堂里的喧嚣依旧,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他,带着好奇。 方才那两声惨叫,他们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身段丰腴的老鸨,正站在柜台后,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看到苏承锦下来,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苏承锦走到她面前,将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给红袖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老鸨的脸色瞬间一黑,几乎要哭出来。 “公……公子,人您也见到了,怎么还想带走啊?” “这要是真让您带走了,我这地方,以后还开不开了?” 苏承锦笑了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你知道,养着她的那位爷,是什么身份吗?” 老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惶恐。 “不……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肯定是得罪不起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姓苏。”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老鸨先是一愣,随即咧了咧嘴角,下意识地想说:“你姓苏你能……” 可话到嘴边,她猛地反应了过来。 天下苏姓不少。 但在这樊梁城内,敢如此行事,又姓苏的,还能有谁? 只此一家! 老鸨的腿一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作势便要跪下去。 “殿……” 苏承锦伸手,一把拦住了她。 “无需这些虚礼。”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问你,给她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老鸨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摆手。 “殿……殿下说笑了,您想带她走,哪里还需要什么银两,是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 老鸨见他坚持,这才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其实那位贵人,早就已经给红袖姑娘赎过身了。” “他……他只是将红袖姑娘,养在我这儿罢了。” 这话一出,苏承锦倒是真的愣了愣。 他那个看似鲁莽好色的五哥,竟然还做了这事? 倒真是没看出来。 苏承锦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张银票。 “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放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到时候他的人来了,你如实回答即可。” 老鸨看着他的背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苏承锦带着朱大宝,走出了烟潮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长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他走在街道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苏八。” 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幽深的巷子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长相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苏承锦身后,低着头,等候着命令。 “去街上散些消息。” “说红袖姑娘被人赎走了。” 第50章 棋逢对手方真弈 夜色渐浓。 樊梁城南的奢靡之气,被月光浸泡得愈发醇厚。 五皇子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后院的水榭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五皇子苏承武斜倚在软榻上,锦袍半敞,面色酡红,一手端着琉璃盏,一手揽着娇媚的侍女,眼神迷离,醉倒在温柔乡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桀骜的青年。 曲亭侯幼子,赵言。 赵言一脚踩在凳子上,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五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酒后的狂态。 “说实在的,我就是瞧不上那帮长风骑的孙子!” “凭什么他们号称大梁第一骑军?论装备,咱们的哪点比他们差?论家世背景,他们那几个统领算个什么东西?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赵言越说越是激动,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老子就是不服!过几日的军中大比,我非得挨个把他们那几个狗屁统领给掀翻在地!” “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大梁,真正的第一骑军!” 苏承武眯着眼,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赵老弟说得对!” “咱们的兄弟,那都是人中龙凤,比他们强太多了!” 他嘴上附和着,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快到无人察觉的讥诮。 一群仗着父辈荫庇,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 还想跟长风骑比?蠢得可笑。 但苏承武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他举起酒杯,朝着赵言晃了晃。 “来,赵老弟,哥哥敬你一杯!” “预祝你旗开得胜,把长风骑那帮家伙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赵言闻言,更是得意忘形,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壶便直接往嘴里灌。 就在此时。 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院外冲了进来。 正是先前被朱大宝从烟潮楼二楼扔下去的那两个护卫。 两人衣衫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模样凄惨至极。 他们一进院子,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水榭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侍女都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赵言正喝得兴起,被人打扰,顿时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 “他妈的!什么东西,敢来扰了本公子的酒兴!” 苏承武原本迷离的眼神,在看到那两个护卫的瞬间,陡然清明。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屈辱,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红袖姑娘……被人给带走了!” “咔!” 苏承武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心底陡然升起。 红袖被带走了? 难道是……父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迅速否定。 不对。 倘若是父皇察觉到了什么,此刻自己应该已经被宣进宫中,而不是安稳地坐在这里喝酒。 那是老大?还是老三?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拿红袖来威胁自己? 苏承武的脑中,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一张张或阴沉、或伪善的脸庞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另一个护卫已经带着哭腔,抢着开口。 “殿下!是……是九殿下!” “是九殿下带人闯进烟潮楼,强行带走了红袖姑娘!” “我们兄弟二人本想拼死阻拦,可谁知……谁知他带来的那个壮汉,实在是太过凶猛,我二人拼死打斗,也不是他的对手……” 护卫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苏承锦?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武反而愣住了。 他所有的猜测,全部落空。 怎么会是他?那个一直装傻的九弟? 他去平了一趟叛,不打算继续装了? 不过也好,被苏承锦带走了,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承武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还在卖力表演的护卫,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拼死打斗?” 两个护卫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承武的笑容更盛了。 “那你们……怎么没死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个护卫脸上的悲愤与屈辱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们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着冰冷的石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苏承武懒得再看这两个废物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立刻有两名府中的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武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伤口,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老九……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绝对不是冲着一个女人来的。 你不去对付老大和老三,却偏偏跑来招惹我这个对你最没有威胁的。 苏承武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赵言身上。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老九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 而是…… 一旁的赵言,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他听清是那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子”苏承锦抢了苏承武的女人时,那股子纨绔脾气,瞬间就炸了! 在他看来,苏承武是他赵言的兄弟。 动苏承武,就是打他赵言的脸! 尤其动手的,还是那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废物老九! “他妈的!” 赵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反了天了他!” “他苏承锦一个没权没势的废物,也敢跟五哥你抢女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言怒不可遏,指着府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五哥,你等着!” “我现在就带人去他那破府上,把那女的给你抢回来!”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老子今天就砸了他的九皇子府!我看到时候,谁敢拦我!” 说着,他便气势汹汹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赵老弟,等等!” 苏承武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劝阻”的意味,快步追了上去。 “赵老弟,你别冲动!” 苏承武一把拉住赵言的胳膊,姿态放得很低。 “算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不值当为了她,伤了我们兄弟间的和气。” 他嘴上劝着,心中却在冷笑。 赵言哪里听得进劝。 他一把甩开苏承武的手,瞪着眼睛吼道:“五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他妈是女人的事吗?这是脸面的事!” “他苏承锦今天敢抢你的女人,明天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这口气,你要是能咽下去,我赵言咽不下去!” 苏承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连摆手。 “赵老弟,你误会了。” “我那个九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他向来胆小,今日此举,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番话,听在赵言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是那样的人?人都抢了,还不是那样的人? 五哥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人欺负到头上! 赵言看着苏承武那副“心软”的样子,心中愈发鄙夷,也愈发坚定了要替他出头的决心。 “误会?我管他妈的什么误会!” “五哥,你别管了!这事,我包了!” “我今天非得让他苏承锦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不可!” 赵言说完,便再次转身要走。 “唉!赵老弟!” 苏承武再次“焦急”地拉住了他,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你别把事情闹大了,父皇那边,不好交代。” 赵言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 “怕什么!” “圣上如今不就是偏袒了他一些,再说了,是他苏承锦不占理在先!” “大不了,我就说是他府上的下人冲撞了我,我才动的手!” “五哥,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苏承武看着赵言那副“我很有脑子”的蠢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如今圣眷正浓的九皇子,要干什么。 是继续装你的废物,还是露出你的獠牙? 苏承武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罢了罢了!” “赵老弟你这脾气,我也拦不住你。” “走!我跟你一起去!” 他拍了拍赵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仗义”。 “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替我出头。” “我倒要当面问问我那个九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言一听苏承武要跟他一起去,顿时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这才是他认识的五哥该有的样子! “好!五哥!这才对嘛!” “咱们兄弟俩一起去,看他苏承锦还敢不敢嚣张!” 苏承武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备马!” 他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看好戏的兴奋。 府门之外,两道身影在数十名扈从的簇拥下,勒马而立。 为首的赵言,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狂傲与怒火。 身旁的五皇子苏承武则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沉默地看着那块写着“九皇子府”的匾额。 赵言啐了一口,翻身下马。 守在门口的老门房见这来势汹汹的阵仗,心中一惊,连忙躬身上前。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可需小人进去通……” 话未说完。 赵言身后的一名扈从已然上前,一脚将那老门房踹翻在地。 “滚开,有你说话的份吗!” 老门房痛呼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满眼都是惊恐。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朱红色的府门之上!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坚固的府门被踹得猛然洞开,巨响在府邸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苏承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品着一杯清茶。 听到这声巨响,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这么直接?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赵言一脚踹开大门,正要带着人往里冲,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挺拔,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苏承锦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气焰嚣张的赵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脸色阴沉的苏承武身上。 “五哥,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疑惑,仿佛完全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承武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从赵言身后走出,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你绑了我的人,我不能过来讨个说法?” “九弟,这事情办的,不地道吧?” 苏承锦尚未开口。 一旁的赵言早已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出,一把就拎住了苏承锦的衣领! “你少他娘的废话!” 赵言的脸几乎要贴到苏承锦的脸上,口中的酒气喷涌而出。 “痛快把那个女的交出来!” “否则,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地方!” 苏承锦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曲亭侯赵雍,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么能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他甚至懒得去看赵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用力推开赵言。 后退一步,掸了掸被抓皱的衣领,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赵言,眼神里带着看白痴似的怜悯。 “你是谁?” “我与我五哥说话,与你何干?”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言的脸上。 他何曾受过这等无视! 赵言的鼻子都气歪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狂吼道:“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赵言!曲亭侯之子,百子骑副统领!” 苏承锦闻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苏承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所以,我不交人,你又能如何?”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赵言彻底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恨不得立刻砸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你……你真想吃点苦头?!” 赵言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苏承锦乐了。 这傻子,还真是蠢得可以。 他不会真的以为,有苏承武在旁边给他撑腰,他就能在这京城里为所欲为了吧? 打皇子? 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吗? 只是……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承武。 这家伙,从头到尾,就这么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 想借这白痴的手来试探我?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看着苏承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 “五哥,你不拦一下?” “你带来的这位朋友,脾气可真不小啊。” 苏承武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故作愤怒的神情,声音冰冷。 “拦什么!” “苏承锦,你少给我装蒜!” “痛快把人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从没发生过!”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呵斥苏承锦,实际上,却是在给赵言撑腰。 赵言闻言,气焰愈发嚣张,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支持。 苏承锦看着这对“兄弟情深”的组合,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人,没有。”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大不了,你打我一顿?” 这话,直接把赵言给噎住了。 他怒气冲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真的不敢下手。 打皇子,那是谋逆的大罪! 他再蠢,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他爹要是知道他敢动手,怕是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赵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别的办法。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扈从,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搜!” “把那个女的,给老子找出来带走!” “我看谁敢!”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响。 那些正要冲进院子的扈从,脚步齐齐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九皇子。 只见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擅闯皇子府邸,已是死罪。” “还想搜查?” “你们是想谋反?” 一番话,字字诛心。 赵言的那些扈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可以仗着主子的势欺负平民,可以对下人拳打脚踢,但“谋反”这两个字,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 赵言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怕什么!” “有本公子在,天塌不下来!” “给我搜!” 可任凭他如何咆哮,那些扈从却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苏承锦啧了一声。 “看来,还没傻到底。” 他不再理会那个气急败坏的赵言,目光直直地射向苏承武。 “五哥,这就是你今晚带给我的戏码?” 苏承武的脸色,平静如水。 看来赵言试探不出什么了。 再让这个蠢货闹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苏承武上前一步,一把拉开了还在那里跳脚的赵言。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九,你不会真以为,绑了一个风尘女子,就能威胁到我吧?” 苏承锦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在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在你没来之前,我不确定。” “但现在……” 他看着苏承武,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苏承武的瞳孔,凝视着对方。 “你如今对付老大和老三还不够,非要来招惹我?”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五哥,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想要人,可以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武面前轻轻捻了捻。 “拿钱来。” “噗——” 一旁的赵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抢了人,还敢要钱?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苏承锦!你他妈的要不要脸!” 赵言怒不可遏,又要冲上来。 “滚出去!” 苏承武猛地回过头,对着赵言,发出了一声冰冷的低吼。 这一声吼,充满了不耐与真正的怒意,再无半分伪装。 赵言直接被吼懵了。 他愣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承武。 “五……五哥,你……你让我滚?” 苏承武懒得再搭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现在只想和苏承锦,这个藏得最深的九弟,好好谈一谈。 “我再说一次。” 苏承武的眼神,冷得让人发颤。 “滚出去!” 赵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屈辱,最后,化为了一丝畏惧。 他虽然蠢,但也知道,苏承武是真的生气了。 他日后还需要苏承武替他摆平各种麻烦,现在得罪了他,绝非明智之举。 赵言恨恨地瞪了苏承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随即,他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扈从,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庭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空气中,只剩下兄弟二人之间,那无声的对峙。 苏承武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提起那把苏承锦用过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动作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府邸。 苏承锦笑呵呵地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说实话,五哥。” “我以前,是真没看出你的本事。” 苏承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若不是这次绑了红袖,估计我还一直拿你当个只会跟在老三屁股后面,混吃等死的废物呢。” 苏承武端起茶杯,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阴沉,反而多了一丝自嘲。 “你不也一样?”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承锦的脸上。 “如今这满朝文武,恐怕也就我一个人,不拿你当个傻子吧。” 苏承锦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苏承武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人呢?” 苏承锦笑了笑。 “放心,毫发无伤。” 苏承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苏承锦的身影。 “说吧。” “你想谈什么。” 苏承锦摊了摊手,姿态轻松。 “本来呢,只是想从你手里坑点钱,顺便看看你的反应。” “但现在……”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还真不知道该跟你谈点什么了。” 苏承锦的身子也跟着前倾,与苏承武的距离拉近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说真的,五哥。” “你怎么不争一争那个位置?” “我觉得,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货色,加起来都不如你。” 苏承武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戏子。 良久,他才再次笑了起来。 “我对那个位置,并不感兴趣。” “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淡然。 “倘若没你,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蠢货,这辈子都看不出我的伪装。” “而我,自有办法在他们任何一人登上皇位之后,带着我的家当,去封地做个富贵闲人,独善其身。” 苏承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说,你该不该死?” 苏承锦却浑不在意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他摆了摆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别装狠了,五哥。” “你要是真想对付我,早就找机会搞我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实话,我倒是挺意外的。”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异。 “上次在我这,我故意跟你提了烟潮楼的事,暗示你的把柄。” “你竟然还能留着她,没把她处理掉。” “我怎么不觉得,你这么善良啊?” 苏承武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九弟,心中念头百转。 这个老九,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还要可怕。 自己当初没有动红袖,一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老大和老三的目标都在彼此身上,不会注意到一个风尘女子。 二来,也是存了一丝侥幸。 或许,自己可以就这么一直伪装下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第一个揭开他面具的,竟然会是这个同样在伪装的九弟。 “说吧。” 苏承武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承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我还是那个提议。” “说真的,五哥,你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我帮你。” “有我帮你,能省不少心,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苏承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讥诮。 “你帮我坐上那个位置?” “然后呢?” “等你去了关北,手握重兵,就不怕我这个新皇,掉过头来,你能好过?” 苏承锦“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也是。” “对付你,确实要比对付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蠢货麻烦多了。” “还是算了。” 他这副说收就收,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个玩笑的模样,让苏承武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所以。” 苏承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 “你掌控你的兵权,去你的关北。” “我老老实实,去我的封地。” “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苏承锦笑了。 “好是好。” “可如今,关北一事,父皇还在犹豫啊。” “我一个人,人微言轻,得需要几个帮手,在父皇面前,替我吹吹风,劝劝他啊。”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承武的身上。 “说真的,五哥。” “要不,你跟我去关北吧。” “建功立业,总好过在这京城里,跟他们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苏承武冷冷地看着他。 “看来,老大和老三里面,已经有一个人,被你搞定了。” 他端起茶杯,语气笃定。 “让我猜猜。” “是老三吧?” 苏承锦没有装蒜,坦然地点了点头。 “为何这么肯定?” 苏承武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因为老大,比老三聪明。” “若不是背后有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撑着,老三哪来的本事,跟老大争到现在?” “老大虽然也蠢,但他更惜命,更谨慎,不会轻易相信你。” “只有老三那个急功近利的蠢货,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以为能拉拢你,在父皇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苏承锦“啧”了一声,由衷地感慨道。 “说真的,五哥。” “得亏你不争那个位置。” “要不然,我现在是真想不计代价,先弄死你。” 苏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沧桑。 “你看,连你现在都有这样的想法。” “倘若我平日里,稍微表现出那么一丁点的才能。” “我能活到现在?” “恐怕老大和老三,早就合起伙来,先把我这个潜在的威胁,给撕成碎片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不争太子的真正理由。” “你不是个怕死的人。” 他盯着苏承武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些什么。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不争?” 苏承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不争?”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月光下,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皇子,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漠然。 最终,还是苏承武打破了沉默。 “说吧。” “怎么样,才能把红袖还给我?” 苏承锦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博弈,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一会就让你带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如此郎情妾意,我要是真拿她来威胁你,岂不是有些太不当人了?” 苏承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点,你确实得多跟老大和老三学学。” “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 “日后,你前往关北之事。” “我会助你一把。”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多谢五哥。” 他转过头,对着庭院的阴影处,轻声吩咐道。 “去把红袖姑娘,请过来。”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 白知月依旧是一身火红的裙装,步履摇曳,风情万种。 她身后的红袖,却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当她看到石桌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委屈、惊恐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五郎!” 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苏承武的怀里。 苏承武原本冷硬的表情,在抱住怀中人的那一刻,瞬间融化。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了。” “一会,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是苏承锦从未听过的温柔。 红袖在他怀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指着一旁含笑不语的苏承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他威胁你了?” 苏承武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眼神复杂。 “没有。” “他没有拿你,来针对我。” “放心。” 红袖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笑着摊了摊手。 “你看,我哪有那么坏。” 红袖从苏承武怀里探出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恶棍。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又布满了担忧。 她抓着苏承武的衣袖,小声地问道:“那……那你争夺家产一事……” 苏承武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不争了。” “我自己过好自己的,足够了。” “无需那笔要命的家产。” 红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苏承武看向苏承锦,神色恢复了平静。 “我只帮你这一次。” “至于什么时候帮,怎么帮,看我心情。” 苏承锦笑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承武不再多言,牵起红袖的手,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白知月一眼,仿佛那个颠倒众生的女人,只是空气。 苏承锦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之外。 白知月缓步走到他的身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凝重。 “你这个五哥。” “真不简单。”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是啊。” “我都没想到。” “若不是此次误打误撞,恐怕他这辈子,都会是我记忆中,那个跟在老三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一个能将所有人都骗过的家伙,远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夜风微凉。 苏承武抱着红袖上马。 二人策马回往五皇子府。 红袖跟在他的身前,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只是,当她看到前方的路,并不是通往烟潮楼的方向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疑惑。 “五郎,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的新家。” 夜风吹过,秋意更浓。 苏承锦站在府门处,颇为懊悔。 “失策了,早知道要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正打算回屋休息,不远处正走来过一队人马,为首是一名太监。 苏承锦站在原地,为首太监躬身开口。 “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笑着点头示意。 “公公所为何事?” 太监笑着开口。 “奉陛下口谕,叫九殿下与九皇子妃,于三日后,前往梁苑,进行秋猎。” 苏承锦和煦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塞给公公一袋钱。 “辛苦公公了。” 太监会心一笑,告辞离开。 苏承锦走进院中,秋风作响。 “秋猎吗?” 第51章 纨绔子弟少伟男 一线天光刺破窗纸,苏承锦缓缓睁开眼。 怀中温香软玉,白知月睡颜静好,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感叹了一句,怪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温柔乡,确实能销蚀人的骨头。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轻柔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他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走出西厢院的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庭院中,两道绝美的身影早已安坐。 一人红衣似火,英姿飒爽,正擦拭着一柄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一人青衣如水,清冷如莲,安然地翻动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扰其心神。 正是江明月与顾清清。 苏承锦脸上挂起笑容,走上前去。 “回来了?” 顾清清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 江明月却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听着苏承锦从西厢院方向走来的脚步声,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一道清冷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温柔乡里,骨头都要睡软了?” 声音不大,却扎得人耳朵痒 苏承锦脚步一滞,埋怨地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浅笑的顾清清。 顾清清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地翻过一页书,嘴角那抹弧度却愈发明显。 苏承锦干咳一声,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江明月身边,殷勤地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她斟满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亲手递了过去。 “哪有的事。” “骨头硬着呢,不信你摸摸?”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凤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入手微温。 她低头抿了一口,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情况,她心中早有预料。 身为皇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何况苏承锦身边这几个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吃醋归吃醋,但她江明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 苏承锦见她不再追究,立刻顺杆爬,绕到她身后,熟练地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捶起了肩膀。 江明月享受着他的服务,身体微微放松下来,缓缓开口。 “明日,便是秋猎了。” “你可准备好了?” 苏承锦捶肩的动作停了下来,顺势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 “准备什么?”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秋猎不就是父皇带着我们这些皇子,去围场里打打猎,乐呵乐呵么?有什么可准备的?” 江明月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乐呵?” “你就不怕,在猎场里,谁冷不丁地给你一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皇子间的争斗,早已是你死我活。 猎场之上,弓矢无眼,死伤时有发生。 说着,江明月将身旁石桌上一个早已备好的长条形木盒,推到了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好奇地挑了挑眉,伸手打开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叠放整齐的甲胄。 那甲胄是由无数细密的铁环层层相扣而成,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入手沉甸,却又异常柔软,显然是一件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贴身锁子甲。 苏承锦拿起锁甲,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你给我准备的?” 江明月的视线,却飘向了别处,仿佛在欣赏院中的一草一木。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祖母给的。”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可爱模样,心中一片温热。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一道摇曳生姿的火红身影,从西厢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知月已经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惹火的红裙,莲步轻移,风情万种。 她走到院中,看到江明月,那双勾魂的桃花眼眨了眨,故作姿态地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径直走到苏承锦身旁。 “哟,都在呢。” 那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江明月“啧”了一声,低声啐了一句。 “骚狐狸。” 白知月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起来。 她知道江明月的性子,逗弄一下无伤大雅,便也不再继续撩拨。 她优雅地在苏承锦另一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脸上的媚态收敛了几分,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日,苏承明和苏承瑞的动作都不小。” “我的人传来消息,苏承明奉旨在南地彻查,短短数日,便以通敌为名,抄了十几个官员的家,其中大半都是大皇子的人。” “而苏承瑞也不甘示弱,在北地同样掀起腥风血雨,听说被他找由头砍了脑袋的官员,都能排成一排了。” 苏承锦听着,神色平静,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苏承明奉的,是彻查内贼的肥差。” “他越是得意,苏承瑞就越是会疯狂反扑,力度只会越来越大。 “狗咬狗,一嘴毛,由他们去。” 白知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旁始终安静翻书的顾清清,此时也合上了书卷,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新增的三百府兵,已经募全了。” “都是从京畿附近招募的良家子,身家清白,体格健壮。“ “如今,已全部送往坡儿山,跟着府兵一同训练。” 苏承锦点了点头。 “府兵一事,必须放在明面上。” “如今盯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这八百府兵,既是我们的力量,也是父皇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让他们练,大张旗鼓地练,练得越好,父皇反而越放心。” 他很清楚,他表现得越是“安分”,梁帝就越是会对这个儿子心怀愧疚。 就在四人闲聊,规划着各自事务之时,一道沉稳的身影从院外快步走来。 来人羽扇纶巾,步履从容,正是诸葛凡。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养与磨合,他已经彻底融入了九皇子府,并以其惊人的才能,将白知月原本的消息网络,进行了全新的梳理与扩建。 可以说,如今的九皇子府,已是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殿下。” 诸葛凡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他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位女子,没有半分失态,直接开口汇报道。 “赵言,带着他那‘百子骑’,去坡儿山了。” 苏承锦闻言,乐了。 “哦?他去那儿做什么?” 诸葛凡嘴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说是……要指点一下我们府兵的操练。” “再过一会估计就要到了。” 苏承锦笑了。 这个赵言,还真是蠢得可以,记吃不记打。 昨夜刚在自己府门口吃了瘪,今天就敢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他看向诸葛凡。 “凡,你辛苦一趟,找个机灵的人,把这个消息,传到五哥那边去。” 诸葛凡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殿下放心,此事我立刻去办。” 一旁的江明月听得秀眉紧蹙。 “赵言?就是那个草包?” “他去坡儿山做什么?我们的人,他都敢欺负?!” 坡儿山的府兵,是苏承锦的根基,也是在景州战场的战友。 动他们,就是打平陵王府的脸! 苏承锦见她动怒,便将昨夜赵言踹门,以及苏承武假意演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故事里,苏承武依旧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鲁莽护短的五皇子。 关于苏承武的真实面目,他还没打算告诉江明月。 江明月听完,冷哼一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个草包,还真是会仗势欺人!”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那双凤眸里,燃着熊熊战意。 “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他曲亭侯的儿子,有多大的胆子!”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护短的模样,笑着站起身。 “好。” 二人说走就走,留下顾清清和白知月相视一笑,各自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不多时,两匹快马便从九皇子府疾驰而出,朝着城外的坡儿山方向,绝尘而去。 坡儿山,秋风萧瑟。 广阔的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八百府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反射着汗水的光泽,正分成两列,进行着最原始的对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冲撞、角力、搏杀。 每一次倒下,都会在更短的时间内爬起,带着更凶狠的劲头,再次扑向对手。 高台之上,苏知恩一袭白色劲装,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紧盯着场中每一个士卒的动作。 他身旁,花羽却显得百无聊赖。 他将那张六石大弓随意地丢在一旁,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没劲。” 花羽吐掉草茎,嘟囔了一句。 “天天就看这帮大老爷们儿互相顶牛,什么时候才能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苏知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殿下说过,练兵,练的不仅是筋骨,更是意志。” “连这点枯燥都忍受不了,上了战场,如何面对真正的血与火?” 花羽撇了撇嘴,刚想反驳,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瞬间握住了身旁的大弓,目光锐利地望向山下蜿蜒而来的小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缕烟尘扬起。 十余骑人马,正策马扬鞭,朝着坡儿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什么玩意儿?” 花羽皱了皱眉,伸手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大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知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起了眉头。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那不正好!” 花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弓的手更稳了。 “你疯了!” 苏知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弓。 “还不知对方是谁,上来就射箭,你想给殿下惹麻烦吗?” 花羽不以为意地挠了挠头。 “你不是说来者不善么?管他是谁,先射一箭,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苏知恩哭笑不得。 “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花羽顿时没了兴致,悻悻地松开固定箭矢的手,将箭矢插回箭袋。 可怜的赵言,还未登上坡儿山,便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那十余骑便冲上了山顶的校场。 为首一人,正是赵言。 他一身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纨绔子弟,正是他那所谓的“百子骑”。 赵言勒住马缰,目光轻蔑地扫过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府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屑。 “什么玩意儿。” 他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正在对练的府兵们动作齐齐一顿,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扬起下巴,用马鞭指着高台,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这儿管事的,给老子滚出来!” 苏知恩面色平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赵言马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阁下是?” 赵言见走出来的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苏承锦手底下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过来统筹训练?” 苏知恩听着这满是侮辱的言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对方骂的不是自己。 “阁下既然已经知道此处为九殿下所管,不知所来何事?” 赵言没说话。 他只是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手中的马鞭便如同一条毒蛇,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着苏知恩的脸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苏知恩瞳孔微缩,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横移半步。 “啪!” 马鞭擦着他的鼻尖抽过,重重地落在了空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苏知恩的脸色,终于淡了下来。 “阁下是来找麻烦的?” 高台之上,花羽“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苏知恩一眼。 就该让我一箭给他钉死在马上! “呵呵。” 赵言见一击不中,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你他娘的还敢躲?” “老子今天就是来找麻烦的,如何?!”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次翻转,第二鞭又快如闪电地抽了过来! 这一次,苏知恩没有再躲。 他猛地探出手,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那根疾速抽来的马鞭! 鞭梢,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三寸。 赵言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力,仿佛自己的马鞭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他用力拽了拽,马鞭却纹丝不动。 苏知恩攥着马鞭,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 “既然公子是来找麻烦的,那就请继续。” 赵言脸色涨得通红,他一个纨绔子,力气哪能跟经过千锤百炼的苏知恩相比。 他干脆松开马鞭,口中污言秽语频出,将苏知恩和在场的所有府兵都骂了个遍。 “一群泥腿子,贱骨头!也配拿刀枪?” “还他娘的府兵,我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骂声不堪入耳,府兵们的拳头都攥紧了,眼中怒火燃烧。 赵言骂得兴起,话锋一转,直接对准了苏承锦。 “苏承锦那个废物,也就这点出息了!这次平叛,我看多半也是走了狗屎运!” “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苏知恩心中压抑的怒火。 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 “你骂我可以。” 他一步步走上前,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赵言胯下的高头大马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但不可以,骂殿下!” 赵言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涌起恼羞成怒的狂傲。 “我骂他怎么了?一个废物,老子还骂不得了?” 苏知恩单手缓缓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已经决定,今天就算事后被殿下责罚,也要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就在他即将动手的一刹那。 “嘚嘚嘚——” 两匹快马,如两道离弦之箭,从山下疾驰而来。 苏知恩抬眼望去,瞬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冰冷散去,重新恢复了恭敬。 他退后两步,朝着来人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锦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越过苏知恩,落在了对面那个脸色有些僵硬的赵言身上。 “赵公子,别来无恙啊?” 与此同时,另一匹马上的江明月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看都未看赵言一眼,径直走到苏承锦身旁,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寒。 “赵言。”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 “你什么意思?” “你是在骂我的夫君?辱骂当朝皇子?” 赵言被她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脸色瞬间一慌。 他再蠢,也知道辱骂皇子是什么罪名。 他没好气地梗着脖子狡辩。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骂皇子了?” “我骂的是这帮下贱府兵!我骂不得?” 江明月闻言,笑了。 她上前一步,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赵言和他身后那群纨绔子弟都有些喘不过气。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辱骂圣上亲授的府兵?”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辱骂圣上?” 一顶比刚才更大、更要命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赵言的头上。 赵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郡……郡主,话可不能这么说!” 江明月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套利落的劲装。 “叫我将军。” 赵言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一个虚职将军,手中无兵无权,我凭什么叫你将军?!” 江明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是圣上亲封的平景将军,官居三品。” “你,一个百子骑的副统领,见我,不应该行礼吗?” 苏承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爱妃这副嘴上不饶人的模样,心中乐开了花。 他还真没发现,江明月怼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笑着上前,轻轻拉过江明月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爱妃,何必与一个副统领计较。” “没意思。” 那句轻飘飘的“副统领”,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言的心里。 他最恨别人提他这个“副”字! “苏承锦!你什么意思?!”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个蠢东西,真是受够了。 他懒得再跟赵言计较直呼皇子名讳的罪责,只是笑着看他。 “既然赵副统领觉得我这府兵不值一提,不如,比试一番?” 那个“副”字,被他咬得极重。 赵言果然上当,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地吼道。 “好啊!你说怎么比!”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精兵!”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慢着。” “光比试,多没意思。” “咱们,赌点东西吧。” 赵言气笑了,他看着苏承锦,满眼都是不屑。 “你说,赌什么?” 苏承锦伸出了一根手指,在赵言面前晃了晃。 “五局三胜,比法你定。” “一局……”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十万两。” “赌不赌?”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江明月都震惊地看向苏承锦。 一局十万两? 三局下来,岂不是三十万两?! 赵言也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苏承锦,你倒是大方!圣上前几日赏你的银子,这么快就要拿出来送给我?” 在他看来,苏承锦这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苏承锦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那你别管。” “就问你,赌,还是不赌?” 十万两一局的诱惑,太大了。 赵言的眼中,瞬间被贪婪所占据。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成箱的银子被抬进自己府中的场景。 “赌!为什么不赌!” 他生怕苏承锦反悔,一口答应下来。 “既然是你提的,那咱们就立个字据!” 苏承锦笑了。 “好啊。”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知恩,去取笔墨纸砚来。” 苏承锦将那张刚刚拟好的字据,轻轻推到赵言面前。 “赵副统领,既然赌,就要有个凭证。” “你的统领小印,可曾带在身上?” 赵言看着字据上那“一局十万两,五局三胜,得胜者得银三十万”的字样,气得直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四方小印,重重地盖在了字据之上。 “你到时候,最好别反悔!”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将字据放好。 “放心。” “我从不反悔。”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而来,马上之人,面色阴沉,正是五皇子苏承武。 赵言一见来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迎了上去。 “五哥,你怎么来了!” 苏承武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苏承锦的面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苏承锦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又瞥了一眼那份刚刚写好的字据,以及上面尚未干透的红色印记。 脸庞出现怒气。 “苏承锦,你倒是会送礼!” 苏承锦笑了笑,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怒火。 “五哥也想赌一把?” 苏承武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一脸兴奋的赵言,声音冰冷刺骨。 “别给我丢脸。” 赵言被他看得一愣,但随即拍了拍胸脯,满不在乎地保证道:“放心,五哥!今天非让他输到当裤子!” 赵言转过身,重新看向苏承锦,脸上满是戏谑与残忍。 “咱们第一局,比射术!”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犹豫。 “你确定?不换一个?” 赵言见他这副模样,愈发肯定他是在心虚,心中的狂傲更盛。 “不换!就比射术!” 苏承锦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即转头,朝着高台上那个四仰八叉躺着的身影喊道。 “花羽,别躺着了,下来干活。” 花羽一个鲤鱼打挺,从木板上弹起,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赵言,懒洋洋地开口。 “说吧,怎么比?” 赵言见走出来的又是一个看上去没比苏知恩大多少的少年,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九殿下,你这手底下,莫非是个孩子军?” 苏承锦没接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赵言也不再废话,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一个早已立好的箭靶。 “一百步,五箭。” “上靶多者,胜!” 花羽抠了抠耳朵,没说话,似乎觉得有些无聊。 赵言阴狠一笑,从自己带来的那群纨绔子弟中,点出一人。 那人身材精悍,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个练家子。 这位可是我百子骑中箭术最好的神射手。 苏承锦,你等着掏钱吧! 只见那神射手走到场中,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他取过一张制式长弓,动作娴熟地弯弓搭箭。 “嗖!” 弓弦震响,箭矢如一道流光,破风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神射手得意地笑了笑,挑衅地看向花羽,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行吗? 花羽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那张平平无奇的制式长弓,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的草茎。 见对方看过来,他甚至连头都没转。 只是随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看也不看,信手一松。 “嗡——” 一声轻响。 羽箭直接贯穿了靶心中央,将先前那支箭的箭羽都从中劈开! 全场,一片死寂。 那名神射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花羽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从箭筒中抽出四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之上! “嗖!” 弓弦响起,四枚羽箭如同长了眼睛的精准制导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悉数命中靶心! 整个箭靶,被五支箭矢硬生生钉成了梅花状! 花羽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随意地拽了一根草,重新放进嘴里,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 “没劲。” 说完,他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却没有瞄准箭靶。 他扭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带着几分玩味,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赵言。 “这一箭,送你的。” 话音未落,弓弦猛然一震!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 众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见一片空旷的蓝天。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时。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黑点,猛地一颤,随即垂直地坠落下来。 “啪嗒。” 一只正在高空翱翔的飞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百步! 从花羽站立的位置到飞鸟坠落的地方,足足有两百步之遥! 别说这樊梁城,就是整个大梁,能开弓射出两百步的人都屈指可数! 更何况,还要在如此远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一只高速飞行的飞鸟!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赵言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清,对方的五箭就已经射完了,最后还送了自己一箭。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与花羽比试的那名神射手,早已面如死灰。 在花羽那神乎其技的箭术面前,他连再次举弓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颤抖着手,射出了剩下四箭,结果可想而知,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竟有一箭脱靶。 胜负,已然分晓。 苏承锦坐着没动,看向面色铁青的赵言。 “赵副统领,承让了。” “下一局吧。” 赵言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过是运气好!” 他面容阴沉,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比马战!”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苏知恩会意,一言不发,翻身跃上那匹神俊非凡的雪夜狮。 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睥睨着赵言和他身后的所有人。 赵言的脸色愈发阴狠,他拍了拍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 “去!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 那人狞笑一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催动战马,如一阵狂风,朝着苏知恩猛冲而去! 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取苏知恩的面门!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苏知恩眼神平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在长枪即将及面的一刹那。 他头颅微侧,以毫厘之差,让过了那致命的枪尖。 与此同时,他手腕猛地一拧! 手中的长枪,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带着一股横扫千军之势,猛地扫向对方的腰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气势汹汹的骑士,连人带枪,竟被苏知恩一枪直接从马背上拍飞了出去! 他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瞬间便不省人事。 一招!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仿佛没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他悠哉悠哉地拿起一块江明月递过来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下一局。” 赵言的脸,已经开始抽搐。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边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怎么会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苏承锦见赵言半天没动静,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赵副统领,怕了?” 赵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怕个屁!” “比步战!”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上场!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从小习武的侯府公子,会打不过这群泥腿子!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他转头,对着高台上的方向喊道。 “花羽,去把大宝叫来。” 花羽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校场后方的伙房。 片刻之后,他推着一个巨汉的屁股走了出来。 “别吃了!殿下找你!” 朱大宝拖着那山一般的身躯,嘴里还塞着半只鸡腿,他一边嚼着,一边挠着头,憨厚地看向苏承锦。 “殿下?” 苏承锦指了指场中那个已经拔出佩刀,一脸狂傲的赵言。 “大宝,那个小子,要跟你比试。” 朱大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他三两口将剩下的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走进了场中。 “快点,我还没吃饱呢。” 赵言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气得七窍生烟,嘴里骂了一句不知死活。 他不再废话,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佩刀,便朝着朱大宝当头劈下! 刀光凌厉,带着一股势要将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然而,朱大宝却连躲都懒得躲。 他看着那当头劈下的刀光,只是简单地,抬起了自己的拳头。 “当!” 沙包大的拳头,与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结果,却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那柄精铁打造的佩刀,竟被朱大宝一拳,直接砸得从中崩碎! 断裂的刀刃,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了远处的地面。 赵言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刀柄,整个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 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已经在他眼前,越放越大。 “砰!” 朱大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赵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数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三战三败。 而且,是一场比一场更干脆,一场比一场更屈辱的惨败。 一直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苏承武,端起不知何时下人送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承锦笑着走到他面前。 “五哥,这三十万两,你可得帮我要一要。” “不然,他要是赖账,我可怎么办?” 苏承武白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拿过那份字据,收入袖中。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早已被吓傻了的百子骑众人,声音冰冷。 “还不把那个蠢货抬走?” “等着我去抬吗?” 那群纨绔子弟如梦初醒,连忙七手八脚地抬起昏死过去的赵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坡儿山。 江明月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走到苏承锦身边,那双明亮的凤眸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这个苏承武……他竟然没有发火?” 苏承锦笑了笑,随口敷衍道:“可能,他懒得跟我说话吧。” 他不再理会此事,转头看向苏知恩,大声下令。 “继续训练!” 随即,他面向场中那八百名眼中闪烁着狂热崇拜光芒的府兵,高声喊道。 “等银子到了!” “大伙吃肉!” “吼!吼!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坡儿山。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轻轻拉起江明月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家吧,爱妃。” “明日的秋猎,你可还得出力呢。” 江明月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滚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翻身上马,并肩而行,朝着樊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第52章 杀气作阵云 翌日,天光微亮。 樊梁城通往梁苑的官道上,旌旗如林,仪仗如龙。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混在数不清的华贵车驾与精锐士卒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车厢内,苏承锦闭目养神,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对面,江明月一身火红劲装,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怀抱长弓,英姿飒爽,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燃着压不住的火,死死盯着苏承锦。 这个家伙,从出门到现在,就没睁开过眼! 秋猎,何等重要! 这不仅是皇室展现武功威仪的场合,更是皇子们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拉拢武将勋贵集团的绝佳机会。 可他倒好,一副出门郊游的模样! 马车外,仅有一名护卫策马相随。 那人身形如山,面容坚毅,正是庄崖。 一人,一骑,一车。 这就是九皇子苏承锦此次秋猎的全部仪仗。 相比之下,苏承瑞与苏承明,各自都带了半百的扈从,个个气势非凡。 就连五皇子苏承武,身边也跟着数十名护卫。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沿途所有看见的官员与勋贵,都在心中暗自摇头。 这九殿下,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梁苑,皇家猎场的行宫之前。 巨大的平台之上,早已摆好了御座。 梁帝高坐其上,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位女子。 左边是习贵妃,宫装素雅,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是法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雍容笑意。 右边是卓贵妃,一身艳丽宫裙,身段妖娆,妩媚的丹凤眼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媚笑。 两位贵妃分坐梁帝两侧,泾渭分明,彼此间气场交错,暗流涌动。 平台之下,苏承瑞、苏承明、苏承武,以及姗姗来迟的苏承锦,四位皇子一字排开,躬身而立。 梁帝的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当他的视线落在苏承锦身上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只见苏承锦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行宫的雕梁画栋,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梁帝压下心中的无名火,朗声开口。 “今日秋猎,规矩照旧!” “一个时辰之内,你们谁猎取的动物最多,谁便获胜!” “朕,有重赏!”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身旁的白斐立刻递上一张金丝大弓。 梁帝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嗡——” 弓弦震响,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秋猎,正式开始! “儿臣告退!” 苏承武竟是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急不可耐地行了一礼,转身便带着自己的护卫,策马冲入了广袤的林海之中,背影显得颇为急切。 苏承明与苏承瑞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也紧随其后,带着各自的扈从,一东一西,冲入林中,仿佛慢一步就会错失整个天下。 转眼间,平台之下,只剩下苏承锦孤零零的一人。 他身旁,江明月早已按捺不住,翻身上了一匹神俊的枣红马,手持长弓,对着苏承锦催促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苏承锦这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庄崖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上了另一匹马。 他看着江明月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懒洋洋地喊道:“你慢点,急什么!” 江明月气得银牙紧咬,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双腿一夹马腹,如一道火红的旋风,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 苏承锦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副悠闲的姿态,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高台之上,梁帝看着苏承锦这副模样,终于是没忍住,气笑了。 这个老九,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下,目光转向平台下方站立的一众勋贵。 “众卿也莫要干看着。” 梁帝的声音悠然响起。 “大可让自己府上的子弟前去一试身手,若是有本事猎得什么珍奇异兽,朕,照样有赏!” “臣等遵旨!” 众位勋贵齐声领命。 很快,一群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公子,便也纷纷策马,呼朋引伴地冲进了猎场。 梁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曲亭侯赵雍的身上。 赵雍今日穿着一身侯爵朝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颇有几分名将之风。 只是此刻,他站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曲亭侯。” 梁帝淡淡开口。 赵雍心中猛地一凛,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梁帝端起卓贵妃刚刚为他斟满的酒,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令郎赵言昨日去了坡儿山,兴致颇高。” “今日这等场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啊?”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知晓昨日之事的勋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雍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回圣上,小儿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如今正在家中静养。” “臣恐他病体前来,冲撞了圣驾,坏了圣上的心情,便没让他跟来。” 梁帝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却让赵雍心头发寒。 “哦?身体不适啊……” 梁帝拉长了语调,点了点头。 “那确实该好好静养。” “年轻人,火气太盛,是容易伤身子。” 他不再多说,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在赵雍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赵雍连连称是,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敲打他! 昨日之事,圣上必然已经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自己那个蠢儿子,不禁又多了几分怨恨。 平台上的气氛,因这简短的对话,而变得有些微妙。 梁帝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位贵妃,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两位爱妃,觉得今日,谁会拔得头筹啊?” 习贵妃端坐于座位上,仪态万方,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声音温婉。 “陛下,各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谁赢都有可能。臣妾愚钝,可猜不出来。”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表明了自己中立的态度。 一旁的卓贵妃却掩嘴一笑,那双妩媚的丹凤眼,瞟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娇媚入骨。 “陛下,臣妾可是听说,承明为了这次秋猎,近来日日都在府中苦练骑射呢。” “想必,今日的赢家,应该就在承明和承瑞之间了。” 她巧妙地将大皇子也带了进来,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但话里话外,都对自己儿子的表现充满了信心。 梁帝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微微一笑。 “哦?是吗?” “那朕,倒是得好好期待期待了。”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林海,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海幽深,古木参天。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厚厚的落叶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江明月策马走在最前方,手中的长弓早已握紧,一双凤眸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她心中憋着一股劲。 秋猎,对勋贵武将世家而言,是展现实力的最佳舞台。 她身为平陵王府的后人,绝不能在这一场皇家大典上丢了人。 可怪异的是,自从进入这片猎场,已过去小半个时辰,别说大型猎物,竟是连一只野兔、一只山鸡的影子都没见着。 整片山林,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马蹄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江明月勒住马缰,秀眉紧蹙。 这太不正常了。 梁苑是皇家专属猎场,平日里严禁任何人入内,其中的飞禽走兽早已繁衍成群,怎么会如此死寂? 她回头看去。 苏承锦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任由马儿自己踱步,半眯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马背上睡着。 他身旁,庄崖倒是尽忠职守,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目光警惕地策马跟在一旁。 江明月心中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家伙,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庄崖忽然眼神一凝,抬手指着右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 苏承锦懒洋洋地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露出一对棕褐色的鹿角。 江明月心中一喜,还以为是发现了活物,下意识地便要举弓。 可定睛一看,那鹿角一动不动。 她催马上前几步,拨开灌木。 一头成年的雄鹿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体尚有余温,显然死去不久。 在它修长的脖颈上,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庄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伸手就将那羽箭拔出,口中说道:“殿下,看来是前面几位皇子殿下猎得,却不知为何没有带走。” 他正准备将鹿扛起。 “扔了。” 苏承锦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庄崖的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不解,他回过头,看向马背上的苏承锦。 “殿下?” “这……这不要白不要啊,好歹也是一头猎物。” 苏承锦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庄崖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 “不是我们打的,我们不拿。”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继续往前走。” 江明月策马走了回来,她看着地上的死鹿,又看了看苏承锦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这番话,让她心里很舒服。 平陵王府的人,不屑于占这种便宜。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苏承锦捕捉到了。 “那我去前面再探探。” 江明月丢下这句话,没再看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冲到了前面。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苏承锦看着她那傲娇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继续前行。 然而,接下来,一路行来,死去的猎物见了不下十几头,活物,依旧连根毛都没看着。 江明月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寒。 她的心乱了。 眼看着一个时辰的期限将至,自己这边却依旧两手空空。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事不关己的苏承锦,一股强烈的焦躁与不甘涌上心头。 不能输! 平陵王府,不能在她的手上,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三只猎物,每一只的身上都插着一支箭,看上去都是刚死不久。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江明月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那股不服输的傲气战胜了理智。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将鹿捆在马匹后面,野兔利落地绑在了自己的马鞍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策马回到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看着她拿来的猎物,笑了笑。 “哪来的?” 江明月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语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 “当然是打来的!”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明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被扒得一干二净。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伸手指了指那三只猎物。 “扔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江明月气上心头。 “你说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承锦,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好不容易打来的猎物,你让我扔了?!” 苏承锦平静地与她对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江明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伪装和嘴硬,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一股被看破的羞愧涌上心头。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输了,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哄她,或者干脆让步。 但这一次,没有。 苏承锦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那我也不会拿这些已经送到嘴边的东西,去邀功。”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扔了。” 江明月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苏承锦那张平静的脸。 最终,她在苏承锦平静的注视下,颤抖着手,解开了绳子。 将猎物,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也摔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哼!” 江明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一拉马缰,策马冲了出去。 她没有再往前探路,只是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着,背对着苏承锦,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抗议。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那个可恶的家伙! 苏承锦看着江明月那明显在闹别扭的背影,没有去追,也没有去哄。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望向猎场行宫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庄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实在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白送的功劳都不要,还因此惹得皇子妃生气。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催马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这到底是……” 苏承锦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 “自己想。” 他的声音淡漠。 “什么事都要问我,你日后怎么自己领兵?” 庄崖被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中的光线愈发昏暗,风也变得更冷了。 一个时辰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走在前面的江明月,心中的怒火早已被焦虑所取代。 她频频回头,看向那个依旧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江明月叹了口气。 罢了。 大不了一起丢脸吧。 谁让他是我江明月的夫君呢。 她认命般地放慢了马速,准备等着苏承锦,然后一起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后方密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阴冷而迅疾,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扑苏承锦的后心要害! 江明月心中的万千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清空,只剩下一种源于本能的战栗。 她的反应快得超越了思绪。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她那因为赌气而松弛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宝弓。 她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身体已在马背上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手中那柄一直被她当作摆设的长弓瞬间举起。 抽箭,搭弦,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嗡!” 弓弦震颤,箭矢后发先至,如流星追月,精准地撞向那道袭来的幽影。 “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林中炸开,迸射出一星耀眼的火花。 那支淬毒的箭矢被硬生生磕落在地。 江明月心中一沉。 军中制式! 她没有携带惯用的长枪。 她来不及多想,腰间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抹寒光。 “护住殿下!” 江明令下,落地无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视着四周幽深的密林。 几乎是同时,庄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已然挡在苏承锦的马前,手中厚重的长刀出鞘,刀身反射着林间斑驳的光影,杀气凛然。 风停了。 落叶也静止了。 周遭的密林,化作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无声的血口。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林木的阴影中分离出来。 他们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握着清一色的制式长刀,刀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半点迟疑。 现身的瞬间,这十数名黑衣人便化作十几道致命的杀机,沉默着扑向中央的苏承锦。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伐协同,分明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江明月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 “找死!” 她娇叱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一抹惊鸿,主动迎上正面扑来的刺客。 剑光乍起。 江明月手中的长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洒都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一名刺客的长刀当头劈下,势大力沉。 江明月却不闪不避,手腕一抖,剑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精准地磕在对方刀身的薄弱处。 “铛!” 刺客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他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力量竟如此恐怖! 不等他稳住身形,江明月的第二剑已然杀到。 剑锋如毒蛇出洞,直刺他的咽喉。 另一名刺客从侧翼攻来,刀光封死了江明月所有的退路。 江明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左脚猛地向后一跺,身体借力回旋,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绚烂的圆弧,同时荡开两柄长刀。 她以一敌三,非但不落下风,反而愈战愈勇,剑招大开大合,竟隐隐压制住了三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另一边,庄崖的战斗方式则更为直接、更为狂暴。 他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熊,手中厚重的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喝!” 他一声暴喝,一刀横扫,逼退身前两名刺客。 左侧一名刺客抓住他旧力已尽的空隙,一刀捅向他的肋下。 庄崖不闪不避,左臂肌肉坟起,竟硬生生用小臂撞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刀回转,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常理的角度,猛地劈向那名刺客的头颅! 那刺客瞳孔猛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使用如此惨烈的以伤换命打法。 他急忙收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 刺客手中的长刀,竟被庄崖一刀从中劈断! 残余的刀势余威不减,在那刺客惊恐的目光中,重重斩落。 血光迸现。 庄崖甚至看都未看那倒下的尸体一眼,转身便迎向了下一个敌人。 战况胶着,杀机四溢。 苏承锦却依旧安坐在马背上,他轻轻拍打着座下那匹因血腥味而焦躁不安的马匹,安抚着它的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只有十几人吗?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咻咻咻——!” 比之前更为密集的破空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一支,而是数十道箭矢,形成了一片死亡的箭雨,从另一侧的林中高处,铺天盖地般攒射而来! 目标,依旧是苏承锦! “殿下!” 庄崖怒吼,想要回防,却被刺客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江明月也是瞳孔一缩,心跳几乎停滞。 如此密集的箭雨,根本无从抵挡! 苏承锦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不再托大,双脚在马镫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从马背上跃起,朝着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后扑去。 他前脚刚离马背。 “噗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便已将他刚才乘坐的马匹,射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刺猬! 那匹骏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苏承锦的身影,堪堪隐没在树后。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箭矢钉入树身的闷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大的手笔。 先用十几名刀手正面强攻,吸引住护卫的力量,再用埋伏好的弓手进行覆盖式射杀。 随着箭雨落下,林中再次冲出十余名黑衣刺客,加入了战团。 人数的劣势再次扩大。 江明月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眼角余光瞥见苏承锦那边的险境,银牙一咬,虚晃一招,抽身而退,将身前的对手尽数交给庄崖。 她转身,如一团烈火,冲向了那群新增的刺客。 “妈的!” 苏承锦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就多带点人了。 他猜到了自己会被袭杀,却没料到对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竟敢在天子脚下的皇家猎场,动用这么多人来杀自己! 就这么料定自己会死?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瞬间。 三名刺客脱离了战圈,呈品字形,朝着他藏身的大树包抄而来。 他们的眼中,杀机毕露。 江明月和庄崖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来援。 眼看,苏承锦已陷入必死之局。 就在这时。 “咻!” 一枚箭矢,如一道凭空出现的闪电,精准地贯穿了一名正冲向苏承锦的刺客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带着那名刺客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钉在地上。 那刺客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不断放大的血洞,随即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战圈中的刺客们动作齐齐一滞,下意识地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道身影策马而立。 那人一身锦衣,手持一张黑漆大弓,弓弦兀自颤动。 正是五皇子,苏承武。 他面无表情,动作不停,再次弯弓搭箭。 “咻!” “咻!” 又是两箭。 箭无虚发! 另外两名冲向苏承锦的刺客,应声倒地。 “杀!” 苏承武身后,数名精悍的扈从发出一声暴喝,持刀冲出,如猛虎下山,杀入了战圈。 有了这支援军的加入,战局瞬间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 苏承武却仿佛对那边的厮杀毫无兴趣。 他甚至没有再看战圈一眼,只是策马,不紧不慢地来到苏承锦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树后走出来,掸了掸身上灰尘的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你倒是不怕死。”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哪能算到,他胆子这么大。” 苏承武翻身下马,将弓扔给身后的扈从。 他走到苏承锦身边,目光越过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望向不远处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走走。” 他自顾自地朝着河边走去,仿佛周遭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都只是无趣的背景。 苏承锦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清澈的溪水倒映着他们截然不同的身影。 “打到猎物了?” 苏承锦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闲话家常。 苏承武面色平静,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打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不过,不是我打的。” 苏承锦闻言,笑了。 苏承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脸上。 “此次,算是你把红袖还给我的报酬。” “日后若再帮你,你要付账。”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伸手揽住苏承武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五哥,说这话就见外了。” “你也知道,我穷得很,咱们这可是亲兄弟,还算什么账?” 苏承武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白糖一事,苏承明和苏承瑞已经盯上了。” “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白糖的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就在二人交谈间,身后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在苏承武那些精锐扈从的冲击下,本就折损了数人的刺客们溃不成军。 片刻之后,战局已分。 所有刺客,尽数被斩杀,只留下一个活口。 那名活口被庄崖一拳打碎了满口牙齿,卸掉了下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彻底杜绝了他服毒自尽的可能。 江明月提着带血的长剑,快步走到苏承锦身边。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承锦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受伤,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随即,她复杂的目光落在了苏承武的身上,微微躬身。 “多谢五殿下援手。” 苏承武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交易而已,算不上帮忙。”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对着自己的扈从沉声道。 “走了。”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林海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江明主看着苏承武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她没有多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庄崖拖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蒙面人,走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殿下。” 苏承锦先是看了一眼江明月和庄崖,见二人身上虽有血迹,却都只是敌人的,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个不断挣扎的蒙面人。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那人沾满血污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谁派你来的?” 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苏承锦见状,笑了。 那笑容,在江明月看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寒意。 “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杀了吧。” 那蒙面人瞳孔剧震,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已经晚了。 庄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一道血线,在那蒙面人的脖颈上绽放。 温热的血液,溅在苏承锦的靴子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兀自震惊的江明月,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你看。”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 “这猎物,不就来了?” 第53章 京城帝王家 一个时辰的期限已到,悠长的号角响彻林海。 苏承锦一行三人,慢悠悠地回到了行宫前的巨大平台。 此刻,平台之下早已人声鼎沸。 苏承瑞和苏承明早已归来,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堆放着小山似的猎物,野猪、麋鹿、狐兔,应有尽有。 两人正享受着身边官员和勋贵的恭维,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大殿下箭术超群,名不虚传!” “三殿下此次收获颇丰,头筹非您莫属了!” 就连苏承武,也一脸喜气,他身后的猎物虽不及两个兄长,却也颇为可观。 他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相熟的纨绔吹嘘自己如何一箭射穿野猪的眼睛,神情活现。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暗自吐槽。 演的真像啊。 相比之下,苏承锦这边,寒酸得刺眼。 三人,两骑,苏承锦与江明月同乘一骑。 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那鲜明的对比,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怜悯与讥笑。 江明月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紧抿着嘴唇,恨不得当场消失。 太丢人了! 平陵王府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苏承锦却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从容地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上前去,与几位兄长并排站好。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苏承锦空空如也的身后,眉头随之锁紧。 “老九。” 梁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你的猎物呢?”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苦笑,挠了挠头。 “回父皇,儿臣……儿臣并未猎到猎物。”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梁帝的面色平静如水。 “你不善弓,朕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意味。 “可你身边的九皇子妃,乃将门之后!你身后的庄崖,是铁甲卫出身!” “他们二人,也连一只野兔都猎不到?!”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压下,庄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垂头不语。 江明月更是羞愤欲绝,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面对梁帝的雷霆之威,苏承锦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辩解,仿佛默认了这所有的无能与失败。 梁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失望,随即不再理会他。 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白斐,让人点算猎物!” “是!” 三名太监被安排各自清点,开始高声唱喏。 “大皇子殿下,猎得野猪三头,麋鹿五头,狐兔七只,共计十五只!” “三皇子殿下,猎得野猪四头,麋鹿六头,狐兔八只,共计十八只!” “五皇子殿下,猎得野猪两头,麋鹿四头,狐兔六只,共计十二只!” 随着太监的清点,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三皇子殿下勇武过人,此次秋猎,实至名归啊!” 梁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各个都是好样的!” 高台之上,卓贵妃脸上洋溢着得逞的笑意,妩媚的丹凤眼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习贵妃。 习贵妃仪态端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妹妹”,便不再言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下方苏承瑞的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忧虑。 梁帝缓缓起身,声音洪亮。 “既然老三拔得头筹,朕心甚慰!” 他对着白斐示意。 “将朕为胜者准备的赏赐,拿上来!” 白斐躬身领命,很快,便亲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那盒子做工精美,雕龙画凤,一看便知其中之物非同凡响。 苏承明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上前一步,跪地谢恩。 “儿臣,谢父皇赏赐!” 梁帝手持长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自走下高台,来到苏承明面前。 “起来吧。” 他亲手将苏承明扶起,然后将手中的长盒递了过去。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苏承明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笑着躬身,伸出双手,就要接过那代表着无上荣耀的赏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梁帝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森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梁帝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势大力沉,正中苏承明的胸口! 苏承明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精致的紫檀木盒也随之滚落在地,盒盖摔开。 从里面滚出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神兵利器或稀世珍宝。 而是一根通体乌黑、手腕粗细的藤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平台,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那些阿谀奉承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梁帝龙目怒睁,环视着下方早已吓傻了的三个儿子,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每个人耳边。 “都给朕跪下!” 苏承瑞、苏承武几乎是魂飞魄散,想也不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苏承锦也立刻低下头,顺从地跪了下去,动作流畅自然。 平台之上的所有官员勋贵,也被这天威之怒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梁帝那冰冷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乌黑的藤条,在手中掂了掂。 他的目光,刮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 “朕问你们。” “这猎物,是你们自己打的吗?!” 苏承明趴在地上,胸口剧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帝没再看他,而是提着藤条,一步步走到了苏承武的面前。 “老五,朕问你。” “这猎物,是你自己打的吗?” 苏承武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地颤抖,但依旧梗着脖子,咬着牙说道:“是……是儿臣亲手所猎!” “好!” 梁帝怒极反笑。 “好一个自己所猎!”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啪!” 那根乌黑的藤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抽在了苏承武的背上! 衣衫破裂,血痕乍现! 苏承武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趴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痛,硬是撑着身体,重新跪直,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梁帝看都未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苏承明。 “你说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今日一早,便已命人将整个猎场清扫了一遍,林中只有死物!” “你是如何猎到这十八只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江明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帝,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跪着的苏承锦。 他……他难道…… 苏承明听到这句话,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如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儿臣……儿臣……” “啪!” 梁帝又是一藤条,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说不出来吗?!” 他提着藤条,走向苏承瑞。 “老大,你说说。” “你是在哪里猎的?” 苏承瑞此刻哪能不明白局势,颤声说道:“儿臣……儿臣是见猎场里有死物,便……便直接捡来的……” “呵呵。” 梁帝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失望。 “你倒是敢做敢当!” “啪!” 又是一记狠辣的藤条,抽得苏承瑞皮开肉绽。 “谁给你们的胆子!” “骗到朕的头上来了!” 梁帝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藤条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啪!” “啪!” “啪!” 他对着三人,又是一人一下。 “区区一场秋猎,你们就敢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那这国家大事,黎民社稷,在你们眼中,岂不是也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玩意儿?!” “朕还没死呢!” 最后那四个字,梁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气。 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众人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地里的一块石头。 江明月跪在苏承锦的身后,余光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震撼的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梁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全场唯一一个“幸存者”的身上。 他提着那根沾着鲜血的藤条,一步步走到苏承锦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九。”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给朕说说。” “为什么一只都没拿?”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像是被吓坏了的兔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躲,不敢与梁帝对视。 “儿……儿臣……”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儿臣……愚钝……” 那副懦弱无能、被吓破了胆的模样,让在场不少官员都在心中暗自摇头。 烂泥扶不上墙。 哪怕侥幸躲过一劫,也终究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皇子。 梁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他终究,还是那个扶不起来的老九。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这副“不堪”的模样,看着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肩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 她知道,他在演戏。 可这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让她觉得,若自己不站出来,自己的男人就要被全天下的人,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她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江明月挺直了背脊,对着梁帝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回父皇。”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并非殿下愚钝。” 梁帝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儿媳的身上,眉头微皱。 江明月没有抬头,只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儿臣……儿臣见猎场中并无活物,心中焦急,又不想让殿下在众位兄长面前太过难堪,便……便擅自捡了几只死物。” “是九殿下发现之后,严厉斥责了儿臣。” 江明月的声音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着梁帝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平陵王府的后人,大梁朝的皇子,绝不屑于行此欺君罔上之事。” “他说,不是自己亲手所猎,绝不可取!” “哪怕因此受父皇责罚,也绝不能失了本心,丢了皇家颜面!” 她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苏承瑞、苏承明二人的心上。 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疼。 梁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江明月,又看了看她身前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的失望,陡然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手中的藤条,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三个儿子。 “你们听见了吗?!” “你们听见了吗!” 梁帝的声音,如同滚雷。 “连老九都知道的道理!” “连一个妇道人家都明白的本分!” “你们!” “朕的三个好儿子!” “你们不知道?!” 他一步步走到苏承明面前,看着他那张早已没有血色的脸,怒极反笑。 “你更厉害!” “光捡来的,就拿了十八只!” “你怎么不再多拿一些,把整个猎场的死物都搬回来?!” “啪!” 又是一记狠辣无匹的藤条,狠狠抽在苏承明的背上! 苏承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也维持不住跪姿,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 梁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将手中的藤条,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三位皇子接下来的命运。 “白斐。” “拿了几只,就给朕抽几下!” “一下,都不准少!” 白斐躬身领命,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高台之上,卓贵妃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要遭受这般酷刑,再也坐不住了。 她花容失色,快步从高台上跑下,不顾仪态地跪倒在梁帝面前,死死拉住他的龙袍下摆。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如雨下。 “陛下,承明他知道错了!” “十八下,十八下藤条,他如何受得了啊!” “他身子本就娇贵,若是……若真是打坏了身子,日后还如何替陛下分忧,为我大梁效力啊!” 梁帝低头,看着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卓贵妃,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刺骨的冰寒。 他猛地一脚,甩开她的手。 “替朕分忧?” 梁帝冷笑一声。 “你怎么不问问他,拿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猎物,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打坏了,就当他命不好!” “朕今日,就是要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梁帝的目光扫过卓贵妃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警告。 “身为皇子,连最基本的德行都没有!将来如何承继大统,管理我大梁万里江山?!” “还是说……” 梁帝微微俯身,凑到卓贵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你们母子二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小动作,朕,当真一无所知吗?” 卓贵妃身体剧震,如遭雷击。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卓贵妃瞬间噤声,所有的哭喊和求情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白斐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藤条。 行刑,开始。 “啪!” “啪!” “啪!” 藤条破空,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平台之上回荡。 苏承明早已被打得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 苏承瑞死死地咬着牙,将惨叫声吞进肚子里,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背。 最令人意外的,是苏承武。 他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那十二下藤条,他竟是硬生生扛了下来。 当白斐打完最后一下时,他整个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人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苏承锦跪在地上,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承武那凄惨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暗自感叹。 这个五哥,对自己是真的狠。 待白斐行刑完毕,恭敬地走回梁帝身边。 整个平台,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三个皇子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梁帝端起不知何时下人重新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刑罚,与他毫无关系。 “都给朕滚起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水。 苏承瑞和苏承武在扈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苏承明,则被两个太监拖了起来,扶着站在一旁。 所有官员勋贵,这才敢从地上爬起,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梁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老九。” “你此次秋猎,虽无收获,表现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但至少,还知道‘诚实’二字怎么写。” 梁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赏,白银十万,锦缎千匹。” 苏承锦依旧保持着那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连忙叩首谢恩。 “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明月,眉头微皱。 “朕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是和九皇子妃同乘一骑?” “你的马呢?” 这个问题,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过来。 苏承锦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回父皇……” “儿臣的马……马……” “丢了……” “丢了?” 梁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刚想继续追问。 “噗通”一声。 江明月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后怕。 “禀告父皇!” “九殿下的马,不是丢了!” 江明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凤眸中,此刻竟夹杂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九殿下的马,是被刺客……射杀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刺客? 射杀皇子坐骑? 在这天子脚下,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 梁帝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他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 “哐当!” 那只上好的白玉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 梁帝猛地从御座之上站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般的狰狞与狂暴! 一股比刚才恐怖十倍、百倍的杀气,轰然爆发! 整个天地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江明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给朕说一遍!” 苏承锦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给了江明月一个示意的眼神。 别再说了。 然而,梁帝的目光何其锐利。 他捕捉到了苏承锦这个细微的动作,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中,刚刚凝固的冰层瞬间碎裂,化作了无尽的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江明月,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继续说。” “朕就不信,在这梁苑,在这天子脚下,还有朕不能听的事!” 帝王之怒,如山崩,如海啸,无可阻挡。 江明月挺直的背脊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那双凤眸中,燃烧着后怕与滔天的怒火。 她将猎场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林中诡异的死寂,到苏承锦坚持不肯拾取死物。 再到那支淬毒的冷箭如何从密林中射出,直扑苏承锦的后心。 当听到苏承锦的坐骑被射成刺猬时,梁帝紧握的拳头,骨节已然泛白。 青筋,在他握着御座扶手的手背上虬结暴起。 当江明月说到,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她与庄崖陷入苦战,苏承锦被箭雨逼得狼狈躲藏时,梁帝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 最后,江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就在儿臣与庄崖快要支撑不住,殿下危在旦夕之际……是五殿下,五殿下带着护卫赶到。” “他连发三箭,射杀了三名冲向九殿下的刺客,他的护卫也冲入战圈,这才……这才将所有刺客尽数斩杀。”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梁帝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缓缓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硬扛着藤条,一声未吭的五皇子苏承武。 苏承武的后背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感受到父皇的注视,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没有邀功,没有辩解,仿佛救下苏承锦的,是另外一个人。 梁帝眼中的神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审视,有惊异,更有一丝……赞许。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庄崖。”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庄崖高大的身躯一震,立刻躬身领命。 “去。” “把尸体,带上来。” 庄崖心领神会,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之后,他去而复返。 拖着一具黑衣刺客尸体。 “砰。” 尸体被重重地扔在平台中央的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庄崖取出一捧物事,单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把沾着血污的制式长刀,以及十几支从马匹尸体上拔下来的黑色羽箭。 梁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白斐立刻会意,上前从庄崖手中接过那把长刀和箭矢,用一方锦帕包裹着,恭敬地呈到梁帝面前。 梁帝拿起一支箭。 那箭矢通体由铁木制成,箭头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分明是淬了剧毒。 箭羽,是纯黑色的雕翎。 箭头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梁”。 这是大梁军械监出品的制式军备! 梁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苏承瑞和苏承明。 那眼神,冰冷刺骨。 “好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大梁,还真是能人辈出!”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能悄无声息地,安排三十多名死士混进皇家猎场!”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用军中的制式装备!” “甚至,敢当着朕的面,袭杀当朝皇子!” 他手腕一抖,那十几支淬毒的箭矢,被他狠狠地摔在了苏承瑞和苏承明的面前! “锵啷啷——” 箭矢散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这就是你们的好差事!” 梁帝指着苏承瑞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让你协理军务,你就是这么协理的?!” 他又转向苏承明。 “朕让你彻查内贼,你就是这么查的?!” 两位皇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 “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绝不知情啊!” 梁帝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猛地转身,龙目圆睁,声震四野。 “李正何在!” 队列之中,兵部尚书李正身躯猛地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走出,颤抖着跪倒在地,一张脸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臣……臣在……” 梁帝提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兵部尚书。” “我大梁的制式军备,成了袭杀皇子的利器!” 梁帝的声音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李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汗水如浆,瞬间湿透了朝服。 “臣……臣冤枉啊,陛下!军备出入库,皆有记录,臣……臣实在不知这批箭矢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啊!” 梁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是说……” “你,知情不报?” 李正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不!陛下!臣万万不敢!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啊!” “来人!” 梁帝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将李正,给朕拿下!” “拖回京城,打入天牢!” “朕,要亲自审问!”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李正,就像拖着一袋垃圾,径直朝着行宫外走去。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李正那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整个平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勋贵,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梁帝处理完李正,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没有在意任何人惊恐的目光,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他那双审视的、冰冷的、复杂的眼神,再次落在了自己这个九儿子的身上。 “你。”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与朕说,你的马丢了?” “难道在你心里,堂堂皇子被袭杀,朕,会坐视不理吗?” 帝王的质问,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苏承锦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在“颤抖”,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儿臣……儿臣并未有此想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委屈至极。 “只是……只是儿臣觉得,此事……此事兹事体大,又牵扯到军备,儿臣……儿臣怕给父皇添麻烦,不敢……不敢劳烦父皇费心。” 那副懦弱、胆小,凡事都想息事宁人,甚至连自己被刺杀都不敢声张的模样,一如往日。 废物,终究是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然而,梁帝听到这句话,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却“轰”的一声,再次冲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抓起旁边侍从托盘里的一只茶杯,狠狠地砸在了苏承锦的面前! “哐当!”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苏承锦一身。 “不是什么大事?!” 梁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大事?!” “是不是要等你死了的消息,传到朕的耳朵里,才算是大事?!” “若不是有皇子妃在!若不是有庄崖在!若不是老五恰好路过!” “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梁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苏承锦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彻底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梁帝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懒得再看这个糟心的儿子。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苏承武。 “幸亏此事,有老五在。” 梁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的伤,回京之后,让太医好生医治。” “赏赐,回京之后,朕另有封赏。” “先行下去,养伤吧。” 苏承武挣扎着,在扈从的搀扶下,对着梁帝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礼。 “儿臣,谢父皇。” 说完,他便在扈从的护卫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梁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跪了一地的众人,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此次秋猎,倒是让朕,长了见识。” 他的声音,冰冷如刀。 “即刻回京!”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搬弄是非!” 第54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归京的官道,死寂得可怕。 来时旌旗如龙,鼓乐喧天。 去时,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梁帝的御驾行在最前,厚重的明黄车帘纹丝不动,将那位帝王的无尽怒火,尽数隔绝在内。 然而,那股无形的威压,如乌云般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官员勋贵都成了哑巴,骑在马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在御驾之后,是三位皇子的马车。 大皇子苏承瑞与三皇子苏承明的车驾内,时不时便会传出一两声因为上药而倒抽冷气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太监小心翼翼的劝慰。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子,此刻成了两条需要人伺候的伤狗。 苏承武的马车内,叫骂声最为粗野,毫不遮掩地刺破这压抑的氛围。 “他妈的!会不会上药!” “疼死老子了!”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两名战战兢兢的太监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车厢,差点撞上外面的扈从。 周围车驾中的官员勋贵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在心中暗自摇头。 苏承锦的马车缀在最后。 他与江明月同乘,庄崖策马跟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寒酸的仪仗。 临近城门,那一直沉默前行的御驾,终于有了动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并未看向车外的繁华京城,也未看向任何一个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随侍在车旁的白斐身上。 “传温太医。” 梁帝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看看老五。” 说完这句,车帘便被重重放下,再无声息。 白斐身形一顿,随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遵旨。” 一句简简单单的吩咐,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圣驾入城,并未在宫门前停留。 梁帝直接摆驾回宫,将身后那一大摊子官员勋贵,甩在了身后。 人心惶惶。 苏承锦看着御驾消失在宫墙深处,那一直紧绷的、恰到好处的“懦弱”表情,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对着江明月和庄崖,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回府。”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朝着九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江明月与庄崖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九皇子府。 当苏承锦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张在人前总是带着几分惊恐与不安的脸,此刻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慵懒而满足的笑意。 判若两人。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她轻轻白了他一眼,却也感觉自己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庭院中,石桌旁。 白知月正单手托腮,听着手下的汇报。她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身段妖娆,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看见苏承锦三人回来,她眼波一转,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行退去。 纤纤玉指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承锦和江明月各倒了一杯温水。 “怎么样?” 白知月将水杯推到苏承锦面前,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带着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苏承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还好。” 他笑着坐下。 “也算是给他们哥俩,找了点大麻烦。”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 顾清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衣,气质清冷如月,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在看到苏承锦时,明显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走到石桌旁,在白知月身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身上,带着询问。 苏承锦便将今日秋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当听到“袭杀”二字时,在场三个女人的脸色,还是齐齐变了。 顾清清那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后怕与担忧。 白知月更是直接,她连忙凑到苏承锦身边,一双玉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从胳膊到胸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可曾受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妩媚的眼波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江明月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眼神却瞥向了一边,口中不咸不淡地说道:“他跑得比谁都快,能受个屁的伤。”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 “你自小习武,殿下可曾正经练过一天?” “到时候你夫君真受了伤,说得好像你就不心疼一样。” 江明月被噎了一下,俏脸一红,将头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诸葛先生来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很快,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的诸葛凡,便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 “殿下。”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承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水。 “坐。” 诸葛凡也不客气,落座之后,便将目光投向苏承锦,显然也是听闻了消息,特意赶来了解情况。 苏承锦将事情的经过,又更为详细地对诸葛凡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省略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从刺客的布局,到箭雨的覆盖,再到五皇子的突然出现。 诸葛凡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随着苏承-锦的讲述,变得越来越亮。 当苏承锦说完,整个庭院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殿下此次,确实是兵行险招。” 诸葛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却是赞叹。 “好在,结果是好的。” 苏承锦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这次,确实是有些托大了。” 他原以为,对方就算动手,也只会是小规模的试探。 却没料到,对方的胆子和手笔,都远超他的预料。 敢在天子脚下,皇家猎场,动用军中死士和制式装备,进行一场近乎围剿的袭杀。 这份疯狂,让他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苏承锦看向白知月,吩咐道:“知月,你安排一下,找个可靠的人,给五皇子府上,送些上好的疗伤药过去。” “这次,算是欠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白知月点了点头,随即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说呢,让你自大。” “下次再敢这么一个人往险地里钻,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撒娇。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诸葛凡轻轻摇着羽扇,目光深邃。 “不过,殿下此举,虽然凶险,却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兵部尚书李正,是大皇子的人。” “如今他被打入天牢,陛下亲自审问,就算最后咬不掉大皇子,也足以让他断掉一臂。” “最关键的是,圣上心中的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弥补。”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苏承瑞很谨慎,那些死士的来历,绝对查不到他的头上,父皇不是傻子,他审问过后就会知道,这事李正确实不知情。” “到最后,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诸葛凡笑道:“不了了之,才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一个悬而未决的案子,才会让圣上永远心存疑虑。” “他会不断地去猜,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会怀疑大皇子,也会怀疑三皇子,甚至会怀疑朝中的每一个人。” “而殿下您……” 诸-葛凡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您在此事中,扮演了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兄长们排挤,甚至险些被刺杀的可怜人。” “圣上对您的愧疚,只会因此而成倍地放大。” “这份愧疚,在未来,就是您最锋利的武器。” 苏承锦“嗯”了一声,对诸葛凡的分析深以为然。 他站起身,又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看着处理吧。” “跟他们演了一整天的戏,累死了,我要歇歇。” 说完,他放下茶杯,也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自己的屋子快步走去。 白知月、顾清清和诸葛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开始低声商议起后续的各种事宜。 江明月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众人,听着他们的谈话。 当看到苏承锦起身离开时,她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对着白知月和顾清清几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苏承锦的脚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五皇子府。 苏承武骂骂咧咧地走下马车,一瘸一拐,龇牙咧嘴。 他声音极大,毫不遮掩,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却又畏惧地低下头。 两名随行的扈从被他一脚一个踹开,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再挨一顿骂。 苏承武骂了一路,那股子蛮横粗野的劲头,演得活灵活现,直到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他反脚“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屋内的喧嚣与怒火,仿佛被这扇门瞬间斩断。 他脸上的暴躁与不耐烦顷刻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一道纤柔的身影闻声抬起头。 红袖正坐在窗边,借着光亮绣着一方手帕,听到动静,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五郎,你回……” 话音未落,她站起身,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皱。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药味,钻入她的鼻腔。 红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快步走到苏承武面前,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怎么受伤了?” 苏承武脸上重新挂起一抹熟悉的、沉稳的笑容。 “没什么大事。” 他想伸手去捏捏红袖的脸蛋,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 “都在意料之中。” 红袖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沿,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当那血肉模糊、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红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数十道伤痕,狰狞地趴在他的后背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中滑落,一滴滴砸在苏承武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苏承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红袖扶着他,让他趴在床上,声音带着哭腔,转身快步去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她一边用温水为他清洗伤口,一边哽咽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说……就是一场打猎吗?”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 苏承武趴在那里,哪还有半分方才嫌疼的暴躁模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红袖上药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他闭着眼,声音里透着笑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出了点意外。” “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秋猎,哪曾想,变成了父皇测试人心的靶场。” “为了不让我变成那两个家伙的合围对象,自然是装得傻一点、蠢一点,才最安全。” 红袖手上的动作一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们……都挨罚了?” 苏承武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语气依旧轻松。 “除了老九,都挨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接下来,我那两位好哥哥,恐怕就要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他了。” 红袖听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平,语气里满是埋怨。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都受罚,他却能安然无恙,还得了赏赐?” “圣上……圣上怎能如此偏心!” 苏承武闻言,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清凉与刺痛。 偏心吗? 表面上,父皇是偏向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老九。 可实际上呢? 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帝王,他心中真正的想法,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真正猜透? 父皇今日此举,看似是把老九高高捧起,实则是将他放在了火上。 一个得了圣心、得了赏赐,却又毫无根基的“废物”皇子,只会成为兄长们眼中最碍眼的钉子,肉里最尖锐的刺。 接下来的京城…… 许久,药终于上完。 红袖用干净的纱布为他细细包扎好,泪痕还挂在脸上。 苏承武坐起身,转过头,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人儿,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痕。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好着呢,不过是抽几下而已,死不了。” “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饿了,去给我做点吃的。” 红袖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好,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房门再次被关上。 苏承武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脑中飞速盘算。 此事看似牵连甚广,但父皇什么也查不到。 李正那个蠢猪,后面估计也会跟苏承瑞之间产生裂痕。 这只会是一桩悬案。 它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父皇心里,让他时时刻刻猜忌着所有人。 说不定查到最后,还会查到老三的头上。 他这位好大哥,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且看看那位官居十几年丞相,这次要如何替他的好外甥收拾残局吧。 我若是想要尽快离开京城这个旋涡,前往封地,就必须让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尽快坐上那个太子的位置。 只有储君确立,父皇才会真正放心地将我们这些成年皇子分封出去。 老三啊老三……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报声。 “殿下,九皇子府上派人送来了一些伤药,说是……说是九殿下的一点心意。” 苏承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屋中传出,冰冷而不耐。 “扔了。” 门外的下人愣住了。 他捧着手中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是宫里都难得一见的金疮药,就这么扔了? 他心中起了贪念,想着殿下既然不要,不如自己昧下。 正当他准备躬身退下,将东西偷偷藏起来时。 屋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房门,被重新拉开。 苏承武站在门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落寞的身影。 “拿来。” 下人一个激灵,连忙将锦盒恭敬地递了过去。 苏承武接过锦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桌边,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只白玉小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拿起其中一只,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 良久无言。 苏承锦回到屋中,一头扎在柔软的床榻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开,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 演戏,尤其是演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真是个体力活。 他闭着眼,感受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腔。 苏承锦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怎么,怕我寂寞,过来侍寝?” 脚步声在床边顿住。 预想中那娇媚的嗔怪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夹杂着没好气的冷哼。 苏承锦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白知月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而是江明月那身火红的劲装,以及那双正燃烧着无名火的漂亮凤眸。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苏承锦愣在床上。 “怎么是你?” 江明月银牙轻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让殿下失望了?” 那酸溜溜的语气,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淹没。 苏承锦一个激灵,连忙从床上坐起,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 “哪有,哪有。” 他挠了挠头,干巴巴地解释:“我以为……你回祖母那边去了。” 江明月没有接他的话。 她径直走到床沿坐下,背对着他,只留给苏承锦一个线条紧绷的优美背影。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只炸了毛的猫给哄顺了。 江明月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玩笑。 “苏承瑞和苏承明这次吃了大亏,兵部尚书李正又被拖下水,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消停一阵。” “父皇今日对你的赏赐,虽是安抚,也是一种信号。” “你现在站出来,是极好的时机。” 苏承锦准备伸过去揽住她腰间的手,悄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缓缓收敛。 这丫头…… 这是以为我要争那个太子之位了? 他看着江明月那看似平静,实则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膀,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温暖。 这样也好。 等到事情了结,带她离开这京城旋涡,也算是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毕竟,她一直想去的,是关北。 苏承锦心中念头转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长臂一伸,轻轻揽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那具带着淡淡体香的娇躯,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嗯?” 江明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苏承锦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细嫩的脖颈,嗓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我的爱妃何时变得这般冰雪聪明了?” “说来听听,怎么就看出我想要那个位置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让江明月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心里的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她没好气地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你倒是个演戏的好手。” “装傻十几年,整个京城,怕是没几个人没被你骗过去。”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调侃,渐渐染上了一丝真正的担忧。 “可是……你展露锋芒,还是太晚了些。” “大皇子母族势大,在军中颇有根基。三皇子有卓相扶持,在朝中党羽众多。” “你……你没有母族可以依靠,朝中也无一人为你站队,想要斗掉他们两个。” 恐怕……要费上好几年的功夫。” “只希望父皇他,不要太过武断了。” 说到这里,江明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缓缓从苏承锦的怀中坐直身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眸里,此刻竟写满了愧疚。 “抱歉。” “平陵王府……确实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王府虽有威名,但自父亲战死,早已没了实权,只剩一个虚名。 在夺嫡这种掉脑袋的漩涡里,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看着苏承锦,眼神无比认真。 “不过,你放心。” “以后,我陪你一起面对。” “大不了……我给你当护卫,谁敢动你,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承锦看着她脸上那份决绝,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伸手捏了捏她因严肃而鼓起的脸颊。 “不是说过,永远别跟我说抱歉么?” “记性怎么这么差?” 苏承锦的指腹在她滑嫩的肌肤上摩挲,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你在我身边,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的红晕更深了。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明亮且专注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苏承锦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坏笑。 “当然,如果你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我点补偿的话……” 他凑近了些,嗓音压得更低:“不如……我们生个孩子?” “啊?” 江明月脑子嗡的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便被苏承锦压在了身下。 他那张放大的俊脸,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江明月本能地想开口说些什么。 苏承锦的唇,已经印了上来。 霸道,而又温柔。 “唔……” 江明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反剪在了头顶。 “大……大白天的,你疯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间隙,喘着气,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苏承K锦的呼吸有些粗重,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坏笑着,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疯了。” “府中下人本就稀少,这会儿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忙,谁有空来打扰我们?” 双唇,再次贴合在一起。 这一次,江明月没有再挣扎。 她看着他那双明亮且温柔的眼睛,感受着他唇齿间的热烈,那颗为他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安放下来。 她缓缓闭上眼,开始生涩地回应。 室内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节节攀升。 春光浮动。 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 江明月的眼神渐渐迷离,火红的劲装早已被褪去,只剩下贴身的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苏承锦光着膀子,结实的胸膛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他的手探向了她里衣的系带。 就在那最后一层屏障即将被解开的瞬间。 一只纤纤玉手,按住了他。 “等等……” 江明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喘息,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承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身下那个已是媚眼如丝、面若桃花的绝色佳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都到这一步了,你让我等等?” “等不了!”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来月事了。” 苏承锦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脸上的欲望与急切,瞬间凝固,化作了满脸的错愕与不信。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在猎场上,又是射箭又是舞剑,跟那群死士杀得天昏地暗,你现在跟我说,你来月事了?” “我不信!” 江明月轻笑出声。 她推开压在身上的苏承锦,缓缓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里衣。 那张潮红未褪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促狭。 “真的。” “没骗你。” 苏承锦泄了气。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咸鱼,重重地躺回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床顶的帷幔。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 她重新躺下,像只慵懒的猫儿,主动靠进了苏承锦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苏承锦的心尖。 “夫君。” “且等等。” 苏承锦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透彻。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怀里那个巧笑嫣然的妻子。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第55章 出没风波里 殿内燃着顶级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气味清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如铁的压抑。 梁帝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身前的奏折堆积如山。 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空,久久未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白斐如一道影子,无声地侍立在御案一侧,他垂着眼,一动不动。 许久,梁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殿外的秋风吹了整整一夜。 “昨日,温太医怎么说?” 他的头没有抬,目光依旧锁在那份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白斐的身形没有半分移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小事。 “回陛下,五殿下身体硬朗,外伤虽重,却并未伤及筋骨,温太医说,静养几日即可,无大碍。” 梁帝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轻。 “那两个呢?” 白斐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口的话,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大殿下伤得重了些,藤条入肉,恐需多将养些时日。” “三殿下……最重。” “温太医说,三殿下身子本就比两位殿下娇贵,这顿打,几乎去了半条命,暂时不宜大动。” “嗯。” 梁帝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听不出喜怒。 他将批阅完的奏折扔在一旁,又拿起一本新的。 朱笔蘸了蘸朱砂,在砚台边沿轻轻磕了磕。 “李正,开口了吗?” 白斐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暂未。” “放了吧。” 梁帝的声音淡漠。 “此事,他的确不知情。” 白斐躬身,声音压得更低。 “是。” 梁帝没有再理会李正这桩小事,他翻开新的奏折,目光落在上面,手中的朱笔却迟迟未动。 “缉查司那边,查得如何?” 白斐察觉到御案上的茶杯已空,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提起桌角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 茶雾升腾,模糊了梁帝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回陛下,缉查司传回的消息,那三十余名死士的背景,都太过干净。” “查不到任何家眷亲族,也查不到他们与京中任何势力的牵连。” “只根据他们手上的老茧判断,这些人,习武都有些年头了,且练的都是军中杀伐之术。” 梁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么多年,倒是真长了些本事。”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还是在骂。 白斐垂首,沉默不语。 “让玄景,带着他那条疯狗一样的缉查司,干回老本行吧。” 梁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气。 白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干回老本行。 那意味着,不再需要证据。 不再需要审问。 只需要怀疑。 缉查司这柄多年前悬在所有王公贵胄头顶的利剑,即将褪去伪装的鞘,再次出剑。 “是。” 白斐应了一声,便悄然后退,重新回到了阴影之中。 就在这时。 殿门外,一名小太监碎步而入,身形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飘到了白斐身边。 他在白斐耳边附语几句。 白斐挥手让他退下,这才重新走到梁帝身边,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习贵妃来了。” 梁帝批阅奏折的动作没有停。 “让她进来吧。” 白斐对着门口的小太监,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一道端庄秀雅的身影,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缓步走入殿中。 习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装,云鬓高挽,未戴任何珠翠,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仪态无可挑剔。 “圣上。”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夜深了,妾给您熬了些粥,补补身子。” 梁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斐极有眼色,对着习贵妃躬了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心殿,并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帝后二人。 习贵妃走到御案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一角,打开盒盖。 一股清淡的米香,混着莲子的微甜,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她盛出一碗,用托盘捧着,绕过御案,递到梁帝手边。 随后,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梁斐身后,一双柔荑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力道适中,缓解着帝王一日的疲惫。 梁帝放下朱笔,端起那碗尚在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搅拌着。 他没有喝,也没有看向身后的习贵妃。 “你就没什么想问朕的?” 习贵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圣上想说,妾就听着。” “圣上若是不想说,妾便不问。” 梁帝闻言,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暖意。 “你啊,向来是最懂事的。” 他终于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大那边,你替朕去说一说。” 习贵妃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频率,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儿子做错了事,父亲教训儿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难道他还要怨您不成?” “若他真敢有这等心思,那也只能是妾这个做母妃的,没有教好。” “圣上就是将妾连着一起罚了,也是应该的。” 梁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细腻如玉,此刻却有些微凉。 “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梁帝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曾怪过朕?” 习贵妃没有接这句话。 她脸上的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圣上,可还记得儿时妾说过的话?” 梁帝喝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悠远的回忆。 那年。 皇家别院。 春日正好,一树繁花开得如云似霞。 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也不是贵妃,只是将军府里那个最爱跟在他身后的刁蛮小姐。 那天,他又被几位兄长联手欺负,抢走了新得的弹弓,还被推倒在地,摔破了膝盖。 他一个人躲在花树下,倔强地不肯哭。 是她,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她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边用自己那方绣着兰花的手帕,笨拙地为他擦拭血迹,一边气鼓鼓地骂着那几个皇子。 他看着她,闷声闷气地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年少的她,仰着一张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小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因为你好看呀!” 他愣住了。 她却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数着。 “而且,我爹说了,以后我要嫁给你,当你的媳妇儿。” “我以后,要当皇后的!” 他被她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膝盖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当皇后有什么好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当了皇后,我就能保护你了!”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让我爹爹,带兵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那年树下。 青衫,白裙。 一个承诺,稚嫩,却又无比真诚。 句句在目。 和心殿内,寂静无声。 梁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威严的龙目,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柔软的湿意。 他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 “这粥……” 梁帝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他放下白玉勺,看着碗中晶莹的米粒。 “怎么跟你往日做的,有些不同?” 习贵妃手上的动作未停,脸上笑意温婉。 “圣上尝出来了?” “有些甜?” 梁帝“嗯”了一声。 那甜味并不腻,清冽而纯粹,恰到好处地吊起了舌尖的味蕾,让寻常的莲子粥也多了几分回味。 习贵妃见他没有停下,一勺一勺喝得顺畅,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 “许是因着加了些白糖的缘故。” 梁帝动作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似乎并不意外。 “你那可还有?” 他随口问道。 “若是没有,我再安排人给你送些过去。” 习贵妃脸上的笑容,因他这句话而愈发真切。 圣上没有再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字。 “圣上不知道?” 她故作惊讶地掩唇轻笑。 “这白糖,如今可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妾听宫女们说,现在就连樊梁城里的小食摊,都用得上这白糖做吃食了呢。” 梁帝握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温情的龙目,瞬间变得锐利。 “你说什么?” 宫中专供,平日里只做赏赐之用的白糖,流落到了民间? 甚至,连街边小贩都能用得起? 梁帝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他眉头微皱,喊了一声。 “白斐。”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近日,膳局的采买,可有详细记录?” 白斐躬身。 “回陛下,皆有记录在案。” “去,把膳局负责采买的管事,给朕叫来。” “是。” 白斐领命,转身退去。 殿内的气氛,随着白斐的离去,重新变得凝滞。 习贵妃冰雪聪明,早已察觉到梁帝情绪的变化。 她停下了揉捏的动作,默默地走到御案前,将已经空了的粥碗收回食盒,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没一会儿。 一名身穿内侍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监,便被白斐领了进来。 他一进殿,便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奴才……奴才叩见陛下!” 梁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奏折上,声音平静无波。 “近日,你可曾采买白糖?” 那管事太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陛下,有……有采买。” 梁帝手中的朱笔,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落在管事太监的身上。 “具体数量。” 管事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三……三百斤。” “白银……九万两。” 话音落下。 “啪!” 梁帝手中的朱笔,被他生生捏断! 就连一旁始终仪态端庄的习贵妃,也忍不住掩住红唇,美眸中满是震惊。 三百斤! 九万两白银! 梁帝气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 “好啊。” “樊梁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桩能搅动国本的生意,竟然无一人写奏折呈上来!” “他们倒是会打的好算盘!” 梁帝猛地将手中的断笔拍在御案上,那双龙目之中,已是风雷滚滚。 “白斐!” “让玄景,借着这个由头,给朕查!” “是。” 白斐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习贵妃见梁帝龙颜大怒,知道自己不便再留。 她盈盈一拜,声音依旧温婉。 “圣上息怒,切莫气坏了龙体。” “妾……先行告退。” 说完,她提起食盒,莲步轻移,悄然退出了这片风暴的中心。 梁帝独自一人坐在那空旷的御案之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情绪,但那双眼中的寒意,却愈发深沉。 不一会儿。 白斐去而复返。 他刚一进殿,便听见梁帝那冰冷的声音传来。 “去,给老五传旨。” 白斐抬眼望去,只见梁帝将一卷明黄的圣旨,扔在了御案之上。 那圣旨,被一根鲜红的丝绳紧紧包裹着。 白斐心中一凛。 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直接从宫中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宝马,翻身而上,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五皇子府。 苏承武正赤着上身,趴在床上。 红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一勺一勺,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慢点吃,烫。” 苏承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眉眼间挂着笑意。 红袖只是温柔地笑着,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油渍,眼底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 卧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殿下!殿下!” 苏承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脸上立刻挂上恰到好处的阴郁与不耐,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娘的着急投胎啊!” 那下人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白……白总管来了!” “带着圣旨!” 苏承武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错愕。 白斐? 带着圣旨? 难道……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背后的剧痛,猛地翻身下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朝着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灯火通明。 白斐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笔挺如枪,静静地立在院中。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身后,那匹神骏的黑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口中喷着白气,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极限的冲刺。 苏承武看到这副景象,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脸上已经堆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哟,白总管,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看您,来就来,怎么还骑这么快的马,这大晚上的,多危险啊!” 白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理会苏承武的客套,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卷被红绳包裹的圣旨。 “五殿下,接旨吧。” 苏承武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着那卷圣旨,尤其是那根刺目的红绳,瞳孔骤然一缩。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下摆,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儿臣,接旨。” 白斐没有立刻宣读。 他环视了一圈院中那些战战兢兢的下人,声音平淡。 “所有人,退下。”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远远地躲开。 整个前院,只剩下白斐和苏承武二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斐这才缓缓展开圣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承武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朕躬闻,五皇子苏承武,性敦厚,存孝心,于围猎之际,临危不惧,护卫手足,功绩可嘉。” 听到这里,苏承武的心稍稍放下。 看来,只是普通的赏赐。 然而,白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暂领兵部尚书一职。” 白斐的声音平淡无波,像一颗石子投入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兵部……尚书? 我? 苏承武脸上的惊愕、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尽数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中的灯火,将白斐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风吹过,拂动着他玄色的衣角。 白斐看着愣在原地的苏承武,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五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不接旨吗?” 这一声,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苏承武瞬间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猛地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儿臣……遵旨。” “谢父皇……隆恩。” 那卷系有红绳的圣旨,落入他的手中。 很轻。 却又重逾千斤。 白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 那匹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前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苏承武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握着那卷圣旨,许久未动。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可这皮肉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那片寒意。 他打开圣旨,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不会有错。 苏承武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将圣旨胡乱地塞进怀里,双手拢入袖中,步履蹒跚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早知道…… 他娘的就不救了。 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父皇…… 你终究,还是对我起了疑心吗?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因为我救了老九,对我的赏赐? 苏承武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自己便是那黑夜里最亮的一盏灯,将会吸引无数扑火的飞蛾,也会成为那两位兄长眼中最刺目的钉子。 他推开卧房的门。 红袖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一脸愁容地回来,连忙上前扶住他。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出事了?” 苏承武看着她满是担忧的脸,心中的那股烦躁与戾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没事。” 他随手将怀里的圣旨掏了出来,像扔一块废纸一样,扔在了桌上。 红袖看着那卷明黄的丝绸,有些犹豫,不敢伸手去碰。 苏承武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肉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父皇让我暂代兵部尚书。”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红袖的动作僵住了。 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兵部尚书是个何等重要的位置。 前尚书刚刚被拿下,殿下就顶了上去…… “那岂不是……” 红袖的眼中,满是惊慌与担忧。 “殿下要成为……被他们攻击的目标了?” 苏承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将一碗肉羹吃完,仿佛只有食物才能填补心中的那片空洞。 脑中,无数个念头在飞速盘旋。 推脱? 不可能。 父皇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 硬扛? 以自己明面上的这点势力,在大皇子和三皇子这两座大山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怎么办? 苏承武放下碗筷,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桌上的圣旨,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着红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你安心待着,我出去一趟。” 红袖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凝重,心头一紧。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 “小心些,你还有伤。” “嗯。” 苏承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刚走到院中,他那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还有没有活人!”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给本殿下,牵匹马过来!” 九皇子府内, 江明月算是抓到把柄,这两天黏在苏承锦身边,苏承锦敢怒不敢言。 这回倒是做了一次柳下惠,倒不是坐怀不乱,而是不敢动啊。 “砰!砰!砰!”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 怀中的可人往自己胸口蹭了蹭脑袋,苏承锦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刚想起身。 门房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院外,声音急促。 “殿下!殿下!五……五殿下来了!” 苏承锦:“……” 看着江明月熟睡的面庞,苏承锦笑了笑,蹑手蹑脚的起身,这才不情不愿地裹上一件外袍,趿拉着鞋,一脸不爽地走了出去。 刚一出屋门,就看到苏承武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他像一尊门神,杵在院子中央,身后站着的下人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锦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 这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我说五哥,你不在家好好养伤,大半夜跑我府上来干什么?” 苏承武抬起眼,一双充血的眸子死死地瞪着他。 “还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 “嘿!” 苏承锦被他气笑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了一口。 “我告诉你啊,你耽误我跟我爱妃睡觉,小心我骂你啊。” 苏承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苏承锦喝着水,斜眼打量着他。 “不是,你哑巴了?” “大半夜的,你上我这儿逗我玩来了?我可真发飙了啊!” 见苏承武依旧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苏承锦脸上的嬉笑之色,终于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面容严肃起来。 “父皇的赏赐下来了?” 苏承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圣旨,“啪”的一声,扔在了石桌上。 苏承锦眉头微皱。 他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月光下,那一个个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他没看还好。 这一看,苏承锦先是愣住,随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当他确认了无数遍,那“兵部尚书”四个字千真万确之后。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 苏承锦死死地憋着,脸都涨红了,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奇怪的声响。 他看向苏承武,脸上是一种极其扭曲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那个……额……” “恭喜五哥,贺喜五哥。” “砰!” 苏承武一拳砸在石桌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他指着苏承锦的鼻子,那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 “我恭喜你大爷!” “苏承锦!你他妈就是个扫把星!”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王八蛋,老子现在还在府里搂着我的红袖睡觉!” “要不是为了救你,老子会被父皇在意?” “老子要是不救你,父皇会觉得对我有愧?” “他不觉得有愧,会他娘的把兵部尚书这个烂摊子扔给老子?!” 苏承锦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事儿你赖我?” “我也不能决定苏承瑞在哪儿动手啊。” “这事我说了又不算,你要找,也该去找他的麻烦。”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苏承武骂也骂了,气也出了,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声音嘶哑。 “推,是肯定推不掉了。” “接下来,他们两个,肯定会先联手把我收拾了,再来收拾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锦。 “要不要合作?” 苏承锦闻言,笑了。 他学着前几日苏承武那副高深莫测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只帮你一次。” “什么时候帮你,看我心情。” 苏承武:“……” 他看着苏承锦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跟这个王八蛋生气,不值得。 苏承武站起身,拿起圣旨,转身就走。 “我真是多余来找你。” “走了。” 他刚走两步。 “哎,五哥,五哥别走啊!” 苏承锦连忙起身,一把拦住了他。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这么不禁逗。” 他将苏承武重新按回石凳上,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五哥,你听我说。” “大皇兄、三皇兄,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咱们两个,才是亲兄弟。” “合作,必须合作!” 苏承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帮你,安安稳稳地熬到去封地的那一天。” “你帮我,顺顺利利地离开京城,前往关北。” 苏承武沉默了。 他知道,苏承锦说的是唯一的出路。 他一个人,扛不住。 苏承锦,也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替他吸引火力的挡箭牌。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好。” 苏承武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见事情谈妥,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卢巧成和诸葛凡二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苏承锦“啧”了一声。 “怎么事情都赶在一天出?” 卢巧成快步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黑着脸的苏承武。 他脚步一顿,本想等苏承武离开再说。 却听苏承锦开口道: “当着五哥的面,没什么好瞒着的。” “说吧,出什么事了?” 卢巧成看了苏承武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 “缉查司……动了!” 苏承锦一脸不解,缉查司是什么? 苏承武的瞳孔,骤然一缩。 卢巧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不久前。” “缉查司的人,已经开始在查……” “白糖了。” 第56章 四更山鬼吹灯啸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院中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卢巧成那句“缉查司……动了”,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苏承锦端着茶杯,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他放下茶杯,打断了卢巧成即将开始的详细汇报。 “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好奇。 “缉查司,是什么?” 一句话,让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卢巧成和诸葛凡脸上的焦急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殿下……” 卢巧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您……您竟然不知道缉查司?” 这怎么可能? 在大梁,哪怕是三岁小儿,听到“缉查司”三个字都会止住哭声。 那是悬在所有王公贵胄头顶的一把刀,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道理的武器。 九殿下身为皇子,怎会不知? 苏承锦没有解释。 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呵。” 一声冷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苏承武坐回石椅上,那紧绷的身体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带着嘲弄与了然。 “他不知道,正常。” “近几年,这群疯狗都缩在笼子里,没什么动静,我都快把他们给忘了。” 苏承锦又给苏承武空着的杯子续上水。 “说说。” 苏承武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回首的记忆。 “缉查司,就是一群只听父皇命令的疯狗。” “你还记得……苏承知吗?” 苏承知。 这个名字一出,卢巧成和诸葛凡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就连苏承锦,都不自觉地在脑海中,翻找出属于原身的那段记忆。 那是一个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青年男子。 他喜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喜欢在春日里放纸鸢。 他是梁帝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曾经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他会在原身被其他兄长欺负时,笑着将他护在身后,然后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他会说:“小九,别怕,有四哥在。” 记忆的最后,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那张平静的面庞。 苏承锦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浮现出一抹苦笑。 “哪能忘了。” “那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四哥啊。” 他看向苏承武,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意思是,当年四哥谋反一案,就是缉查司查的?” “不是查。” 苏承武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定案。” 他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敲定结论的是他们。”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老大和老三的影子,谁知道呢?”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缉查司现任司主,玄景。” “那可是父皇最忠心的一条狗,父皇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且这个人,心思极深,狠辣无情,不好对付。” 苏承武将空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我劝你,还是快点把白糖那摊子事处理干净。” “否则,你这身‘废物’的皮,怕是就快装不下去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如此,那倒是有点难办了。” 他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游戏。 这副模样,让一旁的卢巧成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插话。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落到苏承武身上。 “过几日,是不是父皇的寿辰了?” 苏承武“嗯”了一声,眉毛一挑,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把那白糖的方子,当成寿礼献上去?”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道:“只不过,这礼,不能由我来献。” 苏承武看着苏承锦脸上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承武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你现在,不正好有一个现成的、急于表现的‘好兄长’吗?” 苏承锦“啧”了一声,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 “我那三哥,最近对我这么好,又是送夜明珠,又是嘘寒问暖的,我都不好意思再坑他了。” 苏承武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眼角抽了抽。 “心黑的王八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会不好意思?” 苏承武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卷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的圣旨,转身就走。 “走了。” “事情解决了,有事让人递消息。”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他看着苏承武那带着解脱又带着憋屈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脸上的笑容才敛去。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诸葛凡和卢巧成。 “安排人。” 苏承锦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果决。 “把工坊里所有知道方子的匠人,全部秘密送出城。” “记住,一天只送一批,分批走,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后,多给他们些银子,足够他们带着家人换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卢巧成点了点头,眼中震惊显现。 殿下这是……要彻底放弃白糖这只能下金蛋的鸡?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天色不早了,都先去休息吧。” “巧成,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别回去了,免得被缉查司的人盯上。” “凡,你给他安排一下。” 诸葛凡躬身应下,带着满腹心事的卢巧成,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整个庭院,又只剩下苏承锦一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缉查司……玄景…… 父皇啊父皇,你这把刀,可真是够快的。 苏承锦转身,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推开门,屋内的光线很暗,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江明月依旧在熟睡,呼吸均匀,恬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 苏承锦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将那抹愁绪抚平。 这京城,终究是个旋涡。 想要安稳,就必须跳出去。 苏承锦脱下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将那具温软的娇躯,重新揽入怀中。 江明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承锦闭上眼。 一夜无话。 翌日晌午,三皇子府,死气沉沉。 卧房内,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承明赤着上身,如一条死鱼般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肉模糊,每一道鞭痕都是对他尊严的无情嘲讽。 替他上药的婢女手在抖,冰凉的药膏落在滚烫的伤口上,激得他身体猛地一颤。 “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从牙缝中挤出。 婢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药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身后有恶鬼在追。 苏承明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手背青筋暴起。 苏承武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不过是凑巧救了苏承锦一命,父皇竟让他暂领兵部尚书! 兵部!那是何等重要的位置!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扶持老五来制衡他与苏承瑞? 还是单纯因为愧疚而给出的赏赐? 苏承明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心中的戾气就越重。 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苏承锦! 说好了合作,说好了帮他在父皇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 结果呢?秋猎场上,自己被当众打的颜面扫地,苏承锦那个王八蛋却连一个求情都没有! 该死!真是该死! “外面,有什么消息?” 苏承明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一名候在门外的下人闻声,连忙躬身进来,跪在床边,头都不敢抬。 “回殿下,大皇子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请了太医过去,听说……也伤得不轻。” 苏承明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苏承武呢?” “五殿下……回府后便闭门不出。”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问:“苏承锦呢?” 那下人身子一颤,声音更低了。 “九殿下……回府后也再没出来过。” 苏承明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 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连本带利地算回来! 就在这时。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殿下!九……九皇子来了!”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他来干什么?来看自己的笑话吗? “九殿下说……说是带了些礼物和伤药,特地来看望殿下。”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礼物?伤药?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沉默了片刻,冰冷的声音在卧房内响起。 “让他去厅堂等着。” “是。” 下人如蒙大赦,转身退去。 苏承明胸口起伏,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一旁的婢女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更衣。” 在两名婢女小心翼翼地伺候下,苏承明穿上了一件宽松的锦袍,遮住了那一身的伤痕。 他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前厅走去。 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如刀割,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寒。 他倒要看看,苏承锦这个王八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皇子府,厅堂。 苏承锦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画上的猛虎栩栩如生,气势凶猛,却少了些真正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刻意的张扬。 就像这画的主人一样。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从门外传来。 苏承明在婢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苏承锦那副悠闲自得的背影,眼底的阴霾又浓重了几分。 “九弟若是喜欢,这幅画,三哥便送给你了。” 苏承明的语气皮笑肉不笑,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讥讽。 苏承锦闻声,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对着苏承明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三哥说笑了,小弟哪敢夺三哥所爱。” 他顿了顿,又无心般补充了一句。 “再说,这画也没我自己画的好,我要来做什么。” 苏承明脸色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强行压下怒火,在婢女的搀扶下,艰难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下人都退下。 厅堂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苏承明冷冷地看着苏承锦,开门见山。 “你来干什么?” “看我笑话吗?” 苏承锦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姿态,比在自己家里还要随意。 “三哥,你这是哪里的话?” 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在桌上。 “我不是说了要帮你吗?这不,今天就是特地来给你送大礼的。” 苏承明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冷笑一声。 “送药?” “九弟倒是有心了,只是我这皮外伤,还用不上你这金贵的伤药。” 苏承锦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非也,非也。” 他将那个小瓷瓶,朝着苏承明的方向推了推。 “三哥,你打开尝尝。” “这可是好东西。” 苏承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瓷瓶。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瓶子。 入手冰凉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拔开瓶塞,无色无味。 他心中一动,将瓶口倾斜,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洁白如雪,细腻如霜,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苏承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白糖! 竟然是白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最近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引得父皇龙颜大怒的白糖,源头竟然在苏承锦这里? 他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中的白糖倒掉,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手心那价值千金的粉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倒回了瓷瓶里,盖上瓶塞。 “原来是你。” 苏承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一直以为,这白糖生意背后,是苏承瑞在搞鬼,目的就是为了敛财,好与自己争夺太子之位。 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主人,竟然是眼前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九弟! 苏承锦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慢悠悠地摇了摇手指。 “三哥,你猜错了。” “还真不是我。” 他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不过……” 苏承锦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热情的笑容。 “三哥若是想要,我有办法,可以把这白糖的制造方法,给你搞到手。” 苏承明气笑了。 他阴沉着脸,看着苏承锦,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是你搞的,你哪来的配方?” “苏承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势便要离开。 “哎,既然三哥不信我,也不想要这份大礼,那就算了。” “我这番好心,算是喂了狗了。” 苏承明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不透苏承锦。 按理说,这白糖生意日进斗金,是座挖不尽的金山,苏承锦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他这副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难道…… 其中另有隐情? “九弟!” 眼看苏承锦就要走出厅堂,苏承明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他。 “你看你,急什么。” “坐。” 苏承锦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三哥,你到底要不要这个东西?” 他重新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承明。 “我可得提醒你,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你一个。”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与紧迫。 “缉查司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如今外面那些贩卖白糖的商户,可没几个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家店里喝茶了。” 听到“缉查司”三个字,苏承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缉查司的厉害。 “这么好的事,你会平白无故送给我?” 苏承明依旧不信,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你就不想自己干?” 苏承锦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承明。 “三哥,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我哪来的钱搞?”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相。 “我要是有钱,能置办工坊,能打通上下关节,我早就把这配方从人家手里买回来了!” “还会眼巴巴地跑来送给你?” 苏承明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的确。 苏承锦想要撑起这么大一桩生意,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么说,这白糖的背后,另有其人?而苏承锦,只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中间人? 苏承明的心,开始活络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父皇寿辰在即,若是能将这白糖的方子作为寿礼献上,定能龙颜大悦! 不仅能一举盖过苏承瑞的风头,还能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自己的能力! 至于缉查司…… 只要方子到了自己手上,那就是献给父皇的寿礼,是皇家的产业,缉查司那群疯狗,还敢查吗?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的贪婪,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事,事关重大。”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了皇子的架子。 “我需要考虑考虑。” “你先回去,等我答复。” 苏承锦“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他快要走出厅堂的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懦弱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三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入了苏承明的心里。 “时间,可不多了。” “据我所知,现在可不止缉查司一条疯狗,在查这件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止缉查司…… 苏承锦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苏承瑞! 苏承明猛地攥紧了拳头。 没错! 一定是苏承瑞! 他母族势大,在京中眼线众多,这么大的生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让苏承瑞抢先一步,拿到了方子…… 苏承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 不行! 这份大礼,必须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走! 他不再犹豫,对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厉声喝道。 “来人!”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殿下有何吩咐?” 苏承明眼中寒光闪烁。 “立刻备车!去请卓相,来我府中一叙!” 苏承锦走出三皇子府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府内那股压抑的药味,也吹散了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 他信步走在樊梁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苏承锦的步子很慢,像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悠闲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走过一家糖画摊,看着老师傅用滚烫的糖浆,灵巧地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他又路过一家酒楼,闻着里面飘出的浓郁肉香,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听了会儿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野史的故事。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可苏承锦知道,在这份寻常之下,正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果然。 当他走到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南北货铺子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几个身穿绿色锦衣的汉子,正从铺子里往外走。 他们腰间统一悬挂着制式长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鲨鱼皮,胸口用金线绣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独角异兽。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喧闹的百姓,还是繁华的街市,都与他们无关。 其中一名缉查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的角落漏出些许雪白的粉末。 在他们身后,两名缉查卫架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男人正是这家铺子的老板。 他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口中嘶吼着什么。 “官爷!官爷!冤枉啊!我……” 话未说完。 一名缉查卫面无表情地回身,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那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没了动静,被拖拽着离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围观的百姓,瞬间噤若寒蝉,人群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波澜。 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白糖带来的泼天富贵,自然也伴随着足以倾覆身家的巨大风险。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一转身。 一道平静中带着玩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九殿下。”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怯懦与茫然的表情。 只见那群缉查卫中,为首的一人,正缓步向他走来。 此人并未穿那身扎眼的绿色锦衣。 他一身玄色长袍,脚踏白色锦靴,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一潭不见底的寒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明明没有拔刀,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承锦在脑中,迅速将此人的形象与诸葛凡、苏承武等人提供的信息进行匹配。 缉查司司主,玄景。 苏承锦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拘谨。 他对着来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位大人是?” 玄景走到苏承锦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对皇子的尊敬,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压迫感。 他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缉查司玄景,见过九殿下。” 他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苏承锦像是被“缉查司”三个字吓到了一般,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安。 “原来是玄司主,失敬,失敬。” 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友人闲聊。 “殿下平日里不都在府中静养吗?今日怎得有空出来了?”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悲伤。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哎,我也总不能一直在府中待着。” “这不,秋猎时出了那档子事,三哥被父皇责罚得那般重,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那里真的有泪水一般。 “我方才,便是去三哥府上探望他了。” “看到三哥那副模样,我这心里……唉,堵得慌,就想着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殿下仁善,实在是兄弟楷模。”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家刚刚被查抄的铺子,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最近这樊梁城里,不太平。” “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少在街上走动为好,免得冲撞了什么,让圣上担忧。” 苏承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受教的表情。 “多谢玄司主提醒,我……我这就回府。” 玄景微微躬身。 “那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司主慢走。” 苏承锦回了一礼,像是生怕再与此人多待一刻,转身便带着几分仓惶,快步离去。 玄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苏承锦那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结起一层寒霜。 “去查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九殿下今日,都去了何处。” 他身后,一名一直如影子般存在的缉查卫,无声地躬了躬身,随即悄然隐没在人群之中。 玄景这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家铺子的牌匾上。 他伸出手,一名下属立刻将那个装着白糖的布包,恭敬地递了过来。 玄景解开布包,捏起一撮雪白的粉末,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细腻,纯粹。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意思。”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缉查司的方向走去。 “回司里。” 缉查司位于皇城一角,是整个樊梁城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大的牌楼,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一扇沉重的、终年紧闭的黑铁大门,和门前那两排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锦衣卫。 大门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阴冷,潮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是大梁最绝望的牢笼。 玄景走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摇曳。 牢房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他停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要干净许多,甚至还铺着干草。 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大”字形,用铁链牢牢地绑在木架上。 他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正是那家南北货铺子的老板,张东成。 玄景拉过一张椅子,在木架前坐下。 他没有看张东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柄不过三寸长的小刀,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刀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张东成。” 玄景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烬州人士,家有一妻,育有一子一女,儿子今年七岁,在城西蒙学念书,女儿五岁。” “五年前,你带着变卖祖产得来的两千两银子,举家迁至樊梁城,开了这家铺子。” “五年时间,你从一个外来户,做到了樊梁城排得上号的富商。” “我说的,可对?” 木架上的张东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书生般的青年,眼中满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声音虚弱,抖得不成样子。 “对……都对……” 玄景“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收起丝帕,将那柄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动着,刀光闪烁,晃得人眼花。 “说说吧。” “你的白糖,从何而来?” 张东成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玄景也不催促,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牢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张东成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艰难开口。 “是……是有人送到我铺子里的……” “每日清晨,我只需要将银子,放在城南那条死胡同的第三块石板下。” “到了晚上,货……货就会出现在我店铺的后门口。” “我……我从没见过送货的人……” 玄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张东成。 “没见过?”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张东成却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是……是的……” 玄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东成面前,伸出手,用那柄锋利的小刀,轻轻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张东成几乎要昏厥过去。 “张老板,你不太老实啊。” 玄景的声音,如友人一般。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要不,我派人去把你那正在蒙学念书的儿子,还有你那粉雕玉琢的女儿,一并请到这里来?” “不!” 张东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撞得“哗啦”作响。 “不要!不要动我的孩子!” “我说!我什么都说!” 玄景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收回小刀,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 张东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 “我……我真的没见过他的正脸!” “每次送货,他都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 “只……只见过一次他的背影……” 玄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背影?” “是!” 张东成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人的身形……身形……” 他似乎在极力回忆,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身形与您……与司主大人您,差不多高。” “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人饶命!饶了我一家老小!” 他说完,便失声痛哭起来。 玄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牢房内,只剩下张东成那绝望的、压抑的哭声。 许久,玄景才开口。 “带下去。” 他身后,两名缉查卫上前,解开了张东成身上的铁链。 张东成被拖走了,那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玄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牢门前,一名缉查卫立刻上前,为他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就在这时。 之前被派去调查苏承锦的那名缉查卫,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司主。” “九皇子今日确实去了三皇子府。” 玄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玩味。 “嗯,还有呢?” 那缉查卫继续汇报。 “属下买通了三皇子府的一个下人。” “据那下人说,九皇子是去探望三殿下,还送了些伤药。” 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扬。 “九殿下离开后不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锦衣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卓知平,便乘车到了三皇子府。” “至今,还未离开。” 玄景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 竟然连那个卓老狐狸也插了进来。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这盘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 玄景刚准备离开大牢,前往自己的官署。 另一名缉查卫,从甬道的另一头,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手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 “司主。” 他躬身行礼。 “这几日抓来的那几个大鬼国探子,都死了。” 玄景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这么不禁折腾?” 那名缉查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骨头太硬,用刑重了些,没收住手。” “不过,该吐的,都吐了。” “所有口供,皆已记录在案,司主随时可以查看。” 玄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走出大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刚准备上马。 又一名负责在外围调查的缉查卫,飞奔而来。 “司主!” “我们查到,那些在市面上流通的白糖,好像与一个地方有关。” 玄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处?” 那名缉查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古怪。 “夜画楼。” 玄景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一群以色卖艺的女子,不好好弹琴唱曲,竟然还搞起了足以搅动国本的生意?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容。 他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夜画楼,看看。” 第57章 夜深灯火上樊楼 午后的阳光,带着秋日独有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 苏承锦信步而行,没过多久便回到了府邸。 他刚一踏进院门,就见诸葛凡一袭青衫,手持羽扇,正静立于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似已等候多时。 他笑着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诸葛凡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缓。 “人,已经打点好了。” “工坊里的匠人,由知恩和苏掠他们几人护着,分了五批,后面几日陆续出城。” 苏承锦点了点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没有说话。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羽扇轻摇,笑着开口。 “殿下何必将他人命运归于自身。” “您已经给了他们足以安度余生的银钱,也为他们寻好了退路。” “至于未来如何,非我等所能算尽。” 苏承锦闻言,也笑了,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是啊。” “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诸葛凡见他释然,便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苏承锦放下茶杯,脸上的散漫之色敛去,化为一片平静。 “我见到玄景了。” “是个麻烦。” 诸葛凡的羽扇停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的动作不慢。” “如今缉查司的人,像疯狗一样,满大街都在查抄贩卖白糖的铺子。” “消息迟早会指向夜画楼。” 苏承锦“嗯”了一声,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那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工坊已经拆了,人也都藏起来了,死无对证。” “知月,应付得过来。” 他对白知月有着绝对的信心。 诸葛凡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账本,递了过去。 “这是卢公子让我转交给殿下的。” “他说最近风声太紧,他一个尚书之子,目标太大,就先回家里躲几日,暂时不住在府里了。” 苏承锦接过账本,手指摩挲着账本的封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小子……” “是怕连累我。” 他随手翻开账本。 白糖的生意,从开始到被他叫停,将将一个月。 账本上,那一笔笔的流水,最终汇成了一个足够大的数字。 二百三十七万两白银。 苏承锦合上账本,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靠着这个,多赚点军饷。” 诸葛凡看着他那副惋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殿下,如今的收益,已经很不错了。” “我们如今的总账,您恐怕还没看过吧?” 苏承锦一怔,来了兴趣。 “还真没看过,有多少?” 诸葛凡用羽扇指了指账本的后半部分。 “殿下往后翻翻便知。” 苏承锦依言,将账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最开始敲诈苏承瑞、苏承明,到后来贩卖香皂,再到白糖生意结束期间的所有收支。 当他的目光,落到最下方那个用朱笔圈出的总额之时。 苏承锦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度不确定的眼神看着诸葛凡。 “八百七十万……两?”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诸葛凡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 “刚开始卢公子把账本给我的时候,我和白姑娘也没信。” “我二人,一人对着算盘,一人对着账本,整整对了三遍。” “确实是这个数。” 苏承锦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别说这辈子,他上辈子、上上辈子,几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合上,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还给诸葛凡。 “保管好了。” “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要是出了问题,我就带着你们所有人,一起去街上要饭。”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财迷的模样,会心一笑,伸手接过了账本。 “殿下放心。” 苏承锦收起玩笑,神色转为严肃。 “府兵的训练,如何了?” 诸葛凡开口道:“目前一切正常,有赵无疆、关临他们几个在,无需担心。” “只是,士卒的月银……” 诸葛凡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日,我与顾姑娘商议过此事。” “她觉得,我们给的月银,还是太少了。” “她的意思是,想再提一提,提到一月二两银子。” “她让我问问您的意思。” 苏承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提到三两。” 诸葛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梁军中,月银最高的铁甲卫和长风骑,也不过一月二两。 三两,这已经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壮丁眼红的价钱。 “另外,在伙食方面,不要亏待他们。” 苏承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日三餐,必须见肉。” “目前没有稳定的财路,就先按这个标准来。” 诸葛凡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殿下还真是大方。” 苏承锦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不是大方。” “这是他们应得的。” 月色攀上夜空的时间,越来越早。 深秋的寒意并未能吹散樊梁城的热闹,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灯火如龙。 城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夜画楼,更是一如既往。 丝竹声声,软语阵阵,暖香浮动,不见半分萧瑟。 一楼大堂,白知月身着一袭勾勒身段的紫色长裙,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团扇,半遮半掩,正笑吟吟地迎来送往。 “白东家。” 一名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摇着折扇走入楼内,目光在白知月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许久不见您在一楼迎客了,可是找着了哪家情郎,要金屋藏娇,不理我们这些俗客了?” 白知月闻言不恼,反而将团扇移开,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笑脸。 她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徐公子说笑了。” “我若真被我家郎君养在家里,第一个要羡慕死的,不就是你么?” 被称作徐公子的青年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合上。 “看来白东家近日确有好事临门,这面色,可比往日还要红润几分。” 白知月妩媚一笑,团扇轻摇,指向楼上。 “徐公子还是多想想,一会儿怎么哄咱们霜霖姑娘开心吧。” “我可是听说,徐公子这几日没少往南城的烟潮楼跑。” “怎么,荤的吃多了,想换换口味?” “小心啊,一会儿素的也吃不上。” 徐公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讨好的讪笑。 “哎哟,还是白东家了解我的心思,我这不是……这就上去赔罪!” 白知月看向楼上,清脆地喊了一声。 “霜霖,待客了。” 楼上很快传来一声娇俏的回应,徐公子咧嘴一笑,对着白知月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朝楼上走去。 白知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再搭话,转身继续招呼着其他客人。 迎来送往,八面玲珑,她将一切都处理得娴熟而从容。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之后。 夜画楼那喧闹的丝竹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原本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大堂,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的方向。 只见一群身穿暗绿锦服的汉子,如狼群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们腰间悬挂着制式的长刀,神情冷漠。 血腥味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楼内所有的暖意与靡靡之音。 客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些弹琴唱曲的姑娘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抱着怀里的琵琶瑟瑟发抖。 白知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但下一刻,那抹熟悉的妩媚笑容又重新浮现,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她迈着莲步,摇曳生姿,主动迎了上去。 狐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香肩。 “几位官爷瞧着面生。”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软糯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媚。 “是想听曲儿,还是想看舞?” 为首之人,正是玄景。 玄景的目光落在白知月脸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早就听闻,夜画楼的白东家琴技一绝,冠绝樊梁。” “今日,特来拜会,不知白东家可否赏脸,为我抚上一曲?”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白知月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位爷说笑了。” “小女子许久不曾弹琴,手都生了,哪还有本事在各位爷面前献丑。” 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况且,奴家是不待客的,还请爷莫要为难奴家。” “哦?” 玄景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语气陡然一变。 “本以为能风雅一回,听听曲儿。” “罢了。” “既然白东家不赏脸,那就直接办事吧。” 话音刚落。 他身旁的一名缉查卫猛地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腰牌,高高举起。 那腰牌之上,雕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独角异兽。 “缉查司办案!” 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噤声!” “哗啦——” 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胆小的客人,已经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白知月故作一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连忙上前,对着玄景堆起笑脸。 “原来是缉查司的官爷,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想要塞过去。 “不知官爷有何吩咐?若是有用得着奴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玄景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银票,却没有理会。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堂中央那座铺着红毯的舞台上。 他一撩衣摆,竟就那么在舞台中央席地而坐,姿态充满了极致的羞辱与蔑视。 白知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挥了挥手,示意舞台上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舞女退下。 随即,她对着一旁同样面无血色的管事,扬了扬下巴。 “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给几位官爷备上好的酒菜,拿张桌子过来!” 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后厨。 很快,一张八仙桌被抬了上来,摆在玄景面前,一盘盘精致的酒菜流水般呈上。 玄景身后的那些缉查卫,在玄景坐下之后。 便开始两人一组,朝着楼上、后院等各个方向散去,开始了无声的搜查。 白知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她提起一壶温好的酒,亲自走到玄景面前,为他斟满一杯。 “官爷,可还满意?” 玄景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此地吃酒。 他越是如此,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终于,他放下了酒杯,抬起眼,看向白知-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白东家,坐下聊聊?” 白知月面色平静。 “既然官爷想聊,奴家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着,她便在玄景对面,优雅地跪坐下来,仪态万方,没有半分局促。 她又提起酒壶,将玄景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玄景端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目光幽深。 “听说,夜画楼最近新推出了一款糕点,叫什么……雪容糕?” “怎么今日,没见拿上来给本官尝尝?” 白知月心中了然,脸上却微微愣神,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官爷说的是那雪容糕?” “哎,实在是官爷您来得不巧。” “这糕点,最近确实做得少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主要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樊梁城里好几家卖原料的铺子,都莫名其妙地被封了。” “奴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没地方去买那顶好的料子,这才停了。” “倘若官爷想吃,改日,您提前打声招呼,奴家想办法,一定给您备上,尝个新鲜。” 玄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白知月那张真诚又无奈的脸,笑了。 “你们那雪容糕,可是用白糖做的?” 白知月“嗯”了一声,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是啊。” “官爷,可是这白糖……有何不妥?” 玄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妥倒是没有。” “只是有些好奇。”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白知月。 “你的白糖,都是从何处所买?” 白知月笑容不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官爷可就问倒我了。” “您也知道,奴家只管着楼里迎来送往这点事,采买记账这些,向来是不沾手的。” 她顿了顿,朝着不远处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账房先生招了招手。 “官爷且等一下。” 那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跑了过来,跪在桌边。 白知月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官爷想知道,咱们楼里的白糖,都是从哪里买的,你跟官爷说说。” 那账房先生闻言,不敢抬头,只是磕磕巴巴地回忆道。 “回……回官爷,小的……小的们都是在城里各家南北货铺子采买的。” “城南的张记,城北的李记,还有西市的王家铺子……都……都买过。” “账……账本上,都有详细的记载。” 白知月“嗯”了一声,对着账房先生挥了挥手。 “去,把这几个月的账本,都拿来,给官爷过目。” “是,是!” 账房先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向后堂。 玄景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知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很快,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抱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玄景没有碰那几本账册。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息。 他只是看着白知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白东家。”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 “城南的张老板,此刻就在我缉查司里做客。” “他的账本,我一页一页翻过,很干净。” “没有一笔,是与你夜画楼有关的生意来往。” 大堂内,那刚刚因为有了转机而稍稍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知月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 白知月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固。 她像是真的愣住了,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眨了眨,透出纯粹的茫然。 “城南的张老板?” 她重复了一遍,随即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账房先生,眉头微蹙。 “是哪个?” 账房先生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看玄景,也不敢看白知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 “东家……是……是城南张记的……张东成……” “张东成?” 白知月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玄景,一脸的无辜与坦然。 “官爷,奴家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说完,仿佛才想起什么,伸出纤纤玉指,翻开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 她的动作不快,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大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柳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账房先生。 “官爷说,张老板的账本上,没有我们楼里的记账。”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这账上记着的,又是从何而来?” 账房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是……前几日……” 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 看着他这副模样,白知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从冰冷转为恍然,随即又化为一丝自嘲的苦笑。 她没有再逼问账房,而是对着后厨的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 “王厨子!”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白色厨子服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显然也知道了前堂发生的事,一张脸上满是汗水,神情惊恐。 “东……东家……” 白知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温和了下来。 “你别怕。”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便是。” “这几个月,咱们楼里做雪容糕,一共采买了多少斤白糖?” 王厨子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努力地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东家,前后加起来,应该……应该有一百斤出头。” 一百斤。 这个数字一出。 白知月将那本摊开的账册,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放。 她的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的账房先生。 “那你这账上,清清楚楚记得三百斤白糖。” “多出来的那二百斤,是进了谁的肚子?” 她不再看那账房,而是站起身,对着玄景,敛衽一礼,脸上带着浓浓的歉意与几分被家贼背叛的恼怒。 “倒是让官爷见笑了。” “奴家也没想到,自己家里,竟然出了这等监守自盗的家贼。”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将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变成了受害者。 玄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愤怒与羞恼。 他笑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就在这时。 那些派出去搜查的缉查卫,陆续从各个方向走了回来。 他们走到玄景身后,无声地站定。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在玄景耳边低声汇报。 “司主,楼里都搜过了。” “只在后厨的库房里,搜到了几斤尚未用完的白糖。” “其余地方,什么都没有。” 玄景“嗯”了一声。 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白知-月,又落在那抖如筛糠的账房先生身上。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不耽误白东家赚钱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这家贼,还是要好好收拾的。” “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希望改日,能有机会,听一听白东家的琴声。”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甩衣袖,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那群如狼似虎的缉查卫,也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肃杀之气,也随之消散。 夜画楼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喧哗。 客人们擦着冷汗,窃窃私语。 姑娘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只有白知月,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张八仙桌前。 她脸上的笑容,在那群缉查卫离开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账房先生一眼。 只是对着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管事,淡淡地开口。 “来人。” “带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然。 立刻有两名身形壮硕的龟公从角落里走出,一左一右,架起那已经吓得失禁的账房先生,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后院拖去。 “东家!东家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账房先生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很快便被后院的风声所吞没。 白知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走到门口,看着玄景等人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着她紫色的裙摆和肩上的狐裘。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 玄景走在最前方,步履不急不缓。 一名跟在他身侧,明显是心腹的缉查卫,终于忍不住开口。 “司主,属下看那白知月言辞恳切,账目也无甚破绽,搜查结果也对得上。” “此事……恐怕真的与夜画楼关系不大。” “那账房,倒确实像是监守自盗。”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 他轻笑了一声。 “替死鬼罢了。” 那名心腹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账本是真的,账房贪钱也是真的,但白知-月很早就知道账房贪钱的事情,她早就想好要拿这事应付我了。” 玄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个女人,本事这般大,厉害。”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佩服的笑意。 心腹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甘。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司主,要不要属下派人……” 玄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 “派人盯死夜画楼,尤其是那个白知月。” “是!” 心腹躬身领命。 他刚准备退下,又想起一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对了,司主。” “有件事,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跟您说一下。” 玄景“嗯”了一声。 那心腹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方才那名女子,白知月……” “据我们之前收集的情报,她,就是一个月前,被九皇子从烟花之地带回府里的那个女人。” 玄景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错愕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目标时,那种极致的、嗜血的兴奋。 他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在长街的灯火下,显得森然而玩味。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品尝一道绝世美味。 “看来,我还得再去会一会,我们这位……九皇子殿下了。” 第58章 卧病人事绝 夜风卷着寒气,穿过庭院,将老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吹得簌簌作响。 白知月踏入月亮门时,身上还带着夜画楼的脂粉香,以及长街的寒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石桌旁的男人。 苏承锦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天,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一个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白知月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夜风吹动她肩上的狐裘,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在夜画楼颠倒众生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媚意,只剩下经历了一场无声厮杀后的疲惫与清冷。 苏承锦站起身,朝她走去。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还好?” 白知月眼中瞬间被柔情覆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 “吓死奴家了。”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 “你都没看见,那玄景跟个吃人的阎王似的,一句话不说,就拿眼神看你,看得人心底发毛。” 苏承锦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出息。” 白知月笑了笑,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与他对视。庭院的灯火映在她眸子里,如同星光。 “今天虽然把他糊弄过去了,但他那个人,疑心重得很。” “我猜,他很快就会找上你。” “毕竟,当初你把我从夜画楼带回府里的消息,这樊梁城里,知道的人可不少。” 苏承锦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让他来。” “老三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等到时候,玄景自然就没空再盯着我这条小鱼了。” 白知月“嗯”了一声。 她环住苏承锦的脖颈,踮起脚尖,吐气如兰。 “那殿下今晚特意在这里等着,是担心我,还是……想要些别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媚意。 “我可是听说,有人这两天,憋坏了呢。” 苏承锦白了她一眼。 下一刻,他手臂一紧,竟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白知月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今天,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这只不听话的妖精。” 他抱着她,大步朝着卧房走去。 怀中的女人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在清冷的夜色中,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翌日,天光微亮。 九皇子府的大门,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缉查司,玄景。” “特来拜见九殿下。” 玄景独自一人,立于府门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秀,语气温和,像个前来拜访友人的书生。 但“缉查司”三个字一出,守门的门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牙关都在打颤。 “玄……玄司主……” 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脸上血色尽失。 “您……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玄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不必了。” “我与九殿下也算相识,直接带我进去便可。”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门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玄景信步走在王府的庭院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的景致。 刚一踏入内院,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混杂着数十种草药,苦涩,呛人。 玄景的鼻子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前面带路的门房,语气依旧温和。 “府中怎么这么大的药味?” 门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悲戚之色,他叹了口气,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回司主,您有所不知。” “我们殿下……我们殿下他……病了。” “哦?”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怎会突然病了?” 门房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殿下突然觉得浑身瘙痒难耐,身上起满了红点,医师早上来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开了些清热解毒、祛风止痒的方子,让殿下静养,说是……说是有可能过人。” 过人,也就是会传染。 玄景眸光微动,心底冷笑。 倒还真是巧。 他昨日刚与白知月见过面,今日这九皇子就病了。 还是个会传染的奇症。 玄景笑了笑。 “殿下在何处?我既来了,理应前去探望一番。” 门房闻言,吓得连忙停下脚步,转身拦在玄景面前,脸上满是为难与惶恐。 “司主,万万不可啊!” “医师说了,这病邪门得很,万一冲撞了您……”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 “无妨。” “我这身子,皮实得很,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他绕过门房,继续向前走。 “带路。” 门房看着他坚决的背影,知道自己是拦不住这位阎王爷了。 他心中哀叹一声,只能快步跟上,领着玄景,朝着苏承锦的卧房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浓烈的药味就越是刺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终于,两人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 门前,站着一个身穿淡红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眉眼英气,即便只是一身寻常的裙装,也掩不住那股常年习武养成的飒然之气。 正是江明月。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杆立在阵前的长枪,沉默,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看到玄景,江明月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不认识来人,但从对方身上那股阴沉内敛的气势,以及身后门房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中,已然猜出此人绝非善类。 门房快步上前,对着江明月躬身行礼。 “皇子妃,这位是……缉查司的玄景玄司主,特……特来探望殿下。” 缉查司。 江明月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自然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他来做什么? 江明月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着玄景,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见过玄司主。” 玄景的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 他知道她,平陵王府的郡主,此次平定景州叛乱的副将,被圣上亲封的平景将军。 一个女人,能有如此功绩,不简单。 玄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回了一礼。 “玄景见过九皇子妃。” “本想找九殿下谈论些事情,刚进府便听说九殿下身体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 江明月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心中却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疏离。 “有劳玄司主挂心。” “殿下他……病得有些重,医师嘱咐过,需要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见客。” 言下之意,很明确。 玄景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之意,脸上的关切之色反而更浓了。 “哦?竟如此严重?”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心忡忡。 “圣上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忧心不已。” “本官既受皇命,为圣上分忧,更没有就此离去的道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江明月,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还请皇子妃行个方便,让本官进去看一眼。” “只需看一眼,确认殿下无大碍,本官也好回去向圣上复命。” 江明月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来探病那么简单。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玄司主。” 江明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医师说了,殿下的病,会过人。” “你若执意要进,万一染了病气,这个责任,谁来担?” 玄景闻言,笑了。 “本官的命,不值钱。” “若是能为圣上分忧,别说是区区病气,便是刀山火海,本官也闯得。” 他看着江明月,脸上的笑容敛去,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透出凌厉的锋芒。 “皇子妃,这是要抗旨吗?” 江明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死死地盯着玄景,握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江明月那双清亮的凤眸之中,寒意一闪而过。 她盯着玄景,看着他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反而渐渐平息。 跟这种人动怒,没有意义。 既然想进,那便让他进。 她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江明月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听不出喜怒。 “玄司主既然执意要闯,那我一个弱女子,自然不敢阻拦圣意。” 她不再看玄景,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药味比外面浓烈了十倍不止,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咙发紧。 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着,只在角落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视物。 江明月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怎么样,好些没有?” 床上,苏承锦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布。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点,触目惊心。 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听到声音,眼皮颤动了几下,才慢悠悠地睁开。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疲惫与病态。 “你怎么进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不是说了会过人吗?还不出去?” “万一要是传给了你,岂不是要一同受罪。” 江明月心头一酸,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一片滚烫。 “没事。” 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只不过,缉查司的玄景来了,说是……过来看望你。” 听到这话,苏承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江明月,落在了那个悄无声息走进来的身影上。 玄景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床上那个病得仿佛只剩半口气的九皇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咳咳……” 苏承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喘息了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 “见过……玄司主。” “我身体有疾,怠慢不周,还请……见谅。” 玄景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对着他微微拱手。 “九殿下哪里话,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臣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苏承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 “不知司主……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玄景也不见外,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苏承锦的表情,又不会被所谓的“病气”沾染。 “昨日,本官去了趟夜画楼。” 玄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才听说,夜画楼那位艳冠樊梁的白东家,竟然是殿下的人。” 苏承锦的身体在江明月的搀扶下,勉强靠着床头坐起身。他喘了口气,看向玄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是说……知月啊。” “咳……确实,算是在我这。”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病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没办法,当初去夜画楼参加那寻诗会,本想着凑个热闹。” “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好在……丹青一事,还算有些能耐。” “一来二去,便与她……达成了交易。”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强撑着身子,对着玄景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至于她为什么会住进我的府里……” “呵呵,玄司主也是男人,应该……懂的。” 玄景面色平静,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是这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那本官倒是好奇,昨日夜画楼那个监守自盗的账房,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处理一下?” “六万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苏承锦愣了愣,脸上露出纯粹的茫然与不解。 “什么账房?六万两?” “司主……说的是什么?” 玄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眸子,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事。 “怎么,白东家没跟殿下说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自嘲。 “司主说笑了。” “我不过是……借着她的楼,卖些不值钱的画作,换几个闲钱花花。” “平日里,她那楼里如何运作,赚了多少,亏了多少,我一向不过问的。” “而她,也不过是借我这个皇子的名头,行个方便罢了。” 玄景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 “那她为何,偏偏找了殿下您呢?” “据我所知,京中比殿下您更有权势的皇子,可不在少数。” 苏承锦像是被问住了,他迟疑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半晌,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可能……是我这里比较自由?” “毕竟,我平常过的也……一般,三哥五哥他们,府里规矩大,知月她性子野,许是不喜欢被管着吧。” 正因为他无权无势,才不会对白知月造成威胁,才能给她足够的“自由”。 玄景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不语、满脸担忧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有对丈夫病情的忧心,和对不速之客的警惕与排斥。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玄景站起身。 “既然殿下身体不适,下官也就不再打扰了。” “回去之后,我便将此事与圣上知会。” “改日,再带太医过来,为殿下好好瞧瞧。” “带太医”三个字,他说得不轻不重。 苏承锦微微点头,虚弱地抬了抬手。 “那……承锦就先谢过司主了。” 他转头看向江明月。 “明月,替我……送送玄司主。” 江明月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冰冷。 “他自己认识路,走不丢。” 玄景也不在意,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玄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江明月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转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只见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病入膏肓、气若游丝的模样。 他正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地,撕着手背上那些用米浆粘上去的“红疹”。 动作悠闲,仿佛在做什么有趣的手工。 江明月那双清亮的凤眸,瞬间眯了起来。 这还能看不出他是装的! 一股又气又好笑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好啊! 你个王八蛋,竟然敢装病! 害得我方才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真以为你染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承锦!” 江明月咬着银牙,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掐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苏承锦像是早有预料,不躲不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抓住了江明月探过来的手。 “谋杀亲夫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朗,带着几分调侃。 江明月的手被他攥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但嘴上却不饶人。 “我掐死你这个骗子!” 她另一只手也攻了过去,却被苏承锦笑着一并抓住,顺势往怀里一带。 江明月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跌入他怀中。 熟悉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气息将她包裹,那结实的胸膛,哪里有半分病人的虚弱。 “我若不这般做,这只成了精的狐狸,哪会这么容易离开?” 苏承锦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挣扎的女人,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江明月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依旧带着几分恼意,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担忧。 “缉查司向来都只是父皇手里的一把刀,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父皇手里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还是……父皇看出你想争那个位置了?” 在江明月看来,能让玄景这种人物亲自登门,绝非小事。 苏承锦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心头一暖。 他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将她不老实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了拍。 “都不是。” “没什么大事,只是沾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很快,就没事了。” 江明月在他怀里“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便是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这种被人护在羽翼之下的感觉,陌生,却又让她莫名地心安。 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 “你心里有数便好。” 江明月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撕干净的“红疹”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一会儿回王府去看看祖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你这‘病’得动弹不得,自然是不方便与我同去了。” 说到这,她瞥了苏承-锦一眼,带着几分揶揄。 “可有什么话,想让我说给祖母听的?”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没什么。” “我好得很,让她老人家放宽心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此番回去,多陪陪她老人家,顺便……也替我看看江叔。” 江明月点了点头,心中微暖。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便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转身,便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又被拉住了。 “这就要走了?” 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委屈。 “也不知道跟我道个别?” 江明月回头,白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回王府吗?你……”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 她瞪着苏承锦,那眼神羞恼中又带着几分无奈。 在苏承锦那满是笑意的注视下,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江明月快步走回床边,俯下身,在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轻柔,温热。 一触即分。 “这下好了吧!” 她直起身,脸颊滚烫,不敢再看苏承锦的眼睛,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了卧房。 他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倩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他拿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药,闻了闻那刺鼻的味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苏承明,你可别让我失望。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死气沉沉。 卧房内,浓重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承明赤着上身,趴在冰冷的床榻上。 卓知平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杯中浮起的热气。 他似乎对这满屋的药味毫无所觉,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 “舅父!” 苏承明终于忍无可忍,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耐与急躁。 “你想好没有?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那白糖的方子,苏承锦既然有方法,我们就必须立刻拿到手!” “如今苏承瑞那边肯定也在查,时间不等人!” 卓知平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看向自己这个心浮气躁的外甥,声音不疾不徐。 “承明,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 “我总觉得,此事有诈。” 卓知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你想想,那白糖生意日进斗金,是座挖不尽的金山,苏承锦就是他真的没钱拿下来,又为什么非要送给你?”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缉查司的玄景已经像疯狗一样在城里咬人了,这白糖此刻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苏承锦自己不敢拿,便想丢给你,让你去替他顶着玄景的雷,这其中的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 苏承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舅父,你想得太多了!” “什么烫手的山芋?只要方子到了我手上,我立刻就将它作为寿礼,献给父皇!”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你想想,这方子一旦成了皇家的产业,那就是给父皇,给国库赚钱!玄景他敢查吗?他非但不敢查,还得恭恭敬敬地把路给我让开!” 苏承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这份天大的功劳,重新获得父皇青睐的场景。 “舅父,你别忘了,我刚在父皇面前丢尽了脸!苏承武那个废物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老九一命,父皇就让他暂代兵部尚书!” “我呢?我这个三皇子,在父皇眼里,怕是已经一文不值了!” “此刻若是不争,再让苏承瑞那个混蛋抢了先机,我这辈子,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那张因为伤痛而扭曲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卓知平看着他这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这个外甥,聪明是有的,但心胸太窄,城府太浅,顺风时便张狂自大,一遇逆境,便方寸大乱。 成大事者,最忌心浮气躁。 罢了。 卓知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抚平心中的一丝烦闷。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按你的想法去办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有几件事,你必须跟苏承锦确定清楚。” 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第一,这方子,他要如何给你?是直接给你,还是带你去见背后之人?” “第二,此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你甚至要派人盯紧了他,确保他不是在拿你当枪使,替别人解决了麻烦,最后惹祸上身。” 苏承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派人去传苏承锦过来,与他当面商议此事!到时候,再详细说与舅父听。” 卓知平“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殿下,小人有事禀报。” 苏承明皱着眉,不耐烦地喝道:“进来!” 一名下人连忙推门而入,躬着身子,快步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殿下,九皇子府那边……有了动静。” 苏承明与卓知平对视一眼。 “说。” 那下人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府外传回消息,说是……九殿下他……他害了疫病,浑身起了红疹,奇痒难耐,如今正躺在府中休养,连房门都出不了。” “什么?” 苏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他破口大骂道:“这个废物,真是会挑时候!” 卓知平的眉头,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时候害病? 未免也太巧了。 他看向那名下人,声音沉稳。 “还有什么消息?” 那下人身子一颤,连忙开口。 “还……还有,听说……今日一早,缉查司的玄司主,亲自去了九皇子府。” “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独自出来。” 此话一出,整个卧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卓知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浓重的疑云。 玄景亲自登门了? 他看向苏承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承明,白糖一事,再等等。” 苏承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卓知平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自顾自地分析道。 “玄景此人,无利不起早,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今日亲自登门,绝非探病那么简单,定是看出了些什么,前去试探。” “而苏承锦,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病’了,还是个‘疫病’。”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是病了吗?圣上心疼他,定然会派太医过去瞧。”“我们就且看看,他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他真的病了,那方子,我们再拿不迟。若是假的……” 卓知平的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说明,这背后,藏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足以让苏承锦不惜装病也要躲过去的陷阱。” “到那时,我们更不能轻易沾手。” 苏承明听着舅父的分析,心中的那股火气与急躁,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 卓知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苏承锦那个废物,最近变得太过邪门。 他不得不防。 苏承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依舅父所言!” “我倒要看看,他苏承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9章 言谈语语真 和心殿内,梁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捻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殿下那个玄色的人影上。 “病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玄景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回陛下,九殿下今晨突发恶疾。” “民间医师诊断为疫病,浑身起红疹,瘙痒难耐,只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便让殿下静养。” 玄景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继续说道。 “微臣以为,民间医师见识浅薄,恐有误诊。” “殿下千金之躯,此事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请太医前去详查。” 梁帝“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玄景垂首,静立不动。 许久,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去太医院,传温清和。”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随你走一趟。” 说罢,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仿佛此事已经处理完毕。 “是。” 玄景行礼,转身便要退出殿外。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梁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告诉温清和,务必拿出办法。” 玄景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只看到梁帝依旧低头看着奏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玄景却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分量。 “老九身子骨本就弱,别让他……受太多苦。” 玄景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觉。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 “微臣,遵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径直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府,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股奇特的、滚烫的水汽,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压抑。 白知月将最后一个装满了滚水的皮质水袋塞进被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 她直起身,看着床上那个被厚重棉被和好几个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秀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这个法子,当真能行?” “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人精,尤其那个温清和,我听说他……” “光凭这个,自然不够。” 苏承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清清提着一个布袋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知月看向她手中的袋子,眼中浮现出疑惑。 “这是什么?” 顾清清快步走到床边,将袋子递给了苏承锦。 “庵罗果。” 庵罗果? 白知月更迷茫了。 这种南边来的水果,酸甜可口,她也曾尝过,只是不明白,这种时候,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苏承锦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袋子。 他打开袋口,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着袋子里那几个黄澄澄的果实,笑了。 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回顾原主那庞大而驳杂的记忆时,才偶然发现,这位九皇子,竟然对芒果,有着极其严重的过敏反应。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苏承锦不再犹豫,从袋中取出一个,剥开果皮,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知月和顾清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便吃下了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三个庵罗果下肚,苏承锦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皮肤深处,一种令人烦躁的瘙痒感,正如同潮水般,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阿嚏!”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苏承锦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看向床边站着的两个神情各异的女人。 他笑了笑,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鼻音。 “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我这里,没事了。” 他说的轻松,但顾清清和白知月却同时变了脸色。 只见苏承锦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红肿。 顾清清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你确定没事?” “你这样子……很不对劲!”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过敏而已,死不了人。” 过敏?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又是什么说法?她们从未听说过。 “别担心。” 苏承锦靠回床头,将被子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顾清清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知月轻轻拉了一下。 白知月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们都清楚苏承锦的性子,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顾清清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坚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的男人,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知月,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着他点。” “别让他弄得太过,伤了身子。” 白知月点了点头。 “放心,这里有我。” 顾清清这才提着那个装果皮的袋子,快步离开。 她刚走出院门,便看到诸葛凡手持羽扇,正站在老槐树下,神情凝重。 “玄景和温太医已经出了宫门。”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 “正朝这边过来。” 顾清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对诸葛凡说道。 “我不好在玄景面前露面,先离开吧。”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游廊的尽头。 卧房内。 白知月重新关好房门,走回床边。 她看着苏承锦。 此刻的他,脸上、脖子上,已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也因为过敏反应而微微泛红,水汽朦胧。 他正强忍着浑身的瘙痒,蜷缩在滚烫的被子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副模样,任谁来看,都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样子。 白知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俯下身,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 苏承锦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勉强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让她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府门外。 玄景与一名身穿太医官服、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与药草为伴的平和之气,正是当今太医院的首席,温清和。 “玄司主。” 温清和看了一眼九皇子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温和地开口。 “不知九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玄景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据说是疫病,浑身红疹,瘙痒难耐。” 温清和闻言,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作为大梁医术最高明的人,他对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这种症状听起来,确实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落在那块“九皇子府”的牌匾上,眼神幽深。 “所以,才要劳烦温太医。” “毕竟,这病……来得太巧了些。” 温清和瞬间便听出了玄景话里的深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职责所在。” 玄景上前,亲自叩响了府门。 门房打开门,一看到门外站着的玄景,那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心中哀嚎,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撑着,将两位迎了进去。 一路无话。 当玄景与温清和踏入那方小院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二人刚走到屋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白知月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往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忧虑。 她看到了玄景,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位气质温润儒雅的太医。 白知月只是淡淡地瞥了玄景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将手中的水盆递给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将巾帕仔细拧干。 “再去换一盆温水来。”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整个过程,她都当玄景是空气。 玄景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白东家,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太医,圣上心忧九殿下,特意派温太医前来为殿下诊治。” 白知月回屋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温清和,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表情。 她对着温清和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沙哑。 “那就有劳温太医了。” 温清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职责所在,姑娘不必客气。” 玄景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白知月的脸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白东家看上去,当真是为九殿下忧心忡忡。” “莫非,是对殿下动了真情?” 这句话,轻飘飘的。 白知月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冷冷地反问。 “难道在玄司主眼中,我们这等风尘之地出来的女子,便不配有真情?” 她的声音很冷。 没等玄景说话,白知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司主怎么想,奴家管不着。” “你大可以继续把我,当成一个生怕失去靠山、惶惶不可终日的风尘女子来看待。” “毕竟,司主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又哪里能体会到我们这些蝼蚁挣扎求存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哪还有半分那日在夜画楼的玲珑与妩媚。 玄景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还对着白知月拱了拱手。 “倒是在下失言了,白东家恕罪。” 白知月没再理他。 她拿着温热的巾帕,转身推门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卧房。 玄景与温清和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温清和这位见惯了各种病患的太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苏承锦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眉头紧锁,身体在厚重的被子里不安地扭动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无意识的抓挠而渗出了血丝。 白知月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巾帕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温清和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扫过苏承锦的脸,扫过那些红疹,最后,落在了那床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敢问姑娘,殿下发病至今,可曾用过什么法子?” 白知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民间的大夫说是中了风邪,让我们想办法,发一身汗,把邪气逼出来。” 温清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床边,对着白知月温和地说道:“姑娘,能否让在下为殿下诊脉?” 白知月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温清和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的人,略一沉吟,伸手探入滚烫的被子里,将苏承锦的一只手腕拉了出来。 入手一片滚烫,皮肤上那些红肿的疹子,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坚硬的质感。 温清和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苏承锦的脉搏上。 玄景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温清和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苏承锦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温清和的眉头,从一开始的微蹙,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脉搏上反复移动,时而轻按,时而重压,神情愈发凝重。 脉象急促,杂乱无章。 这确实是热邪入体的征兆。 可是,这脉象之中,却又带着一丝奇怪的浮躁之气,不似寻常风寒,更不像是疫病那般沉珂。 温清和松开手。 他又俯下身,轻轻掀开苏承锦的眼皮。 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却并无异常。 他轻轻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同样是内热炽盛之相。 温清和沉默了。 他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 玄景的声音,在这时幽幽响起。 “温太医,如何?” 温清和站起身,对着玄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恕在下眼拙。” “殿下的症状,与‘瘾疹’颇为相似,都是发病急,皮肤起红疹,瘙痒难耐。” “但殿下又伴有高热不退,神志不清,脉象浮躁,这又不似寻常瘾疹。” 白知月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温清和的衣袖,声音颤抖。 “温太医,那……那殿下他到底是怎么了?可……可有法子救治?” 温清和连忙扶住她,安抚道:“姑娘莫急。”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依在下看,殿下此症,多半是因前几日秋猎,心神受惊,又在林中沾染了山岚瘴气,风邪入体,郁结于内,化为热毒,发于皮表。” “病势凶猛,但……应当不至危及性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秋猎遇刺,受了惊吓,又在山林里待了许久,染上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完全说得通。 玄景看着温清和那张写满专业与严谨的脸,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些许。 但他还是不放心。 “可有法子,让殿下尽快清醒过来?” 温清和点了点头。 “在下先开一副清热解毒、祛风止痒的方子,让殿下服下。”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床滚烫的被子,摇了摇头。 “捂汗的法子,不可再用了。殿下体内本就热毒炽盛,如此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 “需用温水反复擦拭身子,辅以汤药,内外同治,三五日之内,应可见好转。” 白知月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是,是,奴家记下了,多谢温太医,多谢温太医。” 温清和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了一张药方。 他将方子递给白知月。 “按此方抓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白知月接过方子,双手都在颤抖。 她看也不看,直接转身冲出卧房,对着门外的下人喊道:“快!快去城里最好的药铺抓药!快去!” 卧房内,只剩下玄景、温清和,以及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承锦。 玄景缓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苏承锦那张因为高热和红疹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沉默不语。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探一探苏承锦额头的温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承锦皮肤的那一刻。 “咳……咳咳咳……” 苏承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弓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玄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苏承锦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似乎根本没有认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 “水……水……” 温清和连忙上前,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扶起苏承锦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下。 几口水下肚,苏承锦的呼吸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的目光,终于迟缓地聚焦,落在了玄景的脸上。 他似乎愣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玄……司主……” 他的声音,比之前与玄景见面时,还要虚弱百倍。 “你……怎么来了……” 玄景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 “圣上担忧殿下,特命我与温太医前来探望。” “殿下感觉如何?”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大事……劳……劳烦父皇挂心了……” 他说完这句,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温清和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对着玄景点了点头。 “殿下只是力竭睡去,并无大碍。” 玄景“嗯”了一声。 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缓缓消散。 温清和的诊断,不会有假。 苏承锦此刻的模样,更不似作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要在此打扰殿下歇息了。” 玄景对着温清和说道。 温清和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白知月拿着一张银票,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直接走到温清和面前,将那张银票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浓浓的感激。 “温太医,今日多谢您了,这点心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温清和连忙将银票推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行医,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再者说,我也是有官身的人,为殿下诊治,理所应当。” 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带微笑的玄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况且,玄司主还在这里站着,你当着他的面给我塞银子,岂不是让我难做?” 白知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她收回银票,对着温清和敛衽一礼。 “是奴家唐突了。” “奴家听说,温太医每月都会有两日在民间开设善堂,救济百姓。” “到时候,奴家派人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权当是为殿下积福,这点心意,还望温太医莫要再拒绝。” 这个台阶,给得恰到好处。 温清和笑着点了点头。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承锦,又嘱咐道:“殿下的病情若有反复,随时派人去太医院知会我。” “是,奴家记下了。” 玄景与温清和一同走出了卧房。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彻底消失。 白知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她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回头,看向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依旧紧锁,脸上和脖子上的红疹,似乎比刚才更加密集了。 白知月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 她俯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病痛而显得脆弱的脸。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着。 方才在玄景面前的冷静、从容、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混蛋……”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不是说了没事的吗……” “你不是说,只是装个样子吗……” 晶莹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无声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 一只滚烫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头顶。 白知月身体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却又写满了疲惫的眼睛。 苏承锦醒了。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扯出一个笑容。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哭什么……”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长街之上,秋风萧瑟。 玄景与温清和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方才在九皇子府那股凝滞压抑的气氛,似乎也跟着他们一同,被带到了这片街景之中。 温清和的眉头,自打出了府门,便一直没有松开。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九皇子那古怪的脉象与病症,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医书中,找寻与之对应的记载。 玄景的脚步很稳,目不斜视。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像是在欣赏这深秋的街景,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温清和也随之停下,侧过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温太医。” 玄景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下的病症,当真不似作伪?” 温清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玄景,那双总是平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锐利。 “玄司主。”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玄景闻言,脸上立刻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对着温清和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太医千万别误会。” “我并非信不过太医的本事。” “只不过,我缉查司办事,向来小心谨慎,凡事都喜欢多问一句。” “还请太医见谅。” 这番话,说得客气。 但那份客气之下,潜藏的怀疑,却扎得人极不舒服。 温清和的面色没有半分缓和。 他行医二十年,见过王公贵族,也见过贩夫走卒。 他可以对任何人谦和,唯独在“医”这件事上,不容许任何人质疑。 “玄司主。” 温清和的脚步没有再动,他转过身,平静地与玄景对视。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眸子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我温清和,行医二十年。” “自问从未在病症的诊断上,做过半分假,欺过一个人。” “今日殿下的病症,来势汹汹,确实是我生平罕见。” “但其脉象、症状,皆是内热炽盛、风邪入体之兆,绝非伪装可以达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玄司主,我知道你缉查司权势滔天,也知道你只听陛下调令,行事向来只看结果,不问情理。” 温清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 “但你莫要忘了。” “躺在里面的,是大梁的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你认为,堂堂一位皇子,会为了躲避你的调查,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置自己于如此险境?” “我温清和,不认为九殿下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更不认为,这天底下,有谁的伪装,能骗得过我的眼睛,我的手。” 这番话,说得极其强硬。 几乎是指着玄景的鼻子,告诉他,你的怀疑,很可笑。 玄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风骨如铁的太医,没有说话。 温清和却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医者的自信,与文人的傲骨。 “退一万步说。” “就算殿下当真是装的,是我温清和医术不精,才疏学浅,查不出来。” 他看着玄景,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又如何?” “你待如何?” “你拿我如何?” 三句反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玄景面前。 温清和看着玄景那张终于不再平静的脸,心中畅快。 他对着玄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我今日太医院还有事,就不陪玄司主在这街上吹风了。” “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玄景一眼,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拔,孤傲。 玄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温清和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 许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身后远处,那座安静矗立的九皇子府。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玄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玩味,且冰冷。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温清和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60章 有钱无钱俱可怜 三皇子府,苏承明正背着手,在卧房内来回踱步。 背上的伤口经过数日休养,已经结痂,但走动间依旧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内心的焦躁。 房门被推开,卓知平缓步而入。 “舅父!” 苏承明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迎了上去,脸上的急切毫不掩饰。 “消息传回来了!” “今早,温清和亲自登门,为苏承锦那个废物诊治,结论与民间医师一般无二,确实是染了疫病!”他声音发紧,兴奋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现在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病了,不是装模作样!” 卓知平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我也收到了消息。”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温清和的医术,冠绝大梁,他既然下了定论,那便不会有假。 可苏承锦病得太巧了。 “舅父,不能再等了!” 苏承明见卓知平还在沉吟,心中的不耐再次涌了上来。 “我得到线报,苏承瑞那个混蛋,已经派人暗中在樊梁城放出话来,高价寻求白糖的方子!” “他显然也盯上了这块肥肉!” “我们若是再犹豫,这天大的富贵,就要被他抢走了!” 卓知平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看着他。 “既然温清和已经确认,那便按你自己的想法,动手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外甥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此刻再劝,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这件事的风险与收益,确实值得一搏。 “太好了!” 苏承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苏承锦得病的消息,如今还只在上层流传,并未大肆传开。” “我今晚便亲自去一趟九皇子府,探望我这位‘病重’的九弟。”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如此,既能安抚住他,让他乖乖把方子交出来,又能借此事,在父皇面前,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让他看看,我苏承明,是何等的顾念手足之情!” 卓知平看着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还算有些长进。” 至少,还知道利用这件事,去博取皇帝的好感。 卓知平转身,准备离开。 “此事,你自己拿捏分寸。” “记住,在方子到手之前,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苏承明用力点头,目送着卓知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苏承锦!苏承瑞! 你们给我等着! 这太子之位,终究是我苏承明的! 天色渐暗,秋风拂进了九皇子府。 此刻那股浓重刺鼻的药味,已经散去了大半。 苏承锦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上身赤裸,露出的皮肤上,那些骇人的红肿已经消退许多,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红印。 他的面前,站着三个女人。 江明月、白知月、顾清清。 三道绝美的身影,此刻却都板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品”字形审判阵型。 卧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江明月是最先从王府赶回来的。 当她从白知月口中,听完苏承锦如何用庵罗果折磨自己,制造出那副重病垂危的假象,骗过玄景和温太医的全过程后,整个人都气炸了。 她二话不说,冲进卧房,对着那个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 随后,闻讯而来的顾清清也加入了战场。 于是,便形成了眼下这“三女会审”的局面。 “苏承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硬?” 江明月双手环胸,柳眉倒竖,清亮的凤眸里燃着怒火。 “明知道自己吃庵罗果会不适!” “你倒好,还一连吃了三个!” “你是想死吗?!” 白知月斜倚在床柱上,那双桃花眼褪去了媚意,只剩下幽幽的怨气。 顾清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冷地看着苏承-锦。 但那眼神,比任何斥责的言语,都更有分量。 苏承锦被她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大了。 他苦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保证,下不为例,绝不再犯。” 他看向顾清清,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眼睛眨了眨。 “清清,你怎么也跟着她们一起胡闹?” 顾清清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少岔开话题。” 顾清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日后,你若再这般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第一个不同意。” “没错!” 江明月立刻附和。 白知月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位立场不同的女子,在这一刻,达成了空前的高度统一。 苏承锦彻底没辙了。 他连忙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真诚。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一个小小的过敏而已,我心里有数,死不了人,你们不用太过担心。” “有数?” 江明月冷笑,伸手指着他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红印。 “这就是你说的有数?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脸上,也写满了不信。 苏承锦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桌案上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碗,心中一动,立刻转移话题。 “说起来,这个温清和,不愧是大梁圣手。” “哪怕不知道我是过敏,只当是风邪入体,开的这方子,竟然也对症。” “喝下去之后,身上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这话,意在缓解气氛。 哪知道,却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江明月一听“温清和”三个字,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她瞥了苏承锦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幽幽开口。 “温太医的名字,恐怕这樊梁城里,就没有哪个女子不知道的。” “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医院首席之位,医术高超,活人无数。” 她顿了顿,脸上故意升起一丝向往的神色。 “最难得的是,为人谦和,待人温润,当真是如沐春风。” “不知道这樊梁城中,有多少名门闺秀,都暗暗拿他当做未来夫婿的良选呢。” 白知月立刻心领神会,掩嘴笑了笑,接过了话茬。 “何止呢。” “奴家在夜画楼,也时常听那些姑娘们提起他。” “都说他长得清俊儒雅,风度翩翩,比那些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男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呢。” 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江明月。 江明月俏脸一红,却没反驳。 就连一向清冷的顾清清,此刻也淡淡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评价。 “确实不错。”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一唱一和,就差没直接把温清和夸上天的女人。 “喂!” “你们三个,是不是欠收拾了?” “我还没死呢!” “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夸别的男人,合适吗?”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不饶人。 “怎么?只许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就不许我们说句公道话了?” 她据理力争,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我告诉你,苏承锦,下次你再敢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胡作非为,你看我走不走!” “到时候,我便去求祖母,让她给我找个像温太医这般温柔体贴的夫君,气死你!” 白知月和顾清清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那股“深表赞同”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承锦彻底败下阵来。 他知道,自己再不服软,今晚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从床榻上一跃而下,光着膀子,走到三女面前,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爱惜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你们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他放低姿态,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祈求。 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样子,江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里的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家伙,总是能轻易地拿捏住她们的软肋。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下人恭敬而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殿下。” “三皇子殿下……前来探望。” 一瞬间,卧房内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 他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对着三女使了个眼色,随即慢悠悠地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只一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病重”的九皇子。 他压低了声音,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 “咳咳……咳……” 白知月立刻会意。 她对着江明月和顾清清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离开。 玄景已经知道她住在这里,由她留下应付,最为妥当。 江明月和顾清清也不拖沓,深深地看了床上的苏承锦一眼,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开。 白知月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门。 “知道了。” “好生招待,我这就过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淡淡的疏离与疲惫。 仿佛,方才那场闺房内的嬉笑怒骂,从未发生过。 此刻,苏承明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前厅来回踱步。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烧。 他等了足足一刻,却连苏承锦的影子都没见到。 一个下人端着茶水,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刚要开口,就被苏承明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角落,不敢出声。 就在苏承明耐心耗尽,准备直接闯进后院时,一道身影从月亮门后缓缓走出。 来人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正是白知月。 苏承明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他记得这个女人。 一月之前,他登门拜访时,这个女人就跟在苏承锦身后,当时只觉得她姿色不俗,是个尤物。 没想到,竟是夜画楼的东家。 苏承锦那个废物,倒是艳福不浅。 白知月走进厅堂,对着苏承明盈盈一福,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奴家见过三殿下。” 苏承明“嗯”了一声,将眼中的审视收敛,换上一副急切而担忧的神情。 “免礼。” 他快步上前,语气关切地问道:“我九弟现在如何了?为何不出来见我?” 白知月抬起头,那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愁容。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回殿下,我们殿下……病得有些重,实在起不了身。” “三殿下若是不信,还是随奴家一同去看看吧。” 苏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前面带路!” 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仿佛真是心忧手足的好兄长。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苏承明,穿过庭院,朝着苏承锦的卧房走去。 一路上,苏承明看似步履匆匆,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白知月。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但苏承明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哪个风尘女子,会为一个皇子如此真心实意。 “本王听说,昨日玄景也来过了?” 苏承明状似随意地开口。 白知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 “玄司主也是奉了圣命,前来探望殿下。” 苏承明追问:“他可有说些什么?” 白知月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玄司主只是带太医看了看殿下的病情,又与太医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苏承明没有再问。 他从白知月的回答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这样,他心中那丝疑虑就越重。 但一想到那日进斗金的白糖方子,想到苏承瑞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所有的疑虑,都被贪婪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不管苏承锦是不是装病,今天,他必须把方子拿到手! 两人很快来到卧房所在的院落。 刚一踏入,一股比前厅浓烈十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苏承明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更加急切。 白知月推开门,屋内的昏暗与压抑,让苏承明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苏承明不再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床边。 “九弟!” 他一把抓住苏承锦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一片滚烫,那触感让他心中一惊。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手背和脖子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印记上,瞳孔微缩。 “九弟,你怎么病得这般严重?” 苏承明的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前两日见你,不还好好的吗?” 床上的苏承锦,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眼皮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半晌,才聚焦。 “三……三哥……”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 “我这病……会过人,万一……万一传给了你,我……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苏承明见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副模样,任谁也装不出来。 想到这里,苏承明脸上的“担忧”愈发真切,他拍了拍苏承锦的手背,安慰道:“你我乃是亲兄弟,说什么过不过人的话!” “你只管好生休养,三哥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护你周全!”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随即,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不过,九弟,你病的……可真是巧啊。” 苏承锦的咳嗽声停了下来。 他喘息了半晌,看向苏承明,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苏承明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继续演那副兄友弟恭的戏码了。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九弟可还记着,昨日与为兄说的事?”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化为一片焦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白知月轻轻按住。 “三哥……咳咳……若不是我突然病倒,早就想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却快了几分。 “我得到消息,大哥他……他已经在满城放话,高价寻求白糖的方子!” “我怕……我怕那手持方子的人见钱眼开,万一真要卖给了大哥,三哥你这边……岂不是要落了下乘!” 苏承明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果然! 苏承瑞那个混蛋,动作竟然这么快! 他死死盯着苏承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你还不快将方子给我?!” 他的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那份赤裸裸的贪婪与急切。 苏承锦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牵动了五脏六腑,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苏承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苏承锦没有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知月。 白知月立刻会意。 她上前一步,对着苏承明微微躬身,脸上满是歉意与无奈。 “回三殿下。” “前几日,我们殿下便一直让奴家跟紧白糖这条线。” “只是……如今恐怕真的出了些变故。”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白知月苦笑一声,继续开口:“那手持配方之人,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如今这方子是奇货可居,竟是拿上架子了。” “昨日,奴家派人再次与他联系,想敲定此事。” “可对方……对方开出的价钱,已经……”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苏承明的心,被她吊得不上不下,急得快要跳出胸膛。 “已经多少了?!” 白知月这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一百五十万两。” “什么?!” 苏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瞬间拔高,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破音。 “多……多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昨日,苏承-锦跟他说的,还是八十万两!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直接翻了将近一倍!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想把他生吞活剥! 白知月看着他那副震惊到扭曲的脸,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苦涩。 “一百五十万两。” 她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而且,这价钱,恐怕还在涨。” “据奴家派人打探到的消息,如今这樊梁城内,想要这方子的,可不止大皇子殿下一人。” “许多嗅觉灵敏的商户,都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甚至……甚至就连宫里,都有人参与了进来。” 宫里! 苏承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寻常商贾,他还不放在眼里。 可宫里的人……除了苏承瑞,竟然还有人想横插一脚! 会是谁? 嫔妃?还是某个公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不再是他和苏承瑞之间的争夺,而是变成了一场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混战! 苏承明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行! 他绝不能让这方子落到别人手里!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苏承锦。 “现在!立刻!能不能联系到那个人?” “不管多少钱,本王要立刻交易!” 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拖下去,别说一百五十万,怕是两百万都打不住! 床上的苏承锦,看着他这副被逼到绝路、孤注一掷的疯狂模样,那双藏在被子阴影下的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心中一动。 钱要少了。 苏承锦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拍了拍身下的锦被。 白知月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苏承锦的身子扶起,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床头。 苏承锦的目光,带着一种被病痛和现实双重折磨的憔悴,看向苏承明。 “三哥,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三哥的大事,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喘息了半晌,眼神黯淡了下去。 “如今我病得人事不知,精力不济,此事……我怕是没法再过问了。” 苏承明闻言,心中一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九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撒手不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威胁。 苏承锦仿佛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虚弱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 “三哥,你误会了。” 他转头看向白知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具体联系那人的方式,我早就让知月备下了。” “我本想着,由我做个中间人,替三哥将此事谈妥,也算……也算全了我们兄弟的情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与委屈。 “只是……三哥你从一开始,便不信我。” “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惹三哥你心烦呢?” 苏承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苏承锦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九弟,你……” 苏承锦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愈发虚弱。 “正好,我如今身子不适,也确实需要静养,不想再为这些俗事操心。” “三哥你自己去联系,想必……也能放心不少,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那副坦荡而又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模样,看得苏承明心中那点仅存的疑虑,瞬间土崩瓦解。 是啊! 自己本来就不信苏承锦! 让他做中间人,自己反而处处受制,担心他从中作梗。 如今他主动退出,让自己直接与那手持方子的人对接,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苏承锦这个家伙,看来是真的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心气。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那点因为被戳穿心思而升起的尴尬,立刻被一股掌控全局的得意所取代。 苏承锦看着他那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冷笑,嘴上却只是虚弱地催促着。 “至于后续……能不能成,就看三哥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再次拍了拍白知月的手。 白知月微微躬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缓步走到苏承明面前,双手奉上。 苏承明几乎是抢一般地将纸条夺了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地址。 苏承明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越是简单,越说明对方有恃无恐。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收进怀中,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金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床上的苏承锦,脸上那副急不可耐的贪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情真意切的笑容。 “九弟,瞧你这话说的,未免对三哥太过失望了些。” 他走回床边,主动握住苏承锦的手,用力拍了拍,姿态亲昵。 “三哥岂会不信你?方才……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一时心急罢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你我兄弟之间的合作,还得继续呢!” “你放心,等三哥拿到了配方,这头一份功劳,必然是你的!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承锦闻言,脸上也挤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仿佛真的被他的话所感动。 “那……承锦就先……谢过三哥了。” 他咳嗽了几声,对着白知月抬了抬下巴。 “知月,替我……送送三哥。” “不必了!” 苏承明立刻摆了摆手,大义凛然地说道。 “九弟病重,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还是让白姑娘留下,好生照料你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先去处理这件事,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房,那背影,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 白知月目送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她一转身,便看到方才还病得气若游丝的男人,此刻已经神清气爽地坐了起来。 苏承锦收起了那副虚弱的样子,双手悠闲地垫在脑后,靠着床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我这个三哥,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 白知月走到床边坐下,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满是无奈与嗔怪。 她拿起桌案上的橘子,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剥开,将一瓣晶莹剔透的橘肉,塞进苏承锦嘴里。 “也就你能这般坑他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换做旁人,别说他苏承明,就是他背后那个老谋深算、活成了人精的卓知平,又岂是那么好骗的?” 苏承锦惬意地嚼着嘴里酸甜的橘肉,懒洋洋地开口。 “这就叫当局者迷。” “卓知平是够老辣,但他不是局中人,他看到的,只是风险。” “而我这位三哥,他身在局中,看到的,却是扳倒大哥、坐上太子之位的无上荣光,是那泼天的富贵。” “当欲望的火焰烧起来时,再精明的人,也会变成扑火的飞蛾。” 苏承锦张开嘴,白知月又递了一瓣橘肉进去。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现在,饵已下,就看我这位好三哥,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去从别人手里,把那配方,给抢到手了。” 第61章 悠然见南山 翌日,晨光熹微,苏承瑞端坐于书房主位。 他身着一袭暗金色蟒袍,面色沉静,正姿态优雅地端着一盏白玉茶杯,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热气。 背部的伤势经过几日调养,虽仍有痛感,但他挺直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身为大皇子,即便是在自己的府邸,风范也绝不可失。 一名心腹下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白糖配方持有者的地址,打听到了。” 苏承瑞吹拂茶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 “退下吧。” 然而,那名下人却没有动。 他依旧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似乎还有话要说。 苏承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有何事?” 下人的声音愈发压抑,带着一丝紧张。 “回殿下,昨日夜里,我们安插在三皇子府外的人传回消息。” “三皇子……亲自去了九皇子府。” “出来时,神情颇为得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得了什么宝物。” 苏承瑞捏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白玉的杯壁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轻响。 颇为得意? 能让苏承明那个阴沉的家伙,得意到连脚步都藏不住的地步。 除了那日进斗金的白糖配方,还能有什么? 苏承锦! 又是这个废物! 他竟然真的能联系到那配方的持有人! “啪!” 一声脆响。 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杂着茶叶,溅了一地。 “速去联系持有人!” 苏承瑞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今日,便要交易!” 那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上一步,那碎裂的就不是茶杯,而是自己的脑袋。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苏承瑞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英俊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狗东西!” “命还真硬!” “上次秋猎没能弄死他,这次又来坏我好事!” 此时,一直侍立在旁,沉默着为他添炭烹茶的一名白袍男子,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与这书房内暴戾的气氛格格不入。 “殿下息怒。” 白袍男子不急不缓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珍品,只是寻常瓦砾。 “为这等小事动怒,乱了心神,反倒不值。” 苏承瑞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怒火却依旧在翻腾。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白袍男子。 “小事?” “先生,那白糖生意一日便可获利数万,你管这叫小事?” “更何况,苏承锦那个狗东西,竟然明目张胆地倒向了老三!” 白袍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沉静的脸。 他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轻易便能安抚人心。 “殿下,正因如此,您才更无需自扰。” 他将新的茶盏放到苏承瑞手边,重新沏上一杯。 “白糖一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那配方持有者,想必也不是愚钝之辈,自然明白价高者得的道理。” “三皇子就算真的从九皇子那里得到了门路,也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 白袍男子的眸光深邃,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殿下您想,如此奇货,价钱岂会便宜?” “三皇子就算真的拿下了配方,想必也要掏空半个家底,府库必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这个窟窿,不正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吗?” 苏承瑞的眼神一动。 他瞬间明白了白袍男子的意思。 父皇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结党营私,私下敛财。 老三若是为了这配方,动用了大笔来路不明的银钱,只要自己抓住这一点,便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苏承瑞心中的怒火,终于平息了大半。 但他依旧有些不甘。 “老三这些年,背靠卓家,手中还有吏部,积攒了不小的家资。” “就算花大价钱拿下白糖配方,恐怕也未必会伤筋动骨。” 白袍男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圣上刚刚下令,让三皇子彻查南地内贼,正是风口浪尖之时。”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动用大笔银钱,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就算他当真有办法掩盖过去,但只要他买了,我们就有了攻讦他的理由。” “到时候,只需在朝堂之上,稍稍提及此事,圣上心中,自然会埋下一根刺。” 苏承瑞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白袍男子,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先生一言,真是点醒梦中人。”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没错,我不仅要抢,还要让他苏承明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站起身,眼中的杀意与贪婪交织。 与此同时,苏承明正背着手,站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手中捏着那张从九皇子府带回来的纸条,左看右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哪里是一张纸。 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背上的伤口似乎不疼了,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懑也一扫而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白糖配方献给父皇时,父皇那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承瑞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东宫的宝座,正在向自己招手。 房门被推开,卓知平缓步而入,打断了他的幻想。 苏承明没有回头。 在他的府里,敢不敲门就进他书房的,除了他这位位高权重的舅父,再无旁人。 “舅父。” 苏承明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两日,您倒是来我府上来得勤快。” 卓知平的目光,扫过他那张写满了“志得意满”的脸,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没有理会外甥的调侃,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淡地开口。 “你可想好了?” 苏承明一愣。 卓知平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浑浊的眸子看向他,锐利如鹰。 “倘若你拿到了配方,献给圣上。” “到时候,买配方的钱,你如何解释?” “一百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你一个皇子,从哪里攒下这么大的一笔家产?” “轰!” 卓知平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脑中那座金山,轰然倒塌。 是啊! 钱! 他光想着得到配方后的风光,却忘了这最致命的一环! 一百五十万两! 他若是拿出来,父皇岂会不起疑? 到时候,苏承瑞那个混蛋,只要在朝堂上稍稍发难,自己非但落不着好,反而会惹上一身骚,被父皇怀疑私下敛财,图谋不轨!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 方才的狂喜,化为此刻刺骨的寒意。 他快步走到卓知平面前,脸上的血色褪尽,声音都有些发颤。 “舅父!” “那……那此事,我要如何去做?” “难道……这配方,就这么不要了?” 卓知平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太过浮躁了。 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连这么简单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承明站在那里,如坐针毡,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许久,卓知平才缓缓开口。 “此事,还得让你母妃和卓家,帮你一把。”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不解。 卓知平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母妃在宫中多年,名下也有些产业和私产,这不算什么秘密。” “卓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更是人尽皆知。” “一百五十万两,对你来说,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巨款。”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 “但对卓家和你母妃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苏承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明日,你便进宫去见你母妃。” “将此事说与她,到时候你母妃自会明白。” 卓知平看着苏承明那张由惊转喜的脸,继续说道。 “卓家这边我会传去消息,你只需继续联系持有人即可。” 苏承明对着卓知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舅父深谋远虑,外甥佩服得五体投地!” 卓知平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准备离开。 “记住,此事要办得滴水不漏。” 苏承明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 “外甥明白!” 卓知平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 “还有,苏承瑞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你动作要快。” “必要的时候,价钱可以再往上抬一抬。” “务必,要在他之前,将配方拿到手!”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苏承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舅父放心!” “这一次,我定要让苏承瑞,输得心服口服!” 卓知平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书房内,苏承明重新拿起那张纸条,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狰狞,也更加自信。 苏承瑞! 你给我等着! 瞿阳山大营,秋风萧瑟。 山坳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近万名士卒的操练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大营边缘的一处高坡上,与这股热血氛围格格不入。 花羽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山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他身旁,苏知恩一袭青衫,怀抱一杆长枪,身姿挺拔如松,正平静地注视着山下那片挥洒着汗水的汉子。 更远一些的地方,苏掠一身黑衣,双手抱胸,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上每一个士卒的动作,但凡有人稍有懈怠,他的目光便会如实质般刺过去,让那人激灵灵打个寒颤。 “噗。” 花羽吐掉了嘴里嚼得没了味道的草根。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真他娘的无聊。” 他抱怨着,一屁股凑到苏知恩身边。 “凡哥也真是的,昨日传个信,就把赵哥他们几个给调走了,说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要紧事,我看就是去京城花天酒地,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三个小的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着这群臭男人。” 花羽一脸的生无可恋。 “喂,知恩。”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知恩。 “要不,咱哥仨溜出去打猎去?”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神情瞬间变得活泛。 “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巡山的时候,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发现了一个鹿群,肥得很!” “搞两头回来,晚上让伙房炖上,那滋味……” 苏知恩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下方的校场。 “今日的训练还没结束。” “等结束了,我陪你去。” 花羽的兴致瞬间被打断,整个人又蔫了下去,重新躺倒在草地上。 “唉,一个认死理,一个死板脸。” 他长叹一口气,眼神在苏知恩和远处的苏掠之间来回瞟了瞟。 “摊上你们两个,我这辈子算是废了。” 苏知恩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花羽躺了一会儿,又不甘寂寞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又猥琐的笑容。 “知恩,跟你说个正事。” “山下那个小村子,我前天去逛了逛。” “村东头,有个小寡妇,长得……嘖嘖,那叫一个俊俏,身段也好。”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苏知恩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校场上收回,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少去给乡里人添麻烦。” “嘿!” 花羽不乐意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放屁!” “我那叫助人为乐,你懂个球!” “人家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的,水缸挑不满,柴火劈不动,我去帮帮忙,怎么了?我错了吗?”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什么活菩萨。 苏知恩懒得理他。 花羽见他不搭腔,更来劲了,伸手就要去挠苏知恩的痒痒。 “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花羽的为人?” 两人正要笑闹着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花羽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往校场的方向瞥一下,右手却闪电般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嗖!” 石子破空,带起一声轻微的尖啸,精准地打在百步开外,一名正在练习拉弓的士卒手肘上。 那士卒吃痛,闷哼一声,弓弦一松。 花羽懒洋洋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你那个手!再往外拐,信不信我今晚睡觉的时候,过去给你掰直了!” 那名士卒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嘿嘿一笑,冲着高坡的方向抱了抱拳,重新调整姿势,继续训练。 这一手,看得苏知恩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看似玩闹,但对这大营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花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打一架吧。” “好久没松快松快筋骨了,我都感觉手生了。” 苏知恩依旧抱着枪,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冷冰冰的身影,对着花羽扬了扬下巴。 “你找他打去。” 花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看了一眼苏掠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脖子都缩了缩,连忙摆手。 “我才不要。” “他跟个疯狗一样,打起来没轻没重的,根本收不住手。” “上次跟他过招,我这胳膊到现在还疼呢。”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处的苏掠,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转了过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却让花羽瞬间闭上了嘴,举起双手,一脸谄媚的笑。 “掠哥,您继续,您继续,当我没说。” 苏掠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校场。 苏知恩看着花羽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怂样。” “你懂个屁!” 花羽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那叫识时务!跟苏掠那个变态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图什么?” “还是你好,知恩,你下手有分寸。” 他再次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求你了”。 “来嘛,就当陪我练练。” 苏知恩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终究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 “只过十招。” “好嘞!” 花羽大喜过望,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两柄雪亮的短刃。 “看招!”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猛地窜了出去,身形诡异地一晃,瞬间便欺近到苏知恩身前。 两柄短刃,一上一下,如同毒蛇的獠牙,直取苏知恩的咽喉与小腹。 又快,又狠。 苏知恩面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手中长枪并未刺出,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向上一挑,一转。 枪杆如同一道游龙,精准无比地格开了上方刺向咽喉的短刃。 同时,他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 下方那柄捅向小腹的短刃,便贴着他的衣衫,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叮!”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悦耳。 花羽一击不中,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手腕一翻,短刃变刺为削,顺着枪杆就向苏知恩持枪的手指削去。 苏知恩手腕一抖。 那杆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尾如同一条灵蛇,猛地向上弹起,“啪”的一声,精准地抽在花羽的手腕上。 花羽吃痛,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两人一触即分。 “好枪法!” 花羽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上的玩味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苏知恩的枪法,比之上次,又精进了不少。 不再是单纯的沙场猛将的路数,而是多了一丝圆融,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知恩没有答话。 他双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沉凝,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再来!” 花羽低喝一声,再次冲上。 这一次,他的身法更加飘忽,两柄短刃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将苏知恩全身都笼罩了进去。 苏知恩依旧不退。 他脚踏七星,手中长枪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诡异。 枪影与刀光,瞬间碰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山坡上炸响。 两人转眼间,便已交手七八招。 花羽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急。 他看得出来,苏知恩一直在防守,根本没有主动进攻。 这家伙,在拿自己喂招! 花羽身形再次暴退,与苏知恩拉开十步距离。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短弓,右手闪电般地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弓开如满月! 三支箭,成品字形,直指苏知恩上中下三路要害! 苏知恩瞳孔微缩。 快得,根本不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嗡!” 弓弦震响。 三支羽箭,化作三道流光,撕裂空气,瞬息即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知恩动了。 他没有躲。 而是将手中长枪,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枪影!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那三支势不可挡的羽箭,竟被他用枪杆,尽数磕飞! 花羽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跨越了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苏知恩。 他手中长枪的枪尖,已经停在了花羽的咽喉前。 分毫不差。 他输了。 苏知恩缓缓收回长枪,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 “承让。” 花羽呆立了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收起了弓和短刃。 “你真是个怪物。” “你那是什么枪法?刚柔并济,软硬兼施。” 苏知恩笑了笑。 “殿下教的。” “殿下?” 花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口中的殿下,自然是那位远在京城,搅弄风云的九皇子,苏承锦。 花羽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服。 “那个什么殿下,还会枪法?” 苏知恩摇了摇头。 “殿下不会武。” “但他教了我这个,说是叫什么……太极健身操。” “他说,万法归一,只要身体的根本练好了,一法通,则万法通。” 花羽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健身操,什么万法归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知道,苏知恩不会骗他。 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九皇子,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兀自回味的花羽,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苏知恩,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十招,已过。” 花羽闻言,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记性好。” 苏掠没再理他,目光转向苏知恩。 “你最近懈怠了。” 苏知恩一愣。 苏掠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刚才第八招,你回枪格挡,慢了半息。” “若是生死相搏,他的短刃,已经划开你的腰了。” 苏知恩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决。 确实。 第八招时,他为了格挡花羽一记刁钻的削击,回枪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他自己当时并未在意。 没想到,竟被苏掠看得一清二楚。 苏知恩对着苏掠,笑了笑没说话。 苏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片火热的校场,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花羽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死鱼脸。”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花羽收敛了心神,看向苏知恩,神色也认真了许多。 “知恩,说真的。” “殿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和赵无疆、吕长庚他们,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对着一个传闻中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纳头便拜了。 苏知恩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殿下他...是个好人。” 花羽愣了愣,本以为是什么经天纬地的答案,就这? 花羽看着苏知恩前去操练的背影,嘴唇微动。 “好人吗?” 花羽笑了笑,随即走上前与苏知恩并肩。 “真不打算跟我去村里玩玩?” “要去你自己去?” “说真的你就没个喜欢的?” “滚蛋。” 山峦叠嶂,秋风轻拂。 第62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 夜色如墨,泼满了樊梁城的天空。 城南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灯火昏黄,映着几道身影。 诸葛凡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杀机凛然。 他不时落下一子,神态悠闲,仿佛在等着某个晚归的友人。 院内,气氛却与他的闲适截然不同。 赵无疆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靠在廊柱下,闭目养神。 院子另一角,关临正唾沫横飞地给吕长庚和庄崖讲着他当年的“光辉事迹”。 “想当年,老子在登城营,那可是头一号的猛人!” 关临比划着,神情激动。 “攻城之时,底下箭矢跟下雨似的,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瞅准时机,一个大跳,脚踩着袍泽的肩膀,‘嗖’地一下就窜上了城楼!” 吕长庚这个憨直的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瓮声瓮气地问:“然后呢?” “然后?” 关临一拍大腿。 “然后老子一个人,砍翻了他们几十个!” 庄崖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就在关临说到自己如何威风八面,吓得敌军屁滚尿流之时。 庄崖和吕长庚对视一眼,忽然齐齐扭头,默默地走到院子另一边,开始检查自己的兵器。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一般。 “哎?” 关临说到兴头上,发现听众没了,顿时有些尴尬,走上前去。 “怎么不听了?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吕长庚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我怀疑你唬我。” 庄崖在一旁点了点头,补了一刀。 “老吕,他拿你当傻子。” 吕长庚闻言,瞪了庄崖一眼。 “你放屁!他明明拿你当傻子!” 关临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这两个铁憨憨的肩膀。 “你俩,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两个活宝,走到诸葛凡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那两个今天真能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诸葛凡笑了笑,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殿下那边的路子已经铺好,饵也撒了出去,由不得他们不来。” 关临“嗯”了一声,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确定今天那两人有人要动手?”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承瑞动不动手,我不知道。” “但是苏承明,他要是能老老实实、一文不少地把钱乖乖给我,那他就不是我认知中的苏承明了。” 关临闻言,笑了。 “罢了,属你聪明,就听你的。” 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一事。 “话说,我怎么最近没在大营那边看见干戚那家伙?你给他安排到哪儿去了?” “说真的,就他那身板,不去给我扛纛,真是屈才了。” 诸葛凡头也没抬。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去劝他,能劝动他,算你本事大。” 关临嘴角抽了抽。 想起干戚那头倔驴的脾气,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算了。 诸葛凡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 院中,原本各自戒备的赵无疆、吕长庚、庄崖,连同方才还在嬉笑的关临,四道目光,四股截然不同的杀气,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射向了院门的方向。 空气,骤然凝固。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门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 “阁下可是配方持有者?我乃大梁三皇子,特来与阁下,进行一场交易。” 诸葛凡笑了。 他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狰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关临四人见状,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在院中的阴影里,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戴着面具的诸葛凡一人。 他走到门口,却没有开门。 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独特的、沙哑的腔调,模仿着南方异族的口音。 “三皇子殿下,从何处得来了在下的地址?” 门外的苏承明听到这口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异族? 正好。 动起手来,更方便,也更没有后顾之忧。 “从夜画楼得来的。” 苏承明淡淡地回答。 “吱呀——” 院门打开一条缝。 诸葛凡站在门后,昏黄的灯光将他戴着面具的脸映照得愈发诡秘。 苏承明看着对方的装扮,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 “阁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诸葛凡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将苏承明请了进来。 “如今在下这配方,可谓是树大招风。” “在下胆子小,无可厚非。” 苏承明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直接在石桌旁坐下,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说吧,你打算卖多少两银子?” 他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诸葛凡缓缓关上院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三皇子何必着急?” “还有人,没到呢?” 苏承明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该不会,还叫了苏承瑞吧?” 诸葛凡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茶壶,为苏承明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雾气袅袅。 “三皇子何必这般急躁。” “生意一事,向来讲究价高者得。” 苏承明死死地盯着诸葛凡脸上的青铜面具,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阁下就不怕,自己有命拿,没命花吗?” 诸葛凡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刚要开口。 “叩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比方才的,更加沉稳,也更加霸道。 诸葛凡看向脸色铁青的苏承明,笑了。 “这不,就来了。” 苏承明捏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该死的苏承瑞! 该死的异族! 诸葛凡起身,再次走到门口,用同样的流程,将门外的人请了进来。 来人,正是苏承瑞。 他身后,还跟着那位气质温润的白袍男子。 苏承瑞一踏入院门,目光便如利剑般,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三弟,你动作,倒是挺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苏承明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大哥说笑了。” “小弟也是刚到,正准备与这位先生,谈谈价钱。”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诸葛凡仿佛没有看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对着苏承瑞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殿下,请坐。” 苏承瑞落座,与苏承明分坐石桌两侧,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白袍男子则安静地站在苏承瑞身后,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诸葛凡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在两位皇子脸上扫过。 “既然两位殿下都到了,那我们,便开门见山吧。” 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糖配方,就在我手上。” “价高者得。” 苏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着诸葛凡。 “一百五十万两!” 他直接报出了白知月昨日透露的价钱,想先声夺人,断了苏承瑞的念想。 然而,苏承瑞只是端起诸葛凡刚刚为他倒的茶,轻轻吹了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百六十万两。” 他声音平淡,仿佛说的不是白银,而是铜板。 苏承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苏承瑞!你!” 苏承瑞这才缓缓抬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三弟,方才这位先生说了,价高者得。” “怎么?你莫不是觉得,这樊梁城,只有你三皇子府,才拿得出这银子?” “一百七十万!” 苏承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苏承瑞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苏承瑞轻笑一声,再次举起茶杯。 “一百八十万。” 风轻云淡,却招招致命。 苏承明气得浑身发抖。 可这配方,他志在必得! “两百万!”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这个数字一出,连苏承瑞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白袍男子,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诸葛凡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出好戏,脸上面具的嘴角,仿佛都向上翘了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承瑞看着苏承明那副势在必得的疯狂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轻描淡写。 “二百一十万。” 苏承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诸葛凡。 “阁下!你这配方,到底卖不卖?!” “若是再任由他这般胡搅蛮缠,这生意,不谈也罢!”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诸葛凡做出选择。 诸葛凡闻言,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 “呵呵……三殿下说笑了。” “在下只是个生意人,两位殿下都是我的贵客,谁出价高,这配方,自然就是谁的。” 他这话,彻底断了苏承明的后路。 苏承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这个异族商人,有胆色。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向苏承瑞,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狠厉所取代。 “好!” “二百三十万两!” “苏承瑞,你若是再敢加价,今日,你我便在这里,做个了断!”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手中握着出鞘的兵刃,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图穷匕见! 苏承瑞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三弟,你这是……想强抢了?” 苏承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可惜,你带的这点人,似乎……不太够看。” 他的话音刚落。 院墙之上,同样出现了十几道身影,一个个身手矫健,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双方人马,瞬间形成对峙。 剑拔弩张! 院中杀气如潮,几乎凝成实质。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苏承瑞却仿佛置身事外,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对着杯中倒映的紧张月色,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他笑呵呵地看着苏承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三弟,我怎么不知道,你府上竟养了这么多能人?”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也不差。” “出门在外,总要带些护卫,才能安心不是?” 他言语间毫不示弱,目光死死锁定苏承瑞,仿佛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苏承瑞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敌意,慢悠悠地重新坐回石椅上,姿态优雅地将茶杯放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四十万。” 轻描淡写。 苏承明眼中的血丝瞬间又多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苏承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哥,没必要玩的这么绝吧?” 苏承瑞没有理他。 他只是转头看向戴着面具的诸葛凡,眼神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与欣赏,仿佛在说,你这出戏,我很满意。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上的羞辱都更让苏承明抓狂。 “好!” “好好好!” 苏承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既然大哥想玩,弟弟今天就奉陪到底!” 他猛地伸出五根手指,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那个数字。 “二百五十万!”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死灰,死死地盯着苏承瑞,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院内院外,所有人都因为这个数字而陷入了死寂。 苏承瑞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苏承明,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游戏结束后的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了。” 苏承瑞摊了摊手,语气中满是“无奈”。 “三弟家大业大,为兄确实是敌不过。” “佩服,佩服。” 苏承明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切狠话,一切鱼死网破的决心,都因为苏承瑞这轻飘飘的一句放弃,而打在了空处。 他赢了?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被戏耍的巨大屈辱。 苏承瑞身后的白袍男子,自始至终都垂着眼眸,仿佛院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此刻,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弧度。 诸葛凡适时地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不轻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苏承明的心上。 两位皇子的眼神,瞬间聚焦于那个木盒。 苏承明呼吸急促,眼中是赤裸裸的贪婪。 他对着身后一个心腹挥了挥手。 那心腹立刻上前,同样捧着一个沉重的木盒,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看着那个木盒,苏承明的心都在滴血。 二百五十万两! 这几乎掏空了他这些年积攒的大半家底! 苏承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冷笑不止。 二百五十万,果然就是这个蠢货的底线。 再往上加一万两,他恐怕就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动手了。 可惜,游戏到此为止。 “交易吧。” 诸葛凡沙哑的声音响起。 苏承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中的钱箱推了过去。 诸葛凡接过钱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沓整齐码放的银票,每一张都是由大梁最大的钱庄开具,见票即兑。 他拿起一张,对着月光仔细查验着上面的印信与暗记。 动作不快,却很稳。 院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苏承明带来的人,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足足过了半晌。 诸葛凡才将所有银票清点完毕。 他盖上盒子,声音依旧沙哑。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万两。” 他将钱箱收起,对着苏承明微微颔首。 “多谢三皇子照顾生意。” 苏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桌上那个装着配方的木盒夺了过来。 他急切地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羊皮卷,只有几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载了白糖提纯的每一个步骤,从选料、熬制、脱色到结晶,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火候的掌控、器具的要求都标注得详细无缺。 苏承明粗略地扫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成了! 这泼天的富贵,终究是落在了自己手里! 他得意地抬起头,挑衅地看向苏承瑞,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最后的赢家,是我! 苏承瑞却根本没在意他。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了诸葛凡的身上。 “阁下的胆色,我倒是颇为欣赏。” 苏承瑞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有没有兴趣,投入我的麾下?” “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诸葛凡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对着苏承瑞拱了拱手。 “大皇子抬爱了。” “在下只是一介生意人,闲云野鹤惯了,无意为官。” “先行谢过大皇子。” 苏承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可惜神色。 “那便算了。” “倘若日后改变了想法,樊梁城的大皇子府,随时为先生敞开。”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恭喜三弟得偿所愿。” “我就不奉陪了,告辞。” 那潇洒的背影,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了一场普通的竞价。 院墙上,苏承瑞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悄无声息。 苏承明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木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看不出来! 苏承瑞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故意抬价! 那个混蛋,恐怕连一百万两银票都没带在身上! 他就是来看自己笑话,来坑自己钱的! “混账!” 苏承明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木盒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眼神阴狠地看向诸葛凡。 苏承瑞我暂时弄不死! 我还弄不死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异族商人?!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他拿着木盒,一言不发,转身也走出了院门。 他带来的人马,立刻跟上。 院门“吱呀”一声,缓缓关闭。 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然而,苏承明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院门外阴暗的巷子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把人弄死。”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剁碎了,喂狗。” “把银子,给我拿回来!” “是!” 身后,十几道黑影应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如鬼魅般,再次折返回那座小院。 苏承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他看来,一个有点胆色的商人,和一群乌合之众的护卫,根本不值一提。 今晚,他虽然大出血,但只要拿回银子,再杀了这个知情人,那白糖的配方,就真正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小院内。 诸葛凡依旧安然地坐在石桌之上,没有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月光下,那张面具,显得愈发森冷。 “轰!” 一声巨响。 院门被暴力踹开,木屑纷飞。 十几名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为首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诸葛凡的脖颈! 刀风呼啸,带着必杀之意! 诸葛凡端着茶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壮硕如铁塔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诸葛凡身前。 是吕长庚! 他手中那杆长戟,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柄势在必得的长刀,被长戟的月牙刃稳稳架住,再也无法寸进。 为首的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下一刻。 四道身影,从院中的阴影里,同时现身。 关临咧着嘴,脸上是嗜血的兴奋。 赵无疆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 庄崖手握制式长刀,身姿笔挺,杀气内敛。 他们四人,如四尊门神,将诸葛凡护在身后,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冲进来的十几名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苏承明豢养的死士,也算是杀人无数。 可眼前这四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却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 “杀!” 为首的黑衣人知道已经没有退路,怒吼一声,再次带头冲上。 其余死士也纷纷响应,挥刀扑上。 关临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没有用兵器,只是狞笑一声,赤手空拳地撞进人群。 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充满了沙场老兵的悍勇。 一记铁山靠,直接将一名死士撞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另一名死士的脖颈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脑袋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赵无疆动了。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他已经与三名死士错身而过。 那三名死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脖子上,却缓缓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越来越粗,最终,“噗”的一声,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庄崖的刀法,则是铁甲卫的标准路数,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刚猛。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千钧之力,与他对敌的死士,往往是刀断人亡。 而吕长庚,则更是如同虎入羊群。 戟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 那些所谓的精锐死士,在这四人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院中,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黑衣人。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诸葛凡从始至终,都安坐在那里。 浓重的血腥气在小院中弥漫,几乎要将清冷的月色染成暗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温热的血液汇成溪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诸葛凡悠然地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随手放在石桌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血腥屠杀,而是一场寻常的茶会。 四人身上煞气未消,如同四尊杀神,静立在院中。 “啧。” 诸葛凡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院中最高大魁梧的那道身影。 “老吕。” 吕长庚闻声,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血液被踩得“吧嗒”作响。 “凡哥,咋了?” 诸葛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了指周围的环境。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都跟你说了,让你收敛着点。” “你看看你,这弄得满地都是,血都溅到墙上去了。” “这下好了,收拾干净吧。” 吕长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在滴血的长戟,又看了看周围被他砸得稀烂的尸首,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 “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杀得痛快,把这茬给忘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诸葛凡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关临,眼中精光一闪。 他一个箭步冲到庄崖身边,异常热情地揽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庄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都踉跄了一下。 “老庄!走走走!” 关临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急切。 “你不是说你把殿下的府兵练得嗷嗷叫吗?我现在就想去看看!” “快!带我去坡儿山,让我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吹牛!” 庄崖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 这都三更半夜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关临半拖半拽地拉向院门口。 “小凡!老赵!老吕!” 关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潇洒至极。 “我跟老庄去办正事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阵夜风。 吕长庚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还没说出来。 叛徒! 他心中怒骂一句,随即又将求助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投向了院中仅剩的战友。 赵无疆。 赵无疆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 他依旧抱着刀,面沉如水。 就在吕长庚准备开口的瞬间。 赵无疆动了。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诸葛凡身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伸出手,拉住了诸葛凡的袖子。 “小凡。” 赵无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前几日,你在瞿阳山大营跟我说的那个练兵的法子,叫什么来着?” “我怎么给忘了。” 他眉头微蹙,脸上是真切的求知欲。 “你快带我去看看,我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诸葛凡看着他。 赵无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片刻。 诸葛凡最终还是没绷住,嘴角向上扬了扬。 他任由赵无疆拉着自己,朝着院门走去。 在与吕长庚错身而过时,他对着那张呆滞的脸,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那表情分明在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没办法。 眨眼间。 院子里,就只剩下吕长庚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提着长戟,晚风吹过,卷起他衣角,显得格外萧瑟。 他张了张嘴。 又望了望众人离去的巷口。 最终,一口气憋在胸口,化作一声悲愤的怒吼。 “干嫩娘!” 这叫什么事啊! 说好的一起杀个爽! 怎么到了扫地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了?! 他愤愤地将长戟往地上一插,溅起一片血花。 看着满地的狼藉,吕长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开始了他的漫漫打扫之路。 大皇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承瑞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神情平静。 白袍男子站在他身侧,正在慢条斯理地为他烹茶。 “先生。” 苏承瑞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你说,老三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气得吐血?” 白袍男子笑了笑,将沏好的茶,恭敬地递到苏承瑞手边。 “以三殿下的性子,怕是已经派人回去,杀人夺银了。” 苏承瑞接过茶杯,脸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二百五十万两,买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这个三弟,真是越来越有魄力了。” 白袍男子微微躬身。 “殿下今夜此计,可谓一箭双雕。” “既让三皇子大出血,又让他拿到了那个足以引火烧身的配方。” “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苏承瑞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错。” “父皇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私下敛财。” “老三如今手握白糖这等暴利之物,又刚刚花了这么大一笔来路不明的银钱。” “只要我在朝堂上,稍稍点他一下……” 苏承瑞眼中寒光一闪。 “到时候,他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惹得父皇猜忌,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 一名下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 “殿下,我们安插在城南的人,传回了消息。” 苏承瑞眉毛一挑。 “说。” 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皇子派去灭口的人……全军覆没!” “什么?!” 苏承瑞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旁的白袍男子,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承瑞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下人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三皇子派去的十几名死士,冲进院子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尽数斩杀。” “对方……似乎只动了四个人。” 第63章 海内风波平 连着几日的阴雨,终于散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残存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九皇子府的庭院里,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樊梁城似乎在这一场风波后,归于了平静。 缉查司的玄景依旧像一条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目光时不时扫过苏承锦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口的破绽。 苏承锦则借着这场“大病”,偷得了几日难得的清闲。 他斜倚在院中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眯着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身上的红疹早已消退,那股深入骨髓的瘙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明日,便是父皇的寿宴了。 苏承锦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有一下,没一下。 寿宴之后,还有仲秋大典。 事情,还真是多得一件接着一件。 他心中感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跨过月亮门。 来人一身素色官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正是太医院的首席,温清和。 这几日,这位温太医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都要来府上为他诊脉,说是得了梁帝的严令,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承锦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温太医来了,快坐。” 他朝屋内扬了扬声。 “知月,给温太医看茶。” 温清和脸上带着一贯平和的笑容,走到他对面坐下,却摆了摆手。 “九殿下还是先将手递给我。” “诊完脉,你我再聊也不迟。” 苏承锦无奈一笑,依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温清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闭目凝神。 阳光照在他温润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片刻后,他松开手,紧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脉象沉稳有力,气息平和,身上的红肿也已尽数消退。” 温清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殿下已无大碍了。” 白知月端着茶盘袅袅而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在温清和手边。 苏承锦将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诚恳。 “这几日,倒是真的麻烦温太医了。” “日日往我这府里跑,想必也耽误了你不少事情。” 温清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才笑着摇头。 “为圣上分忧,乃是臣子本分,何来辛苦一说。”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一旁安静侍立的白知月,眼中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再者说,白姑娘这几日,可没少往我那善堂跑。” “送来的那些上等药材,都快堆满我半个药房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还能不尽心不成?” 苏承锦闻言,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却又让人心生好感的太医,心中暗自点头。 这个温清和,确实是个人物。 看似温和无争,实则内心自有丘壑,风骨如铁。 经过这几日的言谈,苏承锦能感觉到,他对梁帝的那份忠诚,并非愚忠,而是一种源于知遇之恩的坚守。 这样的墙角,可不好挖。 温清和见苏承锦已然痊愈,便起身告辞。 “殿下既然已经康复,那下官也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苏承锦也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行了一礼。 “温太医慢走。” 他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白知月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热茶。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怎么?” “动了挖墙脚的心思?” 苏承锦端起茶杯,也不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若能得他相助,以此为根基,在关北打造一个真正的医堂,日后上了战场,不知能少死多少好儿郎。” 白知月闻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她沉默片刻,随即轻笑一声,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 “殿下何必执着于挖墙脚。” 她俯下身,凑到苏承錦耳边,吐气如兰。 “你倒不如将目光,看得再长远些,直接看向圣上那边。” “这温清和是圣上的人,你要,圣上自然不给。” “可若是将来有一天,圣上主动开口,将此人‘赏’给你呢?”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白知月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不由得笑了。 “你这只妖精,倒是总能想到些旁人想不到的点子。” 让父皇主动把温清和给他?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只不过,其中的难度,比直接挖墙脚,怕是还要高上百倍。 父皇那个人,疑心重,控制欲更强,想从他嘴里抠出块肉来,难如登天。 苏承锦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将这些长远的思虑暂且抛开。 “想那么多也没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身子舒坦了,也该办正事了。” 他看向白知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知月,去准备纸笔。” “闲了这么些天,也该动动手,给父皇准备一份寿礼了。” 白知月眼含笑意,盈盈一福。 很快,一张宽大的梨花木画案被抬到了庭院中央。 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中被缓缓研开,散发出清雅的墨香。 几张尺寸巨大的顶级宣纸被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四周用玉石镇纸压好。 白知月亲自为他挽起袖口,又将一支狼毫笔递到他手中。 苏承锦站在案前,手持毛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片洁白的宣纸,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慵懒与温和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与专注。 白知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磨墨。 她痴痴地看着他。 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 认真做事的男人,果然好看得要命。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想给圣上画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画纸上,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暂且不说,只不过父皇定会喜欢。“ 大皇子府。 与九皇子府那份偷得浮生的闲散不同,此地处处透着一股张扬的锐气。 庭院中的山石草木,皆经过精心修剪,棱角分明,仿佛都染上了主人的野心。 苏承瑞一袭蟒纹锦袍,负手立于院中。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 石质温润,通体莹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 更奇的是,这块巨石天然成型,其轮廓,竟与一个笔走龙蛇的“帝”字,有九分相似。 磅礴,霸气。 苏承瑞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奇石冰凉滑腻的表面。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贪婪。 “上官,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 身后,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男子缓步上前。 男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气质儒雅,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他便是大皇子苏承瑞最为倚重的幕僚,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将茶杯递到苏承瑞手中,目光落在奇石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 “天降祥瑞,鬼斧神工。” “此石一出,殿下明日在寿宴之上,定能独占鳌头。” 苏承瑞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依旧痴迷地胶着在那块“帝”字奇石上。 “何止是独占鳌头。”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运筹帷幄的自负。 “父皇最重天命之说,此等祥瑞,正合他心意。” “届时,我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出三弟苏承明为了一张小小的白糖方子,便不惜耗费百万巨资,与民争利。” “一边是天降祥瑞,一边是贪婪无度。” “两相对比,父皇心中那杆秤,该往哪边偏,还用说吗?” 苏承瑞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就算你苏承明拿到了那张方子,又能如何?” “我照样能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上官白秀闻言,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子,此刻正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中。 苏承瑞终于将目光从奇石上移开,他抿了一口茶,任由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对了,前几日那个异族商人,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白秀的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殿下,自打那日三皇子府的人与他接触之后,那个所谓的异族商人,便彻底消失了。” “属下派人查遍了樊梁城所有的驿馆和商会,都没有此人的踪迹。”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据三皇子府那边传回的消息,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鬼面面具,身形也用宽大的袍子遮掩着,根本无从辨认。” “属下以为,此人,未必是异族。” “多半,是大梁人假扮的。” 苏承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茶杯递还给上官白秀,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可惜了。” “能想出白糖这等奇物,又能将我那三弟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不得不拿出百万两白银……” “此等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天大的损失。” 苏承瑞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更何况,万一……是其他几位皇子的人,那就更麻烦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巨大的奇石,声音变得冰冷。 “继续查。” “发动我们所有的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一旦发现他与其他皇子有任何勾连……” “不必来报,直接杀了。” 上官白秀躬身应道:“是。” 苏承瑞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为这等小事费心。 他的心思,已经全部飞到了明日的寿宴之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父皇在见到这块“帝”字奇石时,那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也仿佛已经看到,苏承明在被自己当众揭穿后,那张惊慌失措、面如死灰的脸。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不过都是我登上太子之位的垫脚石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从院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宫里来人了。” “习贵妃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苏承瑞脸上的阴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恭顺的表情。 “知道了。” 他拍了拍那块奇石,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好生看着,莫要出了任何差池。” “是,殿下。” 苏承瑞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寄托了他无限希望的奇石,这才理了理衣袍,转身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五皇子府内,院中那几株上了年岁的枫树,叶片已然红透。 苏承武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身后的伤口已然结痂,看上去虽然狰狞,但已无大碍。 他手中握着一张通体漆黑的大弓,双臂沉稳如山,缓缓拉开弓弦。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 他没有搭箭。 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弓弦上传来的磅礴力道,感受着手臂肌肉的每一丝颤动。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浮与鲁莽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沉静,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空气。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心特有的香甜气息。 苏承武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锐利敛去,重新化作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松开弓弦,那股蓄积的力量瞬间消散。 “五郎。” 她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走到院中的石桌旁。 今日的她,只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清丽得如同雨后新荷。 苏承武将大弓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你这的手艺好。” 红袖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水波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你就打算,送这么一把弓给圣上?”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黑沉沉的大弓上。 那弓看上去气势十足,却也太过寻常了些。 苏承武又拿起一块糕点,闻言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反问。 “不然我送什么?” 他摊开手。 “我又没有大哥那般,有的是钱去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 “也没有老三的门路,能弄到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 “更没有老九那个废物……咳,更没有老九那般惊才绝艳的画技。” 他嚼着糕点,耸了耸肩。 “在世人眼中,我苏承武就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人。” “送一张弓给父皇,祝他老人家弓马娴熟,龙体康健,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红袖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 “你那个九弟,当真就只送圣上一幅画作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总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笑眯眯的,没准心里藏着什么坏水呢。” 苏承武闻言,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般记仇?”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红袖气鼓鼓的脸颊。 “哼。” 红袖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反正他就不像个好人。” 苏承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收回手,端起红袖早已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你说的对。” 红袖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苏承武“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我这个九弟,这次应该真的就只会送一幅画。” “而且,他画的是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 红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缀满了星子。 她凑近了一些,好奇地问道:“那你跟我讲讲呗。” 苏承武看着她那满是求知欲的眼神,故意卖了个关子,笑了笑。 “说不准,是他给父皇画的画像呢。” “切。” 红袖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不说算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像是跟它有仇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苏承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憨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才听见红袖又闷闷地开口。 “只不过……前几日你跟那个苏承锦商量的事情,就这么让苏承明占了便宜去?”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拿到了那个什么白糖的方子。” “此次寿宴,他把方子献上去,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苏承武闻言,“嗯”了一声。 他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道:“其实,我和老九,都没怎么算计老三。” “老三拿到的配方,是真的。” 红袖一愣。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方子,千真万确。” “也正因为它千真万确,所以才值钱。” “老三无非就是把他这么多年贪墨搜刮来的银子,吐出来了一部分而已。” ”只不过....“ 苏承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那个好大哥,苏承瑞,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个皇子,竟然能拿出那么大一笔白银,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好受。” “不过,卓知平那个老狐狸,应该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悠然。 “到时候,就看他们俩怎么斗了。” “狗咬狗,一嘴毛。” “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红袖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苏承明,要倒霉了。 而这一切,都是苏承武和那个她不喜欢的九皇子,在背后推动的。 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不过,你这几日上朝,那两个人没少针对你吧?” “还有他们手底下那帮见风使舵的官僚,估计也变着法子给你使绊子。” 苏承武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傻,好不好!” 红袖皱了皱挺翘的鼻子,不服气地反驳。 苏承武笑着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我还应付得过来。”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疲惫。 新任兵部尚书,听上去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位置有多烫手。 大皇子的人把他当成眼中钉,三皇子的人怨他抢了风头,两边的人马在朝堂上轮番上阵,明枪暗箭,就没让他安生过一天。 “而且,这几日我也看出来了。” 苏承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父皇,就是让我暂领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 “他不是真的信任我,只是把我推出来,当成一块石头,去试试那潭水的深浅。” “也是把我当成一个靶子,让大哥和三哥的火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 “说不定哪天,他看得不耐烦了,或者觉得我这颗棋子没用了,随手就给我撤下来了。” 红袖听着,心有些疼。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承武的手背上,什么也没说。 苏承武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感受着那份柔软,心中的那丝烦躁,也渐渐被抚平。 “不过,事情还是得加快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天天陪着他们在这樊梁城里斗来斗去,我都有些无趣了。” 他想离开。 尽快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 去一个天高海阔,再也无人能束缚他的地方。 他知道,苏承锦也想。 所以,他们才会一拍即合。 只不过,苏承锦想去的地方,比他更远,也更危险。 那个地方,叫关北。 第64章 风波渐起明和殿 八月初五,梁帝寿诞,普天同庆。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整个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辰时刚过,九皇子府的门前,一切已准备就绪。 苏承锦一袭月白锦袍,衣袂飘飘,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条锦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幅他昨日完成的画作。 “万事小心。”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仔仔细细地替他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放心。” 苏承锦抬手,指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不过是一场寿宴,能有什么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侍立的顾清清,她今日换下了一贯的素雅长裙,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清丽之中更添了几分柔美。 “你与知月也别总闷在府里,今日街上热闹,正好出去逛逛。” 二女相视一笑,盈盈点头。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同样素净的白色马面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祥云暗纹,行走间流光溢彩。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英气与娇媚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着伸出手。 江明月俏脸微微一红,却还是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二人并肩走出府门,登上那辆并不算奢华的皇子马车,在庄崖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向着皇宫驶去。 皇宫之内,早已是一片喜庆的红。 宫道两旁挂满了火红的灯笼,汉白玉的栏杆上系着明黄的绸带,无数宫女太监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紧张的笑意,将手中捧着的各色器物送往举行寿宴的明和殿。 苏承锦与江明月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二人步行而入。 越是靠近明和殿,那股喧嚣热闹的气氛便越是浓厚,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朝臣们彼此的寒暄。 苏承锦却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牵着江明月的手,站在殿外一处廊柱的阴影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 “来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便见苏承武正大步走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皇子蟒袍,腰间挂玉,手中还抱着一张用锦布包裹的黑色长弓,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那副粗豪不羁的模样。 苏承武的目光在苏承锦怀中抱着的画卷上扫过。 “父皇寿诞,你就拿了这么一幅画卷过来?” “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苏承锦闻言,故作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可不像五哥,家底丰厚。” 他的视线落在苏承武手中的长弓上,慢悠悠地道:“不过,想必五哥也送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让我猜猜……是弓?还是剑?”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朝着殿内看去。 “我先进去了。” “嗯,一起吧。” 苏承锦点了点头。 二人刚准备迈步,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呦,五弟,九弟,都在呢?” 只见苏承明正春风满面地携着他的皇子妃走了过来。 苏承明的目光轻蔑地扫过苏承锦手中的画卷,脸上那股抑制不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九弟,你怎么不早说?”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父皇寿诞这等大事,你就拿一幅画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你若是早些来找三哥,三哥的库房里奇珍异宝无数,岂会不帮你准备一份?” 苏承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微微躬身。 “多谢三哥挂怀,只是……不敢有劳三哥。”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想必今日,三哥定能拔得头筹,得父皇欢心。” “那是自然!” 苏承明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献上白糖方子后,梁帝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的目光随即又转向苏承武,看到他手中那张用布包着的长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五弟,你不会就拿这么一把破弓来糊弄父皇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憨厚的苦笑,摊了摊手。 “三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早些时候不是得了一匹宝马,本想献给父皇,不是送给九弟了吗。”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江明月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苏承明闻言,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他轻哼一声,觉得跟这两个穷酸的弟弟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他拉着自己的妃子,昂首挺胸,大步走进了明和殿。 那背影,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张扬。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苏承瑞。 他同样带着自己的妃子,阵仗比苏承明还要大上几分。 苏承瑞的目光从苏承锦和苏承武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路边的蝼蚁。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于二人微微躬身的行礼视而不见,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便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踏入了殿中。 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展露无遗。 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苏承武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傻子。 苏承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扑哧……” 江明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用手掩住嘴,但那双好看的眼睛,已经笑得弯成了月牙。 三人相视一笑,这才并肩走进了明和殿。 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苏承锦跟在苏承武身侧,趁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用胳膊捅了捅他。 “话说,你不打算把红袖的名分和身份变一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看我们几个,都带着正妃。” “就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有点不合适。”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我估计,父皇也该要给你赐婚了。” “到时候要是红袖的事情瞒不下去,被父皇知道了,他定然饶不了你。” 苏承武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自己的座位。 “我已经在办了。”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苏承武没有再接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席位前。 苏承锦也带着江明月,在距离主位颇远的一处角落里,缓缓入座。 他坐下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大皇子苏承瑞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仿佛对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三皇子苏承明则是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时与身旁的丞相卓知平低声交谈,眼神频频望向主位上的龙椅,野心毫不掩饰。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正含笑看着下方的一切。 好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苏承锦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午时三刻,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回荡在明和殿的琉璃瓦上。 丝竹管弦之声随之而起,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彩蝶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裙裾飘扬,殿内顿时一片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各宫嫔妃也依次起身,向高居龙椅的梁帝敬酒贺寿,言语间尽是妩媚与恭维。 梁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接受着臣子与妃嫔的祝贺,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让人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冗长而乏味的祝寿流程终于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环——皇子献礼。 殿内的喧嚣声,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那几位皇子所在的席位。 率先起身的,是大皇子苏承瑞。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毫无褶皱的蟒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父皇万寿,儿臣不才,前不久偶得一奇石,不敢私藏,特献与父皇。”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充满了穿透力。 “儿臣以此石为礼,预祝父皇功盖千秋,威加四海!” 话音落下,他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六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合力抬着一个被明黄色锦布覆盖的巨大物件,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留下沉闷的回响。 仅仅是看着那巨大的轮廓和内侍们吃力的模样,殿中百官便已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苏承瑞嘴角的笑意更浓,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锦布扯下! 刹那间,满堂皆惊。 那是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羊脂白玉般的光晕。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块巨石天然成型,其轮廓,竟像极了一个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帝”字! 一股无形的威严气息,仿佛从那石中散发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天降祥瑞啊!” “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 “大皇子有心了,此等祥瑞,正应了我大梁国运昌隆之兆!”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与恭维。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那块“帝”字奇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这玩意儿……真不是找了几百个顶尖匠人,拿锤子凿子敲出来的? 苏承瑞听着耳边潮水般的夸赞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位弟弟,眼神中的炫耀与轻蔑毫不掩饰。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此刻也站起了身。 他缓步走下御阶,来到那奇石面前,负手而立,细细地打量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奇石冰凉滑腻的表面,感受着那天然形成的纹路,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赞许与喜爱。 “好,好一块奇石。” 梁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承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承瑞,有心了。” 他对着一旁的白斐吩咐道:“白斐,记下,将此石好生安放于万宝阁中。” “是,陛下。” 白斐躬身应道。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承瑞。 “朕心甚慰。” “万宝阁中,藏有一块百年暖玉,质地绝佳,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去府上。” 苏承瑞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深深一揖。 “儿臣多谢父皇!” 大皇子珠玉在前,献上如此祥瑞,殿内的气氛顿时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三皇子苏承明见状,有些按捺不住,正欲起身,却被邻座的舅父卓知平用一个极度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苏承明一愣,只得不甘地重新坐下。 这一幕,让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苏承锦看得分明。 卓知平这只老狐狸,是想让别人先上,好让他外甥的“白糖方子”作为压轴大礼,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苏承武也不犹豫,迅速起身。 他抱着那张用锦布包裹的长弓,大步走到殿中,躬了躬身。 “大哥的礼物太贵重,儿臣没法比。” “儿臣不懂那些奇珍异宝,只好自己动手,给父皇造了这么个玩意儿。” 苏承武说着,将手中的锦布一把扯开,露出一张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复合大弓。 他将大弓高高举起,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这是儿臣花了三个月,用最好的鹿筋和鹿角,亲手打造而成。” “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弓马娴熟,万寿无疆!” 白斐快步上前,从苏承武手中接过大弓,转身呈递给梁帝。 梁帝看着眼前这张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沉雄力道的大弓,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他笑着起身,从白斐手中接过大弓,掂了掂分量。 随即,他双臂用力,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将这张弓拉开! “咯吱——”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 虽然梁帝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比刚才夸赞奇石时,更多了几分真诚。 梁帝松开弓弦,将弓递还给白斐,重新坐下,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 他看着苏承武,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你这小子,倒是没有为难朕。” “这张弓,朕还拉得开。” 他指了指那张弓,对白斐道:“这弓不错,朕很喜欢。” “万宝阁中有一柄青丝剑,乃是朕年轻时游历江湖所得,削铁如泥,便赐予你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忙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恩典!” 江明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看得出来,梁帝对苏承武这份礼物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君王,最怕的不是年老,而是力不从心。 苏承武这张弓,既展现了他的“本分”,又恰到好处地让梁帝在众人面前,证明了自己依旧宝刀未老,龙体康健。 这份心思,可比那块华而不实的“帝王石”,要高明太多了。 苏承武落座,三皇子苏承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殿中,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与得意。 他深深一躬,声音比苏承瑞还要洪亮。 “父皇!” “儿臣心知父皇近日为国事烦忧,夜不能寐。儿臣寻遍天下,终得一良方,特来为父皇解忧!” “儿臣祝父皇,亦祝我大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说着,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张纸? 这就是三皇子口中的“良方”? 梁帝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明手中取过那张信纸,快步返回,恭敬地呈递给梁帝。 梁帝带着一丝疑惑,展开了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承明,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信纸上写的,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动用缉查司也要得到的——白糖提纯之法!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震惊过后,梁帝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 笑声在明和殿中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梁帝如此失态,如此龙颜大悦! “好!好啊!”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明,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承明!你当真是深得朕心!” “朕近日正为此事烦忧,没想到你竟已为朕分忧解难!” 他指着苏承明,对满朝文武道:“此法一出,我大梁国库,每年至少可增收数百万两白银!此乃国之重器,社稷之福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苏承明。 一张纸,每年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 这是什么神仙方子? 苏承明得意地挺直了腰杆,享受着众人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心中舒爽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承明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承明,你此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苏承明心中狂喜,但面上却故作惶恐。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儿臣不敢求赏。” “好一个不敢求赏!” 梁帝笑得愈发开怀。 “你不求,朕却不能不赏!这样吧,改日,朕亲自为你题字,赠匾于你!” 御笔亲题! 这是何等的荣耀! 苏承明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连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儿臣,多谢父皇天恩……”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道御赐牌匾挂到府上,太子之位,还有谁能与自己相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却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美梦。 “父皇。” 苏承瑞缓缓站起了身。 他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想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弟为父皇分忧,解决了白糖之法的难题,理应重赏。” 他先是肯定了苏承明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 “只不过,儿臣前几日也听说了一件事,恐怕父皇还得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梁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皱了皱眉。 “何事?” 苏承瑞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缓缓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苏承明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几日,白糖配方一事在樊梁城传得沸沸扬扬,其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天价。” “儿臣也曾想为父皇分忧,派人去接触过那配方的持有者。” 苏承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 “谁知,那人狮子大开口,一张配方,竟要价……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二百五十万两?” 梁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内,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住了。 大梁一年的税收才一千八百万两,一张配方竟要二百五十万两。 苏承瑞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儿臣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只能望而兴叹。” “如今,三弟能将这配方拿出,为父皇分忧,定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却又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指责,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买不起。 你苏承明,却买得起。 那你这二百五十万两白银,是从哪来的? 苏承瑞的目光转向苏承明,带着一丝悲悯。 “只不过,三弟,你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花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去买这么一个配方,实在是……有些妄为了。” “倘若我们能将那配方的持有者请来,好生商谈,将其纳入朝堂,为我大梁效力,又何须花费如此巨资?” 这番话,更是诛心! 不仅点出了苏承明财路不正,更暗指他为了抢功,不惜耗费巨资,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毫无大局观可言! 苏承明脸色未变,只是目光看向苏承瑞 这个王八蛋!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大殿之内,原本喧闹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舞姬们也早已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承明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卓知平心平气和的喝着酒水,丝毫不在意殿中情形。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在苏承明的脸上,让他遍体生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兄长的诛心之言,面对父皇冰冷的审视,苏承明竟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 “大哥所言,确有此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满座皆惊! 他承认了?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苏承明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梁帝,姿态不卑不亢。 “儿臣的确是花了重金,才买下了这个方子。” “但大哥似乎说漏了一点。” 苏承明的语气陡然一转。 “儿臣,可没说这笔银子,是儿臣一个人出的。”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身体前倾,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哦?” “那你说说,都有谁参与了此事?” 苏承明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敬。 “回父皇,儿臣在得知有此良方,意图为父皇分忧之后,自知财力不足,便特地入宫去见了母妃一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皇帝身侧,那位雍容华贵的卓贵妃。 卓贵妃缓缓起身,对着梁帝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动听。 “回圣上,明儿确实在前几日来过宫中,与妾身商讨过此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 “这么多年,得益于圣上隆恩,妾身也攒下了些家底。” “得知明儿是为圣上分忧,妾身哪有藏私的道理?便拿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库,帮了他一把。” “只是妾身的私库也有限,便想着娘家在商贾一道还算小有所成,于是就给卓家递了消息。” 卓贵妃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那位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当朝丞相。 “至于卓家出没出力,妾身便不知了。” 她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球完美地踢了出去。 梁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苏承明立刻感受到了,继续开口。 “回父皇,借由母妃的人情,卓家得知此事关乎国之大计后,不敢怠慢,当即便卖了几间铺子,凑够了一些现银。” “外加上儿臣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这才勉强凑够了银两,将配方买下。”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家三口平静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这个卓知平,当真是老狐狸。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母妃疼爱儿子,娘家帮衬外甥,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心中刚想到这里,便见苏承明再次开口,声音愈发洪亮。 “儿臣这里,有卓家变卖铺子的票据为证!” “父皇皆可派人查证!” 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票据,高高举起。 苏承锦笑了。 心中感叹,卓相,确实厉害。 连票据都准备好了。 梁帝微眯着眼睛,甚至没有去看那叠票据。 不用查他都知道,那票据绝对是真的。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依旧端坐着,气定神闲的卓知平。 苏承瑞看着梁帝的模样,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这都让苏承明给躲过去了!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追究。 “既然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承瑞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皇且慢!” 苏承瑞站起身,死死地盯着苏承明。 “三弟虽说是凑够了银两,可正如儿臣刚才所说,此等利国利民的匠人,为何不直接将其纳入朝堂,以为我大梁增添实力,反而要花费如此巨资交易?” “此举,岂非因小失大,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苏承锦在角落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江明月立刻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叹气做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卓知平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上,同样低声。 “我这大哥,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梁帝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你且说说,为何没有这么做?” 苏承明面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看苏承瑞一眼。 他只是对着梁帝,从容地说道:“既然大哥这般问了,那儿臣也有一问,想先问问大哥。” “我大梁开国至今,何时有过异族之人,入朝为官的先例?” 异族?!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僵住。 是啊! 那个该死的商人,是个异族!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还没等苏承瑞想出辩驳之词,苏承明已经乘胜追击。 “父皇,那配方的持有者,乃是异族商人。” “儿臣身为皇子,岂能不知招贤纳士的重要?” “只是,国法在上,祖宗规矩在上,儿臣岂敢擅自引异族之人入朝为官?” “儿臣也曾想过其他方法,但为了彰显我大梁国威,最终还是选择了交易。” 他猛地转身,直视着脸色铁青的苏承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质问。 “如此与异族达成交易,为我大梁添此国之重器,儿臣不知,大哥为何要这般攻讦于我?!” 苏承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弟说他是异族,他便是异族?” “我怎么听说,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面具,说不定,便是我大梁之人伪装的呢?” “你……” “好了!”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梁帝的脸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今日是朕的寿诞,不是让你们兄弟二人在此争吵的!”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心思。 “老三行事,虽有不周之处,但其心,是为国分忧。” “此事,就此作罢。” 苏承瑞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也只能不甘地躬身。 “是,儿臣遵旨。” 苏承明则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梁帝重重一拜,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入场,整个明和殿,仿佛又恢复了刚才喜庆祥和的氛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承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 江明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他。 “什么情况?” 苏承锦放下酒杯,笑着低声开口。 “我这个大哥,确实比三哥要聪明一些。” “若非他最后想到了面具一事,强行挽回了一点颜面,怕是就要落了绝对的下乘。” “此事虽说表面上是老三赢了,但父皇心中,对老三银两来路正不正这事,已然种下了一根刺。” “所以,胜得不多。” 江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瞥了他一眼。 “你还挺聪明。” 苏承锦得意地扬了扬眉。 “废话,你夫君,可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多了。” 就在这时,梁帝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承锦身上。 “老九。” 梁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怎么还不上来献礼?” 唰! 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慌忙地抱起座位旁那个长条锦盒,快步走到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局促不安。 “父皇恕罪……” 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点怯懦。 “儿臣……儿臣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来。” 这副模样,引得不少官员都露出了鄙夷和轻视的笑容。 废物,果然是废物。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也懒得与他计较。 “说说,你打算给朕献上什么?” 苏承-锦局促地将长长的锦盒抱在身前,头埋得更低了。 “儿臣……儿臣没什么本事,好在……好在丹青一道上,还有些本事。” “所以,斗胆作画一幅,献给父皇。” 梁帝不置可否地又“嗯”了一声。 “打开,朕且看看,你画了什么。” 一旁的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锦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 锦盒被放在一张临时搬上来的长案上,由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画卷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了过去。 一幅画? 在这种场合,送一幅画,不是自取其辱吗? 苏承瑞和苏承明更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然而,当画卷被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在看清画作内容的瞬间,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此画,是你所作?” 梁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官见状,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看陛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莫不是这九皇子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触怒了龙颜?”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第65章 家和万事兴 明和殿内鸦雀无声。 苏承锦仿佛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身子又矮了半分,声音愈发怯懦。 “是……是儿臣斗胆所作。” “为何画此画?” 梁帝追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承锦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 “儿臣……儿臣前些时日不是大病了一场嘛……” “躺在床上的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然后……然后就画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像是一个被严厉父亲当堂考问,吓坏了的孩子。 大殿之内,鄙夷的嗤笑声此起彼伏。 这算什么回答? 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苏承瑞见梁帝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断定,苏承锦这幅画定是触怒了父皇! 真是天助我也! 苏承瑞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苏承锦厉声呵斥。 “九弟!你实在是太胡闹了!” 他义正辞严,声音洪亮,仿佛化身正义的使者。 “父皇寿诞,何等庄重的大事!你却拿一幅不知所云的涂鸦之作来滥竽充数!” “你这不仅是对父皇的大不敬,更是丢尽了我皇家的颜面!” 他转向龙椅,对着梁帝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九弟此举,虽是无心,却也过于荒唐!理应受罚,以儆效尤!” 好一招落井下石! 江明月坐在席间,一双秀拳瞬间攥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苏承明亦是满脸幸灾乐祸。 角落里的苏承武,则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龙椅之上,梁帝的面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看慷慨陈词的苏承瑞,目光反而如刀子一般,落在了那幅画卷之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梁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那幅画,声音平静得可怕。 “白斐。” “将画,展开给众爱卿看看。” 白斐躬身应是,随即示意两名小太监。 那幅巨大的画卷,被重新高高举起,缓缓转向,正对着满朝文武。 当画中内容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的那一刻。 整个明和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画上没有江山万里,没有龙飞凤舞,更没有歌功颂德的诗词。 那只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庭院。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位面容与梁帝有八分相似,却更显年轻温和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主位,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旁,坐着几位巧笑嫣然的宫装丽人,正是卓贵妃、习贵妃等几位深受宠爱的妃子。 而石桌周围,院落各处,则画着一群少年少女。 他们或追逐嬉闹,或促膝长谈,或围着中年男子撒娇。 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最灿烂的笑容。 苏承瑞,苏承明,苏承武…… 甚至还有几位早已出嫁,极少露面的公主。 最让人心头一震的是,在梁帝的身侧,还站着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正微笑着为梁帝添茶。 那青年的眉眼,像极了早已不在人世的四皇子——苏承知! 这哪里是什么皇宫大内? 这分明就是一幅最寻常不过的…… 家和图! 画中没有君臣,没有皇子,只有父亲,母亲,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那份其乐融融的温馨,透过画纸,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九弟……” 苏承明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弹射而起,快步走到殿中,看着那幅画,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他猛地转身,怒视着僵在原地的苏承瑞,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失望。 “大哥!你怎能如此!” “九弟他……他画的乃是父皇心中最期盼的场景,画的是我们兄弟姐妹和睦相处,承欢膝下啊!” “如此拳拳孝心,如此赤子之心,在你眼中,竟成了涂鸦之作?成了丢尽皇家颜面的荒唐之举?” “大哥!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难道在你眼中,只有权势,只有利益,就丝毫没有我们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承瑞的脸上。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承锦画的……竟然是这个! 苏承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如他所料。 而此刻,龙椅之上的梁帝。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中那个为自己添茶的、温润如玉的四子苏承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外人无法读懂的惊涛骇浪。 有追忆,有悔恨,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从未向外人展露过的……温情。 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的苏承知还未卷入夺嫡的旋涡,那时的儿子们,还只是会围着他膝下撒娇的孩子。 那时的家,还是一个家。 良久,梁帝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承瑞的身上。 “你来说说。” 梁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礼,可差?” 苏承瑞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像两把刀,要将他凌迟。 “朕觉得,非常好!” 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苏承瑞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你献祥瑞,是盼着朕的江山稳固!” “你三弟献良方,是想着为朕的国库分忧!” “唯有你九弟!” 梁帝的手,指向那幅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心里念着的,是朕这个父亲!念着的,是这个家!” “怎么?” 梁帝一步步走下御阶,逼视着脸色惨白的苏承瑞。 “在你眼中,朕的家事,比不上国事?” “还是说,在你眼中,朕这个父亲,已经不重要了?” “扑通!” 苏承瑞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他不住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只是……只是见九弟言辞不清,怕他冲撞了父皇,这才……这才心急口快,绝无他意啊!” 看着大皇子如此狼狈的模样,殿中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动了真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怯懦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苏承瑞身旁,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拉了拉梁帝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为兄长求情。 “父皇,您别怪大哥了……” “都……都是儿臣的错。” “是儿臣嘴笨,没把话说清楚,才让大哥误会了。” “大哥也是为了父皇好,为了皇家颜面着想……您就,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这番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苏承锦。 他竟然在为刚刚还想置他于死地的大哥求情? 江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锦,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心疼,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梁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一脸惶恐,却依旧在为兄长求情的苏承锦。 再看看另一边,那个跪在地上,满眼算计与惊恐的苏承瑞。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梁帝心中的怒火,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罢了。”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谢父皇。” 苏承锦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苏承瑞站了起来。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那份冰冷早已褪去,变得温和了许多。 “老九,你今日献上此画,朕心甚慰。”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承锦闻言,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儿臣不敢求赏!” “儿臣只是……只是画了自己想画的东西,能得父皇喜欢,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依旧是那副懦弱而又真诚的模样。 梁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对着白斐招了招手。 白斐立刻会意,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幅《家和图》缓缓卷起,收入锦盒之中。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着白斐说的。 “将此画,挂到朕的寝宫去。” 一言既出,满堂再次震动! 万宝阁,是放国之重宝的地方。 而寝宫,是皇帝的私人领地。 能被挂进皇帝寝宫的,只有皇帝心中最珍视,最贴己的东西! 这份恩宠,已经远远超过了那块“帝”字奇石,甚至超过了那张能为国库增收百万的白糖方子!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费尽心机,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废物,随手画的一幅画!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入场,歌舞升平。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酒宴之上了。 夜色早早的爬上天空。 宴席的喧嚣与浮华被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行驶在清冷的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咯噔”声。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风灯,昏黄的光晕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江明月安静地坐着,目光有些失焦,显然还沉浸在白日明和殿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之中。 那块气势磅礴的“帝”字奇石。 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糖方子。 还有最后,那幅看似平平无奇,却掀起滔天巨浪的《家和图》。 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回放,最终定格在画卷展开的那个瞬间。 定格在画中那个孤零零站在庭院角落,脸上带着一丝怯懦与向往,望着那片其乐融融的少年身影。 苏承锦看着她怔怔出神的模样,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想什么?” 江明月被这一下惊醒,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为何……将自己画在那个角落里?” 苏承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一直都是在那个角落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落入江明月的耳中,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心。 在所有人的眼中,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一直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九皇子。 不被期待,不被重视,甚至……不被记起。 画,不过是现实的写照。 一股莫名的心疼,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江明月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主动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苏承锦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只见江明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 却让苏承锦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没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以后,有我。” 苏承锦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和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 该不会以为自己因为画了那幅画,就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悲伤情绪中了吧?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不过…… 苏承锦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不放的手,心中的那点啼笑皆非,渐渐化作了一股暖流。 这种被人误会,却又被人坚定维护的感觉,似乎……也挺好。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一些。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再无言语。 只有那盏风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相依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梁帝回到和心殿,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站在殿中。 那幅被他下令挂在寝宫的《家和图》,此刻正临时摆放在殿内的紫檀木长案上,由两排手臂粗的烛火照得透亮。 他负手而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画中那个眉眼温润,正含笑为自己添茶的四子,苏承知。 他伸出手,苍老而布满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画上那张熟悉得让他心痛的面容。 “老四......”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冰冷的殿宇中。 哀愁,如潮水般将这位九五之尊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庭院的角落。 落在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那个瘦弱的,怯懦的,眼中却藏着一丝对亲情的渴望与向往的,老九。 梁帝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比哀愁更甚。 一个儿子,他没能护住。 另一个儿子,他亏欠良多。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白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垂首而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什么也没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梁帝,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 这位侍奉了一生的帝王,正沉浸在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之中。 “白斐。” 梁帝没有转身,声音沙哑。 “在。” “今日所赐之物,都安排人送到他们各自的府中去吧。” “是。” “老九那边……” 梁帝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画卷上。 “就先不必赏了。” 白斐心中微动,却没有开口。 “朕要好生想一想。” 梁帝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该赏他些什么。” 白斐心中了然。 寻常的金银玉器,已经配不上这份“孝心”了。 陛下这是要给九皇子一份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恩典。 白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梁帝依旧站在那幅画前,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白斐再次回来复命时,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小半。 梁帝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 白斐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为那已经凉透的茶壶,重新换上了一壶滚烫的热茶。 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陪着这位孤家寡人,一同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家和万事兴。 画外,却只有君王的孤寂与哀愁。 夜色更深,月上中天。 九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苏承锦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朝着车厢伸出手。 江明月将手递给他,由他扶着,走下马车。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红,不敢去看苏承锦的眼睛。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没有再调侃她。 二人并肩走进府门。 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庭院的石桌旁,两道倩影正对坐着,低声交谈。 正是白知月和顾清清。 听到脚步声,二女同时抬起头。 见是苏承锦和江明月回来了,她们立刻起身相迎。 “殿下。” “回来了?可还顺利?”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顾清清则沉默地走到石桌旁,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又很自然地替江明月也添了一杯。 “嗯。” 苏承锦点着头,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一身的疲惫。 “怎么样?今日可有出去逛逛?” 他看着二女,笑着问道。 白知月掩嘴轻笑:“自然是去了。” “樊梁城里好不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像过年。” 顾清清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街边的小吃摊子,多了许多新花样,味道倒也还不错。” 她们将白日里在街上看到的景象,遇到的趣事,一一说给苏承锦听。 苏承锦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是插上一句。 听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唉,早知如此,真不该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寿宴。” “若是今日能与你们一同出去逛逛,该有多好。” 他这番话,逗得白知月和顾清清都笑了起来。 江明月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心中竟没有丝毫的嫉妒,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这个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笑过之后,顾清清看向苏承锦,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寻。 “殿下,今日的寿宴……” 她话未说完,苏承锦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放下茶杯,刚准备开口,将今日殿上的事情娓娓道来。 不料,身旁的江明月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今日的寿宴,可真是太精彩了!”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她。 只见江明月双眼放光,仿佛一个急于向伙伴们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干脆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她讲吧。” 得到“授权”的江明月,清了清嗓子,立刻化身成了说书先生。 她没有顾清清那般条理分明的逻辑,也没有白知月洞察人心的细腻,但她有她的优势,一个亲历者的视角,来讲述这一切的。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兴奋与得意,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老虎。 白知月与顾清清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待江明月说完,庭院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顾清清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那抹笑意敛去,眉头轻轻皱起。 “殿下,事情,该加快了。” 白知月也收起了妩媚的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认同地点了点头。 “清清说得对。” “今日之后,圣上对殿下的愧疚之心已达顶峰。” “这份愧疚,沉了些。” 苏承锦“嗯”了一声,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壁身。 “我知道。” “是该加快了。” 江明月脸上的兴奋与得意,在三人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中,渐渐凝固。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什么意思?” “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得了这么大的恩宠,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她有些不能理解。 “以后……以后再争那个位子,不是也更方便些?怎么还困难了?” 顾清清看着她茫然的模样,笑了笑,声音清冷,却带着难得的耐心。 “圣上的愧疚与喜爱,是双刃剑。” “它能让殿下在圣上面前得到庇护,但同时,也会让其余几位皇子,将殿下彻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以前,殿下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他们甚至懒得动手。” “可今日之后,殿下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已经隐隐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顾清清的目光扫过江明月,一字一句道:“一个受尽宠爱,却又毫无根基的皇子,您说,他会面临什么?” 江明月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一个三岁孩童,怀抱金砖,行走于闹市。 后果可想而知。 看着江明月变化的脸色,顾清清与白知月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苏承锦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白知月。 “接下来,便是仲秋了。” “夜画楼的寻诗会,该准备了吧?” 白知月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往年都是这个流程,楼里已经开始准备了,请柬也拟好了单子。” 苏承锦“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次,动静搞大一点。” “把樊梁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才子、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请过来。”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打算,在今年的寻诗会上,搞点事情出来。” “是。” 白知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 她与顾清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告辞。 “夜深了,我与清清便先回房歇息了。” 二女盈盈一福,转身离去,窈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 庭院里,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两人。 江明月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看着她们与苏承锦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而是一种……挫败感。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局外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苏承锦,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是不是……很笨?” 苏承锦正端着茶杯,闻言愣了一下,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 他转头,看着江明月那副垂头丧气,自我怀疑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然后,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明月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被打了? 打的还是……屁股?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直冲头顶,她猛地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燃起两团火焰,恶狠狠地瞪着苏承锦。 “你!” 苏承锦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怒火,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掌,一本正经地开口。 “以后谁敢说你笨,我就这么打死他。”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这家伙! “我感觉,你现在就嫌我笨!”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她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苏承锦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脸颊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他心中的那点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从来没说过。” 他笑着,俯下身。 在江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一伸,一条揽住她的腰,一条穿过她的膝弯。 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啊!” 江明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身体瞬间的悬空感,让她心头一跳。 “回屋睡觉喽。” 第66章 气吞万里如睡虎 苏承锦昨夜被江明月抱着睡了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院中的景象却让他挑了挑眉。 苏承武,那个在人前总是带着几分憨傻莽撞的兄长,此刻正在院中的石桌旁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焦虑,连苏承锦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苏承锦也不出声,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尚有余温的茶。 “咔哒。” 茶杯落桌的轻响,终于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苏承武。 他猛地抬头,看到苏承锦那张悠闲自得的脸,烦躁更甚。 “你怎么起这么早?” 苏承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口:“五哥不也一样?” “看你这火烧眉毛的样子,可是红袖姑娘那边,出了变故?” 苏承武重重地“嗯”了一声,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双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架在火上。” “苏承瑞和苏承明那两条疯狗,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派人盯着我,想从我身上找出点错处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无力。 “苏承瑞已经查到了烟潮楼,红袖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了。” “一旦被他们捅到父皇那里去,父皇最是在意皇室颜面,一个皇子,要娶一个风尘女子……”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明白苏承武的欲言又止。 梁帝定会让红袖消失,然后将此事压下。 而苏承武,将毫无办法。 “说实在的。”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直接将红袖送到一个边远的庄子上,好吃好喝养着,等风头过去,你离了京,再去接她,不就好了?” 苏承武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何尝没想过,但她不同意。” 他看着苏承锦,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情与无奈。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向来拒绝不了她。” 苏承武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既然是我把她拉进这趟浑水,就必须保她周全。”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同。 他点了点头。 “五哥倒是个情种。”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调侃道:“罢了,谁让当初红袖那事,我也有份。” “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苏承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前倾。 “我需要把红袖的身份,往上抬一抬,让她脱了贱籍,变成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我找过几个相熟的世家,没人愿意沾这个麻烦,我只能来找你了。” 苏承锦笑了笑,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如果,把红袖的身份,变成一个勋贵的女儿呢?” 苏承武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苦笑着摇头。 “当然可行,可哪有那么容易?” “大梁如今仅剩的两个王爷,家族成员人尽皆知,平白多出一个女儿,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只会惹来一身腥,谁会答应?”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意有所指。 “就算你舍得下面子,去求平陵王府,恐怕父皇那边也说不过去。” “我们皇室,与平陵王府太过熟悉了。” “谁说要去找平陵王府了?” 苏承锦嗤笑一声。 “你想跟我做连襟,我还懒得答应呢。” 苏承武被他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少在这摆你那高深莫测的架子!”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庄崖,还记得吗?” 苏承武愣住了,脑中飞速转动。 庄崖……铁甲卫校尉……曲阳侯府…… “你是说……曲阳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让红袖,变成庄老侯爷的孙女?” 苏承锦赞许地点了点头。 “红袖以前的底子,你自己想办法弄干净。” “庄侯爷那边,我帮你跑一趟。” 苏承武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这个办法,可行! 曲阳侯庄远,脾气古怪,为人孤僻,与朝中百官几乎没什么来往,更是对皇室敬而远之。 他的家事,外人知之甚少。 如果他认下一个孙女,可信度极高! 但随即,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 苏承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不过,庄老侯爷那个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连父皇的面子都敢不给,你……你有什么把握?” “你打算怎么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苏承锦笑而不语。 他只是转过头,朝着身后的屋子扬声喊了一句。 “明月,醒了吗?”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后,江明月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长发微乱,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 “干嘛?” 苏承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收拾一下,今日,咱们回王府看看祖母去。” 江明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都行,听你的。” 说完,又缩回了屋里。 看着这一幕,苏承武瞬间恍然大悟。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复杂。 曲阳侯庄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一个人的话会听上几分,那就是平陵王府的老夫人。 如果是老夫人亲自出面…… 庄老侯爷那块茅坑里的石头,怕是也得乖乖点头。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承武站起身,对着苏承锦,郑重地说道。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人情,有时候比金银更值钱。 平陵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苏承锦与江明月刚踏入其中,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廊下静候。 是老管家江长升。 江明月方才还紧握着苏承锦的手,此刻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的小兽,立刻松开手,几步轻快地跑上前。 “江叔!” 她的声音里带着归家的雀跃与放松。 江长升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 “你这丫头,都当了皇子妃,还是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江明月只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苏承锦缓步上前,微微躬身。 “江叔,身体可好?” 江长升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点了点头,眼神比之上次,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郑重。 “殿下有心了,老奴身子骨还硬朗。”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老夫人在后院等你们。” 二人点头,跟在江长升身后,穿过抄手游廊。 后院的空地上,一道苍老却矫健的身影正在演练拳法。 她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却沉稳如山。 见到三人走来,老夫人缓缓收势,一口绵长的浊气从口中吐出,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愈发矍铄。 她含笑的目光越过江明月,直接落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今日怎么有空,带这丫头回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苏承锦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 “这不是想祖母了嘛,特地过来给您请安。” 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承锦的胳膊,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少来这套,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丝调侃。 “说吧,又有什么事情,要我这个老婆子出马了?” 苏承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的法眼。” 江长升早已备好茶水,扶着老夫人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江明月则像只黏人的猫儿,立刻凑到老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脑袋亲昵地靠在老夫人的肩膀上。 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目光再次投向苏承锦。 “说说看。”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拐弯抹角,便将五皇子苏承武与红袖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石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唯有茶杯中升腾起的热气,袅袅盘旋。 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一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眼睛,审视着苏承锦。 “这个老五,你信得过?” 苏承锦点头。 “信得过。” 他顿了顿。 “五哥此人,心机深沉,惯于伪装,这一点,孙儿与他可算是同道中人。 但这样的人,往往有自己的软肋和底线。” “在红袖一事上,他宁可冒着触怒父皇、前途尽毁的风险,也要护其周全,至少能看出来,他心里还存着一个‘情’字。” “一个有情之人,便值得一交。” 苏承锦的目光坦然,声音平静。 “更何况,眼下的京城,大哥与三哥视我为眼中钉,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老夫人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没想到啊,你这个五哥,竟也藏得这么深。” “在京城这么多年,连我这双老眼,都看走了眼。” 苏承锦笑了笑。 “若非上次误打误撞,恐怕孙儿也看不出来。” “他这身演技,不在孙儿之下。” 一旁的江明月听到这话,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在她看来,自己这个夫君,就是天下第一会演戏的。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你已决定,那老婆子我也就不多问了。” 她看向苏承锦,直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吧。” 苏承锦脸上露出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孙儿斗胆,想请祖母派人,给曲阳侯府递个话。” “就说,小子苏承锦,想登门拜访,看看庄老侯爷。” 听到“曲阳侯”三个字,江明月都忍不住好奇地抬起了头。 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怪人。 老夫人闻言,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竟直接站起了身。 “递什么话,多此一举。” 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果决。 “今日,我便跟你一起走一趟。” 这个决定,让苏承锦和江明月都有些意外。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解释道:“庄远那个老赖,脾气又臭又硬,寻常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你若能将他结交下来,日后在京城,也算多一个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助力。”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成与不成,我可做不了担保。” “那块茅坑里的石头,能不能撬动,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承锦自信一笑。 “成与不成,孙儿自有办法,无需祖母您亲自出马。” 他本意只是想借老夫人的名头,获得一个与庄侯爷见面的机会。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不,我必须去。” 她看着苏承锦,缓缓说道:“你如今圣眷正浓,却根基浅薄,如稚童抱金于闹市。” “你大哥、三哥那边,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抓你的错处。” “你亲自去拜访曲阳侯,在他们看来,就是有所图谋,是结交勋贵,拉帮结派。” “但若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带着孙女婿去探望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那便只是叙旧,是人之常情。” 苏承锦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深意。 他站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 “祖母深谋远虑,孙儿受教。”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小子,一点就透。” 她转头对一旁的江长升吩咐道:“长升,备车吧。” “是,老夫人。” 江长升躬身应道。 江明月一听要出门,立刻站了起来,挽住老夫人的胳膊。 “祖母,我也要去!” 苏承锦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又没说不带你。” 江明月得意地朝他哼了一声,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三人一同来到王府门前。 苏承锦顿住脚步,转身对江长升说道:“江叔,还请劳烦您一事。” “殿下请讲。” “请您派个得力的人,立刻去一趟坡儿山大营,给庄崖递个消息,让他即刻赶往曲阳侯府,与我在侯府门前汇合。” 江长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了一声。 三人上了那辆宽大而平稳的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马车缓缓启动,江明月好奇地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老夫人则闭目养神,片刻后,她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看月丫头近来气色不错,身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和期待。 “我这重孙,什么时候能抱上啊?” 正端着茶杯的苏承锦,手顿了顿。 而一旁的江明月,一张俏脸“腾”的一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苏承锦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看向江明月,摊了摊手。 “祖母,这事……孙儿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啊。” 江明月又羞又恼,伸出脚,狠狠踩了苏承锦一下。 她转头,又不敢对祖母发作,只能红着脸,对着苏承锦怒目而视,用眼神警告他少说话。 那副娇嗔的模样,看得老夫人朗声大笑起来。 车厢内的气氛,一片温馨和乐。 笑过之后,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苏承锦,缓缓开口:“老九,关于庄远,有几件事,我需得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苏承锦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庄远此人,是自己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位子,别看为人不着调,但他年轻时,也是一员悍将,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无败绩。” “后来退下来之后,他的儿子便替他出征,只不过不遂人意。” “自那以后,他便心灰意冷,从此不再过问朝堂的事情。” 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 “他这个人,有三怪。” “一怪,是脾气。”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不想见你,你就是把侯府的门拆了,他也不会出来。” “二怪,是护短。” “他对自己人,看得比命都重。” “当年由于战略失误,虽然战事赢了,但也导致他手下的兵死了不少,硬是要砍了那几个指挥的将军,连先帝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你外祖父出面,才将此事压下,而且先帝还赐了一块免死金牌。” “三怪,是念旧。” “他这一生,欠下的人情不多,你祖父算一个,我这老婆子,也算半个。” “所以今日我出面,他至少会给你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目光灼灼。 “机会只有一次。” “能不能让他松口,就看你如何说了。”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个刚愎自用、极度护短,却又重情念旧的孤僻老将。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马车在樊梁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在一处略显偏僻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的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将内里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 与其他勋贵府邸门前的车水马龙不同,这里冷清得近乎萧索。 马车行至巷底,一座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府门紧闭,门上连个像样的铜环都没有,只有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这便是曲阳侯府。 苏承锦扶着老夫人和江明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 他能感觉到,门后,仿佛有一头沉睡的雄狮,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傲气息。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庄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看到苏承锦身边的老夫人,神情一肃,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庄崖,参见老夫人,参见殿下,皇子妃!” 老夫人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好孩子。”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门,对庄崖说道:“去吧,敲门。” “是!” 庄崖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地叩响了府门。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片刻之后,厚重的府门“吱呀”一声,从内里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门房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叩门的庄崖身上时,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世子殿下!您……您回来了!” 庄崖那张在军营中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柔和了几分,他对着老门房点了点头。 “嗯。” 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张扬,只有一个淡淡的音节,却带着归家的安稳。 庄崖侧过身,声音平静地开口。 “去跟爷爷说一声,平陵王府的江老夫人来了。” “江老夫人?” 门房的脸色猛地一变,那份惊喜瞬间化作了极致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只是连声应着“是是是”,便转身朝着院内飞奔而去,脚步踉跄,显是心神大乱。 庄崖转过身,对着老夫人沈婉凝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夫人,里面请。” 沈婉凝含笑点头,由着江明月扶着,迈步走进了这座多年未曾踏足的侯府。 苏承锦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的景象。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 只有一个宽阔得有些空旷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几个石锁和兵器架,处处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的硬朗与萧索。 四人刚刚踏入厅堂,还未站稳,一个洪亮如钟的豪迈声音便从内堂滚滚而来。 “嫂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承锦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形依旧精壮,须发却已然苍白如雪的老者,龙行虎步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劲装,目光如电,扫过周遭,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婉凝的身上。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苏承锦和庄崖,仿佛他们只是两根木桩。 老者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蒲扇般的大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嫂子,咱俩可是得有段日子没见过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依旧整齐的牙齿,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热络。 “老江怎么没来?” 问完,他的目光才转向一旁的江明月,那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八度,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这是月丫头吧?几年没见,越发漂亮了。” 江明月甜甜一笑,清脆地开口。 “庄爷爷,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哈哈!还行,还行!” 庄远显然对江明月的称赞极为受用,朗声大笑。 站在一旁的庄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看了一眼被彻底无视的苏承锦,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苏承锦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老侯爷,果然如祖母所说,是个有趣的人。 沈婉凝在主位上坐下,看着这两个被晾在一边的小辈,好笑地摇了摇头。 “先坐吧。” 她发了话,苏承锦和庄崖才依言落座。 老夫人随即看向庄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我说庄老赖,几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怎么,光看见我这老婆子,没看见其他人啊?” 庄远嘿嘿一笑,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嘴就啃。 “其他人先靠边,咱俩老家伙先叙叙旧,不成?”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 庄远讪讪一笑,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就是庄小子现在的主子?” 苏承锦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微微躬身。 “小子苏承锦,见过庄侯爷。” “嗯。” 庄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啃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听庄崖说过你的一些事,算是个带把的。” “只不过……看上去文弱了些,该好好练一练。” 苏承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啧!” 老夫人不乐意了,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庄老赖,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了是吧?怎么跟九皇子说话呢?” 庄远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在乎。 “嫂子,也就是你来了。” “不然,他要是能走进我这个院子,我庄老赖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话说的,狂傲至极。 老夫人被他气笑了,也懒得再跟他斗嘴,直接敲了敲桌子。 “行了,不跟你废话。” “今日来,找你有正事。” “嗯,我知道。” 庄远把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神情终于严肃了几分。 他看向苏承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要找我,若是没事,何须把你这尊大佛给搬出来?” “小子,你先说,我先听听。” 苏承锦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便将苏承武与红袖的困境,以及自己希望曲阳侯府能认下红袖做孙女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庄远脸上的那丝漫不经心渐渐敛去,眉头也越皱越紧。 当苏承锦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庄远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冷笑一声。 “小子,你应该知道,我庄远向来不参与你们皇家的这些破事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嫂子在这儿,就凭你这番话,我就把你从这院子里踢出去!” “你若是有本事,就让你那个皇帝老子亲自下旨!别到我这儿来扯什么人情!” 他这番话说的又冲又硬,毫不留情。 江明月一听,顿时有些急了,她拉了拉庄远的衣袖,撒娇道。 “庄爷爷,您就先听一听他的话嘛!他说完,您再决定也不迟呀!” 庄远一看来拉自己的是江明月,那张冰冷的脸瞬间又多云转晴,他笑着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语气都温和了。 “行,行!看在月丫头的面子上,那我就再听听。” 苏承锦在一旁看着,心里直骂娘。 老登,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老夫人看出了苏承锦的无奈,她轻咳一声,开口道。 “庄老赖,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我这个孙女婿,不简单。” 她站起身来。 “你俩且先谈谈,谈完了,你再决定帮,还是不帮。” 说着,她对着庄崖招了招手。 “庄小子,带我和月丫头在你这院子里逛一逛,我倒要看看,你这院子跟你爷爷的脾气一样,是不是也又臭又硬。” 庄崖连忙起身,恭敬地应道:“是,老夫人。” 庄远嗑着瓜子,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月亮门后,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承锦。 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小子,你倒是还真有些本事。” “我这嫂子,竟然这般向着你。”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说说看,除了会搬救兵,你还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庄远帮你这个忙?” 第67章 今日诺他日践 庄远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苏承锦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 “我想和侯爷,做个交易。” 庄远嗤之以鼻。 “交易?” 他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能跟我做什么交易?银两?美色?” “老头子我,看不上。” 苏承锦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依老侯爷之前的言语,庄崖应该跟您说过,我想去关北的想法。” 庄远“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不然,我也不会说你还算是个带把的。” 苏承锦无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灼人的光芒。 “我与老侯爷的交易,很简单。” “就是日后,庄侯爷可以在大鬼王庭,牵马而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庄远爆发出的雷鸣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太师椅的扶手,整个厅堂仿佛都在他的笑声中震动。 “牵马而行?在大鬼王庭?” 庄远笑出了眼泪,他指着苏承锦,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靠一张嘴,便能打下大鬼王庭?”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原来只是个会说大话的狂徒!”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冰冷的厌恶。 “让人嗤笑!” “快些离去!少在本侯面前碍眼!” 面对庄远的嘲讽与驱赶,苏承锦却稳坐如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庄远,直到对方的笑声渐渐平息。 他才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如今关北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侯爷恐怕也知道。”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庄远的耳中。 “那小子便不说这些在您老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说说现在。”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庄公子的死,一直都是侯爷心中的一根刺吧?” 庄远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厅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承锦无视了他眼中迸发出的怒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根刺,并非庄公子身死。” “而是您这个做父亲的,无法替子报仇,留下的。” “我说的,可对?” “哼!” 庄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但他那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猜,侯爷也一直想去关北,重新报仇吧?”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更是为了老王爷那份情谊。” “只不过……”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庄远那虽依旧精壮,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身体上。 “老侯爷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住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动作。” 庄远猛地转回头,眼中是嘲讽的冷笑。 “算你说的对。” “只不过,这些能给我带来什么?”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苏承锦。 “我什么都得不到,不是吗?” 苏承锦笑了笑。 “庄老侯爷其实一直都有报仇的想法吧?” “不然,侯爷也不会让庄崖,前去铁甲卫。” 庄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我若是有这种想法,为何不直接让庄崖去关北,反而要将他留在京都?” “小子,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 “确实。” “如今的关北,在这种情况之下,将庄崖送过去,他能不能回来,你自己都确定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哪来的胆子,送他过去?”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小子斗胆说一句。” “你怕了。” “放肆!” 庄远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厚实的红木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轰然爆发! “我庄远领军打仗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 “你一个从未见过战场血腥的娃娃,也敢跟我说‘怕’?” “怎么?” “以为自己平了一场叛,就觉得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将军了?” 面对这几乎能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威压,苏承锦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说的,并非是这个‘怕’。” 他缓缓站起身,在那股狂暴的气势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庄老侯爷的事迹,老夫人都与我讲过了。” “您怕的是……” 苏承锦的目光穿透了庄远的愤怒,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倘若庄崖,也死在了关北。” “你不敢下去,见庄公子。” “我说的,可对?”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庄远的头顶。 他那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威压,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苏承锦没有停。 “老侯爷一直将庄公子的死,归结于自己。” “所以这么多年,才会在朝堂之上,不说半句。” “而庄崖,也在侯爷的运作下,进入了铁甲卫。” “表面看着,是保护庄崖。”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其实呢……” “我倒是觉得,那更像是老侯爷您对庄公子,对老王爷,对皇爷爷,对这整个大梁的……一种愧疚吧。” 愧疚。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庄远的心上。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染上血丝。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这个在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怪癖侯爷。 在这一刻,被一个年轻的皇子,用几句话,剥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自己唯一的孙儿,也折在那个让他失去儿子的伤心地。 他是怕自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地下的亡魂。 他不是不恨。 他是将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对自己的惩罚,化作了这数十年的自我放逐和沉寂。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再说话。 厅堂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这位老侯爷会一直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庄远那僵硬的身体,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不再挺直,眼神也失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可那只征战了一生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拿不稳。 “哐当。” 茶杯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苏承锦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等着。 等这位被自己亲手击碎了所有骄傲和伪装的老人,重新将自己粘合起来。 又过了许久。 庄远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赢了。” 苏承锦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庄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一些。 “说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承锦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小子并非刻意提起侯爷的伤心事。” “只是想以此,来跟侯爷做一场交易。” 庄远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怒,或者说,他心中那座名为愤怒的火山,早已被悲伤的洪水浇灭。 “第一,小子日后会前往关北。” “关于此事,我已在安排,老夫人也知道。” “庄崖如今作为我的贴身护卫,肯定会随我一同前往。” “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 苏承锦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且不论马踏大鬼王庭一事侯爷信不信,但当年老王爷带着众人前往关北之时,也未曾有人能想过,他能在关北,对抗大鬼数十年。” “我,不会比老王爷差。” 听到“老王爷”三个字,庄远那死灰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你也好意思与老王爷相比?” “你不过就是一个在樊梁城的安乐窝里,隐忍了十几年的皇子而已。”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反驳。 “侯爷说得对。” “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得近乎残酷。 “说不准,我也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关北的皇族子弟呢?” 庄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冷静。 苏承锦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交易谈不拢,那就赌一场。” “早就听说侯爷好赌,那今日,咱们爷俩就赌一场。” 庄远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赌?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庄远的心上。 “你赌小子我,能在关北立足,乃至马踏大鬼王庭,为您老报仇,让您了却心中憾事。” “而您需要付出的赌注,仅仅是认下红袖这个孙女而已。” “其他什么都不用付出。” “甚至后面,您还能摊上一个皇亲国戚的名头。”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您老看不上什么名头,但至少,有比没有强。” “倘若,您赌赢了。”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您不就是让小子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更何况,五哥苏承武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会不记您的情?” “小子我,再做个担保。” 苏承锦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他的目光直视着庄远,一字一顿。 “我不会让庄崖,成为第二个庄公子。” “我这个人,向来看重情谊,不会置自己人于不顾。” 庄远的心,猛地一颤。 苏承锦的话,还在继续。 “倘若,您赌输了。” “您又有什么损失?” “死的,只会是与您毫不相干的人。” “而您,依旧是那个谁也不敢招惹的曲阳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苏承锦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么好的赌局。” “侯爷,您不打算……赌上一把?” 整个厅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庄远低着头,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摊破碎的瓷片。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犹豫,全都捏得粉碎。 是啊。 赌赢了,他或许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能了却此生最大的心愿,能让自己的孙儿,有一个光辉万丈的前程。 赌输了呢? 他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已经一无所有,还怕失去什么? 这个年轻人,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他不仅算计了自己的悲伤与愧疚,更算计了自己的贪婪与不甘。 庄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苏承锦。 “你确实有本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关于谋划与人心,你确实是老夫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一个。” “但……” 庄远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北,向来不是你这种靠着谋划,便能成功的地方。” 苏承锦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但小子一直相信,人定胜天。” “更何况……”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 庄远闻言,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苏承锦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自信与坦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声的身影,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老庄,你信不信,咱们以后,能打到大鬼王庭去遛马?”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年轻人的身影,在这一刻,缓缓重叠。 庄远眼中的死寂,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 苏承锦见庄远陷入思考,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庄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数十年的压抑与沉重。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虽然依旧显得苍老,但那根弯下去的脊梁,却在一点点地,重新挺直。 “小子。” 他开口了。 “你这盘局,我陪你赌了。” 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庄远瞪着他,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悍勇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倘若日后,你不能让老子去大鬼王庭遛马!” “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是什么狗屁皇子!” “大不了,老子把先帝赐的那块免死金牌用了,也得亲手踢烂你的屁股!” 苏承锦笑着站起身,对着庄远,深深一揖。 “小子,谨记老侯爷今日所言。” 庄远看着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老夫人三人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老夫人的目光只在庄远脸上一扫,便落在了他身前地面上那摊破碎的瓷片上,随即又抬眼看向他。 庄远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死寂,已然消散无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石像。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看样子,是谈妥了?” 庄远哼了一声,别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 “嫂子,你这个孙女婿,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全是些玩弄人心的阴损手段。” 老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想玩,还玩不明白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 庄远被噎了一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讪讪的笑意,竟没有反驳。 老夫人见状,知道此事已定,便也不再打算久留。 她站起身,看着庄远。 “既然谈妥了,那老婆子我就带着孩子们先走了。” 庄远立刻跟着站了起来,那挺直的腰杆,仿佛又找回了当年沙场点兵时的气势。 “嫂子,我送你。” 几人一路无话,走到侯府门前。 临上马车前,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庄远那厚实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 “老庄。” “别把什么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小楼那孩子,在天有灵,肯定没怪过你。” 话音落下。 庄远那双被苏承锦用言语百般刺激,都未曾有过半分湿润的虎目。 在这一刻,竟猛地泛起一层水光。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久久不肯落下。 那是一个老将,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坚强。 苏承锦与江明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庄崖则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最终,庄远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老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由着江明月扶着,登上了马车。 苏承锦对着庄远微微躬身,也随之跟上。 厚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位老侯爷凝望的目光,也隔绝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了数年的叹息。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燃着的檀香,似乎也无法驱散那份沉闷。 江明月看着从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出神的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苏承锦像是被惊醒,他转过头,看着江明月关切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 他摇了摇头。 一旁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此刻却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老夫人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哪怕你不提庄楼的事情,那依旧是老庄心里的一根刺。” “你无非就是将那根刺,重新掀开,让他疼上一时。” “伤口,总是要见了血,才能愈合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老庄最后没有对你发难,那就代表,他心里也认同了你说的话。”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你,给了他这个台阶。” 江明月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了苏承锦此刻的感受。 旧事重提,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庄江两家关系匪浅,苏承锦如今身为江家的孙女婿,却亲手去揭开一个与自家相熟的老人的伤疤,这份情理上的冲突,让他难以释怀。 哪怕他知道,这是达成目的最有效的手段。 江明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她的手很暖。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住江明月的手,转头看向关切地望着他的祖孙二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只是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挺混蛋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 “这份总是过意不去的情感,恰好也证明了,我还是我。”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将老夫人送回平陵王府后,苏承锦与江明月、庄崖三人,才返回自己的府邸。 刚一进院门,苏承锦便看到石桌旁坐着两道身影。 正是苏承武以及红袖。 苏承武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不住地端起茶杯,又放下。 红袖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丝忧愁。 看到苏承锦回来,苏承武猛地站起身。 苏承锦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急切,脸上挂起一贯的懒散笑容,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红袖身上,带着几分调侃。 “红袖姑娘,几日不见,又漂亮了?” 红袖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白了他一眼。 “啪。” 腰间的软肉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江明月正对他怒目而视。 苏承锦干咳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承武。 苏承武此刻却没心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紧张地看着苏承锦,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可还顺利?” 苏承锦走到石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抱着膀子,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却不说话。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下一下地瞥着苏承武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 苏承武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没好气地白了苏承锦一眼,却还是认命地拿起茶壶,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说吧。” 苏承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搞定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重新坐回石凳上。 苏承锦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你那边,只要尽快将红袖姑娘以前的底子处理干净,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人送到庄府认亲就成了。” “至于烟潮楼那边,我相信五哥你的手段,肯定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苏承武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承锦闻言,却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 “人情?” “刚才倒茶的时候,五哥不就已经还了吗?” 苏承武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旁的红袖,此刻站起身,对着苏承锦,盈盈一拜,福至身前。 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 “多谢九殿下帮扶,此番大恩,红袖没齿难忘。”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身子往旁边一侧,不受她这一礼。 “嫂子。” “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一声“嫂子”,让红袖瞬间愣在原地,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就连一旁的苏承武,身体也是猛地一震。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复杂,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唇边一抹苦涩而感激的笑。 这个称呼,是苏承锦给予他们的,最大的认可与尊重。 苏承武与红袖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江明月也有些乏了,与苏承锦说了几句,便回屋休息去了。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苏承锦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浓,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没有回头。 “怎么还没去休息?” 庄崖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下,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殿下。” 庄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您不必自责。”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庄崖继续说道:“我父亲的事情,其实早些时候,我就劝过爷爷。” “只不过,爷爷的脾气太倔,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会把自己关起来,折磨自己。”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 庄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些遥远的过往。 “如今,由殿下将那层窗户纸捅破,逼着他去面对,其实是好事。” “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苏承锦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这么通透的一天。” 庄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 “跟在殿下身边久了,总能学到一些。” 他重新看向苏承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殿下若是真的自责。” “那日后,就让我在关北,多砍几颗大鬼蛮子的脑袋吧。”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祭奠老王爷,祭奠所有死在关北的英魂。”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 良久。 他点了点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嗯。” “我会的。” 第68章 呼天野草间 八月初八。 卯时刚过,天色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青黑。 大梁的文武百官,却早已身着朝服,静立于明和殿外,等待着早朝的开始。 秋猎之事带来的余波,依旧在京城上空盘旋。 那一日,三位皇子当众受罚,兵部尚书被打入天牢,皇子遇刺的惊天大案悬而未决。 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交头接耳。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有寒风卷过廊柱的呜咽声。 “咚——”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龙椅之上,梁帝早已端坐,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的脸。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更添了几分深沉与威严。 早朝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无非是一些地方呈报的琐事,梁帝只是听着,偶尔“嗯”上一声,不置可否。 终于,当一名官员汇报完一处水利修缮的进度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承明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今日的面色格外红润,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连日来因伤势带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启禀父皇,儿臣奉旨彻查南方吏治与大鬼探子一事,已有些许眉目。”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讲。” “是。” 苏承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儿臣领命之后,幸得丞相与玄司主鼎力相助,于南方诸州府,共抓获疑似大鬼探子三百七十二人,另有与之勾结、意图不轨的亡国乱党八十一人。” “除此之外,更有甚者……” 苏承明的声音顿了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愤慨。 “竟有地方官员,为一己私利,与这些狼子野心之辈沆瀣一通,为其行方便之门,出卖我大梁情报!” “此乃儿臣审讯后,整理出的涉事官员名单,以及其罪证!”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短短数日,竟查出如此多的内贼! 这简直是在大梁的肌体之上,挖出了一块流着脓血的烂肉,触目惊心! 白斐走下御阶,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递给梁帝。 梁帝展开奏折,目光一行行扫过。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冰冷。 殿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 每一个被梁帝目光扫过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蛀空的位置,一次被出卖的信任。 “好,好得很!” 梁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砰!” 他猛地将那卷厚重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短短几年,大鬼国的爪子,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内外勾结,沆瀣一气!” “朕的江山,就是被这些硕鼠,一点点蛀空的!” 雷霆之怒,轰然爆发! 殿下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陛下息怒”。 梁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跪着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杀机。 “息怒?” “朕如何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传朕旨意!” “名单之上所列之人,无论官居何位,全部给朕抓进缉查司!” “严加审讯!给朕把他们知道的每一个字,都挖出来!” “确认无误之后……” “立刻处死!诛三族!” “是!” 苏承明昂首领命,声音洪亮,脸上是立下大功的亢奋。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于百官之首的卓知平,缓步走出。 他躬身行礼,神态从容。 “启禀圣上,老臣与玄司主奉旨配合三殿下调查,期间,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梁帝刚刚坐下的身子,又微微挺直,眉头皱起。 “还有何事?”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承瑞。 白斐心领神会,躬身道。 “圣上,玄司主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梁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退回了原位。 片刻之后。 一道身着缉查司特有官服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 来人正是缉查司司主,玄景。 所过之处,两旁的官员甚至会下意识地向旁边挪动半分。 玄景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玄景,见过圣上。” “此奏报,乃是臣奉旨彻查各地官员一事时,意外审讯所得。” 玄景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 “被审之人,乃原关州知府,赵括。” “其人贪生怕死,为求活命,检举了朝中两位大人。” “礼部尚书,周卞。” “户部尚书,瞿道安。” 玄景每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两道身影,在人群中猛地一颤。 “赵括称,二位大人利用朝中官位之便利,多年来以权谋私,卖官鬻爵,获利甚大。” “他还吐露出不少与他相熟的地方官员,皆称与二位大人有所牵连。” “经臣连夜核查,确有此事。” 平地惊雷! 如果说,刚才彻查大鬼探子,是清理国贼。 那么现在,玄景所言,便是掀开了朝堂内部一个巨大的贪腐网! 被点到名字的礼部尚书周卞和户部尚书瞿道安,二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冲出,跪倒在殿中,头磕得砰砰作响。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明鉴!此乃污蔑!是那赵括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啊!” 两人的哭喊声,在死寂的明和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梁帝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盯着玄景。 白斐再次走下御阶,接过玄景手中的奏折,呈了上去。 梁帝翻开,只看了两眼,便合上了。 他将奏折随手扔在案上,语气平静。 “污蔑?” “玄景,你缉查司的手段,朕是知道的。” “没有实证,你不会拿到这明和殿上来。” 玄景依旧跪着,头也未抬。 “圣上明鉴。” 简单的四个字,便宣判了周卞与瞿道安的死刑。 两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卓知平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过是拔除了朝中两条大鱼。 然而,玄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本奏折。 同样是缉查司的制式,但封皮的颜色,却更深一些。 “奏报圣上。” 玄景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臣在核查多名官员的供词之后,得知了一个事情。” “周卞与瞿道安二位大人的贪腐,并非自主操控。” “在他们的背后……” 玄景微微抬起头,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穿过人群,似乎落在了某个方向。 “另有其人。” 此话一出! 殿内所有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承瑞的身上! 就连龙椅之上的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也变得无比冰冷,死死地锁定了自己的长子。 苏承瑞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玄景,也没有去看那两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尚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不远处的苏承明和卓知平,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当然明白。 玄景,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刀,这把刀,永远不会主动参与夺嫡。 能让玄景在这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自己发动攻讦,只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已经掌握了足以将自己一击致命的证据! 玄景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有罪证以及审讯结果,皆已记录在内。” “此事牵连甚广,朝中党羽盘根错节,已非臣能够擅自调查。” “否则,恐有动摇国本之危。” “特来奏报圣上,请圣上定夺!” 玄景将第二本奏折,高高举起。 那本黑色的奏折,此刻在苏承瑞的眼中,仿佛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他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的寿宴之上,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没有让苏承明趁着画作一事对自己发难。 原来,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自己! 这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一个从秋猎之后,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编织的,天罗地网! 苏承武,站在苏承瑞的不远处,冷眼看着殿中的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看戏的漠然。 好一招釜底抽薪,图穷匕见。 卓知平这个老狐狸,当真了得。 恐怕,他早就掌握了苏承瑞党羽的贪腐罪证,却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父皇下令彻查内贼,他才借着这股东风,将这些证据通过缉查司的手,名正言顺地摆到了父皇的面前。 如此一来,既能一举扳倒大皇子,又不会落下自己结党营私、构陷皇子的口实。 高明。 实在是高明。 苏承武心中暗自感叹,可惜了,老九今日不在。 若是让他看到这般精彩的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 苏承武的目光,重新转向了苏承瑞。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承瑞那双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到,苏承瑞的脸上一片铁青,眼神中的傲慢与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事一出,你苏承瑞本就所剩无几的圣心,将彻底消散。 太子之位,与你再无半分干系。 接下来,等待你的,将会是父皇无情的清算,和老三无尽的打压。 苏承瑞。 被逼到这般田地,你…… 该鱼死网破了吧?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梁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在那本黑色的奏折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他没有立刻去看,也没有说话。 但那份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玄景依旧单膝跪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身后的苏承瑞,身形挺拔如松,朝服之下,那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终于。 梁帝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愤怒之下,反而生出的冷笑。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本奏折,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好。”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一个内外勾结,好一个盘根错节。”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苏承瑞的脸上。 “承瑞。” “这本东西,你看还是不看?” 苏承瑞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一个狡辩的机会,一个挣扎的机会。 然而,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梁帝那冰冷的目光,同样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父皇。” “玄司主向来只以证据说话。”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卓知平,眉毛都控制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预想过苏承瑞的百般辩解,千般抵赖,甚至狗急跳墙的疯狂反扑。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认。 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站在他对面的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本以为还要与这位大哥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一番,没想到,对方竟直接缴械投降。 蠢货。 真是个蠢货! 梁帝看着苏承瑞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猛地抓起那本奏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苏承瑞的脸上砸了过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 厚重的奏折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苏承瑞没有躲。 奏折的硬角狠狠地砸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散落一地,纸页纷飞,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身为皇子!朕的长子!” 梁帝从龙椅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苏承瑞的鼻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暴怒。 “不思为国分忧,不念以身作则,反而结党营私,以权谋私,成为了我大梁身上的一条蛀虫!” “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 鲜血,顺着苏承瑞的额角缓缓流下,蜿蜒过他依旧平静的眼眸,滴落在青砖之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奏折,也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迹。 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撩起朝服的下摆,重重跪下。 “儿臣身为皇子,未能替父分忧,反使父皇忧心,实乃儿臣之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儿臣,愿受责罚。”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了。 如果说刚才的干脆认罪是出人意料,那此刻这番平静的请罪,便近乎诡异了。 这不像是大皇子苏承瑞。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自负到骨子里的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是这般模样? 梁帝坐在龙椅之上,死死地盯着他。 “你不打算反驳一下?” 苏承瑞抬起头,任由鲜血模糊了视线,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玄司主向来以证据说话,儿臣无话可说。”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的玄景,那眼神平静而深邃。 “倘若真的有话可说……” 苏承瑞的声音顿了顿,轻轻地,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名字。 “当年,四弟苏承知,又怎么会死得那般果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明和殿中轰然炸响! 梁帝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竟变得有些苍白。 “你……!” 他指着苏承瑞,嘴唇哆嗦着,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承瑞却仿佛没有看到父皇的失态。 他的目光,缓缓从惊愕的玄景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了苏承明的脸上。 他对着苏承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有一种让苏承明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淡然。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龙椅之上的梁帝,再次叩首。 “砰!” 这一次,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还有脸提老四?!” 梁帝终于爆发了。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苏承瑞的头顶狠狠砸了过去! “逆子!” 沉重的砚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苏承瑞的脑袋。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闪躲的意思。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砚台砸在他的头顶,瞬间,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将他的半张脸都染红了。 梁帝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老四何曾让朕操过这种心?!” “他何曾像你这般,让朕失望透顶!” 苏承瑞被砸得身体一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在御阶之上怒吼的父皇,一字一顿。 “儿臣,苏承瑞,领罚!”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看着那个满脸是血,却依旧跪得笔直的皇子,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大皇子,疯了。 梁帝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长子,胸口的起伏剧烈到了极点。 良久。 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之上。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大皇子苏承瑞,德行有失,贪赃枉法,有违圣心!” “即日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周卞,瞿道安,革去官职,即刻押入缉查司,严加审问!”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话音落下。 苏承明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胜利的笑容。 赢了。 从今天起,这太子之位,再也无人能与他相争。 然而,与他的兴奋截然相反的是,卓知平与苏承武,却同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罚得……太轻了。 以苏承瑞所犯之罪,就算不被废为庶人,也该圈禁宗府,永世不得出。 仅仅是禁足府中? 圣心难测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大殿下!救救我等!大殿下!” 被点到名字的周卞和瞿道安,此刻才如梦初醒,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卫冲了进来,堵住他们的嘴,将他们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苏承瑞对那凄厉的求救声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殿外,再也听不见半分。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神情疲惫的梁帝。 “儿臣,求父皇一事。”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平静。 “望父皇看在儿臣多年来虽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在禁足之前,恳请前往后宫,看望一次母妃。” “儿臣就此之后,定当幽闭府中,日日为父皇、为母妃、为我大梁,抄经诵佛,祈福安康。” 他的言辞恳切,神态真诚,仿佛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只求安度余生。 梁帝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死寂的平静,胸口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散去了些许。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准了。” “无事,退朝吧。” 他顿了顿,又睁开眼。 “老五,陪朕走走。” 一直站在角落里看戏的苏承武心中一凛,连忙走上前。 “儿臣,遵旨。” 梁帝在白斐的搀扶下,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从侧殿离开。 苏承武紧随其后。 百官山呼万岁,也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明和殿。 苏承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脸上挂着从容而得意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向后宫的方向。 果然。 在通往后宫的殿门口,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苏承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大哥这是在等我?” 苏承瑞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恭喜三弟,得偿所愿。” 苏承明阴狠一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也多谢大哥,这么多年的照顾。” “你放心,待我登上太子之位,定然不会忘了大哥今日的功劳。” 苏承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承明,看着他那张因为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平静,愈发淡然。 御花园内,秋风萧瑟。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帝走在前面,双手负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风中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承武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景致,目光始终落在父皇那身玄色龙袍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传来,笼罩着这片园林。 “你觉得,你大哥今日之事,可有玄机?” 梁帝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苏承武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停下脚步,微微一愣,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 “儿臣愚笨。” 苏承武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看不出此事之中的奥妙。”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思索。 “大哥……他认得那般果断,或许……或许确有其事,所以才没辩驳吧。” 梁帝“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折下了一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菊花,在指间轻轻捻动。 “近来,确实是时运不济。” 梁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事情一茬接一茬。” “观天司说,宫里需要有些喜事来冲一冲。” 梁帝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承武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朕想了想,如今几位皇子,就你还未曾娶妻。” 苏承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可有心仪的女子?” 梁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朕看,安国公家的小女儿就不错,性子温婉,与你正相配。改日,你可结识一番。” 苏承武的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试探,也是一道命令。 若是寻常,他只能领旨谢恩。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梁帝的目光。 “父皇。” 他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羞赧与局促。 “其实……儿臣已有心仪的女子了。” “哦?” 梁帝的尾音微微拉长,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是哪家的女子?朕怎么从来不知。” 苏承武挠了挠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是……是庄侯爷的孙女,名叫庄袖。” “庄袖?” 梁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庄远什么时候有了个孙女,朕怎么不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不远处的白斐。 白斐微微躬身,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苏承武连忙解释。 “是庄侯爷私下相认的,儿臣也是意外得知。” “父皇您也知道,庄侯爷向来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府中的事情,外人知之甚少。” 梁帝沉默了。 他将那朵被捻碎的菊花随手扔掉,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苏承武的心,悬在了半空。 他在赌。 赌父皇对庄远那个怪老头的容忍度。 赌父皇此刻更愿意相信一件简单的事,而不是去深究一件可能更麻烦的事。 许久。 梁帝才重新开口。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待礼部那边调整之后,朕让观天司挑个好日子,便把婚事办了。” “儿臣,谢父皇恩典!” 苏承武大喜过望,立刻跪下谢恩。 梁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退下吧。” “儿臣遵旨。” 苏承武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御花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满园的萧瑟。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头也未抬。 “玄景那边,让他查查。” 一直静立如影的白斐,躬身领命。 “遵旨。” 鸾明宫。 苏承瑞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浑身是血的大皇子。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苏承瑞的目光扫过一个跪在最前方的宫女。 “母妃可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宫女的身子颤抖。 “回……回殿下,贵妃娘娘……正在用膳。” “嗯。” 苏承瑞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朝服,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衣襟。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向内殿走去。 “瑞儿?” 习贵妃刚刚端起一碗燕窝粥,看到儿子走进来,手中的玉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 她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当她看清苏承瑞满是血污的脸时,脸色瞬间煞白。 “快!快去打水!拿干净的帕子来!” 她对着身后吓傻的宫女厉声吩咐。 习贵妃拉着苏承瑞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又惹你父皇生气了?” 苏承瑞看着她,竟还笑了笑。 “嗯。” 习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 “母妃与你说了多少次,你父皇不喜欢你们兄弟间争来斗去。” “今日……今日怎么会发这般大的火?” 苏承瑞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没事,都是些小事。” 宫女端着水盆和干净的帕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习贵妃接过帕子,浸湿,拧干。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为儿子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冰冷的帕子触碰到额角的伤口,苏承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她眼中的心疼与焦虑。 血迹被擦拭干净,露出额角那道被砚台砸出的伤口。 习贵妃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有什么需要母妃帮忙的?” 苏承瑞依旧摇头。 “母妃无需操劳,一切事情,儿臣心中自有计较。” 习贵妃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扛着。” “那苏承明有卓家在背后撑腰,你自己,如何斗得过他们?” “有什么事,说与母妃。” “你外祖那边,母妃还能说上几句话。” 苏承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习贵妃的手背。 “母妃,您总是这样,太过劳心。” “儿臣已经长大了,无需再让母妃时时担心。” 习贵妃看着儿子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故作的轻松,心中百感交集。 她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你长大了。” “你啊,总是这般懂事。” “今日我让膳房做了些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给你拿。” “嗯。” 苏承瑞点了点头。 习贵妃站起身,转身走向偏殿。 就在她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 “母妃。” 苏承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习贵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 苏承瑞也笑了。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笑容干净,温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习贵妃端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回来时,内殿里已经空了。 一个贴身宫女快步走上前,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殿下说今日还有事,便不等您回来了。” 习贵妃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白玉碟子轻轻放下。 碟中的桂花糕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撒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瑞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本宫乏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歇了吧。”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着寝殿走去。 曳地的宫裙裙摆划过光洁如镜的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69章 长风万里来 午时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暖意,洒在九皇子府的庭院里。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态懒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江明月夹着菜。 气氛正好。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承锦抬了抬眼皮,看向院门口。 苏承武身着一袭常服,面色平静,但那快于往常的步伐和紧抿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你倒是会赶时候。” 苏承锦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对着一旁侍立的侍女小琴扬了扬下巴。 “小琴,再去拿副碗筷。” “是,殿下。” 小琴应声而去。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承武身上,后者已经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凉茶便灌了下去。 “怎么了?” 苏承锦慢悠悠地问道。 “早朝出事了?” 苏承武将茶杯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他“嗯”了一声。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承锦笑了笑,又替江明月倒了杯水。 “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坏事。” “说吧,父皇同意你娶红袖了?” 苏承武的表情这才缓和了几分,再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 苏承武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只不过,我有些担心,父皇会不会派人去查她的背景。”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一定会。” “但你不是都收拾干净了吗,担心什么?” 这时,小琴已经将碗筷拿了过来。 苏承武接过,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苏承锦,沉声道:“怕百密一疏。” 苏承锦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自己碗里,白了他一眼。 “你最近来我这儿是越发勤了,怎么,拿我这府邸当你自己家了?” “到时候真要查出点什么,牵连上我,看我跟不跟你计较。” 苏承武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夹了口菜,快速地扒了两口饭,仿佛饿了许久。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明月、白知月和顾清清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都清楚,苏承武这般姿态,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对了。” 苏承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口中的饭菜,抬起头。 “今日早朝,卓知平以贪腐一事,将苏承瑞拉下来了。” 话音落下。 桌旁的四个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江明月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苏承锦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动手这么快?”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给我讲讲。” 苏承武点了点头,将早朝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随着他的叙述,苏承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而形象。 从最初的意外,到中途的了然,再到最后的玩味。 听完之后,苏承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无奈一笑。 “大哥还是原来的大哥,一点没变。” 苏承武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那点傲气,说实话,我也挺佩服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就这么认了。” “当然。” 苏承锦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 “咱们这位大哥,可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跟老三还有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斗了好几年的主。” “他要是没有后手,他就不是苏承瑞了。” 苏承锦喝了口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苏承瑞这么快认罪,看似愚蠢,实则……是拿准了父皇的心思。” 江明月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心思?” “父子之情。” 苏承锦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父皇生性多疑,但同样,也极为看重亲情,否则也不会因为我一幅画就那般失态。” “苏承瑞若是在大殿之上抵死不认,与苏承明和卓知平据理力争,那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向苏承武。 苏承武笑着开口。 “会变成一场难看的、赤裸裸的皇子夺嫡攻讦。” “父皇最厌恶的,便是这个。” “没错。” 苏承锦点了点头。 “一旦争辩,父皇为了平息朝堂,为了皇家颜面,必然会下令让缉查司彻查到底。” “到了那个地步,苏承瑞只会被挖出更多的东西,死得更惨。” “所以,他干脆认了。”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知错’、‘认罚’的儿子的位置上,甚至不惜用提及四哥苏承知的事情来刺激父皇,让父皇的怒火,从一个君王的愤怒,转变为一个父亲的失望。”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父亲打儿子,就算打得再狠,终究会手下留情。” “所以,他赌父皇不会真的废了他。” “结果,他赌赢了。” 苏承武长长地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道:“是啊,他确实是咱们兄弟几个里,最了解父皇的人。” 说完,他眉头紧锁。 “难道他要……”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眼神幽深。 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造反?” 江明月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皇子,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造反? 这听起来太过疯狂。 苏承武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别忘了,苏承瑞这些年贪来的钱,究竟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早就被他拿去养了不少死士,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嗯。” 苏承锦终于应了一声。 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先看看吧,不必太过惊慌。” 他的目光转向苏承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要是苏承瑞,你会选在哪天动手?” 苏承武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还用说?” “仲秋当天。” 苏承锦“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果然啊,世事总不如意。” 苏承武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怎么?你原本也打算在仲秋那天搞事?” “嗯。” 苏承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本来想借着寻诗会,把去关北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也没大碍,不耽误我这边。” 他坐直身子,看着苏承武,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事后,五哥,你可得多劝劝父皇了。” “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心情肯定不好,到时候别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苏承武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你是打算趁着这股东风,将你前往关北一事,彻底坐实。” “聪明。”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苏承武也放下了碗筷,站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回了。” “你也一样,近来都小心些,保不准苏承瑞那个疯子会做什么。” “上次秋猎他没弄死你,不代表这次你也能逃过去。” “放心。” 苏承锦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苏承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空气中那份悠闲的暖意,早已被一股无形的肃杀所取代。 江明月三女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三女的脸,最后停留在顾清清身上。 “清清。” 顾清清应声抬头。 “安排人,立刻去坡儿山。” “让庄崖,亲自带八百府兵,今夜便秘密入城。”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人进来后,打散了,全部藏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顾清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苏承锦的目光,又转向了白知月。 “知月。” “殿下请吩咐。” 白知月妩媚一笑,眼波流转。 “你亲自去跟诸葛凡说一下。” “仲秋那天,让他替我去一趟夜画楼。” 白知月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殿下放心,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她也随之起身,身姿摇曳地离去。 石桌旁,只剩下了苏承锦和江明月两人。 江明月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完成了所有的布置。 那种从容,那种自信,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却又有一丝被排斥在外的失落。 “我呢?” 她忍不住问道。 苏承锦闻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 他拉长了声音,故作神秘。 “你当然是……过几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我这个夫君,去参加仲秋夜宴啊。” “你可是平景将军,我的门面,到时候可得给我撑住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亲昵。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她拍开苏承锦的手,嘴上却是不饶人。 “谁要当你的门面!” 话虽如此,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大皇子府。 与外界想象中的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截然不同,府内一如往昔,静谧地听不到一声多余的叹息。 庭院深处,凉亭之内,一局棋已至中盘。 苏承瑞身着一袭月白常服,失了朝服的威严,却多了一分文人雅士的清贵。 他脸上不见半分今日在朝堂上的狼狈与血污,神情平静,指间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对面,是他的幕僚,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和煦,气质温润。 他看着棋盘,又抬眼看了看苏承瑞。 “啪。” 上官白秀落下一子,白子截断黑子大龙的归路,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棋,又像是在问别的。 “此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苏承瑞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看向庭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眼神幽深。 “回旋的余地?” 他自嘲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白秀,你告诉我,我如今还有什么余地?” “今日在明和殿上,父皇的态度,你也知道了。” “禁足府中,听着是给了我体面,实则,与圈禁宗府何异?” 他收回目光,终于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啪。” 棋子砸在棋盘上,声音沉重。 那一子,没有去救岌岌可危的大龙,反而如一把尖刀,直插入白子的腹地,摆出了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如今哪怕不这么做,太子之位也与我无缘了。” 苏承瑞的面容平静得可怕,那双曾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老三那个废物,坐上那个位置?” “我不同意。”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江山。 “父皇他……很有趣。” “这么多年,他一边纵容我们兄弟二人在朝堂之上如乌眼鸡一般争斗,看着我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一边,又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希望我们和平相处,共享天伦。” “白秀,你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极致的,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既然他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我,那便我自己来拿。”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无尽的疯狂。 “我,并非当年的苏承知。” 上官白秀看着他,看着棋盘上那决绝的黑子,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君,心意已决。 任何劝说,都已是徒劳。 他缓缓伸出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 “殿下,您当真想要这般做,我仍想劝您,还是去找贵……”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苏承瑞一道冰冷的眼神打断。 那眼神,让上官白秀后面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苏承瑞眼中的冰冷很快散去,化作一丝复杂的笑意。 “白秀,你不懂。” “我已经给母妃添了太多麻烦。” “此事,从头到尾,都不能让她沾染分毫,更不能跟习家有半点关系。” 他看着棋盘,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成了,她依旧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习贵妃。” “倘若败了……” 苏承瑞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下她。” “只要我死了,父皇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不会为难她的。”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说,帝王之家,何来情分。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凉亭外,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苏承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人手,已经尽数安插完毕。” “铁甲卫那边,赵吴两名校尉也已敲定,到时候,二人带着麾下,会随我们一起。” 黑影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 “只不过……另有一人,西营王校尉,看样子有些犹豫,言辞闪烁。” 苏承瑞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他伸出手,将一枚刚刚被白子吃掉的黑子,从棋盘上拿开,随手扔进了棋盒。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便杀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亭外的秋风,都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不过是死了个校尉而已。” “死便死了。” “是。” 黑影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白秀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落下一子,白子在黑子的绞杀中,勉强做出一个活眼。 “既然殿下已经决定好了,那上官,也就不再劝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瑞,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 “这一趟,上官陪殿下走。” 苏承瑞闻言,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上官白秀的身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其实,你可以走的。” “你我相识多年,好歹也有些情分在。” “此事败了,不过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你若想走,现在便走,我绝不拦你。” 上官白秀也笑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苏承瑞。 “殿下,当年若非您在南巡途中,将我从那场大洪水中救下,上官早已是江中一具枯骨。” “您于濒死之际救下我,我若今日弃您而去,岂不是枉费了殿下当年的那份好心?”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而且,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妥。” “成了,我随殿下登临九五,或可一展胸中抱负,官居高位。” “输了,不过黄土一抔,一死而已。” 他看着苏承瑞,一字一顿。 “殿下,不必再劝。” 苏承瑞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决然。 良久。 苏承瑞点了点头。 “当真不走?” 上官白秀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回棋盘。 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落下一子,声音很轻。 “皇子妃那边……” 苏承瑞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秋风正紧。 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最终,又无力地飘落。 像极了某些人的命运。 他背对着上官白秀,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牺牲,早在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被摆上了祭坛。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在这盘以江山为赌注的棋局里,除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所有的一切,皆是弃子。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那位至今仍被蒙在鼓里,静静等待着夫君归来的,大皇子妃。 月挂当空。 大皇子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苏承瑞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如炬。 上官白秀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名单,低声汇报着。 “宫城之内,铁甲卫赵吴两名校尉那边,戌时换防,到时候皇宫城防由二人接手。” “宫城之外,京兆府尹钱大人,会以捉拿匪盗为名,封锁各处要道,阻拦城外京营回援。” “城外,我们安插在长风骑中的人,会制造马料失火的混乱,拖住他们的脚步。”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苏承瑞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舆图上皇宫的位置。 “最关键的一环,还是宫里。” “大殿外还有一千铁甲卫,是不会换防的。”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 “只要换防结束后,我们的人就可以直奔大殿。” “到时,一切定矣。” 苏承瑞的目光,在“明和殿”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图纸。 “告诉他们,父皇不能死。” 上官白秀微微一怔。 “殿下?” 苏承瑞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要的,只是禅位诏书。” “我明白了。” 上官白秀躬身领命。 “时机呢?” 苏承瑞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三日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仲秋夜宴。” 上官白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承瑞笑了。 “就是要选在那一日。” “父皇为了彰显皇家与民同乐,那一日,宫中守备最为松懈。” “而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老三、老五,老九,那一日,都会在场。” “正好,一并解决了。” 上官白秀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动手之时,以何为号?” 苏承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声音悠远。 “每年仲秋,樊梁都会在亥时敲响古钟。” “当钟声响起之时。” “便是……新君登基之日。” 上官白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算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决绝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梁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将亲手,为这场滔天的巨变,拉开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上官,领命。” 苏承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上官白秀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成王败寇。 历史,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 第70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八月十五,仲秋。 夜幕刚刚升起,万家灯火便已迫不及待地,将这座雄城点亮。 准备了数日的樊梁,终于在今夜,彻底释放了所有的鲜活与喧嚣。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 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追逐嬉戏。 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诸葛凡一袭青衫,悠然走在街市之中。 他身旁,跟着三个少年。 花羽的眼睛几乎不够用,脑袋像是装了转轴,一刻不停地左右张望着,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凡哥!你看那个!面人儿!捏得跟真人一样!” “哇!那边是套圈的!赌一把?” “凡哥!凡哥!这就是樊梁城啊?” “跟咱们乡下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样,这灯比星星都多!” 苏知恩和苏掠面无表情,二人已经习惯了花羽的大吵大闹。 “凡哥!凡哥!” 花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糖人摊子后传来,带着十足的兴奋。 他手里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糖人,正冲着这边用力挥手。 “我要这个!这个威风!” 诸葛凡嘴边漾开一抹笑意,摇着羽扇走了过去。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到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这位小哥好眼力,我这将军糖人可是招牌。” “多少钱?” 诸葛凡温声问道。 “两文钱一个。” “来三个吧。” 诸葛凡掏出铜板,接过老汉递来的三个糖人,一个递给了花羽,一个递给了苏知恩,最后一个,则递给了沉默的苏掠。 苏知恩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糖人,眼睛微微一亮,口齿含糊地说道。 “如今这糖人,倒是比以前的好吃了不少。” 诸葛凡笑了笑。 “毕竟,白糖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了。” 一句话,让苏知恩的动作顿了顿。 花羽和苏掠没说话,但嘴里的动作却没停下。 一大口甜腻在口腔中化开,让两个在沙场上舔过血的少年,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很显然,甜食确实让他们喜欢。 “凡哥,我去那边看看!” 花羽一把揽住苏掠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就往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拖。 “诶,你别走啊,陪我看看!” 苏掠眉头微蹙,白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挣脱。 “你俩跑慢点,别走散了。” 诸葛凡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花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大大咧咧的自信。 “有他在,丢不了!” “凡哥,咱们在那个什么楼前汇合啊!”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知恩。 喧闹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苏知恩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将口中的糖人咽下,才低声开口。 “殿下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往宫中的路上了。” 诸葛凡羽扇轻摇,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灯火璀璨的楼阁上。 “怎么?担心今晚要出事?” 苏知恩摇了摇头。 “有庄大哥和郡主在,殿下身边,应该没什么事。” “嗯。” 诸葛凡点了点头。 苏知恩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今日过后,去往关北的事情,就要定下来了吧。” 诸葛凡“嗯”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灯火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庞褪去了稚气,线条愈发坚毅。 “准备好,去关北领兵了吗?” 苏知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朝气,也有超乎年龄的沉稳。 “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笑容淡了些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只不过,我担心有人不服。” “毕竟,我和苏掠年纪不大,军中向来只认资历和军功,骤然去统兵,怕是……很难服众。” 诸葛凡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缓步走着,穿过熙攘的人群,夜画楼那标志性的飞檐斗拱,已经近在眼前。 “知恩。” 诸葛凡忽然开口。 “为将者,当如何?” 苏知恩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问题,殿下曾经教过他,他牢记于心。 “为将者,当有五德。” “智、信、仁、勇、严。” 诸葛凡含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说的很对。” “在这五德之中,你,花羽,苏掠,三人各有擅长。” “但若论及全面,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这番夸奖,却没有让苏知恩露出喜色。 因为他听出了诸葛凡话里的转折。 “但有一点,你不如苏掠。” “可知是哪一点?” 苏知恩摇了摇头,目露请教之色。 虽然苏知恩一直都知道苏掠的厉害,但也从没想过自己弱于他。 诸葛凡的目光,望向长街尽头,仿佛穿透了时空。 “因为苏掠,从来不会担心,有人不服自己。” 苏知恩愣住了。 “他只信奉一样东西。” 诸葛凡伸出一根手指。 “那便是实力。” “在他的世界里,道理很简单。” “我的刀比你快,我的力气比你大,我的命比你硬,所以,你就得听我的。” “不服?” “打到你服为止。” “这便是苏掠的‘严’与‘勇’,简单,直接,甚至粗暴。 但往往,也最有效。” “而你……” 诸葛凡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知恩。 “你总是想得太多。” “你想着,这样做,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你想着,那样下令,会不会让将士们心生怨怼。” “你想着,这一仗打下来,会不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你的‘仁’与‘智’,有时候,反而成了束缚你的枷锁。” 苏知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诸葛凡说的,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可是……殿下与我说过,凡事三思,谋定而后动。” “那我猜。” 诸葛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殿下应该还说了别的吧?” 苏知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说了。” “殿下说,但是要分轻重,辨缓急。” “对。” 诸葛凡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殿下之所以这么说,是不希望你,把所有的思虑,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从没有拿你当一个只会听令行事,将他奉若神明的傀儡。” “他希望你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能镇守一方的大将。”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知恩的心上。 “知恩,你要记住。” “你是替自己活,而不是替殿下活。” “你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 “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当你不再去考虑‘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殿下’,而是去思考‘这样做对我们的大业是否有利’时,你才算真正走出了第一步。” “到了那个时候,军中自然无人不服你。” “因为,你的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殿下的威望,更是你自己,身为将领的决断与担当。” 苏知恩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诸葛凡,脑子里嗡嗡作响。 替自己活…… 而不是替殿下活…… 这两句话,劈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他一直以来,都将报恩,将效忠殿下,当作自己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念头,出发点,都是殿下。 他害怕自己行差踏错,给殿下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他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既是他前进的动力,也成了他无形的枷锁,让他变得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却忘了,殿下将他从泥潭中拉起,教他识字,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影子。 而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人。 一个有自己灵魂的人。 “凡哥……” 苏知恩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又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诸葛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指了指前方。 “夜画楼,到了。” 第71章 忽然闭口立 大街的尽头,夜画楼的灯火,像是泼洒在黑布上的一捧碎金,璀璨夺目,吸引着全城的身影。 楼前,两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其中一人,脸上戴着个新买的狐狸面具,正不安分地左摇右晃,不时探头探脑地朝楼内张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新奇与躁动。 而在他身侧,另一道身影则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喧嚣的楼阁,而是死死地盯着花羽,那眼神,仿佛要将他脸上的面具烧出两个洞来。 “哎,我说你别这么小气嘛。” 花羽浑不在意,隔着面具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就一个面具的钱吗?” “回头我还你就是了。”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花羽讨了个没趣,刚想再说些什么,便看到两道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不疾不徐地向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步履从容,正是诸葛凡。 “怎么了这是?” 诸葛凡走近,目光在苏掠冰冷的脸和花羽上蹿下跳的面具之间扫过,淡笑着问道。 “没事,没事!” 花羽一见诸葛凡,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夜画楼里拽。 “凡哥,快些进去,我还是头一回见识这种地方呢!” 苏知恩走到苏掠身边,看着他那副像是被人抢了婆娘的恶狠狠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定是花羽这厮又没掏钱。 他拍了拍苏掠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四人刚一踏入夜画楼,一股混杂着名贵熏香、醇酒与女子胭脂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娇笑奉承之语此起彼伏。 满堂宾客,非富即贵,锦衣华服,佩玉鸣鸾。 一名身段妖娆的迎客女子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脸上便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看得出,这四人气质不凡。 尤其是为首那位持扇的青衫公子,温润如玉,眼神深邃。 而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锋芒毕露,皆是人中龙凤。 至于那个戴着面具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几位客官,是想在一楼大堂图个热闹,还是上二楼雅间图个清静?” 花羽隔着面具咧了咧嘴,抢先开口。 “一楼就行,热闹好!” 他凑上前,鼻子在迎客女子身前嗅了嗅。 “姐姐,你真香啊。” 迎客女子被他这孟浪的举动逗得“噗嗤”一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小弟弟这般会说话,可惜姐姐这儿可没有糖吃哦。” “咳。” 诸葛凡走上前,抬手在花羽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这弟弟多有得罪,管不住嘴,姑娘见谅。” 迎客女子掩嘴轻笑。 “无妨的,公子这弟弟,倒是率真可爱。” 她目光流转,再次看向诸葛凡。 “那奴家这就为几位在一楼寻个好位置?” 诸葛凡摇了摇头,羽扇轻摇。 “去二楼吧。” “好的,几位公子,请随我来。” 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姿摇曳地在前方引路。 四人被引至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阁楼雅座,凭栏而望,可将整个一楼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 迎客女子为四人布好杯箸,福了一礼。 “今日是楼里的寻诗会,开场尚有一段时间,奴家先让人将酒水送上,几位公子且慢用。” “若是想先听个曲儿,唤一声便好。” “奴家还需下楼迎客,便暂且告退了。” 女子走后,花羽便猴急地趴在了栏杆上,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楼下那些推杯换盏的公子哥们。 “啧啧,樊梁城这群家伙,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的。” 他回头看向苏知恩和苏掠,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说,你俩以前在樊梁的时候,是不是也没少来这种地方?” 苏掠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显然,他还在计较那个面具的钱。 苏知恩则是没好气地白了花羽一眼,也懒得搭理他。 诸葛凡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次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哎哟!” 花羽揉着脑袋,委屈地嘟囔着。 “凡哥你怎么老敲我?” “出来玩嘛,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花羽循声望去,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一名女子款步而来。 她身着一袭纯白的曳地长裙,肩上披着一件名贵的银狐裘,怀里捧着一壶白玉酒壶。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辉光。 那张脸,妩媚天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凡哥……” 花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捅了捅诸葛凡的胳膊。 “这楼里……倒酒的都这么漂亮?” “砰!” 这一次,诸葛凡敲得毫不留情。 他站起身,对着来人微微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白姑娘。” 苏知恩和苏掠也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恭敬。 “知月姐。” 来人正是白知月。 她将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目光落在正龇牙咧嘴揉着脑袋的花羽身上,嘴角微扬。 “怎么了这是?” “没事。” 诸葛凡笑着解释。 “欠收拾。” 花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嘿嘿一笑。 “见过嫂子!” 一声“嫂子”,让白知月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摘下面具,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却又英气勃勃的少年,随即了然一笑。 “你便是花羽吧?” “殿下在我面前,可没少提起你。” 花羽的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嫂子也知道我?” 白知月将手中的白玉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柔和。 “殿下说,他麾下有一少年郎,能开强弓,百步之外,可射落飞鸟。”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花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白知月的目光转向诸葛凡。 “今日的寻诗会,京中有名的才子来了不少,连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和几位尚书的公子都到了。” “先生可准备好了?” 诸葛凡从容一笑。 “万事俱备,只等姑娘的诗会开场了。” “好。” 白知月点了点头。 “我还需要下去应酬一番,就不在此处多陪了。” “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诸葛凡与苏知恩、苏掠皆是点头。 目送着白知月那道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花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凑到苏知恩身边,一脸神秘。 “我现在总算知道,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苏知恩愣了愣。 “什么样的人?” 只见花羽对着他,缓缓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是这个!” 苏知恩:“……” 苏掠:“……” 诸葛凡端起白知月亲自送来的温酒,轻抿一口,目光投向楼下愈发热闹的大堂,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第72章 庸才安敢言诗 二楼雅间,窗扉半敞。 诸葛凡、花羽、苏知恩三人凭栏而立,目光投向楼下那人声鼎沸的奢靡光景。 花羽咂了咂嘴,看着那些穿金戴银的勋贵子弟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凡哥,你说我要是把下面这群家伙都给抄了,得来的银子够不够咱们在关北养一支万人大军?” 他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山匪般的豪气。 诸葛凡闻言失笑。 “何止万人大军,连带着买下这夜画楼,让你天天坐在这里看美人,应当都是绰绰有余了。” 花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那还是算了,美人哪有砍大鬼蛮子的脑袋来得痛快。” 就在三人闲谈之际,楼下原本嘈杂的乐曲声渐渐停歇。 丝竹止,管弦息。 原本熙熙攘攘、推杯换盏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汇聚于大堂中央那座精心打造的鎏金舞台之上。 一道婀娜的身影,莲步轻移,缓缓走上舞台。 来人正是这夜画楼的楼主,白知月。 她特意去换了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月华,随着她的走动,如月光游荡。 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四方盈盈一福,眉眼含笑,声音清脆悦耳。 “欢迎各位贵客莅临夜画楼,小女子白知月,在此谢过诸位郎君的捧场。” 简单的开场白,却引来台下阵阵叫好与口哨声。 白知月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说道:“我夜画楼的寻诗会,遍访大梁才子,收集天下诗篇。” “曾有人于此一夜天下知,而后官拜朝堂;亦有人在此名利双收,传为佳话。”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的脸。 “今日,依旧如此。” “诸位皆可上台一试,以诗会友。” 说到这里,白知月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 “只不过,往届诗会,前三甲的彩头,不过区区百两白银。” “今日,小女子做主,将这彩头,加到千两!” “只要能夺得诗会前三,夜画楼便赠千两白银!”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千两白银! 对于那些家财万贯的勋贵子弟而言,这或许只是几顿饭钱。 但对于那些家境贫寒,十年寒窗只为一朝功名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一时间,台下那些布衣学子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名衣着华贵的官家子弟站起身来,摇着折扇,脸上带着几分被轻视的傲慢。 “白东家,你这是何意?” “千两白银虽多,但在座的诸位,谁又会缺这点银子?” “莫不是瞧不起我等?” “就是!我等来此,是为风雅,是为一睹揽月姑娘风采,岂是为这黄白之物而来!” 一群勋贵子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金钱的不屑和对自身财力的炫耀。 二楼,花羽听着这群人的豪言壮语,嘴角咧了咧。 “这帮家伙,口气可真大。” “一个个都说不缺钱,听得我手都痒了。” 诸葛凡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舞台上,白知月面对众人的诘难,依旧从容不迫。 “诸位公子莫要着急,小女子又岂会不知各位的心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这彩头,自然不能只有银两。” “只不过,这真正的彩头,还得由本人亲自来说,不是吗?”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自舞台后方的珠帘中,缓缓走出。 那女子身着一袭青白相间的长裙,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只露出一双宛如秋水般的眼眸。 她一出现,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刹那。 “揽月,见过诸位公子。” 女子的声音,温婉悦耳,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躁动。 揽月! 樊梁五大名花之一,夜画楼的另一位绝代佳人! 台下的勋贵子弟们,呼吸瞬间停滞,眼中爆发出比刚才听到“千两白银”时强烈百倍的光芒。 谁人不知,这揽月姑娘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真容,性子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从不轻易与人结交。 数年来,只有被她亲口“钦点”之人,方可入其闺阁,一睹芳容,听其抚琴。 而能获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但凡见过她真容之人,无不惊为天人,赞不绝口。 甚至曾有女子被其钦点入阁,出来后亦是自惭形秽,感叹“人间怎会有此绝色”。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仙子,竟亲自现身。 揽月对着台下微微颔首,那双隔着面纱依旧动人心魄的眸子,仿佛含着一汪清泉。 “既然东家姐姐想要加码,那小女子,又岂能落后?” “今日,夺得诗会魁首者……”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 “可入揽月阁内,与小女子共叙。” “近来新习了几首曲子,还望魁首不吝赐教。” 此言一出! 台下的勋贵子弟们彻底疯狂了! “轰”的一声,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双目赤红,仿佛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猎物。 与揽月姑娘共叙! 能一睹揽月姑娘的尊容! 这比千两白银,万两黄金,都要诱人百倍! 揽月看着台下众人狂热的模样,掩嘴轻笑,为这本就火热的气氛,又添了一把火。 “今日诗会,便以‘战事’为题吧。” “还请诸位公子,多用些心思了。”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一名穿着青衫的书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摇头晃脑地吟诵了一首描绘边关苦寒的诗。 二楼,花羽听得直皱眉,扭头看向诸葛凡。 “凡哥,这家伙念叨的什么玩意儿?” “听着软绵绵的,跟娘们哭丧似的。” 诸葛凡端着酒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吐出四个字。 “矫揉造作,不堪一提。” 那书生开了个头,后面的人便如同过江之鲫,纷纷起身作诗。 一时间,大堂内充满了各种慷慨激昂、故作悲凉的吟哦之声。 苏知恩站在围栏处,听了片刻,也轻声开口。 “先生,倒是有几首,听着还算过得去。” 诸葛凡面容平静,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失望。 “辞藻尚可,意境全无。” “一群未曾见过刀光血影的书生,强说愁滋味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若大梁文人,尽是这般水平,那这天下,当真是从根上就烂透了。” 就在此时,一道嚣张的身影,从勋贵子弟的席位中站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 来人,正是前不久才在坡儿山被朱大宝一拳打晕的曲亭侯之子,赵言。 花羽见状,愣了愣。 “哟,这不是那天去坡儿山捣乱的那个蠢货吗?” “朱大宝那一拳看来是没打实在,这才多久,就又活蹦乱跳了?” 他看向诸葛凡,好奇地问道:“凡哥,这家伙打过仗吗?” 诸葛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没有。” 花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那不也是个半吊子。” 舞台上,赵言显然已经从上次的惨败中“恢复”了过来,他走到舞台中央,目光轻蔑地扫过台下那些布衣学子。 “一群连刀都没握过的文弱书生,也配谈论战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双手叉腰,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且看小爷我的!” 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用一种自以为豪迈的声音高声吟道: “夜渡长河跨马寒,朝冲虏阵冰河决。” “大漠风嘶角弓裂,孤烟直上戍楼雪。” 一诗吟罢,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白知月,眉毛也不禁挑了一下。 不得不说,赵言这首诗,虽然依旧有些匠气,但比起之前那些无病呻吟之作,确实强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已然有了几分雏形。 二楼,花羽看着台下的反应,有些不解。 “怎么都没动静了?” “这小子说的很好吗?” 诸葛凡放下茶杯,淡淡一笑。 “确实比之前那些强了不少,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过,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舞台上,赵言见自己一诗镇住全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今夜揽月阁的入幕之宾,已然非他莫属。 他得意地扫视全场,享受着众人或惊叹、或嫉妒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陇云压阵角声残,血浸西陲草木斑。”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苍凉与厚重。 “若许长缨系鬼虏,何须生入北三关。” 最后一句诗落下,整个夜画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赵言的诗,是描绘出了一幅壮阔的边关画卷。 那么这首诗,便是将那画卷撕开,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残酷的战争本质! 那股决绝与悲壮,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攫住了! 高下立判! 二楼,诸葛凡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台下那个孤傲的身影上。 花羽见诸葛凡这般动作,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个,比刚才那个赵言,强了太多太多! 舞台上,赵言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这两首诗之间的云泥之别。 自己那点沾沾自喜,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被衬托得可笑至极。 “你……你是哪家的子弟?!” 赵言恼羞成怒,指着台下那人厉声喝问。 那人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虽然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脊梁挺得笔直,面对赵言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对着赵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回赵公子,鄙人澹台望,字德书,乃樊梁城一介学子。” 澹台望? 赵言在脑中飞速搜索了一遍,确认京城的勋贵世家之中,绝无姓澹台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酸书生! 赵言心中的怒火与羞辱更甚,却又发作不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当真是好本事!” 澹台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不敢当。” 那风轻云淡的姿态,更是让赵言气得几欲吐血。 舞台上,白知月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浓。 “澹台公子当真是才华横溢,此诗风骨,连小女子都甚是喜爱呢。” 她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揽月。 “不知揽月妹妹以为如何?” 揽月隔着面纱,对着澹台望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 “澹台公子学富五车,小女子佩服。” 澹台望见状,亦是回了一礼。 “多谢二位姑娘谬赞。” 白知月见再无人起身,便笑着开口。 “既然如此,那今夜的魁首……” 她的话还未说完。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张狂至极的大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二楼传来,瞬间打断了她的话,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群只知舞文弄墨,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庸才!” “一帮连何为家国,何为铁血都不知道的俗物!” 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与不屑。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二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雅间的窗前,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来人身着一袭青衫,面容俊朗,气度从容。 正是诸葛凡。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缓步走到凭栏处,目光淡漠地俯视着楼下那一众或愤怒、或惊愕的脸。 他摇着羽扇,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轻轻吐出两个字。 “可笑。” 随即,他再次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夜画楼。 “俗不可耐,愚不可及!” “早听闻大梁寻诗会,遍布天下才子,今日一见……”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失望与轻蔑,毫不掩饰。 “却让我,大失所望!” 第73章 孩子就是欠收拾 诸葛凡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夜画楼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脸上的得意与期待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与愤怒。 那些一掷千金的勋贵,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被人当众冒犯的阴沉。 就连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白知月,那双妩媚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嘴角那抹看好戏的弧度,却愈发深了。 身旁的揽月,隔着面纱,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二楼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狂徒!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哪里来的山野村夫,也敢评点我大梁文坛!”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滚下来!” 无数士子拍案而起,对着二楼的诸葛凡怒目而视,口诛笔伐,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死。 赵言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他才刚被一个书生比下去,如今又要被贬低一番。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是哪家的子弟?!” 赵言指着二楼,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厉声喝问。 “也敢在此卖弄?!” 诸葛凡缓步走下楼梯。 他步伐从容,神态自若,无视了周围那些能杀人的目光。 他走到一楼,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士子,最终落在了赵言的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讥讽。 “一群只知在京中舞文弄墨,吟风弄月的酸儒。” “一群连刀枪都没摸过,只会在女人面前卖弄风骚的纨绔。”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哪来的脸,在此口提边关?” “你!” 赵言气得浑身发抖。 诸葛凡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且问你们。” “你们可曾见过大鬼蛮子破关而入,村庄化为焦土,妇孺的哀嚎响彻云霄?” “你们可曾见过关北之地,处处尸骸,家家缟素,年迈的父母,只能对着空空的衣冠冢哭断肝肠?” 一连两问,如两记重拳,狠狠打在众人的心口。 整个夜画楼,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士子,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葛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们什么都没见过。”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在这里,喝着最香的酒,抱着最美的女人,用你们那点可怜的想象力,去拼凑所谓的‘战事’,去强说所谓的‘愁滋味’!” “然后,用这些矫揉造作的东西,去博取功名,去换取美人一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脸色铁青的赵言身上。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曲亭侯的儿子吧?” “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家伙,也好意思在这里口提边关?” “你不觉得可笑吗?” 自始至终,诸葛凡都没有看那个作出惊艳诗篇的澹台望一眼。 仿佛在他眼中,无论是赵言,还是澹台望,亦或是这满楼的才子,都不过是一丘之貉。 二楼围栏,花羽咧着嘴,看着诸葛凡舌战群儒的模样,兴奋得抓耳挠腮。 “我还是第一次见凡哥这个样子,骂得真他娘的痛快!”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我也要下去玩玩!” 苏知恩只是笑了笑,伸手将桌上的狐狸面具递给了他。 花羽扬了扬手,将那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雅间。 楼下。 赵言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身为侯府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本世子还从未听说过京中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诸葛凡。 “你可曾高中?还是已经官拜朝堂?” 诸葛凡笑着摇了摇头。 “不曾。” 他用羽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赵言。 “你没听说过我,是因为你我,并非一路人。” “你,只是个二世祖。” “好好好!” 赵言怒极反笑,眼神变得无比阴狠。 “当真是伶牙俐齿!” “我今日,便让你看看,我赵言,能不能提战事!” 话音刚落,他竟是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便向诸葛凡冲了过去,五指成爪,直取诸葛凡的衣领! 他竟是要当众动手! 白知月柳眉轻蹙,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赵公子,是想在我夜画楼动武?” 赵言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 “动了,你又能拿本世子怎么样?” “一个窑子的主事,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头也不回地暴喝一声。 “来人!把这个自诩不凡的王八蛋给我带下去,打断两条腿!” 话音落下,他带来的五名扈从立刻从席间起身,目露凶光,就要上台抓人。 诸葛凡依旧站在原地,脸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五名扈从即将冲上来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诸葛凡的身前。 来人头戴一个狐狸面具,看不清面容。 “我陪他们玩玩。” 花羽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诸葛凡笑了笑,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轻点打。” “好嘞!” 花羽答应一声,身形一晃,竟是主动迎着那五名扈从冲了上去! 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那五人之间穿梭。 动作看似轻浮,甚至有些滑稽,没有半分杀气。 时而一个灵巧的侧身,躲开势大力沉的一拳。 时而伸出脚尖,看似无意地一绊,便让一个壮汉摔了个狗啃泥。 时而又用手肘轻轻一顶,正中另一人的麻筋,让其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更像是一场戏耍,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五名在勋贵府邸中也算好手的扈从,此刻却如同五个笨拙的孩童,连花羽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他耍得团团转,狼狈不堪。 赵言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扈从有几斤几两,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身,此刻却被一个戴面具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怒吼一声,不再理会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自己则亲自动手,直奔诸葛凡本人而去! 他就不信,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弱书生,还能挡得住自己! 他身形如风,眨眼间便冲到了诸葛凡面前!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诸葛凡衣领的刹那。 “铮!” 一声清脆的颤鸣! 一道寒光,快如闪电,破空而来! 一柄长刀,携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劲道,死死地插在了赵言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刀身兀自嗡嗡作响,深入地板数寸! 那凛冽的刀气,刮得赵言脸颊生疼! 赵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快上些许,这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嵌入他的大腿! 他惊恐地抬头,顺着刀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二楼的雅间围栏处,苏掠刚刚收回投掷的姿势,又缓缓坐了回去,如同只是随手扔了一块石头。 赵言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又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围栏处。 那少年身材挺拔,双臂抱胸,目光冷冽,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看着楼下已经彻底僵住的赵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谁给你的胆子,在九殿下的地方闹事?” 九殿下?! 苏承锦?! 赵言听到这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夜画楼……是苏承锦的地盘?! 他猛地转头,看向依旧云淡风轻的白知月,又看了看台上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和楼上那两个家伙。 “白姑娘,乃我们殿下的座上宾。” 苏知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今日,你当众羞辱白姑娘,在她的地方动手,不就是在挑衅九殿下?” 他的目光落在赵言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上次在坡儿山受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赵言的脑子彻底炸了。 坡儿山! 他终于认出了苏知恩的模样! 正是那日在坡儿山,一枪就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骑士挑飞的那个小子! 苏知恩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赵言,对着楼下的诸葛凡遥遥抱了抱拳,做出一副公事公办,互不相识的模样。 “在下苏知恩,乃九殿下护卫。” “奉殿下之命,前来维护此次诗会的安全。”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大可畅所欲言,以诗会友。” “只要不动手,我苏知恩,保诸位无事。”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如利剑般,死死锁定在赵言身上。 “你,若再敢动一下。” “我不介意替白姑娘,再收拾你一遍。” 第74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夜画楼内,死寂无声。 那柄兀自颤鸣的长刀,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将赵言的嚣张与台上的从容,彻底分割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二楼那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眼神冷冽,掷刀如甩石。 一个沉稳如山,言语如剑。 赵言的脑海中,无数个碎片化的信息疯狂撞击。 他猛地转头,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云淡风轻的白知月。 这个女人,是苏承锦的人! 白知月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抬起臻首,看向二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笑意。 “还请替我,多谢九殿下派人前来维持秩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苏知恩在楼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赵言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个脸,是丢到家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唧唧,被花羽戏耍得不成人形的几名扈从,又看了一眼脚边那柄深不见底的长刀,心中的怒火与恐惧交织,最终化为无尽的怨毒。 “算你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死地盯着诸葛凡。 “我不信,出了这楼还有人能护着你!” 说罢,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对着地上那几个还在哀嚎的扈从怒吼。 “还不滚起来!一群废物!” 几名扈从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簇拥着他们同样狼狈不堪的主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夜画楼。 随着赵言的离去,楼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花羽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对着诸葛凡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即身形一闪,又跑回到了二楼的雅间。 诸葛凡笑了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士子。 “你们这群酸儒,不打算一起走吗?” 他温和地问道,话语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驱逐之意。 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子,无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心中虽有万丈怒火,但赵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连侯府公子都在这里吃了瘪,他们这些毫无背景的读书人,又能如何? 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开口。 整个夜画楼,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 那个之前作出惊艳诗篇的澹台望,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迎向诸葛凡。 “阁下言谈之间,皆是边关苦痛,字字泣血。”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寂静的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敢问阁下,可是曾亲眼见过?”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诸葛凡身上。 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士子,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们自己不敢质问,但澹台望不一样。 他才学出众,风骨傲然,由他出面,最是合适不过。 诸葛凡看向他,那双一直带着讥讽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 “见过。”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澹台望闻言,脸上也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如我所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鄙人,也有几问,想请阁下解惑!” 诸葛凡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羽扇轻摇。 “但说无妨。” “好!” 澹台望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阁下说过亲眼所见那人间炼狱,为何不去边关投效,为国戍边,斩杀大鬼蛮夷?”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诸葛凡。 “阁下若只是在此逞口舌之利,用他人的苦难来彰显自己的见识,来贬低我等……” “那阁下,不就和我们这些所谓的‘酸儒’,一般无二了吗?!”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台下的士子们瞬间沸腾了! “说得好!一丘之貉,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自己不去,却站在这里指责别人,当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也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伪君子!” 方才被压抑的怒火,在澹台望这番话的引燃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所有的鄙夷和愤怒,都倾泻向诸葛凡。 面对千夫所指,诸葛凡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对着澹台望,轻轻鼓了鼓掌。 “澹台兄,说得不错。” 他坦然承认。 “我确实与你们一样,也是个酸儒。” “一样同你们,窝在这繁华的京中,贪生怕死。” 他这番自承,反倒让众人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诘难,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感慨。 “只是在下,曾见过一人。” “有感而发罢了。” 澹台望眉头微皱,追问道:“哦?不知阁下说的是何人?” “如今这大梁,又有哪位士子,有资格嘲讽我等未曾见过边关?” 他环视一周,言语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恐怕,没有人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见过!” “阁下所言之人,究竟是谁?还请赐教!” 诸葛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敬佩,还有悲悯。 他看着澹台望,缓缓开口。 “澹台兄,可曾听闻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豪言壮语?” 澹台望愣住了。 这句话,在不久前的朝堂之上,如同惊雷一般,响彻了整个京城。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自然听过……” 他下意识地回答。 “那不是九皇子,在朝堂之上,向陛下请旨前往边关时所言吗?” 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难道……难道阁下所见之人,便是九皇子殿下?!” 诸葛凡缓缓点了点头。 “我曾有幸,与九殿下见过一面。”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也曾被他那番言论所震撼。” 他看着台下众人,声音沉痛。 “倘若我们这些文人,在纸上写上几句只言片语,便可让边关安稳,让大鬼退避。” “那我一天写上十首,百首,又有何妨?” “可是,真的可以吗?” “如今的边关,是什么样子,你们哪怕没见过,也该听到过那些从边关传回来的只言片语吧?” “可我们的大梁,在做什么?” 他环视着那些再次陷入沉默的士子,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皇子们忙着争权夺利,朝臣们忙着结党营私,而我们……忙着在这烟花之地,寻诗作乐,博取功名!” “放眼这天下,真正心忧边关,愿意亲身前往,抵抗大鬼之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悲凉。 “除了那位九殿下,可还有他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澹台望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但他并未被完全说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却比之前弱了几分。 “阁下还是莫要说笑了。” “九殿下虽有此心,但终究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 “当今圣上,可曾下令?” “他究竟去不去得成,皆非定数。” “仅凭一句豪言,又如何能断定,他便与我等不同?” 这是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皇帝一日不松口,苏承锦所谓的“志愿”,就只是一句空话。 然而,诸葛凡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了。 他看着澹台望,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阁下说的,确实如此。” “所以,我也曾斗胆,问过九殿下同样的问题。” “我问他,若是圣上不允,他当如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想知道,那位惊世骇俗的九皇子,会如何回答。 诸葛凡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九殿下是这样说的……” “他说,边关凄苦,百姓遭难,此为国殇。” “而皇室身居高位,却因种种掣肘,心中亦有苦难言。” “他为人子,不愿看自己的父皇,陷入两难之地。” “所以,他将于仲秋之后,再次恳请圣上,命他前往关北!” “他说,即使前路万难,即使圣上震怒,他也执意如此,绝不回头!” 这番话,将一个孝顺、坚韧、心怀天下的皇子形象,活生生地刻画了出来。 澹台望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诸葛凡看着他,话锋再次一转。 “澹台兄,你刚才所作的诗词,确实是佳作,风骨傲然,意境悲凉。” “但九殿下,也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还请澹台兄,品鉴一二。” 他没有直接说诗,而是卖了个关子。 澹台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诸葛凡看着他,也看着满堂士子,一字一顿,缓缓吐出那句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诗句。 “青山处处埋忠骨,” “何须马革裹尸还。” 当最后那个“还”字落下。 整个夜画楼,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回荡着那两句诗。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马革裹尸,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自古以来所有文人墨客歌颂的终极归宿。 可这句诗,却将这种荣耀,轻轻地、却又不容置喙地,推翻了。 它没有否定牺牲,反而将牺牲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要是为了家国,为了百姓,葬身何处,不是青山? 又何必执着于“马革裹尸”这种形式上的荣光? 这是一种何等开阔的胸襟! 这是一种何等悲壮的觉悟! 澹台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那首诗,在这两句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 他的诗,写的是“志”。 而九皇子的这句诗,写的却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道”! 高下立判! 云泥之别! 诸葛凡看着众人震撼失语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仿佛在为那位殿下感到不值。 “九殿下还说了。” “我大梁立国至今,从未有过皇族亲王,去往边关。” “那就由他开始。” “倘若边关需要有人死……” 诸葛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亦从他始!”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与自嘲。 “我终究只是个酸儒,并不能为九殿下分忧解难。” “如若有机会,我定当追随殿下,一同前往边关,哪怕只是做个马前卒,亦心甘情愿。”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要离去。 澹台望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诸葛凡的背影,脑中回想着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回想着那句“亦从他始”。 一个高大的、孤独的、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在他心中缓缓树立起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对着诸葛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受教!” 这一躬,发自肺腑。 他拜的,不是诸葛凡。 而是那位,他从未见过,却仿佛已经相识了千百年的九皇子! 诸葛凡只是摆了摆手,走下台拉着早已等在门口的花羽,向楼外走去。 在他即将踏出夜画楼大门的那一刻,他那悠然中带着慷慨的吟诵声,再次传来。 “年少负笈辞乡邑,笔落风云卷斗牛。” “胸贮山河藏经纬,志吞湖海写春秋。” “青灯伴读三更月,白首甘为天下谋。” “若许涓埃酬社稷,敢将热血化江流!” 诗声渐远,人影已逝。 只留下满楼的寂静,和一地破碎的骄傲。 澹台望怔怔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听着那首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诗,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拜的是那个远去的背影。 舞台上。 揽月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下意识地拽了拽身旁白知月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与好奇。 “姐姐……” “他……他叫什么名字?” 白知月看着楼外深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一抹动人的笑意,眼中异彩连连。 她转过头,轻轻刮了一下揽月的鼻子,声音里满是宠溺。 “他啊……” “想知道,自己去问。” 第75章 月下追凡 诗声落,人影逝。 夜画楼内,却依旧死寂。 那首慷慨激昂的七言,仿佛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士子心间。 胸贮山河藏经纬,志吞湖海写春秋。 这是何等的气魄! 若许涓埃酬社稷,敢将热血化江流。 这又是何等的决绝! 满楼都以为对方并无才学的质疑,在此刻被敲得粉碎。 舞台上,白知月看着楼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眸中异彩连连,嘴角那抹动人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她缓缓收回目光,环视着台下那些失魂落魄的读书人,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动听,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现实。 “诸位。” “今日寻诗会,佳作频出,想必诸位也是尽兴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挺直着脊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澹台望身上。 “澹台公子才情卓绝,那句‘若许长缨系鬼虏,何须生入北三关’,风骨意境,皆为上上之选。” “方才那位公子虽有佳句,却非为‘战事’一题,不算入内。” 白知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轻描淡写地将诸葛凡的诗排除在外,却又巧妙地维护了澹台望的颜面。 “所以,此次寻诗会的魁首,依旧是澹台公子。”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对啊,魁首!还有揽月姑娘的闺阁之约!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澹台望。 然而,澹台望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舞台一侧,那身着青白长裙,一直安静伫立的揽月,对着澹台望的方向,盈盈一礼。 她的声音,如山间清泉,在这喧嚣过后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揽月,恭喜澹台公子。” “还请公子,随我入阁一叙。” 这一声,终于将澹台望的神思唤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看着台上那道绝美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士子,脸上露出一抹浓浓的苦涩。 入阁一叙? 在听过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之后,他哪里还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心思? 在见识了那位九殿下的“道”之后,自己那点所谓的“志”,又算得了什么? 澹台望深吸一口气,对着揽月,对着白知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揽月姑娘,多谢白东家。”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只是,学生惭愧。” “闻道于斯,方知己身之浅薄。” “今日之魁首,学生……受之有愧!” “实在无颜叨扰姑娘清净,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竟是转身,便要离去。 满场哗然!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揽月姑娘的邀请! 这可是樊梁城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白知月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澹台公子,且慢。” 澹台望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白知月笑着说道:“公子风骨,知月佩服。” “既然公子无意入阁,我夜画楼也从不强人所难。” “只是……” 她话锋一转,对着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那管事立刻会意,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快步走到了澹台望面前。 “这前三的千两彩头,公子总该收下吧?” 托盘上的红布被掀开,一锭锭码放整齐的雪白银两,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澹台望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两白银! 对于家境贫寒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他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需要钱,很需要。 为了读书,家中早已负债累累,年迈的父母还在乡下辛苦劳作,他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可……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卷诗稿,又想起了诸葛凡离去时那潇洒的身影,和那首仿佛为他而作的诗。 他觉得自己不配。 这份荣耀,这份彩头,本该属于那位……不知名的先生。 他咬了咬牙,再次躬身。 “白东家,莫要如此!” “此番魁首,乃是侥幸。” “方才那位先生的诗才,远胜于我,这彩头,学生万万不能收!” 白知月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莲步轻移,走到澹台望面前,一股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澹台公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自然会派人将彩头送到他的府上,一分都不会少,这你大可放心。” “但一码归一码,他的诗,并非为‘战事’而作。” “所以,今夜的魁首,是你,也只能是你。” “这千两白银,是你应得的。” 她看着澹台望那双清澈而固执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再者说了,我夜画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 “今日这彩头若是送不出去,传扬开来,岂不是让人笑话我白知月言而无信?” “澹台公子,你这是要砸我夜画楼的招牌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澹台望台阶,又将他推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位置。 澹台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又精明无比的女子,心中最后那点坚持,终于土崩瓦解。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是在下……迂腐了。” 他对着白知月,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多谢白东家。” 说罢,他从管事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托盘。 白知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台上,声音再次传遍全场。 “好了,既然魁首已定,想必诸位也没什么兴致再比下去了。” “今日的寻诗会,到此结束。” “多谢诸位捧场!”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口中依旧在议论着今夜发生的种种。 人群散尽,大堂重归安静。 二楼雅间内,一直默默观望的苏知恩和苏掠,也站起了身。 苏知恩看了一眼楼下正在指挥下人收拾残局的白知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带着苏掠走下楼去。 “知月姐。” 他走到白知月面前,笑着喊了一声。 白知月回过头,看到少年那张已经褪去稚气,愈发坚毅的脸庞,眼中满是欣慰和宠溺。 “我们的小知恩,可真是长大了。” 她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她只好收回手,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替殿下镇场子了。” 苏知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知月姐,你就别笑话我了。” “都是诸葛先生和殿下安排得好。” 他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那个赵言,我怕他狗急跳墙。等会儿,我送你回府吧。” 白知月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白知月身旁的揽月,又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某种急切与犹豫。 “姐姐……” 白知月回头看她。 “怎么了?” 揽月咬了咬嘴唇,目光有些躲闪地看了一眼门外。 “我……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不等白知知月回答,她便提着裙摆,匆匆跑出了夜画楼。 白知月看着她跑远的倩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了然的笑意。 她对着一旁沉默的苏掠,轻声吩咐道。 “苏掠,你去护她一下。” “不必现身,远远跟着就行。” “待她见到诸葛凡,你便直接回府。” 苏掠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动了动,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舞台边,将那柄依旧钉在地板上的长刀拔了出来。 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下一刻,他便随着倩影消失的方向离开。 苏知恩看着这一幕,有些好奇地问道。 “知月姐,揽月姐这是……干什么去了?” 白知月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还能干什么?” “少女怀春。” 苏知恩愣住了。 少女怀春? 他脑中瞬间闪过诸葛凡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他随即明白了过来,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是说……揽月姐她……对先生?” 白知月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苏知恩的额头。 “你啊。” “小知恩,姐姐问你,在樊梁城这么久,有没有看上过哪家的姑娘?” “再过些时日,我们就要跟着殿下去关北了,到时候,可就没机会喽。” 苏知恩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连忙摆手,神情都有些僵硬。 “知月姐!你……你又开我玩笑!”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理了理衣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回家。” 樊梁城的长街上,花灯依旧璀璨,人流却已渐渐稀疏。 诸葛凡与花羽并肩而行,向着城外走去。 花羽摘下了脸上的狐狸面具,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凡哥,你今天可真是霸气!” “尤其是最后那首诗,听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他凑到诸葛凡身边,好奇地问道。 “话说,殿下真的说过那些话吗?什么‘青山处处埋忠骨’,还有什么‘亦从他始’,什么意思啊?” 诸葛凡手中羽扇轻摇,闻言笑了笑。 “自然是殿下说的。” 他瞥了一眼花羽,无奈地说道。 “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你总是不听。” “小心以后别人当面骂你,你都听不懂。” 花羽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头。 “听不懂就听不懂呗,听不懂就不会生气。” “再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骂人,拐弯抹角的,太隐晦,还不如我来得实在。”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 “多读点书,总没坏处。” “我们几个,难道还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花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凡哥,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啰嗦了。” 他摸着下巴,若有其事地分析道。 “是不是跟了那个什么殿下之后,被他传染了?” “一点都没有在景州时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了。” 诸葛凡闻言,失笑出声。 “或许吧,可能是最近太过轻松了。” 花羽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 话音刚落,诸葛凡一个板栗,便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头上。 “你知道个屁。” “嗷!” 花羽揉着脑袋,委屈地嘟了嘟嘴。 就在他准备抱怨几句的时候,眼神,却猛地一凝。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身形一闪,瞬间将诸葛凡护在了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什么人?” 他对着前方一个漆黑的巷口,低声喝道。 诸葛凡也停下脚步,顺着花羽的目光看去,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巷子里,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倩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那身青白色的长裙,都染上了一层清辉。 那道身影似乎跑得很急,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诸葛凡愣住了。 “揽月姑娘?” 花羽也愣住了,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来人,正是从夜画楼一路追出来的揽月。 她站在巷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理会一旁的花羽,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诸葛凡的身上。 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跑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公子……” “名讳为何?” 第76章 钟响归家 夜风微凉,吹散了街道的喧嚣,却吹不散巷口的寂静。 花羽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坏笑。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兀自出神的诸葛凡。 “那什么……凡哥。”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就先撤了哈。” 诸葛凡像是才回过神,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事?” “我……” 花羽挠了挠头,眼神四处乱瞟,一副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模样。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对着身后那片漆黑的巷子深处大声喊道。 “苏掠!我还没逛够呢!你陪我再去逛逛!” 话音未落,他便一个箭步冲进巷子,不由分说地将那道沉默的身影给拖了出来。 苏掠脸上满是嫌弃,却硬是被花羽勾着肩膀,强行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放手。”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再陪我玩会儿,我请你吃糖葫芦!” “……” 看着那两个活宝勾肩搭背、渐行渐远,诸葛凡一直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抽搐。 小王八蛋。 他心中暗骂一句,随即收敛心神,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巷口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对着她,微微躬身一礼。 “在下诸葛凡,见过揽月姑娘。” 揽月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仿佛要将他的名字,刻进心里。 听到这三个字,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抹动人心魄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她周身所有的清冷。 诸葛凡看着那副笑意嫣然的绝美面庞。 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日里快了些许。 揽月见诸葛凡有些发愣,嘴角的笑意更浓。 她歪了歪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层遮挡了她容颜的薄纱,竟在追赶的途中滑落了。 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笑着,向诸葛凡走近一步,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 “先生?” 那一声轻唤,带着一丝空灵的娇憨,将诸葛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姑娘……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看上去,似乎比我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这般害羞?” 她一步步向前,他一步步后退。 直到诸葛凡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涨红了脸,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梗着脖子道。 “在下……在下只是担心,有损姑娘清誉。” 揽月闻言,愣了愣。 清誉? 随即,她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先生,可愿陪我走走?”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发出了邀请。 诸葛凡望了望四周空旷的长街,脑中飞速地思考着拒绝的措辞。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眸子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就,陪姑娘走走。” 他有些僵硬地迈开步子,率先向前走去,那同手同脚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夜画楼指点江山的气度。 不远处的屋顶角落里。 花羽探出个脑袋,看着下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啧啧称奇。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凡哥这个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他身旁,苏掠面无表情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真无聊。” “我回府了。” “哎!” 花羽连忙拉住他。 “你别走啊,咱俩得跟着,万一出事怎么办?” 苏掠投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你就是想听墙角。” “啧!” 花羽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脸红,反而脸色一肃,急促道:“我说真的!万一那个什么赵言,恼羞成怒带人回来找麻烦怎么办?凡哥手无缚鸡之力的!” 苏掠再次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 “殿下的暗卫一直跟着先生,你会不知道?” 说罢,他再也懒得与这无聊之人多说半句,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嘿!你这块没表情的石头!” 花羽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随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远远地跟上了那两道身影。 樊梁城的长街上,花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言。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最终,还是揽月先笑着开了口。 “先生,可是给九殿下做事的?” “嗯。” 诸葛凡应了一声,然后,又没了下文。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揽月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笑着说道:“这个九殿下,还真是厉害。” “先是有白姐姐这般奇女子倾心,如今,又有先生这般惊世之才倾力相助。” 诸葛凡闻言,终于找到了话题。 他愣了愣,随即开口,语气里带着认真。 “其实,并非只有我们帮殿下。” “殿下,也同样在帮我们。” 他想起了景州城外,那个愿意单枪匹马入城,将后背交给他们的皇子。 想起了那个在朝堂之上,敢于喊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皇子。 更想起了那个,能说出“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的皇子。 殿下给他们的,又何止是一个机会,更是一条……前所未闻的道。 揽月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而炽热的光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而问道:“先生的才华,足以金榜题名,为何……没去朝堂之上,一展抱负?” 诸葛凡闻言,笑了。 那笑容,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与睿智。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都是朝堂。” “我如今,又怎么能说,自己没在朝堂之上呢?” 揽月愣住了。 她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即也笑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先生这般解答,倒是颇有趣味。” 诸葛凡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 “姑娘,时辰不早,还是早些回阁比较好。” “这街上行人众多,对姑娘的清誉……有所影响。” 他又提到了“清誉”二字。 揽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街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声音幽幽。 “先生认为,我这种人,在街坊邻里的口中,还会有什么所谓的清誉吗?” 诸葛凡一怔。 揽月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夜画楼的头牌,是世人口中那个神秘的揽月姑娘。” “是那个钦点之人,才有资格入我阁内一叙的揽月姑娘。” “可先生你想想,只要有人入阁,无论我们是谈诗论画,还是对坐饮茶,我在那些人的眼中,便再无清誉可言了。” “千人千张嘴,万人万般心,辩驳不得。” 她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静静地看着诸葛凡。 “先生,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诸葛凡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在说一件悲哀的事,可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世俗眼光,皆非人力能定。” “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揽月掩嘴轻笑。 “所以我没放在心上啊。” “是先生你,太过放在心上了。” 诸葛凡又愣住了。 他看着揽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许久,才苦笑一声。 “姑娘……确实聪慧。” “我竟被姑娘,绕进去了。” 揽月摇了摇头,轻声道。 “并非我聪慧。” “是因为先生你,心不静。” 诸葛凡抬头望向那轮悬在天际的明月,心中一声长叹。 殿下! 快来救我! 皇宫门口。 正准备随着人流进入宫门的苏承锦,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一旁的江明月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可是夜里着凉了?” 苏承锦揉了揉鼻子,摇了摇头。 “没事。” “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江明月嗔了他一眼。 “就你事多!谁能念叨你?” 她拉着他的手,催促道。 “快些走,一会若是迟了,父皇定要罚你!” 长街上。 揽月看着诸葛凡那副望天长叹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先生在看什么?” 诸葛凡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无奈,由衷地赞叹道。 “没什么。” “只是觉得,姑娘确实有才华,并非寻常女子。” 揽月笑了笑,忽然问道。 “先生可是厌烦了?” “没有。” 诸葛凡立刻摇头。 “那便好。” 揽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等诸葛凡再开口,便直接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先生日后,可是要随九殿下去关北?” 这问题太过直接,诸葛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揽月见状,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着去?” “什么?” 诸葛凡彻底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去做什么?” 揽月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那就不劳先生操心了。” “回去之后,我便跟白姐姐说,让她带上我。” “不行!” 诸葛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 揽月歪着头看他。 “关北……关北凶险,姑娘金枝玉叶,岂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悠扬而沉重的钟声,忽然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传遍了整个樊梁城。 铛—— 铛—— 铛—— 钟声连响三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街上原本稀疏的行人,听到钟声后,都加快了脚步,匆匆向家中赶去。 店铺的伙计们,也开始收拾门板,准备打烊。 诸葛凡望向皇宫的方向,眉头微皱。 “几时了?” 揽月听着那悠扬的钟声,轻声回答。 “戌时了。” 戌时,城门落锁。 诸葛凡心中一沉,叹了口气。 得。 这下,出不去城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看来,在下只能……陪姑娘继续走走了。” 揽月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迈着轻快的步子。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也贴得更近。 而那一声声悠扬的钟鸣,仿佛成了这幅静谧画卷的唯一背景音。 却无人知晓。 这钟声,对某些人而言,并非归家的号令。 第77章 仲秋夜宴起 皇宫大殿之外,华灯初上,夜色如墨。 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立,看着远处宫墙之上,一队队甲士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换防。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明月今日未着长裙,一身干练的劲装,更衬得她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一个身影从侧面走了过来,是苏承武。 他同样看着宫墙上的动静,眼神复杂,压低了声音开口。 “可安排好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平静。 苏承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我没有府兵,安排不了什么人手。”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希望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 苏承锦闻言,终于侧过头,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五哥,放心。” “我还没喝上你的喜酒,怎么能让你死了。” 苏承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一身利落打扮的江明月,那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挤出一丝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道:“我先进去了。” 看着苏承武那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苏承锦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些换防的士卒,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话音未落,一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带着几名侍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正是苏承明。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绣制的云纹玄色蟒袍,金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野心与得意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苏承锦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略带怯懦的笑容。 “恭喜三哥,得偿所愿。” 苏承明扭头看到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 他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力道不轻。 “还是要多谢九弟。” “若是没有九弟慷慨献策,为兄又如何能更进一步。”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相互致意,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和谐”。 苏承明越过他,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大殿深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哥这突然不在,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收回目光,对着苏承锦摆了摆手。 “我就不与九弟多聊了,为兄里面还有要事。” “三哥。” 苏承锦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苏承明转过身,眉头微挑,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询问。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当年四哥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瞬间刺破了现场虚伪的祥和。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苏承锦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 足足过了三息。 苏承明才重新扯动嘴角,挂起一抹比刚才更加冰冷的笑意。 “九弟,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的事情,可是缉查司亲自查办,父皇亲自督办的。” “你我做弟弟的,妄议兄长,可是大不敬。” 苏承锦依旧在笑,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三哥说的是,是弟弟失言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哥慢走。” 苏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承锦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苏承武描述的场景。 那日朝堂之上,苏承瑞在提及苏承知的时候,目光,是看向苏承明的。 那一眼,究竟是绝望下的胡乱攀咬,还是另有深意? 铛—— 悠扬而沉重的钟声,在此刻从皇城深处传来,传遍四野。 戌时已至。 “该进去了。”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的衣袖,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苏承锦“嗯”了一声,收敛所有思绪,牵起她的手,紧随人流,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也暗藏无尽杀机的明和殿。 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百官云集。 梁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与身旁的安国公说着什么。 苏承锦与江明月刚刚落座,内务总管白斐便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到梁帝身边,躬身低语。 “圣上,习贵妃身体不适,今日怕是不能入席了。” 梁帝举杯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禁足的消息传到她耳中,心中难免生怨。” 他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罢了,随她去吧。” “席间,派人去宫中替朕看看她,送些她爱吃的糕点过去。” 白斐躬身退到一旁,重新站立。 苏承锦环顾四周。 苏承武果然如他一贯表现的那样,正豪迈地与几位武将大声拼酒,脸膛喝得通红。 苏承明则游走于几位重臣之间,谈笑风生,享受着众人的恭维与吹捧,俨然已是未来的储君。 而他的舅父,则安然静坐于自己的席位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江明月。 她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可没有带武器。” “到时候,你别离我太远。” 苏承锦闻言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捏了捏。 “好,都听你的。” 夜宴正式开始。 梁帝高举酒杯,声音洪亮。 “今逢仲秋,家国团圆,众卿,与朕同饮此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起身,山呼万岁,一饮而尽。 丝竹声起,身着彩衣的舞姬如蝴蝶般翩然入场,歌者婉转的吟唱声随之响起,殿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梁帝的脸上笑意愈发浓郁。 一年之中,总有这么几天,他能暂时卸下那身沉重的帝王威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一般,饶有兴致地与身旁的白斐讨论着哪个舞姬的腰肢更软,哪个歌者的嗓音更清亮。 时间在觥筹交错与歌舞升平中缓缓流逝。 梁帝兴致高昂,席间频频举杯,更是对几位今年在任上颇有功绩的大臣大加赏赐,引得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第78章 亥时至 亥时。 第三声钟鸣的余音,悠悠荡荡地在明和殿的琉璃瓦上散开。 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丝竹之声靡靡,舞姬水袖翩飞,百官的脸上都已带上了几分酒酣耳热的红晕。 梁帝斜倚在龙椅上,面带笑意,正与身旁的白斐低声说着什么,兴致颇高。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一如过去每一个太平的仲秋佳节。 苏承锦端着酒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江明月,那双握着筷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过。 突然。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嘶喊,如同一把尖刀,猛地划破了殿内奢靡华贵的氛围。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得僵在原地。 满殿的喧嚣与笑语,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外连滚带爬冲进来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浑身是汗,甲胄上还沾着泥土,他扑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圣上!城外……城外西郊的马料场,失火了!” 梁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紧皱起。 “慌什么!” 他沉声呵斥,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散开来。 “一个马料场而已,派人救火便是!” 苏承锦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传令兵磕着头,声音带颤抖:“长风骑的几位统领已在全力灭火,可……可是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整个马料场都烧起来了!”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起火原因可查到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传令兵颤声道:“据……据说是天干物燥,有火星引燃了干草……” 皇宫正南门,宫门之外。 苏承瑞一身冰冷的铁甲,手持长刀,身后跟着数十名面容冷漠、眼神如狼的黑衣死士,大步而来。 “站住!” 两名守门的宫门护卫长刀交叉,将他拦下。 “大殿下,您身在禁足,夜宴也已开始,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苏承瑞笑了。 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森然可怖。 “看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连两个看门的,都敢拦我的路了。” 他话音平静,脚步却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大殿下!” 护卫厉声喝止,刚想再次举刀。 一抹刀光闪过。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朱红色的宫门之上。 护卫的无头尸身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下,至死都保持着持刀的姿势。 苏承瑞看都未看一眼,从一具尸体上,慢条斯理地抽出对方的佩刀,在手中掂了掂。 吱呀—— 厚重的宫门,在此时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两名身穿铁甲卫校尉服饰的将领,对着苏承瑞单膝跪地。 “赵平!” “吴庸!” “恭迎大殿下!” 正是被他收买的铁甲卫校尉。 苏承瑞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明和殿,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走。” “随我去见见我那春风得意的三弟。” 他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一步,如同踏着某种固定的韵律,向着那片光明与权力的中心走去。 他的身后,是两千名沉默而肃杀的甲士,如同一道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入宫城。 明和殿外。 负责殿前守卫的王校尉看着远处宫门方向闪烁不定的火把,和那隐隐传来的骚动声,眉头紧锁。 “你们几个,去宫门看看怎么回事!” 他对着身旁的几名铁甲卫吩咐道。 “是!” 几名铁甲卫领命,刚刚跑出不远。 咻!咻!咻! 破空声响起,箭雨落下,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几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重重栽倒在地。 “敌袭!!!” 王校尉瞳孔骤缩,瞬间拔出腰间长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拔刀!全体拔刀!结阵!保护圣上!!!” 殿外瞬间响起的兵刃出鞘声和凄厉的呐喊,终于传进了殿中。 王校尉看着远处黑暗中,那片正迅速放大、由无数火把和人影组成的巨大黑影,肝胆俱裂。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冲进大殿。 “圣上!有……有人谋反!!!” “叛军……叛军已经逼近大殿了!!!” 轰! 这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哐当!” 苏承明手中的酒杯,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脑中一片空白。 谋反? 谁? 苏承瑞?!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疯狂地咒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王八蛋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卓知平,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之色。 白斐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梁帝身侧,护在他的身旁。 梁帝的脸上怒火升腾,双目赤红,猛地站起身来。 能这么轻易地杀入宫城,直逼明和殿,唯一的可能就是宫城的巡防出了问题! “好大的胆子!!!” 他抓起桌案上的玉杯,狠狠砸在地上。 “可看清是何人领头?!” 王校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回……回圣上,距离尚远,不曾看清!” “但……但看服饰,是……是铁甲卫的人!宫防军……宫防军定是出了乱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叛军人数众多,四门巡防营恐怕……恐怕都反了!粗略估计,至少有……两千人!” “呵……” 梁帝怒极反笑。 “两千人?四个城门,两个巡防营!集体造反!” “好!好得很!朕养的好兵,真是出息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对着台阶下的苏承武怒吼。 “苏承武!” 正与武将拼酒的苏承武,早已酒醒,此刻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儿臣在!” “朕命你,立刻持朕的兵符,去铁甲卫大营调兵!平定叛乱!” “王安!” 王安起身抬头。 “末将在!” “带你的人,给朕守住大殿!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再退一步,提头来见!” “末将遵旨!” 王安领命,拔刀退出大殿。 就在此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从角落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是曲阳侯,庄远。 他今日也受邀入席,却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站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沉凝。 “圣上,老臣闲了太久,筋骨都快生锈了。” “且容老臣出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待我去将他的头拧下来,给圣上下酒!” 苏承锦一愣,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也来了。 安国公萧定邦也随之起身,声如洪钟。 “圣上,算我一个!”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陛下面前动刀兵!” 梁帝看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眼中的怒火稍稍平复,化为一丝感动。 “好!有二位爱卿在,朕心甚安!” “二位务必小心!” 就在这时,苏承锦也站起了身。 “父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个一向怯懦的九皇子身上。 梁帝皱起了眉头。 “你起来做什么?给朕坐下!”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父皇,殿外守军不过千余,叛军来势汹汹,定然是有备而来,恐难抵挡。”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恰逢仲秋,儿臣的八百府兵正在宫外不远处!” “请父皇准许儿臣出殿,发射信号,召集府兵前来护驾!” “我的人,定然能比城外大营的援兵,先一步赶到!” 梁帝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这个他一直以为软弱无能、只知享乐的儿子,在如此危急的关头,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思路清晰,第一个想到了召集援兵。 那一瞬间,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 “明月,保护好他!” “你给朕记着,务必小心!” “朕……朕在殿内等你回来!” “儿臣遵旨!” 苏承锦躬身一礼,再不犹豫,拉起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江明月,在满殿震惊、错愕、复杂的目光中,逆着慌乱的人流,大步流星地向着那片杀声震天的殿外走去! 第79章 兵戈起 殿外,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庄远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正不断迫近的叛军人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啧,有点不好弄啊。”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萧定邦。 “老萧,怎么看?” 萧定邦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实力差不太多,都是铁甲卫的底子,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他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凝重。 “殿外的守军不配弓矢,想要正面硬碰,难。” 铁甲卫校尉王安快步走了过来,甲胄在奔跑中发出哗哗的声响,他脸上满是焦急和决然。 “安国公,有何吩咐?” 萧定邦正欲开口:“先分出两百人去往西侧,然后……” 话未说完,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是苏承锦。 “安国公稍安勿躁。”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在此刻混乱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和镇定。 “我们这边本就兵力稀少,再分兵,即便能起到一些奇效,恐怕也是收效甚微,反而会动摇主阵的军心。” 萧定邦重重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 “可此刻无弓矢在手,正面硬碰,与送死何异!” 苏承锦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但他眼中没有半分慌乱。 “我的府兵就在宫外不远处,此刻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只要坚持片刻,等到他们赶到汇合,人数上的差距就能大大缩小。” “所以,如今我们不仅不能分兵,反而要主动出击!”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两位老将和王安。 “且战且退,将战线拉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庄远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子说得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冲上去干他娘的!” 他转头对着王安吼道:“王安,给老子拿把刀来!”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苦笑着提醒:“老侯爷,您这身子骨……” 庄远眼睛一瞪,中气十足地哼了一声。 “比你这小白脸强得不止半点!滚蛋!” 萧定邦也沉声点头,眼中战意升腾:“给我也拿一把刀来。” 苏承锦愣了愣。 这两个老家伙,还真能打? 他随即拍了拍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江明月,低声道:“护着点二老。” 江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从王安递来的几把刀中,随意挑了一把最顺手的制式长刀。 “你自己小心点。” 苏承锦嗯了一声。 庄远不再多言,他接过长刀,在手中掂了掂,仿佛找回了年轻时在战场上的感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刀锋直指前方涌来的叛军,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杀!!!” 一声令下,他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不相称的恐怖力量,第一个带头冲了出去! 近千名忠于皇室的铁甲卫被这股气势感染,齐声怒吼,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逆流,悍然迎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萧定邦手持长刀,步伐沉稳,紧跟在庄远身侧。 明和殿外数百米处,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伴随着的是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 鲜血在火光下泼洒,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 庄远和萧定邦虽已年迈,但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壮年。 他们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将! 庄远刀法大开大合,看似毫无章法,却每一刀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 他一刀将一名叛军的头盔劈成两半,反手一记刀柄狠狠砸在另一人的面门,使其口鼻喷血,仰面倒下。 萧定邦则稳如磐石,刀法沉凝厚重,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十足的力量。 他一刀格开对方的劈砍,顺势进步,肩膀狠狠一撞,直接将一名叛军撞得离地飞起,胸骨寸寸断裂! 两位年迈的老将,此刻竟成了战场上最恐怖的杀戮机器。 他们之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游刃有余,一个主攻,一个主守,身边数米之内,竟无一合之将! 那股从死人堆里磨炼出的杀伐之气和战场直觉,远不是这群没打过几场硬仗的铁甲卫可以比拟的! 喊杀声震天,叛军的头领苏承瑞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被自己两个叔伯辈的老家伙搅得人仰马翻的阵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有意思。” “既然他们这么想先发制人,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对着周边的铁甲卫一挥手。 “杀过去!” 随着他的命令,大军彻底压上,瞬间让守军的压力倍增。 庄远一刀斩杀了面前的铁甲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身披铁甲、气定神闲的罪魁祸首。 “我还以为是哪个小王八蛋,原来是你这个孽畜!” 萧定邦一刀将对手砍翻在地,看着苏承瑞,声音沉痛。 “大皇子,你走错了!” 苏承瑞拄着滴血的长刀,站在那里,周边的死士如众星拱月般护在他身边。 他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二老,错不错的,不是你们两个可以评判的。” “我劝二老还是滚回府中养老,安享晚年,免得今日血溅于此,白白丧了性命!” 庄远一脚将一个冲向自己的敌人踹翻在地,刀锋指着苏承瑞,怒火冲天。 “去你妈的!你看老夫今日剁不剁了你!”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阴狠下来。 “老杂种,你还真是找死!” 就在他准备下令死士上前围杀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刀鸣,骤然响起! 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撕裂空气,直奔苏承瑞的面门! 苏承瑞瞳孔猛地一缩,反应也是极快,猛地后退数步。 他身旁的一名死士跨步上前,手中长刀精准地向上一挑。 “铛!” 火星四溅! 那名死士竟被这一刀的巨力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发麻。 苏承瑞定睛看去,只见一道倩影手持长刀,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正是江明月。 她凤目含煞,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郡主也想掺和这趟浑水?” 苏承瑞眯起了眼睛。 江明月看着他。 “秋猎的事,我要与你好好算算!” 苏承瑞闻言,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 “好!好得很!” “既然如此,那今日,平陵王府就绝后吧!” 第80章 银鞍照白马 明和殿外,已成血肉磨坊。 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浓重的血腥气刺入鼻腔。 守军的阵线且战且退,已经从数百米外,被硬生生压至明和殿前的百步石阶之下。 人数带来的巨大差距,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最初近千人的铁甲卫,如今还能握紧刀站着的,仅剩下寥寥两三百人。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石阶,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甲胄布满刀痕,鲜血从缝隙中不断渗出。 再看对面,黑压压的叛军人潮依旧望不到头。 哪怕在江明月与两位老将的奋力冲杀下,对方至少还剩下近千之众,正迈过同伴的尸体,步步紧逼。 “呼……呼……” 庄远拄着卷了刃的长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大口喘着粗气。 年迈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让他每一次挥刀都感到臂膀酸痛。 他的胳膊上,已经添了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刀伤,所幸都避开了要害。 江明月同样呼吸急促,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丝,紧贴着她白皙却沾染了血污的脸颊。 她看了一眼身侧摇摇欲坠的老侯爷,不在意自己胳膊上那道正在淌血的伤口。 “庄爷爷,还行吗?” “当然!” 庄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脖子一梗。 “还能让你个小女娃瞧不起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边,萧定邦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腹部的甲胄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也在持续失血。 “老萧,死没死呢!” 萧定邦一刀逼退一名叛军,面色沉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声音沙哑。 “再拖一会,估计就该死了。” “少说那个晦气话!” 庄远骂了一句。 叛军的攻势稍缓,人潮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苏承瑞身披铁甲,手持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看着台阶下苦苦支撑的三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残兵败将,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讥讽。 “你说说,这是何必呢?”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殿中,我又不会杀了你们,非要出来送死!” 江明月凤目含煞,死死盯着他。 “乱臣贼子!” “呵。” 苏承瑞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 “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帝位之下的枯骨,多你们几具不多,少你们几具不少。” 他将目光转向江明月,笑容变得残忍而森然。 “你放心,我会在你死后,送老九下去陪你!” “黄泉路上,夫妻也好有个伴。” 话音刚落,明和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梁帝在白斐的护卫下,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高高的殿门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人群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披甲身影上。 “逆子!” 一声怒吼,饱含着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痛心。 “你怎敢!” 苏承瑞看到梁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父皇。”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抬起头,直视着梁帝。 “父皇如果是在等铁甲大营的支援,那就不必等了。” “您派去的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半路上了!” “你!” 梁帝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欲裂。 “逆子!逆子!!不过是禁足府中,你便要造反?” “父皇,多说无益。” 苏承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情。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向前一挥。 “杀上去!” 最后的疯狂开始了。 叛军发出一声呐喊,再次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精疲力竭的守军几乎是在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战斗。 刀光剑影再次交织,但这一次,呈现出了一面倒的屠杀。 一名守军士兵刚刚挡开一刀,另一柄长刀便从侧面捅入了他的腹部。 又一名士兵被数人围攻,身中数刀,轰然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 梁帝站在高处,看着下方自己的忠诚卫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陷入掌心,浑然不觉。 “杀!” 江明月娇喝一声,手中长刀挽出一道绚烂的刀花,瞬间斩杀了面前的两名叛军。 她回身一把抓住庄远的胳膊,另一手架住萧定邦。 “退!退回台阶上!” 两人借着她的力,踉跄着退上了第一层台阶。 残余的守军也纷纷退守,在数十层高的台阶上,形成了最后的防御阵地。 苏承瑞踏上了台阶。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慢,很稳,享受着这通往至高权力的最后一段路。 每上一层台阶,他嘴角的弧度就扩大一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上那张龙椅,俯瞰众生的模样。 我赢了! 老四!你看到了吗?你输了!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又一层台阶,就在他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时.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远处宫门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的宏大,如此的充满力量,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苏承瑞的动作猛地一僵。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洞开的宫门处,一股洪流汹涌而入! 他们没有身穿制式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但那股悍不畏死的冲天气势,却远非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城卫兵可比! 八百府兵!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叛军阵型的尾部! 而在那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是两骑快马! 一匹白马,通体雪白,狮鬃飞扬,快如闪电! 一匹黑马,矫健如龙,四蹄翻腾,势若奔雷! 白马之上,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手持一杆银亮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黑马之上,是另一名神情冷峻的少年,手中紧握一柄长柄大刀,刀锋厚重,杀气内敛! 正是苏知恩与苏掠! 叛军的后阵瞬间陷入混乱,负责殿后的两名校尉反应极快,立刻组织人手迎敌。 “稳住!他们人不多!给我拦住他们!” 那名吴姓校尉怒吼着,亲自提刀冲向了最前方的苏知恩。 苏知恩眼神平静,胯下的雪夜狮没有丝毫减速,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 “找死!” 吴校尉狞笑着,双手举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头狠狠劈下! 他要将这匹神骏的白马连同马上的少年,一刀两断! 然而,他快,苏知恩更快!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道银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吴校尉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杆银亮的长枪,已经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入,枪尖带着温热的鲜血,从他的后心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年轻而平静的脸。 雪夜狮的速度不减分毫。 长枪带着吴校尉的尸体,随着战马的惯性,继续向前冲锋! 苏知恩长枪一甩! 吴校尉的尸体被高高挑起,然后重重甩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叛军! 苏知恩如同天神下凡,单人独骑,一枪凿穿了叛军的阵线! 另一名赵姓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一招秒杀,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身边一阵狂风掠过。 一股凌厉的刀鸣破空而至! 他下意识地扭头。 只看到一抹森寒的刀光,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刀落。 头飞。 苏掠甚至没有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催动胯下战马,紧随着苏知恩的步伐,杀进了叛军大阵之中! 两名少年,如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在叛军阵中掀起了两道血色的狂潮! 他们身后,由庄崖带领的八百府兵,已经与叛军的后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这些府兵,是苏承锦用重金和肉食喂养出来的狼! 他们接受的是关临、赵无疆这些百战老兵最严酷的训练! 他们或许没有精良的甲胄,但他们有更强的体魄,更狠的刀法,以及为殿下效死的决心!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生力军! 而这些叛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瞬间逆转! “啊!” “援军!是援军来了!” “顶不住了!快退!” 叛军的阵型,从尾部开始,被一点点地撕裂、吞噬。 苏承瑞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股势如破竹的黑色人流,看着那两个在人群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少年,脸上的得意与幻想被瞬间击得粉碎。 台阶上,苏承锦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结束了。 “给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苏承瑞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指挥着身边的亲卫和残余的叛军,调转方向,迎向府兵。 然而,疲惫不堪的叛军,又如何能抵挡住这群如狼似虎的生力军? 庄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飞,一路从叛军阵尾杀到了阵前,直达台阶之下!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梁帝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松开早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的拳头,深吸一口气。 “无事!起来吧!” 庄崖站起身,目光扫过台阶,看到了拄着刀、浑身是血的祖父。 庄远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笑骂道:“小王八蛋!你再慢点,就该给你爷爷我收尸了!” 庄崖坚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先杀了他们。” 说罢,他转身提刀,再次杀入战团。 梁帝的目光,则落在了远处那两个依旧在冲杀的少年身上。 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火光与血色中,是如此的醒目。 他看向身旁的苏承锦,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这两个……是你的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是儿臣在街边捡来的两个孩子。” 梁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但眼神中的意味,却复杂到了极点。 苏承锦不再理会周围的厮杀,他走到江明月身边。 看着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她满是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脸,他的眼中满是心疼。 他从怀中掏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江明月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侧脸,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清凉和阵阵刺痛,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疲惫和凶险,都烟消云散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 “不辛苦。” 第81章 他还是他 喊杀声渐渐稀疏。 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叛军死士被庄崖的长刀贯穿胸膛,他死死抓住刀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明和殿前,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八百府兵如黑色的礁石,将叛军的浪潮彻底击碎,此刻正沉默地肃立在血泊之中。 他们手中的兵器依旧在滴血,身上煞气未消。 苏知恩与苏掠勒马立于阵前,两名少年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刚刚不是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厮杀,而只是进行了一场简单的演练。 整个宫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之上,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身影。 大皇子,苏承瑞。 他身上的铁甲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手中的长刀拄在地上,支撑着他几乎要垮掉的身体。 他看着自己这边的人马被屠戮殆尽,看着那股黑色的洪流将自己的野心彻底淹没,脸上的表情却并非疯狂,也无怨毒。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呢喃自语。 “还是……不行吗?”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已经结束的打斗声,也不再看那些忠于他而惨死的将士。 台阶之上,苏承锦将江明月手臂上的伤口仔细包扎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明月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随后,他不顾身后梁帝等人的阻拦,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他穿过尸体与鲜血,走到了苏承瑞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大哥,你输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承瑞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孤傲与野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为孱弱无能的九弟,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是啊,我输了。”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现在走到我面前,不怕我临死前拉你当垫背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承瑞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目光越过苏承锦,看向梁帝身后,那个躲在殿门廊柱之后,脸色阴晴不定的身影。 “苏承明!” 苏承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刺骨的讥讽。 “你赢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从今天起,这大梁的朝堂之上,再也无人与你争这个位置了!” 躲在暗处的苏承明身体一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没有动弹。 台阶最高处,梁帝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谋逆的罪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逆子!”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苏承瑞闻言,缓缓转过头,仰视着高台之上的父亲。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没错,为什么要改?” 这一句平淡的反问,却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具力量。 梁帝被他这句话气得笑了起来,怒极反笑。 “你没错?!” 他指着满地的尸骸,指着那些为护卫他而死的忠臣。 “你起兵谋反,屠戮宫城,意图弑父!你告诉朕,你没错?!” “难不成,是朕错了?!” 苏承瑞的目光,穿过重重空间,与梁帝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龙目对视。 “父皇,你也没错。”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错的是这个世道。” “是你的皇位。” “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帝的心口。 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苏承瑞看着父亲脸上那混杂着暴怒与痛苦的神情,嘴角的弧度再次勾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其实……当年老四死之前,我见过他一面。” “老四”这两个字一出口,梁帝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目瞬间赤红! 苏承知! 那个他曾经最喜爱,也最愧对的儿子! 那个名字,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大的痛! “我没问他什么,他也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承瑞慢条斯理地说道,享受着父亲脸上那即将崩溃的表情。 “什么话?!” 梁帝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承瑞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又诡异。 “父皇,你猜猜看?”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梁帝身上。 “你猜一猜,我不告诉你,你这辈子……能不能想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空旷的宫殿前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疯狂。 笑声戛然而止。 苏承瑞的脸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与绝望之后,彻底的虚无。 “父皇刚才问过我,为何要反。” “那我现在告诉你。”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我不想做第二个苏承知!” “我也不会是第二个苏承知!” 他猛地抬起手,手中的长刀不再指向地面,而是直直地指向高台之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 “父皇!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 “在老四自戕于宗府的那一刻!” “我们苏家,就再也没有什么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他不仅是在为自己的谋逆辩解,更是在控诉,在揭开皇家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之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 说完,他缓缓放下手臂,目光转向了那个终于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三皇子苏承明。 “苏承明。” 苏承瑞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 “你总说,我一直在与你争。” “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嘲弄。 “你错了。” “与我争的,从来都不是你。” “我是在跟老四争!跟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争!” “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承明,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过是一个依靠母族势力,装腔作势的蠢货罢了。” “与我斗,你配吗?” “你!” 苏承明被这番话羞辱得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大哥!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认错!非要死在这殿前,才肯罢休吗?!” 苏承瑞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在他眼中,苏承明,这个他斗了半辈子的兄弟,甚至不值得他临死前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正是奉命调兵的苏承武。 他坐下的战马浑身汗湿,而他自己也是一身狼狈,左臂上插着一支断箭,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显然在路上遭遇了激烈的伏击。 苏承武翻身下马,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看着那孤零零站立的大哥,再看看高台之上神情复杂的父皇,瞬间明白了什么。 大局已定。 苏承瑞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父皇是派你去找支援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还行,命挺大。” 苏承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承瑞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一旁。 兄弟之间,到了这一步,已无需多言。 苏承锦看着眼前的大哥,这个一生孤傲,将皇室荣耀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雄狮。 “大哥……” 苏承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说了。”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复杂。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你若不是命大,早就死在我手里了。” “你能赢,是你的本事。” 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苏承锦的胳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梁帝。 “父皇。” “此次所有的事情,皆是我一人与府中幕僚策划,与习氏一族无关,与母妃更无半点关系。” 说完,他附到苏承锦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苏承锦愣神,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 苏承瑞挺直了脊梁。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大梁皇长子。 他没有再看梁帝一眼,也没有理会任何人惊骇的目光和即将脱口而出的阻拦。 他转过身,看的方向,是后宫深处,鸾明宫的方向。 那是他母妃的寝宫。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孩童般的笑容。 下一刻。 他反手握刀,横于颈前。 没有丝毫犹豫。 刀锋下滑。 一抹刺目的血线,在他脖颈间绽放。 铛啷! 长刀坠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刺耳。 大梁的大皇子,苏承瑞。 那个一直孤傲,以自己身为皇室血脉为荣的男人。 那个在储位之争中,与兄弟斗了数年的男人。 那个在最后一刻,依旧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 自戕而亡。 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阶之上,溅起一地血花。 他至死,都未曾回头再看那张龙椅一眼。 “瑞儿!!!” 高台之上,梁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幸得白斐死死扶住。 这位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老泪纵横。 苏承明呆呆地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脸上血色尽褪,满是不可置信。 苏承武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江明月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袖,眼中满是震撼。 而苏承锦,只是静静地站着。 静静看着这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皇兄。 第82章 小九 夜风吹过明和殿前,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宫中的士卒们沉默地清理着这片修罗场。 尸体被一具具抬走,残破的兵刃被收拢到一处,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水被一桶桶地泼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却怎么也冲不净那深入缝隙的暗红。 梁帝在撕心裂肺的悲鸣后,终是撑不住那巨大的心灵创伤,昏厥了过去。 整个皇宫,随着大皇子的自戕,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波之中。 苏承锦没有在宫中久留。 他带着自己的人,穿过一队队行色匆匆、满脸惊惶的太监与宫女,离开了这片旋涡中心。 宫道漫长而幽深,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八百府兵则由庄崖带领,步伐整齐划一,无声地跟在最后。 出宫的路上,苏承锦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苏知恩。 “不是说了让你在府里待着吗?” “怎么过来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苏知恩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笑容,他挠了挠头。 “殿下恕罪。” “我……我有些担心殿下这边会出现意外。” “苏掠也不放心。” “我俩寻思着过来看看,没想到在路上刚好碰见了庄大哥,就一起赶过来了。” 苏承锦的目光从苏知恩的脸上,移到了另一侧苏掠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看着这两个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不少的少年。 苏承锦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发自内心。 “你们两个,都长大了。” 一句简单的夸赞,让一向沉稳的苏知恩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而苏掠,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极力压抑着那个想要微微翘起的嘴角,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马车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苏承锦扶着江明月上了车。 车厢内,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江明月手臂上那道被布条仔细包裹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 江明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反而主动伸出手,拉住了苏承锦的手。 她的手心带着一丝薄汗,却很温暖。 “我真的没事。” 她轻声说。 “你看。” 说着,江明月还俏皮地甩了甩自己受伤的手臂,似乎想证明自己毫发无伤。 苏承锦眉头一皱。 他伸出另一只手,屈起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少胡闹。” 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 江明月捂着额头,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江明月看着身旁这个男人,他褪去了在人前的所有伪装与算计,此刻只是安静地坐着,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承知……真的跟苏承瑞说过话吗?” 她问出了今晚很多人心中的疑惑。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就是大哥最了解父皇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说与不说,都将是父皇心中一辈子也拔不掉的刺。” “父皇永远也忘不了今晚他问出的那个问题,也永远得不到答案。” “至于真相如何……” 苏承锦顿了顿,轻轻吐出几个字。 “如今,没人知道了。” 江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帝王家事,从来都浸满了鲜血与悲凉。 就在这时,苏承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 江明月好奇地凑过脑袋。 “哪来的信?” 苏承锦笑了笑,将其中一张信纸展开。 “这是苏承瑞在拍我胳膊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 借着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江明月看到了信纸上那笔挺如剑的字迹。 字如其人。 孤傲,锋利。 “苏承锦:” “直到前几日,我才真正想通了京中白糖以及各种风波的来源。” “我不知道你是何时开始隐忍的,但你隐忍多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分毫,证明你心中自有城府,那便足够了。” “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那就代表我猜对了,与你留下这封信,算是我的后手,也是我的遗书。” “我从未想过,会将你当作真正的对手。” “我府中留下一个幕僚,名叫上官白秀,是早年我于风雪中所救。” “此人为人颇有才华,此次我若失败,以他的性子,恐怕也活不长久。” “你若愿意,便将他收入麾下,至少,救他一命,别埋没了这一身才华。” “至于第二封信,是我留于母妃的。” “劳烦你,亲自带给她。”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临死前的忏悔,只有安排。 苏承锦默默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轻轻叹了口气。 江明月看着他,轻声说道:“苏承瑞……还是有本事的。”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依然不是自己,而是如何为自己看重的人安排好后路,以及如何安抚自己的母亲。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他回想起了苏承瑞附在他耳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小九,拜托了。” 那一声“小九”,沉重如山。 想到这里,苏承锦看向江明月。 “你先回府,好好养伤,别让伤口沾水。” 江明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还有事要做。 马车停下。 江明月走下马车,苏承锦也跟着下来。 他将那封安排幕僚的信,递给了等候在一旁的苏知恩。 “去找诸葛先生,将这封信交给他。” “他会明白的。” 苏知恩郑重地接过信,点了点头。 “是,殿下。” 苏承锦又看向庄崖。 “庄崖,你带府兵回营。” “今日辛苦兄弟们了,回去之后,开酒开肉,好好犒劳一下。” 庄崖抱拳,声音洪亮。 “遵命!”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对苏掠说话。 那个沉默的少年便主动从马上下来,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庄崖。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苏承锦的身边,站定。 那意思很明显。 他要跟着他。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城走去。 苏掠,则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鸾明宫。 与明和殿前的血流成河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宫中的陈设与往日并无什么异样,宫女们也各司其职,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茫然和恐惧。 当苏承锦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时,当值的宫女们都愣了愣。 领头的一名掌事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奴婢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习贵妃可曾歇息了?” 那宫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 “贵妃娘娘近来身子有些憔悴,晚膳后便说乏了,歇得早。” “只是……只是奴婢瞧着,娘娘并未睡踏实。” 苏承锦“嗯”了一声。 “烦请通传一声。” “就说,受人所托,给贵妃送些东西。” 宫女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转身快步向内殿走去。 苏承锦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苏掠则像一尊雕塑,立在他的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儿,那名宫女便小跑着回来了。 “九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还请殿下入内。” 苏承锦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苏掠很自觉地留在了屋外,守在殿门旁。 内殿的陈设雅致而华贵,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 一切都和苏承锦记忆中的一样,并无异样。 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正是习贵妃。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承锦这么晚了,过来可是有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往日的温婉。 苏承锦走到她的一旁,坐下。 他看着习贵妃。 灯光下,她的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美丽的凤眸周围,却带着一圈无法掩饰的血丝。 苏承锦心中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将那封带着血腥味的信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大哥托我交给您的。” 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手,缓缓伸出,却在即将触碰到信封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在轻轻地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劳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承锦摇了摇头。 习贵妃抬起眼,看向苏承锦。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曾受苦?” 苏承锦知道她在问谁,依旧摇头。 习贵妃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好。” “那就好……” 苏承锦想说些安慰的话。 比如“节哀顺变”,比如“保重身体”。 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忽然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习贵妃似乎也没有想听他安慰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那封信。 终于,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迅速地抬手,用衣袖抹去了那滴泪。 动作快得,仿佛是在掩饰什么。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份属于贵妃的端庄与平静。 “夜深了,我便不留你了。” 苏承锦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 “承锦告退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还请贵妃宽心。” “想必……大哥他,也不愿看到贵妃太过伤心。” 习贵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手中那封信,眼中再无其他。 苏承锦又叹了口气,转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带着苏掠,离开了鸾明宫。 身后,那座华美的宫殿,依旧安静。 没有哭声,也没有任何声响。 大痛无言。 寂静无声。 第83章 付之一炬 子时将至,京城的长街空旷而死寂。 巡夜的更夫有气无力地敲着梆子,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不了多远,便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苏知恩策马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的声响。 他心中焦急如焚。 殿下将那封信交给了他,叮嘱他务必亲手交给先生。 而先生此刻,应早已出城,在瞿阳山大营中。 苏知恩越想越急,手中马鞭挥得更急。 就在他即将路过九皇子府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踏入皇子府的大门。 正是诸葛凡。 苏知恩心中一喜,猛地勒住缰绳,雪夜狮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先生!” 诸葛凡闻声回头,看到一脸急色的苏知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苏知恩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先生,你怎么没出城?” “倘若后续圣上因为夜画楼的事情追查下来……” 诸葛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那双在月下清亮如水的眸子,让他心中微起波澜。 “出了点意外,没什么大事。”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看向苏知恩。 “你这般行色匆匆,可是殿下有什么要交代的?” 苏知恩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封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殿下说,先生看过就懂了。” 诸葛凡接过信,展开。 昏黄的灯笼光线下,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内容。 寥寥数语,他却已洞悉所有。 大皇子苏承瑞的临终托付。 幕僚上官白秀。 他默默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向府外走去。 “我去一趟大皇子府。” 苏知恩大惊,连忙伸手拦住他。 “先生,现在恐怕去不得了!” “宫中出了那么大的事,大皇子府如今定然已被铁甲卫层层看护,如同龙潭虎穴,先生要如何进去?” 诸葛凡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无妨。”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圣上昏厥,来不及下达处置的明确旨意。” “铁甲卫此刻,只是暂将府邸守住,防止有人出入。” “他们无权,也无胆处置里面的人。” “我只需偷偷进去即可。” 他看了一眼苏知恩不放心的神情,补充道:“况且,殿下的暗卫还跟着我,无需担心。” 苏知恩仍不放心,张口便要说“我与先生同去”。 诸葛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花羽会跟着我。”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才从府门旁的阴影里悄悄探出身形,对着苏知恩挤了挤眼睛,正是花羽。 诸葛凡转过身,一把拎住花羽的耳朵,像是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 “走了。” “哎哟!凡哥!轻点!轻点!” 花羽龇牙咧嘴地叫唤着,被诸葛凡拖着消失在夜色中。 苏知恩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牵马回府。 夜色更深。 大皇子府外,果然如诸葛凡所料,气氛肃杀。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铁甲卫,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封锁了所有出口。 诸葛凡与花羽隐在街角的一处黑暗中。 花羽眯着眼打量着那森严的防卫,撇了撇嘴。 “人有点多。” 诸葛凡“嗯”了一声,吩咐道:“你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花羽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他动作虽轻,但屋顶的瓦片终究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动静?” 门口的一名铁甲卫都头耳朵一动,厉声喝道。 所有卫兵瞬间抬头,目光如刀,扫向声音来源处,却只看到黑沉沉的屋檐。 那都头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同伴道:“你去看看。” 一名卫兵领命,身手矫健地攀上房顶。 他四下查看了一番,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并无任何异样。 他爬了下来,回报说:“头儿,应该是野猫,没什么异常。” 都头这才放下心来,挥了挥手。 “都打起精神来!里面还有一队兄弟守着,出不了岔子。” “是!” 众卫兵齐声应道,继续如雕塑般守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花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回到诸葛凡身边。 “有个小门可以进去,没人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里面还有十名铁甲卫在巡视。” 诸葛凡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阴影处,轻轻挥了挥手。 十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围的屋顶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花羽对此并不意外。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可杀人,打晕即可。” 十名暗卫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苏十的身影重新出现。 “先生,都处理好了。” 诸葛凡再次点头,跟着花羽,从小门悄然潜入。 一进院子,便看到那十名负责巡视的铁甲卫,已经东倒西歪地晕倒在各处。 诸葛凡对苏十吩咐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醒了。” 苏十领命,再次隐入黑暗。 诸葛凡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向着府内灯火最亮的书房走去。 他刚一踏入书房,一股沉静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手中捏着一枚白子,凝神对弈。 他似乎早已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以为是敌人寻上门来。 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自嘲。 “三皇子就这般忍耐不住么?” “这就派人来斩草除根了?” 见来人没有说话,上官白秀终于察觉到不对,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并非手持兵刃的杀手,而是一个气质儒雅的文士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 诸葛凡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棋盘上。 然后,他便旁若无人地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品了起来。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他认得那上面的字迹。 他拿起信,迅速看完,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容。 “他总是这样喜欢安排别人。” 他将信纸放下,看向诸葛凡,眼神却恢复了平静。 “不过,我不想走。” 诸葛凡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放下茶杯,又“嗯”了一声。 “理由。” 上官白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洒脱。 “不想走,就是不想走,哪有什么理由。” 诸葛凡点了点头,竟真的不再劝说。 “也罢。” “反正是大皇子的遗愿,你走与不走,与我无关。” “既然信已送到,我便算是仁至义尽。” 他站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悠然传来。 “对了,我猜一下你不想走的原因。” “是想……救大皇子妃吧。” 上官白秀端坐的身影,猛地一僵。 只听诸葛凡的笑声从门外传来,那笑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假死?” “然后呢?” “你怎么出城?你如何安排大皇子妃?” “你无依无靠,如何能将一个皇子妃,平安保下?” 诸葛凡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上官白秀的心防之上。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 “话已至此,三息过后,我便离开。” “走或不走,看你自己。” 上官白秀听着诸葛凡的话,那份故作的洒脱终于土崩瓦解,脸上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挣扎。 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 诸葛凡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上官白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 “我同意走!”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但九皇子必须答应,将大皇子妃安全送出城,并给她一笔足够她余生无忧的钱财!” 诸葛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以。” “不过,那要看你,值不值这个价了。” “说说你的计划。” 上官白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假死的尸体我已经找好。” “一会,我会将整个大皇子府,付之一炬。” “到时候,大火会将一切痕迹烧毁,他们即便找到尸体,也辨别不出真伪。” “起火原因,我会伪装成因殿下之死,悲痛欲绝,自焚而亡。” 诸葛凡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目光一转,忽然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为何要费尽心机救大皇子妃?” “就因为大皇子救过你?” “据我所知,大皇子对他这位并无助力的皇子妃,恐怕并无多少情分吧?” 上官白秀脸色平静,避开了他的目光。 “此事与你无关。” 诸葛凡看着他闪躲的神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踱步上前,附在上官白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几个字。 “大皇子妃有身孕了?” 上官白秀如遭雷击,猛然回头,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大皇子,绝无第三人知晓! 诸葛凡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在小门等你。” “快些做完。” 说罢,他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上官白秀将大皇子妃从内屋中带了出来。 大皇子妃神情憔悴,眼中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自己而奔走的男人,凄然一笑。 “你又何必费尽心机救我。”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在意过我。” 上官白秀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其实,殿下临终前让人来救我,就说明他已经猜到,我会救您。” “这也算是,他最后帮我的一件事了。” “况且,我身为殿下的幕僚,岂能不尽心护他家人周全?” 大皇子妃闻言,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外走去。 小门处,诸葛凡早已等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花羽。 “你,陪他将火油倒好,然后带他离开。” “我先带皇子妃走。” 花羽点了点头,虽然不耐烦,但还是跟着上官白秀重新潜入府中。 上官白秀最后一次走回书房。 他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看着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残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未起。 花羽将最后一桶火油倒在书房的梁柱上,走进来便看到这副场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快点!” 他低声催促道:“再磨叽一会儿,外面那些人醒了,我可不管你!” 上官白秀缓缓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数年的书房,然后,伸手碰倒了桌上的烛台。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浸满火油的书卷与木梁。 “走!” 花羽一把拉住他,两人身形如电,从小门飞速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什么味道?” 府外,一名铁甲卫警惕地皱了皱鼻子。 另一名卫兵转头看去,只见府内深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快灭火!”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所有在外围的护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提着水桶冲向大门。 都头冲入院中,看到那些横七竖八晕倒在地的同伴,急得大吼。 “把他们拍醒!快!灭火!进去救人!” “里面还有皇子妃!她要是死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在火油的助燃下,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过片刻之后。 那座在樊梁城中屹立数年,曾象征着无上权势与荣耀的大皇子府,便彻底化作了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再无往日模样。 第84章 民声鼎沸 八月十八。 距离那场血染宫城的仲秋之变,已过去三日。 整个大梁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 连续三日,早朝未开。 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明和殿,大门紧闭,殿前青石板上的血迹虽已被冲刷干净。 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依旧让所有宫人噤若寒蝉。 梁帝在昏厥一日后便已醒来。 醒来后,他没有雷霆震怒,没有下旨彻查,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吐出冰冷的六个字。 “此事,不得外传。” 于是,所有亲历了那场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惨剧的大臣们,都成了哑巴。 没人说,也没人敢说。 宫墙之外,樊梁城依旧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另一个消息,却如春风潜入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街头巷尾疯传开来。 “听说了吗?” “九殿下要效仿古之圣贤,为天子守国门,自请前往关北抵御大鬼!” “何止是听说!” “夜画楼那场寻诗会,有人当众念了他老人家的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 “皇子都愿为我等百姓亲赴死地,大梁当兴!” 一时间,民意滔滔。 上至白发老翁,下至垂髫稚童,无人不知,街边说书人疯狂杜撰,传遍大街小巷,那个曾经被视为“废物”的九皇子,如今要成为大梁皇室镇守国门的第一人。 九皇子府。 白知月一袭白裙,步履轻盈地走进书房,便看到苏承锦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端着一杯清茶,神态自若。 她走过去,径直坐在他对面。 “民意如今已成鼎沸之势,你这一下,不想去也得去了。” 苏承锦闻言,放下茶杯,笑了笑。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么?” 他看着白知月,问道:“诸葛凡还有那个上官白秀,可都安然送出城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都已妥当,先生带着上官白秀,前天便出了城,直奔瞿阳山大营。” 她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大皇子妃那边,也已买了几个好手,护送她前往江南的平州。” “按照你的吩咐,给了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带着孩子衣食无忧的银两,只要她安分度日,便可活命。” 苏承锦“嗯”了一声。 白知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只不过……一朝从高高在上的皇子妃,沦为乡野平民,恐怕她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了。” “尽人事,听天命。” 苏承锦淡淡道:“能活着,已是万幸,其他的,我也给不了。” 他要的,只是上官白秀这个人情。 至于大皇子妃的未来,与他无关。 白知月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不过,民间的声音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想好怎么跟那位解释了吗?”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化作一丝无奈的谄媚。 “如她所见呗,是打是骂,我都受着。” 他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 “再者说了,她不也一直想去关北么,这回我带她一起去,她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不会不同意的。” 他话音刚落,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对了,府里和夜画楼账上的所有现银,全部转成银票,此事要快。” “我们离京后,一路北上,直达关北,路上经过各地时,便将银票分批兑换成现银。” “关北那等苦寒之地,可没有什么大钱庄。” “到时候我们若是只拿着一堆银票,光瞪眼可就真成废纸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 “此事我已在安排,无需担心。”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道身着火红劲装的倩影,带着一股凌厉的风,踏入了府中。 那双清亮如星辰的凤眸,此刻却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书房内的苏承锦。 白知月见状,立刻站起身,对着苏承锦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容。 “你自己应对吧,我先走了。” 说着,她身形一转,如一只翩跹的蝴蝶,悄然离去,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苏承锦看着江明月那张写满了“我很生气”的俏脸,连忙堆起笑脸,主动迎了上去。 “回来了?今日上街逛得可还开心?累不累?要不要为夫给你捏捏肩?” 江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殷勤。 她快步走到桌前,重重地坐下,一双凤眸依旧死死地瞪着他。 “你竟然真的想去关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关北是什么样的地方?!” 直到此刻,直到听着满城百姓都在议论此事,她才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原来,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那张龙椅,不是为了太子之位。 他想要的,竟是那片被朝廷遗忘的,尸骨累累的绝境!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走到江明月身边,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没办法,这个事情……没提前跟你说,不是怕你不同意么?所以我只能先斩后奏了。” 江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本以为,那次在明和殿上,你说的只是玩笑话!” 她眼眶微红,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倘若你前往关北的事情被大鬼国知晓,那个百里元治,必将倾尽全力来杀你!” “不仅因为你是皇子,更是因为他早已将你视为心腹大患!” “关北如今的形势,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守军老弱,兵甲不齐,粮草断绝!你去了,如何抵挡?!”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几乎是指着苏承锦的鼻子。 “就凭你那收编来的万余步卒?” “一支连骑军都没有的军队,如何去抵挡大鬼国数以万计的精锐骑军?!” “你是去送死吗?!” 面对她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苏承锦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吼完了,他才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容置疑地抓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将她重新拉回椅子上坐下。 “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既然我决定要去,就没有担心过这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解决不了的办法。”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关北,我非去不可。”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心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与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她最终只能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懒得搭理你!” 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快步走回屋子。 她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消化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消息。 苏承锦看着她气鼓鼓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跟上去安慰安慰,府门外,却传来一阵车马的停驻声。 他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制式典雅却不失威严的宫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九皇子府的门前。 车帘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来人身着一袭素色总管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白斐。 白斐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一步步走进府中。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承锦身上。 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无不骇然变色,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苏承锦的脸上,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九殿下。” “圣上要见您。” “还请随老奴,一同入宫。” 第85章 盖棺定论 午时。 和心殿外,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苏承锦跟在白斐身后,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台阶,脚步沉稳,心如止水。 他还未走进和心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咆哮。 “给朕查!” “兵变当晚,大皇子府走水,朕的樊梁还真是厉害!” “必须查出走水原因,那群铁甲卫全部收押,倘若与他们无关,按看守不当罪责论处!” “还有!” “给朕查那个在夜画楼大放厥词的究竟是什么人!” “朕要他死!” 声音的主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那怒吼声中蕴含的杀意,让殿外侍立的铁甲卫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空气仿佛都在这声咆哮下凝滞。 苏承锦听着梁帝的怒吼,心中无声一叹。 火气这么大。 看来今天,自己免不了要掉一层皮了。 恰在此时,殿门从内打开,一道削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玄色官服,面容冷峻,正是玄景。 玄景走出殿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 他对着苏承锦,深深地看了一眼。 而后,玄景什么也没说,与苏承锦擦肩而过,径直离去。 苏承锦目送他走远,这才随着白斐,走进了和心殿。 殿内,檀香袅袅。 梁帝背对着他们,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墙上那幅不久前才挂上去的画。 画中,年轻的帝王,温柔的妃嫔,嬉闹的皇子,定格了岁月中最温暖的一刻。 白斐走到御案前,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圣上,九殿下到了。” 苏承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大殿内,一片死寂。 梁帝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压抑的气氛,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承锦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等了许久,也不见回应。 他悄悄地,试探性地抬起了一丝眼皮。 只一眼,他便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龙目。 梁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刻,御案上的一本奏折被梁帝抓起,毫不留情地朝着苏承锦的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敢看朕!” 奏折砸在额角,不算疼。 苏承锦没有躲,任由奏折滑落脚边。 他弯腰,平静地将奏折捡起,走上前,轻轻放回御案之上。 “父皇息怒。” “息怒?” 梁帝气极反笑。 “朕怎么息怒?” 他指着苏承锦,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朕的大儿子,在朕的面前造反自刎!” “朕的小儿子,哭着喊着要去关北赴死!” “你告诉朕,朕要怎么息怒?!” 苏承锦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委屈。 “父皇,我去关北,也不一定就会死啊。” “您就不能盼着儿臣点好吗?” 梁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审视的、陌生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你确实与小时候不一样了。” 梁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觉得长大了,翅膀硬了?” “凭着一个皇子的身份,就觉得能满地跑了,是吗?!” 苏承锦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厚的模样。 “父皇,前几日您也看到了,儿臣身边有庄崖,还有那两个小家伙,还有明月……他们都很厉害的。” “去了关北,也不是必死之局嘛。” “你还敢顶嘴!” 梁帝猛地一拍御案,指着他的鼻子。 “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朕不同意你去关北,你就敢在外面煽动民意?!” “怎么,你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朕就会被所谓的大势裹挟吗?!” 苏承锦看着龙颜大怒的父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父皇,那夜画楼……真不是儿臣的人啊。” 梁帝看着他装傻的模样,眼神愈发冰冷,白了他一眼。 “他从夜画楼带回府的女子,叫什么来着……” 一旁的白斐立刻躬身,轻声提醒。 “回圣上,叫白知月。” “嗯。” 梁帝应了一声,目光如刀,再次刮向苏承锦。 “她就是夜画楼的东家。” “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寻诗会,就在她的地盘上发生。” “你说,此事跟你没关系?” “你当朕,真是老糊涂了吗?!” 苏承锦脸上那无辜的表情瞬间垮掉,换上了一副讪讪的笑容。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脆利落地承认。 “父皇圣明!” “此事……的确是儿臣所安排。” 见他终于承认,梁帝胸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猛地抓起了御案上的那方沉重的端砚,高高举起,作势就要砸下去! 苏承锦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 举起的砚台,在空中停滞了。 梁帝的目光,扫过苏承锦脸,又想起了前不久,那个同样跪在自己面前,被自己用砚台砸得头破血流的长子。 手臂,终究是无力地垂下。 他将砚台重重地放回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指着苏承锦,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朕……还真是看走了眼!” 苏承锦没有反驳,依旧跪着,却抬起头,看着梁帝。 “父皇,如今民声四起,沸反盈天。” “您若不同意儿臣前往关北,恐怕……会有损皇家颜面。” “你!” 梁帝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越发有本事了!现在轮到你,来教朕怎么当皇帝了?!” 苏承锦立刻低下头。 “儿臣不敢。”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梁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良久。 梁帝仿佛终于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疲惫地坐回到龙椅上,闷声开口。 “滚起来。” 苏承锦闻言,立刻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梁帝一眼,见他脸色稍缓,竟大胆地走上御阶,拿起茶壶,为梁帝倒了一杯温茶,双手奉上。 “父皇……” “如今大鬼常年袭扰我大梁边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您也不想看到边关子民常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儿臣知道,您有您的顾虑,国库、兵马、朝局……处处都是掣肘。” “儿臣不才,愿前往北地,替父皇分忧,替大梁,平定大鬼!” 梁帝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谁让你上来的?” “滚下去。” 苏承锦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乖乖地退回了台阶之下。 梁帝看着他那副模样,眼神复杂,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朕这几个儿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 苏承锦低着头,没敢接话。 梁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八月二十五,是你五哥大婚的日子。” “等他大婚之后,你再出发。” 苏承锦心中一喜,知道此事已定,立刻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梁帝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滚出去。” “是!” 苏承锦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他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又传来了梁帝那威严的声音。 “滚回来。” 苏承锦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梁帝。 梁帝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几日,你哪也别去。” “多去安国公府和曲阳侯府上走动走动,跟两位老将军,好生学学兵法韬略,战场杀伐之术!” 苏承锦一愣。 只听梁帝继续说道: “过几日,朕要亲自考校你。” “倘若你连纸上谈兵都通不过,那关北,你也不用去了!” “省得给朕去送死,丢皇家的脸!” 苏承锦瞬间了然。 这既是考验,也是一种另类的栽培。 他郑重地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遵旨!” 第86章 帝王无家事 苏承锦自和心殿归来,已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穿过庭院中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刚一踏入院门,便看到三道绝美的身影正在石桌旁等候。 见他回来,江明月第一个站了起来,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怎么样?” “父皇可是同意了?”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同意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明月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她重新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你还是得逞了。” 那语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藏不住的担忧。 苏承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秋天沾染的一身寒意。 他看向江明月,眸光温和。 “没什么可担心的,放心吧。” “不过,父皇让我这几日多去安国公和曲阳侯的府上走动,说是要跟二位老将军讨教兵法韬略,过几日要亲自考校我。” 一直沉默的顾清清闻言,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 “圣上心思深沉,这既是考验,也是栽培。” “看来,他对你是真的仁至义尽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八月二十五,五哥大婚之后,便是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 “时间紧迫,所有进程都要加快。” 他的目光转向顾清清。 “清清,你先行与先生他们汇合,即刻出发。” “我已将路线图交给先生,你们兵分九路,化整为零,避开所有官道,最终在关北汇合。” 顾清清点了点头。 “好。”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带着一丝疑虑。 “你身边只留八百府兵,这一路前往关北,千里之遥,会不会有危险?” 苏承锦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放心,到时候父皇会给我兵的。” 他这位父皇,既然已经默许他去,就不会真的让他去送死。 否则,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顾清清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那我现在便去收拾行囊,今日就走。” 苏承锦也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顾清清的身体微微一僵,抬眸看他。 苏承锦的掌心很暖,声音也很柔。 “万事小心。” 她看着苏承锦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苏承锦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知月。 “夜画楼那边,你如何安排的?” 白知月一袭红裙,媚眼如丝,她为苏承锦续上茶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殿下放心。” “谍子已经培养出了几个得力的人手,我已安排妥当,足以接手夜画楼的事务。” “一来,可以继续为我们传递京中消息。” “二来嘛……” 她掩唇轻笑。 “好歹经营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扔了,岂不可惜?” 苏承锦点了点头,事情交给白知月,他向来是放一百个心的。 白知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促狭地眨了眨眼。 “对了,殿下,有件事要先跟你报备一声。” “到时候,揽月姑娘会跟我们一起走,你准还是不准?” 苏承锦愣了一下。 “揽月?她去做什么?” 白知月笑得花枝乱颤。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男人。” 苏承锦更愣了。 一旁的江明月却瞬间警惕起来,美眸一瞪,盯着苏承锦。 “好啊你!” “又是从哪里招惹来的情债?” 苏承锦吓得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冤枉啊!” “这事跟我可没半点关系!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白知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 “不是你,是先生。” “诸葛凡?” 苏承锦的头顶冒出一串问号,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诸葛凡,和女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随即洒然一笑。 “那就一起走呗,多个人而已。”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们俩成与不成,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白知月笑着点头。 “有殿下这句话就行。” “那我稍后便去夜画楼一趟,跟她说一声,让她早做准备。”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殿下,你得空还是去一趟卢府。” “自打上次白糖的风波之后,卢巧成那小子回府,就再没了消息。” “我派人打探过,八成是被他那个老爹给禁足了。” 苏承锦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差点把他给忘了。” 这个未来的“钱袋子”,可不能就这么折在京城。 “知道了,我会去的。” 安排完顾清清和白知月,苏承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明月的身上。 江明月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抱着手臂,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模样。 “怎么?还有事情要安排本将军?” 苏承锦看着她傲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真有。” “一会我要去卢府,祖母那边,就劳烦爱妃替我跑一趟了。” 江明月转回头,挑了挑眉。 “去就去,我正好也想祖母了。” 苏承锦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江明月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她听完,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承锦。 “这……这办法真能行?” 苏承锦笃定地点了点头。 “放心,父皇到时候,会同意的。” “你且去跟祖母说,她老人家知道该怎么做。” 江明月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现在便过去。” 说罢,她便起身快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和心殿。 梁帝坐在御案后,正奋笔疾书地批阅着奏折。 宫变这三日,他心力交瘁,根本无心朝政。 如今风波暂定,堆积如山的奏折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缓声开口。 “老五的婚事,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一旁的白斐立刻躬身,声音沉稳。 “回圣上,内务府早已安排妥当,礼数周全,圣上无需担心。” 梁帝“嗯”了一声,便打算不再多问。 白斐轻声开口。 “只是....” 他皱着眉头,将奏折放下。 “只是什么?” 白斐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密报。 “圣上,这是玄司主三日前便呈上来的调查结果。” “之前圣上龙体不适,未敢打扰。” “事关……庄袖姑娘一事。” 梁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接过密报,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殿角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阵清脆又孤寂的响声。 良久,良久。 梁帝看完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随手将那封足以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的密报,递还给了白斐。 “烧了。” 白斐没有问一个字,接过密报,走到一旁的烛台边,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 梁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知情的人,一律让他们闭嘴。” 白斐躬身领命。 “遵旨。” 说罢,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大殿内,又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没有再去看那幅《家和图》,也没有再去想那个逆子的死,更没有去想那个哭着喊着要去关北的小儿子。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朱笔,拿起了一本新的奏折,继续批阅。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帝王,总是孤独的。 而一个合格的帝王,必须学会遗忘。 他,苏招,从来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第87章 父子何须说再见 卢府门前。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苏承锦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寻常的锦袍,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 门口的门房是个机灵的中年人,一见来人,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小的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认得我?” 门房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 “殿下说笑了。” “如今这偌大的樊梁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还有谁不知道您九殿下的大名?” “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现在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子都能念叨两句呢!” 苏承锦闻言,不禁失笑,轻轻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他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民意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如今,这水,正载着他的舟,驶向关北。 他敛起笑意,开门见山地问道:“卢尚书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 门房连连点头,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老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小的这就去通报,您随我一同进府稍候便是。” “有劳了。” 苏承锦道了声谢,便跟着门房,迈步踏入了工部尚书卢升的府邸。 卢府的格局并不奢华,处处透着一股工整严谨的气息,一如其主人的风评。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连院中的假山流水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是经过精确计算一般。 苏承锦被门房引至待客的大堂。 堂内陈设简朴,几张梨花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下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 苏承锦也不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身着暗青色常服,身形清瘦,两鬓微霜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面容儒雅,眼神却格外清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正是工部尚书,卢升。 卢升走到堂中,对着苏承锦深深一揖。 “臣,卢升,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连忙放下茶杯,起身扶住他。 “卢尚书太客气了,快快请起。” 他笑着开口,语气亲和。 “今日我以私交而来,尚书不必拘于君臣之礼。” 卢升顺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皇子。 “殿下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 卢升挥手示意刚要上前的下人退下,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苏承锦续上一杯热茶。 袅袅的茶香中,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不知殿下今日屈尊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 “既然尚书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卢尚书商量。” 卢升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眼帘微垂。 “殿下请讲。”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那杯澄澈的茶汤上,语气依旧轻松。 “我与巧成相识许久,亦师亦友。” “听闻卢尚书近日将他禁足府中,不许外出。” “巧成乃是人中龙凤,困于府中,岂非明珠蒙尘?” “我今日来,便是想替他求个情,也想与尚书大人,商量商量他的前程。”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卢升端着自己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苏承锦的脸上逡巡,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苏承锦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 良久,卢升才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答苏承锦的问题,反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立刻走了进来。 “老爷。” “去,把那个不成器的逆子,给我叫到大堂来。”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卢升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承锦,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殿下之志,臣原以为是九五之尊的那个位子。” “如今满城风雨,民心所向……倒是老夫,看走了眼。”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苏承锦心中一动,嘴上却笑道:“卢尚书倒是爱子心切。” “为了不让巧成搅进夺嫡这趟浑水,想必是废了不少心思。” “更何况……” 苏承锦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白糖之事,满朝文武皆被蒙在鼓里,连缉查司的玄景都被我耍得团团转。” “卢尚书却能在事发不久后便洞悉其中玄机,并立刻将巧成禁足。” “这份眼力,这份果决,实在是不简单。” 面对苏承锦的试探,卢升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了一抹自嘲的淡笑。 “九殿下谬赞了。” “老夫哪有那般通天的本事。”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知子莫若父。” “巧成那小子,平日里看着精明,实则心里藏不住事。” “我不过是稍加追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个底朝天。” “老夫这才了然,原来是殿下在下棋。” 苏承锦闻言,心中了然。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卢升遥遥一敬。 “那倒是要多谢尚书大人,替我保守秘密了。” 卢升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也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 “殿下客气了。” “巧成既然认准了殿下,那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在背后捅刀子。” 两杯清茶,一次对饮。 苏承锦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如此说来,尚书大人,并非三哥的人?” 卢升只是淡淡一笑。 “表面上,是。” “但心里,不是。” 他迎着苏承锦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是大梁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忠于的是圣上,是这大梁的江山社稷。” “而不是你们任何一位皇子的贴身扈从。” 这番话,掷地有声。 苏承锦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传言都说卢尚书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乃是朝堂上的不倒翁。”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实啊。” 卢升无所谓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殿下又说笑了。” “老夫确实谨小慎微,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是随波逐流一般,看似站到了三皇子那一边。” “若非如此,这工部尚书的位子,怕是也轮不到我来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更重要的是,殿下今日能为了巧成,亲自登门。” “这证明,巧成身上,有殿下看重的地方。” “也证明,殿下是个重情之人。” “我相信,殿下不会拿一个真心追随之人的父亲,当作向上攀爬的筹码。” 苏承锦听完,无奈一笑,由衷地感叹道:“你们父子,当真都是通透之人啊。”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话音刚落,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爹!殿下!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只见卢巧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卢升行了一礼,口中喊着“父亲安好”,随即一转身,就没骨头似的往苏承锦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殿下!我的亲殿下!你可算是来了!” 卢巧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你是不知道啊,我最近过得有多苦!” “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我爹他把我关在府里,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天天提心吊胆,就怕你那边出什么事啊!” 苏承锦嫌弃地推开他那颗试图靠到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滚蛋。” “我瞧你脸都圆了一圈,哪里像是吃不饱睡不好的样子?” 卢巧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虚胖,虚胖,都是愁的。” 他挤眉弄眼地凑近苏承锦,压低了声音。 “殿下今日过来,可是日子定下来了?” “要是定下来了,我这就去收拾包袱!” “咱们一起去关北,干他娘的一番大事业!” 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苏承锦一把拉住了他。 “先等等。” 他转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卢升,笑着说道:“今日来,确实是想与你说这个事。” “不过,此事,还需先征得卢尚书的同意,才可继续。” 卢巧成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你俩都聊了这么半天了,我看我爹笑呵呵的,肯定没反对的意思。” “我先去收拾东西了啊,你们慢慢聊!” 他说完,又想开溜。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看向卢升。 “卢尚书,您可同意?” 卢升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不同意。”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一点也不意外。 他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轻松。 然而,正准备溜之大吉的卢巧成,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爹。 “爹?不是吧!” “你俩刚才唠了半天,不是还笑呵呵的吗?” “怎么我一说要走,你现在就说你不同意了?” 卢升又端起了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不同意。” 卢巧成彻底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 “为……为什么啊?” 卢升没理他,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判的意味。 “殿下如今决意前往关北,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在巧成跟你走之前,老夫有几个问题,想问殿下。” “还望殿下,能为老夫答疑解惑。” 苏承锦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尚书请讲。” 卢升放下茶杯,双手交叠于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殿下前往关北,除了抵御大鬼之外,可是为了争夺兵权?”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 苏承锦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 卢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争夺兵权之后,殿下除了抵御大鬼,是否要在关外发展工业,改善民生?” 苏承锦再次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 “是。” 卢升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些。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民生为兵,工业为器。” “倘若大鬼平定,国泰民安,殿下南下否?” 南下否? 这三个字,如重锤,狠狠地砸在大堂之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旁的卢巧成,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南下,而是……造反! 苏承锦笑了。 他并不意外。 这位爱子如命的工部尚书,要把自己儿子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自然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与我相熟之人,几乎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苏承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响起,清晰而又坚定。 “我的答案,到如今,依旧没变。” 他迎着卢升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父皇在位一天,我苏承锦,就绝不会让大梁的土地上,再起内乱,生灵涂炭。” 这个答案,充满了力量。 卢升沉默了。 他看着苏承锦,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是在分辨这番话的真伪。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 “可三皇子殿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待他日后登上太子之位,甚至是那个位子,定然不会放过羽翼已丰的殿下。” “到那时,殿下能保证,不反?” “我看未必吧。” 苏承锦却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尚书大人说得没错。” “如果苏承明真的把我逼到了那一步,鱼死网破,确实也说不准。”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只要父皇在位一天,他就绝不会任由三哥胡来。” “父皇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制衡之术。” “哪怕,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让战火,烧到无辜百姓的身上。” “这一点,卢尚书大可放心。”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卢升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苏承锦,而是转向了自己的儿子,卢巧成。 “你,是否已经决定好了?” 卢巧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卢升深深地看着他。 “不后悔?” 卢巧成笑了,笑得灿烂。 “爹,孩儿想做的事情,何曾后悔过?” “自打白糖那件事之后,我的人生之中便没了后悔二字。” “孩儿这一生,不想只做一个守着家业的富家翁。” “我想跟着殿下,去看看那更广阔的天地,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爹,你知道的。” 是啊,他知道。 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就与众不同。 他爱钱,却不贪婪。 他惜命,却有风骨。 卢升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既然如此……” “你便,跟殿下同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日便离开,去殿下的府上住下吧。” 卢巧成愣住了。 “啊?今……今日便走?” 这也太快了吧! 卢升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苏承锦,郑重地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揖。 “小儿顽劣,日后,就托付给殿下了。” 苏承锦也立刻起身,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 “尚书放心。” “只要我苏承锦活着一天,便护他周全一天。” “好。” 卢升点了点头,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儿子,脸色一沉。 “逆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你的行李!” “啊?哦哦!” 卢巧成如梦初醒,连忙起身,“真走啊?” 话音未落,卢升已经抬起脚,二话不说,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滚!” 老尚书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走你不走,不让你走你偏要走!怎么,在这消遣你老子玩呢?” “哎哟!” 卢巧成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跳开,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苏承锦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卢巧成背着一个不大的小包袱,又跑了回来,站在院中,眼巴巴地看着。 苏承锦对着卢升再次行礼。 “尚书大人,那我二人,这便告辞了。” 卢升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缓缓开口。 “殿下日后,尽量……不要再回京了。” 苏承锦心中一凛,随即笑着点头应下。 “我记下了。” 说罢,他便带着卢巧成,转身向府外走去。 卢升没有相送。 他就那么站在大堂的屋檐下,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自己儿子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长街之上,秋风萧瑟。 苏承锦与卢巧成并肩而行。 走出很远之后,苏承锦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有些沉默的卢巧成。 “你确定,不与尚书大人,好好告个别?” “你爹他,可是为了你,把我这都给掏干净了。” “他刚才那番话,等于是把你彻底交给我了。” “日后,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他都不会再管了。” 苏承锦叹了口气。 “而且,他其实,并不想让你走的。” “若不是你自己亲口同意,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爹都绝不会放你离开。” 卢巧成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多了一份沉淀与成熟。 “我知道啊。” 他轻声说道。 “他不在意他这个工部尚书的官位如何,也不在意这个卢府的富贵如何。” “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 “这些,我全都懂。” 卢巧成停下脚步,转过身,遥遥望向卢府的方向。 “他刚才那句‘尽量不要再回京了’,虽是说给殿下你听的,其实,也是说给我听的。” “他这是在告诉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不要再分心牵挂于他。” 苏承锦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听出来了啊。” “既然听出来了,还不去跟你爹,好好说声再见?” “此去关北,千里迢迢,前路未卜。” “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可就不知道了。” 卢巧成笑了。 他迎着风,看着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目光澄澈而又悠远。 良久,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转回头,看向苏承锦,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子之间,何须说再见。” 第88章 纸上谈兵非我意 早朝散去,天光大亮。 但和心殿内,梁帝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目光只是空洞地落在殿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斐悄无声息地从侧殿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如猫一般。 他手上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参茶。 “圣上,该用茶了。” 梁帝仿佛没有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许久,他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白斐。” “在。” 白斐躬身,将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老九……这几日,在做什么?” 梁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白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回答道:“回圣上的话,九殿下自那日从宫里回去后,只在数日前去了一趟工部尚书卢升的府上。” “之后,便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外出。” “外面传来的消息是,殿下正在府中闭门苦读,潜心研习兵法韬略。” 梁帝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斐,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与不悦。 “研习兵法?” “在府中?” 梁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嘲讽。 “兵法是靠嘴皮子念出来的?是靠在纸上画出来的?” “朕让他去安国公府,去曲阳侯府,是让他去学那两位老将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技,是让他去感受真正的沙场铁血!” “他倒好,躲在府里当书呆子!” 梁帝越说越气,胸膛起伏不定。 “如此不堪大用!如何领兵!” “朕给了他机会,他却这般托大!” “真以为朕的允诺,是他可以肆意挥霍的资本吗!” 白斐垂首,不敢言语。 他知道,圣上这是怒其不争。 大皇子之死,对圣上的打击太大了。 如今,圣上是将一份复杂而沉重的期望,寄托在了这位看似最不成器的九皇子身上。 既有愧疚,也有栽培,更有一丝最后的指望。 可九殿下这番作为,确实是辜负了圣上的苦心。 “去!”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派人去跟老九说!” “后天!” “梁苑猎场之上,朕要亲自考考他!” “朕倒是要看看,他关起门来,究竟学了些什么通天的本事!” “究竟有什么能耐,敢这般托大!” 白斐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遵旨。” 他正要退下,梁帝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白斐停住脚步。 梁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白斐躬身告退,偌大的和心殿,再次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墙上那幅被他亲手挂上去的画。 画中,年轻的自己,意气风发,身边妻儿环绕。 老四还在,笑得一脸灿烂。 老大……也还只是个会跟在自己身后,吵着要骑大马的半大孩子。 梁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画卷的角落里,那个怯生生躲在柱子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小身影。 他的眼神,从画上移开,又落在了御案上另一份奏折上。 那是今日早朝,苏承明呈上来的。 奏折里,苏承明意气风发,洋洋洒洒地汇报着自己如何接手并整肃了大皇子留下的烂摊子,言语间,那份抑制不住的得意与野心,几乎要透出纸背。 梁帝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三皇子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承明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正负手站在窗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看着窗外满园的秋色,只觉得这园中的一切,从未像今日这般顺眼。 丞相卓知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位春风得意的外甥。 “舅父,您看见了吗?” 苏承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张扬而又得意。 “今日在朝堂之上,那些往日里只知跟在苏承瑞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墙头草,如今见到我,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恭敬有加?” “苏承瑞那个蠢货留下的势力,如今已尽入我手!” 他走到卓知平身边,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再过几日,便是苏承武那个莽夫的大婚之日。” “待他大婚之后,父皇定然不会再让他继续占着兵部尚书这个位置。” “届时,这满朝文武,这偌大的大梁江山,还有谁,能与我争那个位子?” 苏承明越想越是兴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卓知平轻轻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苏承明。 “你现在要考虑的,并非是朝堂了。”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了愣。 “不是朝堂?” “那还能是谁?” 卓知平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苏承锦。” “他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关北。” “他在关北的成与不成,我们暂且不论。” “且说万一。” 卓知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万一,他要是成了呢?” “万一,他真的在关北那种地方站稳了脚跟,掌控了兵权,你到那时,能压得住他吗?” 苏承明听到“苏承锦”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笑出声来。 “舅父,您未免也太过杞人忧天了。” “苏承锦去关北,那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罢了。” “您别忘了,那大鬼国的国师,可比我更想让他死。” 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而且,苏承锦此人,虽说有些城府,但您看,从白糖那件事上,他最后还不是乖乖将方子交了出来,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就足以看出,这个家伙,没什么太大的野心。” 卓知平看着自己这个依旧天真的外甥,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血脉亲缘,他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帮这个蠢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 “他要是没野心,他去关北做什么?游山玩水吗?” “殿下,你到了如今,还没看出来吗?” “白糖一事,他不过是借你的手,将他自己从那潭浑水里摘了个干干净净罢了。” “他只是用了一个小小的情报,就让你替他挡下了圣上与缉查司的雷霆之怒。” “虽然直到现在,我都没查到确切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幕后之人。” “但我可以断定,此事,与他绝对脱不开干系!”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卓知平。 “舅父……他……他当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卓知平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何止是心机深沉。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九皇子,怕是比一头蛰伏了二十年的猛虎,还要可怕。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开口,下达了指令。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不能前往关北。” “只有在樊梁城,在这皇城根下,他才是那个任由我们拿捏的废物皇子。” “如若他真的离开了,那便是蛟龙入海,天高任鸟飞了!” 苏承明神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 “舅父说的是。” 卓知平继续说道:“前不久,圣上不是说要亲自考校他吗?” “此事,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圣上让他去安国公和曲阳侯府上讨教兵法,可据我所知,他至今都未曾出过府门一步。” “明日早朝,你便以此事攻讦他!” “就说他狂妄自大,目无君上,未将国之战事放在心上,如此态度,如何能领兵出征!” 苏承明眼睛一亮。 “好!此计甚好!” 卓知平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此法,大概率无法直接阻止他前往关北。” “毕竟,如今民意鼎沸,圣上也不好公然反悔。” “但,只要能因此在圣上的心里,种下一颗不悦的种子,我们的目的,便算达到了一半。” “到时候,考校一事,圣上只会对他更加严苛。” “只要苏承锦考校失败,那他,就再也离不开这樊梁城了!” 苏承明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按舅父说的办!”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个苏承锦罢了,就算有些心机又如何? 待到自己登上太子之位,乃至君临天下,这世间万物,岂不都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到时候,捏死一个远在关北的苏承锦,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九皇子府,后院。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苏承锦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在他对面的石桌上,卢巧成正兴奋地摊开一堆图纸,唾沫横飞地讲解着。 “殿下,您看!这个水力锻锤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只要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就能驱动巨大的锻锤,日夜不停地锻打铁胚!” “这效率,比起人力捶打,何止高了百倍千倍!” “还有这个,高炉!通过鼓风设备,提升炉内温度,可以极大地提高炼铁的产量和质量!” “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愁没有精铁用了!” 苏承锦看着那些图纸,眼中也带着笑意。 这些都是他抽空画出来的,结合了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做出了一些改良。 这便是他为关北准备的,真正的底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而工业,就是他最强的“粮草”。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江明月一身劲装,英姿飒飒地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又看了一眼悠闲喝茶的苏承锦,秀眉微蹙。 “苏承锦!” “父皇不是让你去安国公府上研习兵法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走到苏承锦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责备。 “你整日待在府中,不去向两位老将军请教,万一父皇将考校提前,你到时候如何应对?” 一旁的卢巧成立刻识趣地站起身。 “咳,殿下,皇子妃,你们聊,我四处逛逛。”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苏承锦笑了笑,拉住江明月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兵法,都在这里。” 江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都在你脑子里?你就吹吧!” “安国公和曲阳侯,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世名将,你若能学得他们一两分本事,此去关北,我也能放心一些。” 苏承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认真了些。 “纸上谈兵的手段,我脑子里的,比他们加起来还多,所以,不需要学。” “我真正需要的,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那种随机应变的决断力,那种洞悉人心的博弈术。” “而这些东西,他们教不了我。” 他看着江明月,声音温和而又坚定。 “这些,只能等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我自己去思考,去领悟。” 江明月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撇了撇嘴,脸上的担忧之色却并未减少。 “歪理一大堆。”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莫名地相信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胸有成竹。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轻轻摩挲着。 就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女子间的说笑声。 白知月和揽月,正并肩而来。 揽月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长裙,不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白知月则是一身火红的衣裙,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两人站在一起,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当真是各有千秋,美不胜收。 苏承锦看着这二人,嘴角撇了撇。 他心里在哀叹。 好看是挺好看的。 可你揽月喜欢的是诸葛凡那个书呆子,也不能天天霸占着我的知月啊! 自打白知月做主,将想要追随诸葛凡一同北上的揽月接回府中暂住后,这两人就跟连体婴一样,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搞得自己,都好几日没能去白知月的院子里了。 白知月自然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随即轻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这几日倒是清闲,这般悠闲的模样,倒不像是在京城了。” 苏承锦顺手给她倒了杯水,压下心中的怨念。 “苏承明正忙着整合苏承瑞留下的势力网,焦头烂额,自然没工夫来搭理我。”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估摸着,等父皇考校我的时候,他定然要跳出来找我的麻烦。” “卓知平那个老狐狸,肯定不希望我顺顺利利地离开京城。” “说不定前几日早朝,他就已经劝苏承明在朝堂上攻讦于我,说什么我目无君上,不堪领兵之类的话。” 江明月一听,顿时急了。 “那……那要怎么办?” 苏承锦刚想说话,院门口,一辆马车匆匆而来。 正是白斐。 白斐下了马车,走到院中,对着苏承锦躬身一礼,声音沉稳。 “九殿下。” 苏承锦笑着起身。 “白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白斐直起身,传达了口谕。 “圣上有旨。” “命殿下于后日,前往梁苑猎场,应对考校。”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笑着将白斐送出府门。 待到白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过身,重新走回院中。 江明月和白知月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苏承锦坐回躺椅,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看向白知月,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江明月,淡淡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要考,我便接着。” “只要赢了,不就行了。” 第89章 我打算造个反 秋日的清晨,凉意透过车窗的缝隙,带着一丝萧瑟的寒气。 苏承锦的马车行驶在通往梁苑的官道上,车轮滚滚,压过路面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前几日“九殿下自请守国门”的万民称颂不同,今日的樊梁城,风向悄然变了。 从昨日开始,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便开始流传出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听说了吗?那九殿下根本就没把圣上的话当回事!” “是啊!圣上让他去安国公和曲阳侯府上讨教兵法,他倒好,一步都没去,天天在自己府里吃喝玩乐,搂着美人,好不快活!” “唉,我就说嘛,一个被当了十几年废物的皇子,怎么可能突然就转了性?原来都是装的!” “将国之大事当成儿戏,如此狂妄之徒,若是真让他去了关北,岂不是拿我大梁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风向,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反转。 曾经将他捧上神坛的同一批人,如今又毫不留情地想将他踩入泥潭。 江明月策马与苏承锦的马车并行,她一身火红骑装,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只是秀眉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凑近车窗,压低了声音。 “昨日苏承武派人传信,说早朝之上,御史言官们都在弹劾你,说你狂妄自大,罔顾圣上栽培,将国之战事当成儿戏,不堪领兵重任。” 苏承锦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意料之中。” 江明月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笑得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朝臣们攻讦你,我能理解,他们大多都是苏承明的人。” “可苏承明昨日在朝堂上,竟然还帮你说了话,这又是为何?” 苏承锦终于睁开了眼睛,眸光清亮,没有丝毫困意。 他笑了笑。 “估计是卓知平那个老狐狸出的主意。” “苏承明刚刚扳倒了大哥,根基未稳,朝中观望之人甚多。”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在父皇和百官面前,表现出他兄友弟恭、心胸宽广的一面,好收拢人心。” “更何况……” 苏承锦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这番替我说话,看似是在帮我,实则是与那些弹劾我的朝臣产生了分歧,如此一来,反倒能在父皇那里留下一个不与群臣同流合污、有自己主见的好印象。”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江明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消化完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忍不住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玩弄权术的人,心眼真多。” 苏承锦哈哈一笑,正要调侃她几句,前方的队伍却缓缓停了下来。 梁苑,到了。 苏承锦策马而出,与江明月并肩而立。 在他身后,是庄崖统领的八百府兵,以及苏知恩、苏掠二人。 一个个沉默如山,身上散发着与周遭皇家仪仗格格不入的铁血煞气。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面巨大的龙旗,在秋日的阳光下猎猎作响,其后是延绵不绝的军队长龙,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 江明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止有铁甲卫,还有长风骑!”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上扫过,眼神平静无波。 “看来,父皇这次,是打算下死手了。” 他嘴角微翘,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轻轻一夹马腹,朝着远处那座临时搭建的巨大御台策马而去。 “走吧,去见见父皇。” 御台之上,梁帝一身龙袍,端坐于中央,神情威严,不怒自威。 他的身侧,站着一众王公大臣,三皇子苏承明赫然在列,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而让苏承锦有些意外的是,在御台的另一侧,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曲阳侯庄远,今日也穿着一身侯爵朝服,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苏承锦翻身下马,走到御台之下,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梁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朕听说,你这几日在府中闭门研习兵法,可曾读明白了?” 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失望。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有劳父皇挂心,儿臣近日熟读兵法,未敢有一日懈怠。”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明月就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读个屁! 这几日,你连一本兵书的封面都没摸过! 梁帝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好一个未敢懈怠!” “既然你觉得,仅靠闭门造车,就可以领兵打仗,那朕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鼓荡,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朕,今日带来了一万铁甲卫,八千长风骑!” “朕许你,和明月一起,从中挑选三千人,再加上你自己的八百府兵,以及你的护卫,总计三千八百零五人。” “而剩下的所有将士,连同他们的主将,全都是你们的敌人!” 梁帝伸手指着梁苑深处的西方。 “西侧五十里外,朕会命人设下关卡。” “只要你们能在今日日落之前,带领麾下兵卒,成功突围,就算你赢!” 苏承锦面色平静,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下文。 果然,梁帝话锋一转,声音愈发冰冷。 “当然,朕也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松。” “在梁苑之内,朕会派大军对你们进行围追堵截。” “倘若在突围之时,你麾下的人数,少于半数,亦算你失败!” “你,可听明白了?” 苏承锦心中了然。 这是真生气了。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再次躬身。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梁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回去,挥了挥手。 “嗯,去挑人吧。” 就在此时,苏承明突然站了出来,对着梁帝躬身一礼。 “父皇!” “九弟初涉军阵,儿臣身为兄长,理应帮衬一二。” “这苑中追捕一事,还请父皇交予儿臣负责,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好好‘磨砺’一番九弟!” 他特意在“磨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眼中的恶意与残忍几乎不加掩饰。 梁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准了。”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安国公和曲阳侯。 “二位爱卿,可有兴趣,也陪着小辈们玩上一番?” 萧定邦立刻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老臣遵旨!老臣愿往西侧,为圣上守关!” 庄远则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圣上,那老臣,就跟着三殿下,一起去围困围困九殿下吧!” 梁帝再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他最后看向苏承锦,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可挑好了?” 苏承锦笑了。 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又坚定。 “回父皇,儿臣早已心有所属。” “儿臣,要三千长风骑!” 此言合理,骑军速度快,适合突围。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长风骑每千骑设有一名统领,你可从中选择三人,与你一同入苑。” 谁知,苏承锦却摇了摇头。 他再次躬身,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儿臣要的,只是三千骑兵。” “统领,就不必跟着了。” 整个御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承锦。 不要统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风骑乃是大梁精锐,其冲杀阵型、旗语号令,都自成一派,复杂无比。 没有了熟悉这一切的统领居中指挥,那三千长风骑,不过就是一群会骑马的散兵游勇,战力十不存一! 梁帝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你,确定?”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怒意。 “你可知,你麾下之人,并不熟知长风骑的冲杀阵法与旗语信号!” “没有统领指挥,这三千骑兵在你手中,与废物何异?”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怒火,依旧平静地抬起头。 “儿臣,确定。” 梁帝死死地盯着他,良久,胸中的怒火最终化为一声冷笑。 “既然你执意如此,自寻死路,那朕,便成全你!” “来人!传朕旨意!调三千长风骑,归九殿下调遣!不配统领!” “朕倒是要看看,你究竟要如何收场!”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再次躬身,声音朗朗。 “谢父皇恩典。” “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过身,在无数或嘲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带着江明月等人,大步流星地走下御台,朝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广阔梁苑,毅然走去。 梁苑之内,秋草枯黄,一望无际。 队伍在茂密的林中,显得有些渺小。 三千名长风骑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子,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不信任。 他们是精锐,是骄傲的长风骑。 他们习惯了在统领的号令下冲锋陷阵,如今却要听从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连指挥他们的统领都不要的“废物皇子”的命令。 这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 苏承锦策马立于队伍之前,将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知恩、苏掠,以及一脸凝重的江明月。 “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人,便是这支骑军的统领。” “一人,一千骑。” “府兵,交由庄崖统领。” 江明月愣了一下。“我?”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容置喙。 他随即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 “前方岔路,我带所有人走右路” “知恩,你带你麾下的一千骑,往左路行进五里,务必在地上踩出杂乱的马蹄印。” “随后,立刻掉头,绕行至右路,与我等汇合。” “我要让追兵以为,我们已经分兵两路了。” 苏知恩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 他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是,殿下!” 说罢,他长枪一挥,带着一千名虽心有疑虑的长风骑,朝着左侧的岔路呼啸而去。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 江明月看着苏知恩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苏承锦,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仅仅是制造分兵的假象,拖延不了太久的时间。” “苏承明和庄爷爷都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苏承锦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有些顽劣的坏笑。 那笑容,让江明月看得一呆。 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像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九殿下,倒像是一个准备搞一场天大恶作剧的少年。 只听他用一种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无尽张狂的语气,缓缓说道: “谁说,我要跑了?” “突围?” “太无趣了。”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你……”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身,迎着吹过原野的秋风,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江明月的耳中。 “我打算,造个反。” 第90章 马没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造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长风骑兵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着马背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皇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名年长的骑卒,嘴唇哆嗦着,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殿……殿下!” “这……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脸上血色尽失。 其余人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要诛九族的! 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的模样,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不减。 “我又没说是真造反,你们慌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众人手中的兵器。 “此次考校,父皇有令,不得伤人。” “我们手里的刀,都没开刃。” “你们的骑枪,枪头也被摘了,用厚布包裹着。” “我难道要拿这堆破玩意儿去造反?” 苏承锦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你们疯了,我可没疯。” 被他这么一提醒,长风骑的士卒们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那被布包得像个棉花槌一样的枪头,再看看苏承锦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一名骑卒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是啊,这只是演练,他们慌个什么劲。 可九殿下刚才那句话,也太吓人了。 苏承锦没有再理会这些心思各异的骑卒,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庄崖身上。 “庄崖。” “末将在!” 庄崖上前,声音沉稳。 “我记得,从此地前行五里,右侧有座不高的小山,对吧?” “是,殿下,名曰鹰嘴坡。” 庄崖的回答精准而迅速,显然早已将这片地形熟记于心。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你现在,立刻带领八百府兵,脱离大队,先行赶往鹰嘴坡。” “记住,到了之后,立刻上山,在山林中给我弄出些声响来,越大越好,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山里藏了人。” 庄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苏承锦继续说道:“三哥和庄侯爷想要围捕我们,定然会分兵追击。” “到时候,必然会有一路兵马,走你们那条路。” “鹰嘴坡树林茂盛,地势崎岖,不适合骑军冲锋,他们若想上山清剿,就必须下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你们的任务,就是趁他们下马登山之后,把他们的马,给我偷过来。” “然后,立刻与我汇合。” 此言一出,不仅是庄崖,就连一旁的江明月都愣住了。 偷马? 这算什么战术? 江明月策马靠近,秀眉微蹙。 “苏承锦,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万一他们不上山呢?” “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苏承锦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智珠在握的从容。 “所以,就得靠我们这些在前面的人,弄出点动静,逼他们上山了。” 他拍了拍庄崖的肩膀。 “你先去,我们在后面,等等他们。” “是!” 庄崖不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对着身后的八百府兵厉声喝道:“出发!” “喝!” 八百名黑衣的府兵,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喝。 他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动作迅捷地脱离了大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向着右前方席卷而去。 那份令行禁止的纪律性,让旁边还处于混乱中的两千长风骑,看得目瞪口呆。 苏承锦看着府兵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一拉缰绳,慢悠悠地带着剩下的人,向前走去。 大军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进,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承锦依旧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悠闲姿态,仿佛这根本不是一场决定他命运的军事考校。 江明月终于按捺不住,策马来到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 “苏承明那个蠢货,我能理解,他巴不得你死在猎场里,所以你一引诱,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带人上山。” “可是庄爷爷呢?” 江明月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久经沙场,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怎么可能看不出你这是在故意引诱他?” “他绝不会那么冒失地就带人上山的。” 苏承锦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切的俏脸,心中一暖。 他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你说的没错,庄老侯爷领兵多年,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在故意引诱他。” “但,正因为他能看出来,所以他才更会派人上山。” 江明月更糊涂了。 “为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一位正在给学生讲课的夫子。 “因为他是主将。” “我们哪怕分兵之后手里还有近三千人,如果他们在岔路分兵,任何一个人手里的兵力,最多只会多我们一千人。”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没分兵,正面碰上任何一路,都不会吃亏,甚至还有优势。” “庄老侯爷作为主将,他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当他看到鹰嘴坡有埋伏的迹象时,他心里会怎么想?” 苏承锦循循善诱。 “他会想,这小子是不是把那八百步卒都藏在了山上,准备等我过去的时候,和前面的骑兵前后夹击,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来说,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必须在决战前彻底排除。” “否则,一旦陷入被包围的境地,就算他兵力占优,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赢。” “所以,他必然会分兵上山,去解决掉他心中的这个疑虑。” 江明月听懂了,心中的担忧,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大半。 “那……那万一他真的不上当呢?” “既不追,也不分兵,就远远地跟着我们呢?” 苏承锦哈哈一笑。 “那更好!” “那我就不亏了。” “绕过鹰嘴坡,我们就能和知恩他们汇合,然后从右路,直接绕一个大圈,绕到他们的身后,直奔父皇所在的高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叫思维固化。” “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我们这四千人,是猎物,是待宰的羔羊,只会向前逃窜。”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这些猎物,敢回头,甚至敢绕到他们这些猎人的身后,去偷袭他们的大本营!” 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心好黑啊。” 苏承锦得意地扬了扬眉。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是由兵力的多寡来决定的。 与此同时。 梁苑猎场的另一端。 苏承明和庄远,正率领着五千长风骑,疾驰而来。 由于步卒的移动速度,他们并未要求萧定邦分兵给自己。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苏承锦之前经过的那个岔路口。 地上的马蹄印,清晰地分成了两股,分别通向左右两条道路。 苏承明看着地上的痕迹,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得意的笑容。 “呵呵,老九这个蠢货,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敢分兵?” “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庄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老侯爷,我先行一步,前往左侧,将他们那股小部队剿灭干净,再回来与你汇合!” 庄远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他。 “三殿下,还是等等为好。” 老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地上的马蹄印虽然分作两股,但深浅杂乱,难辨虚实。” “万一是九殿下故布疑阵,实则并未分兵,我们若是贸然分开追击,一旦在前方撞见他,就要落入下乘了。” 苏承明闻言,不屑地笑了一声。 “老侯爷未免太过谨慎了。” “我那个九弟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他那点脑子,能想出什么故布疑阵的计策来?” 他看着庄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 “这样吧,我也不让侯爷为难。我再留下五百骑给你,凑足三千之数。” “我带两千人,先行追击左路,侯爷你只需跟在后面,将右路那群漏网之鱼收拾干净即可。” 庄远看着他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心中暗叹。 他耐着性子劝道:“殿下,如此不妥。” “不如只派一支斥候小队先行探路,我们大军在后接应。” “这样,就算九殿下当真分兵,我们兵力亦不至分散太过,若正面撞见,也能一战而定。” “不必多虑!” 苏承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区区一个苏承锦,何须如此麻烦!” 他一挥手,点了两千骑兵,便再也不看庄远一眼,直接喝道:“出发!”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 庄远勒马立在原地,看着苏承明那意气风发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愣。 良久,他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卓知平,究竟是怎么带着这么个蠢货,走到今天的? 庄远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 他整顿好麾下的三千骑兵,沿着右侧的马蹄印,沉稳地向前追去。 马蹄印越来越深,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浓。 很快,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形如鹰嘴的低矮山坡。 就在这时,庄远瞳孔一缩。 只见前方不远处,江明月一袭红衣,手持一杆被布包住的长棍,勒马而立。 在她身后,是黑压压近千名长风骑,军容整肃,严阵以待。 江明月清脆而又带着一丝挑衅的声音,遥遥传来。 “庄爷爷!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了!” “敢不敢上前,与我碰上一场!” 庄远眯起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远处叫嚣的江明月,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两侧的鹰嘴坡。 山坡上,林木茂盛,隐约可见被人踏过的痕迹。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有埋伏。 庄远脸上却咧开一个笑容,高声回应道:“我说月丫头,你这可不厚道啊!” “不能仗着爷爷我年纪大了,就这么欺负我吧?” 江明月也笑了。 “既然庄爷爷不敢来,那小女子就先走一步了!” “告辞!” 说罢,她毫不拖沓,一拨马头,竟真的带着那上千骑兵,转身就走,向着远方奔去。 庄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苏承锦那个小子,手里有八百步卒。 如果,那八百人全部都埋伏在这座山上…… 这个念头一出,庄远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机立断,立刻叫来一名统领。 “你,带一千人,立刻下马,从两侧包抄上山,仔细搜查!” “我带两千人,继续追击!” “若山上并无异常,你们便立刻快马追上我等,不得有误!” “是!” 那名统领立刻领命。 庄远不再犹豫,一挥马鞭,厉声喝道:“追!” 两千骑兵,如同一道洪流,绕过鹰嘴坡,向着江明月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庄远的大部队刚刚离开,那名被留下的统领便开始下达命令。 “留下二百人,在此地看守马匹!” “其余人,分成两队,随我上山!” “记住,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若无异常,立刻返回!” “是!” 八百名长风骑士卒立刻下马,兵分两路,开始向着鹰嘴坡的山林中摸去。 山林深处。 一名府兵看着山下那群小心翼翼摸上来的长风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很快便绕到了另一侧,与庄崖汇合。 “老大,他们上来了!” 庄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不止一次地强调过,军中要称官职,不要叫什么“老大”。 可这帮从龙蛇混杂的京城里招募来的府兵,一个个都是滚刀肉的性子,就认这个理,说叫“老大”亲切。 这群兵,也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感情深厚,庄崖最终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他将目光投向山下。 那二百名负责看守马匹的长风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百无聊赖地聊着天,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庄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下山。”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铁。 “把那二百人,给我吃了!” “然后,上马,离开!” “多余的马匹,全部赶跑!” “是!” 八百府兵,眼中瞬间迸发出饿狼般的光芒,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摸去。 山脚下。 一名长风骑打了个哈欠,对着身边的同僚抱怨道:“你说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万五打四千,这还用打吗?” “我要是九皇子,就直接跪地认输算了,费这个劲干嘛?” 他身旁的同僚立刻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闭嘴!圣上和皇子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 “沙沙——” 四周的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异响! “什么人!” 二百名长风骑瞬间警惕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棍。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四周的山林里,数百名身穿黑衣、手持长刀的府兵,如同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猛冲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如同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瞬间就将这二百人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庄崖冰冷的声音响起。 “都绑了!” “嘴堵上!” “上马,撤!” 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在四倍于己的兵力优势和绝对的偷袭先手面前,这二百名长风骑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们手中的长棍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府兵扑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府兵们一边捆人,一边还笑呵呵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兄弟,对不住了啊!” “辛苦,辛苦!” 那轻松的姿态,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很快,所有人都被制服。 庄崖一挥手,府兵们立刻翻身上马,将多余的马匹驱赶着,向着密林深处呼啸而去。 片刻之后。 山上的长风骑们听到了山下的动静,纷纷赶了下来。 当他们回到山脚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自己的二百名同伴,一个个像粽子一样被捆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正满脸苦涩地“呜呜”叫着。 而他们的战马,一匹不剩,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名统领冲到最前面,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扯掉一个士卒嘴里的布条,怒吼道:“怎么回事!马呢?!” 那被松绑的士卒,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了。 “统……统领,马……马被人抢走了……” “他们……他们人太多了……” 统领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一匹都没留下?!” 那士卒的脸色更苦了。 “留……留下了。不过,那多出来的二百匹马,叫他们给……给赶跑了……” 统领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指着这群丢盔弃甲的废物,气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一群白痴!还不快吹哨!把被赶跑的马叫回来!等我喊呢!” 第91章 孙子哪有孙女好 旷野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吹拂过每一个长风骑兵卒紧绷的面颊。 近三千骑的队伍,在苏承锦的带领下,不疾不徐.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众骑军。 为首那匹白马异常显眼。 马鬃如雪狮般蓬勃,在风中飘逸。 马上端坐着一个银枪少年,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到了大部队,却没有立刻加速,只是在远处勒住了马,静静地等待着。 苏承锦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开始提速。 两支队伍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苏知恩看着越来越近的苏承锦,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同样没有开口。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了然。 苏知恩策马来到苏承锦身侧,与他并驾齐驱。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军,绕行鹰嘴坡,与庄崖汇合。” 说罢,他一拉缰绳,率先调转马头。 “驾!” 大军随之而动,浩浩荡荡地向着鹰嘴坡的方向绕行而去。 刚刚绕过山脚,另一支队伍便迎面而来。 为首的,正是庄崖。 他的身后,跟着那八百名黑衣的府兵,只是此刻,他们每个人都骑着一匹战马。 庄崖策马奔至近前,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勒马停住。 “殿下!” 苏承锦看着他身后那些多出来的战马,明知故问。 “那边情况如何?” 庄崖朗声回道:“回殿下,不辱使命!夺了八百匹战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承锦身后那些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的大梁精锐,继续说道:“剩余二百匹,末将觉得带着累赘,便直接赶跑了。” “方才听见了长风骑的专用马哨,想必是已经都叫回去了。” 这话一出,苏承锦身后那两千长风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羞耻,愤怒,不甘……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脸庞涨得通红。 庄崖口中轻描淡写的战利品,却是他们长风骑成军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不仅看守马匹的同袍被尽数生擒,连战马都被人当作战利品一样抢走! 这若是传出去,他们长风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一时间,所有长风骑兵卒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胸中燃起一股熊熊的战意。 他们要证明自己! 他们绝不能再让人把长风骑看扁了! 苏承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激发出他们内心深处的骄傲与血性,他们才能真正为己所用,爆发出最强的战斗力。 他不再耽搁,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苏承锦手中那被布包着的长枪向前一指,声音如雷。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去给父皇一个惊喜!” “出发!” “喝!” 近四千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梁苑猎场中央的高台方向,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左路方向。 苏承明正带着两千长风骑,在左侧的道路上疾驰。 然而,追了足足十几里地,别说苏承锦的分兵了,连一根毛都没看见。 地上的马蹄印,在行出数里之后,便开始变得杂乱无章,最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承明勒住战马,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到了此刻,他要是再意识不到自己被耍了,那他就是真的蠢到家了。 “混账!”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脸色铁青。 “被耍了!这个该死的老九!” 他猛地一调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怒吼道。 “调头!回去与曲阳侯汇合!” “快!” 两千长风骑不敢怠慢,立刻调转方向,卷起漫天烟尘,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片刻之后,苏承明便看到了庄远那支正在原地休整的队伍。 他策马冲到庄远面前,语气急切地问道。 “侯爷!可曾看见九弟的踪迹?” 庄远平静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之前遇到了。” 老将军的声音沉稳如山。 “老夫路过鹰嘴坡时,怀疑两侧山林之中有埋伏,便分了一支兵马前去探查。” “为免打草惊蛇,并未深追。” “只是远远看到江明月那丫头,带着人向前方去了,想必是向西侧跑了。” 苏承明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看来老九的主力确实是在右路。 “既然如此,那便等其余士卒归队,我们继续追击!” 庄远点了点头,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老眼,平静地注视着苏承明。 “三殿下,似乎很不想让九殿下去关北?”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侯爷说笑了。” “本殿下怎么会不想让九弟为国征战呢?” “只是,父皇的考校并非儿戏,事关重大,岂能放水?” 庄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面容未变。 “三殿下心系国事,实乃我大梁之福啊。” 苏承明听着这句恭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丝毫没有察觉到,庄远那平静的目光深处,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庄远回过身,只见一名统领正带着两百余骑,狼狈不堪地向这边赶来。 看到来人,庄远的眉头微微一皱,策马迎了上去。 “于长?” “怎么回事?” “为何只有你们二百骑回来?” “其余人呢?” 那名为于长的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羞愧与自责。 “侯爷!” “末将……末将无能!” “末将领人上山探查,谁知中了对方的奸计!” “他们早已在山中设下埋伏,待我军上山之后便冲下山坡,我军人数劣势,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待末将反应过来,带人赶回山下之时,我们的战马……战马已被他们尽数抢走!” “只剩下……只剩下这两百余匹……” “于长办事不利,有辱我长风骑威名,还请侯爷责罚!”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去看庄远的眼睛。 苏承明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 他猛地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于长面前,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废物!” “一群废物!” 苏承明的眼睛都红了,状若疯虎。 “连马都看不住!” “平日里一个个自诩大梁精锐,关键时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要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于长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剧痛,却不敢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庄远眉头一拧,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还想继续动脚的苏承明。 “三殿下,息怒。” 苏承明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他一把甩开庄远的手,怒吼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侯爷就这样息怒了?” “我怎么不知道,侯爷竟是这般宽宏大度之人!” “这是在打仗!打了败仗,难道不该罚吗?!” 庄远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苏承明,声音冷了几分。 “那依殿下的意思,该当如何?” “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他?” 老将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殿下别忘了,这只是一场考校,并非真正的战场。” “圣上有令,不得伤人。” “殿下如此当众羞辱一名正五品统领,传出去,可不是怎么好听!” 苏承明被庄远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寒,这才冷静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再闹下去,只会让这个老匹夫更加不快。 他不想,也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废物统领,去得罪曲阳侯。 “哼!” 苏承明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跪在地上的于长一眼,翻身上马。 “本殿下先行一步,继续追击!” “还请侯爷尽快整顿兵马,跟上本殿下的步伐!” 说罢,他再也不看庄远和于长,带着自己的两千长风骑,策马向着前方疾驰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 庄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愈发冰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于长,声音缓和了一些。 “起来吧。” “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不过是一场考校,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会让你手底下的兵看见你这副模样,你这个统领,还想不想当了?” 于长闻言,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庄远抱拳,声音嘶哑。 “多谢侯爷。” 庄远摆了摆手。 “你留下,接应山上的士卒。” “他们没了马,行军速度必然大减。” “你带他们在后面跟上。” “是!” 于长重重地抱拳领命。 庄远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一挥手。 “我们走!” 两千骑兵,再次启动,向着苏承明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庄远的心中,再无半点轻视。 苏承锦那个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偷马,分兵,诱敌…… 这一连串的计策,环环相扣,看似简单,却招招致命,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弱点和战场的时机。 这哪里像是一个从未领过兵的“废物皇子”能想出来的? 庄远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苏承锦那张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脸。 “老江,你还真是有福,人都下去了,还能庇佑月丫头找到这么一个夫婿。” “老子怎么没这福气。” “都怪庄楼那个小崽子不争气,也不知道给我生几个孙女啥的。” 第92章 裂痕 梁苑猎场中央的高台之上,秋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拂过明黄色的帷幔。 梁帝斜倚在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一旁。 那里,一道端庄的身影静静端坐,正是习贵妃。 自那夜宫变之后,她便再未踏出鸾明宫半步。 今日,是梁帝亲自下旨,以散心为由,才将她从那座寂静的宫殿中带了出来。 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君王的愧疚,又有多少是源于旧日的情感,或许连梁帝自己也分不清。 习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依旧是往日的端庄与温婉。 她对着梁帝,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梁帝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伤感。 这是梁帝从那笑容中读出的唯一情绪。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声音平淡地开口。 “可有消息传出?” 一直静立于梁帝身后的白斐,无声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回陛下,并无消息。” 梁帝“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时间还早。 他重新拿起书卷,正准备继续沉浸在圣贤的文字里,隔绝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由远及近,让整片大地都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着,是冲天的喊杀声! “杀——!”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撕裂了猎场的宁静,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直冲高台而来! 白斐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一步跨出,挡在了梁帝的身前,目光如电,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护驾!” 高台四周,那上千名原本肃立如雕像的铁甲卫,在瞬间反应过来。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彻云霄,雪亮的刀锋在秋日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那不是演习用的钝器,而是真正能够饮血封喉的杀人利刃!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 前不久那场血腥的宫变,虽然消息被封锁,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心中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此刻,这熟悉的喊杀声,如同催命的魔音,让许多官员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又来?! 难道这大梁的天下,真的要乱了吗?! 一片慌乱之中,唯有御座之上的梁帝,依旧稳如泰山。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帷幔,望向那烟尘滚滚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冰冷而复杂的光芒。 他对着身前的白斐,语气平静得可怕。 “还真是觉得,朕老了,好欺负了。” “谁都想上来,捏两下。” “这次,我倒是要看看,又是谁!” 话音未落,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冲破了视野的阻碍,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近四千骑兵,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卷起漫天烟尘,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直扑高台而来! 为首一人,身穿玄色劲装,胯下战马发出鼻音。 那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九皇子,苏承锦! 百官们愣住了。 这是……考校? 考校的内容不是突围吗? 他怎么带着人杀回来了? 而且是直奔陛下所在的高台! 他想干什么?! 不等众人想明白,苏承锦已经策马冲到了高台之下。 他身后那近四千骑兵,令行禁止,在他勒马的瞬间,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父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梁帝的目光越过他,扫视着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是何意啊?” 苏承锦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高台。 “父皇!” “这多明显啊!” 他一拍大腿,理直气壮地说道:“咱们父子现在可是敌人!” “您是敌军主帅,儿臣自然是来绑您的啊!” “绑了您,这梁苑之中,谁还敢拦着儿臣突围?”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那些身经百战的武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承锦,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绑……绑架陛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这是皇子该说出来的话?! 饶是白斐这般古井无波的心境,听到这话,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他默默地向旁边退开一步,将舞台彻底留给了这对惊世骇俗的父子。 梁帝也被自己这个儿子这番无赖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可像苏承锦这般,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绑架自己当人质的,还真是头一个。 他不知道该说这个儿子是聪明绝顶,还是胆大包天。 这般天马行空的想法,确实无人能想得出。 梁帝脸上的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哭笑不得。 “呵呵……” 他笑了笑,指着下方的苏承锦。 “怎么,觉得突围不出去了,就跑到朕这里来取巧了?” 苏承锦在马背上对着梁帝一拱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父皇,战场之上的事情,怎么能叫取巧呢?” “兵不厌诈嘛!” 梁帝伸出手指,虚空点了他几下,语气中满是无奈。 “你啊你……小聪明倒是不少。”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情复杂的长风骑,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 “这一局,算你赢了。” 赢了?! 就这么算了?! 百官们再次震惊,完全跟不上这位帝王的思路。 苏承锦却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梁帝话锋一转。 “但是,这第二局,你依旧要突围出去。” 苏承锦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苦着脸抱怨道:“父皇,没您这样的道理吧?” “您这不是纯属难为儿臣嘛!” “刚才不算,现在又来一局,哪有这样的?” 梁帝看着他耍宝的样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西侧围堵你的铁甲卫,朕会调回五千人。” 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苏承锦一听,脸上的苦色瞬间消失,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对着梁帝连连拱手。 “儿臣多谢父皇!” “父皇圣明!” 梁帝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行了,少拍马屁。” “赶紧带你的人走。” 可苏承锦却依旧停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梁帝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不走?” 苏承锦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个……父皇……” “您这……有狼烟吗?” “您看,我放个狼烟,把他们直接叫回来,我也好突围不是?” “……” 梁帝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下意识地在御案上摸索着,似乎想找个什么趁手的家伙砸下去。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他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苏承锦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赶紧滚!” “别等朕反悔!” “得嘞!” 苏承锦见好就收,连忙一拉缰绳,对着御座上的父皇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 “儿臣这就撤!” 说罢,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彻底看傻了的骑兵们大手一挥。 “走了走了!收队!” 近四千骑兵,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也浩浩荡荡,转眼间便再次没入了梁苑茂密的林海之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满脸呆滞的文武百官。 高台之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梁帝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怒气早已消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重新拿起那本之前觉得有些枯燥无味的诗篇,再次翻开。 不知为何,竟觉得这字里行间,也多了几分意思。 “派人去西侧调人回来。” 一旁的白斐躬身点头,看着梁帝的神态,又看了一眼苏承锦消失的方向,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也悄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只不过,那笑意如昙花一现,瞬间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习贵妃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看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像。 太像了。 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苏招。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敢在先帝的寿宴上,为了自己,当众顶撞先帝。 只是…… 她收回目光,看向御座上那个已显老态的男人,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回不去了。 第93章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近四千骑兵卷起的烟尘还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如乌云压顶般的肃杀之气,却随着苏承锦的离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台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茫然,不可思议。 刚才发生了什么? 九皇子带兵冲到了御前,说要绑了陛下当人质? 然后陛下不仅没发怒,还笑着说他赢了,甚至主动给他削减了五千敌军? 短暂的寂静之后,议论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名须发皆白的文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痛心疾首。 “此乃演武考校,非同儿戏!” “九殿下竟行此悖逆之举,视君父如无物,视军法如草芥!” “此风断不可长!” “杜大人此言差矣!” 他话音刚落,一名身形魁梧的武将便立刻反驳道。 “兵者,诡道也!”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何来定法?” “九殿下不拘泥于突围,反其道而行之,直捣黄龙,此乃兵行险着,有大将之风!” “若是真正的战事,此计一出,或可定乾坤!” “放肆!王将军,你这是在为九殿下的狂悖之举张目!” “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们这些文官,满口之乎者也,可知沙场凶险?” “若都像你们这般循规蹈矩,我大梁的江山早就被大鬼国踏平了!” “你……”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瞬间在高台之上吵作一团。 一方认为苏承锦离经叛道,目无君上,是取巧之举,难登大雅之堂。 另一方则认为他兵出奇招,不拘一格,深谙兵法精髓,是天纵奇才。 御座之上,梁帝对周遭的争吵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翻着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苏承锦那张扬而自信的脸。 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甚至……比当年的自己,更胜一筹。 梁苑西侧,关隘之前。 萧定邦一身戎装,手按佩刀,如一尊铁塔般立于关隘之上。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广袤的林海,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作为大梁军方宿将,即便这只是一场演习,他也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手持令旗,一路飞奔上关隘。 “报——!” 萧定邦眉头微皱,转过身来,声音沉稳如山。 “何事?” 那传令兵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安国公,卑职奉白总管之命,前来传达圣上口谕!” “圣上口谕,令西侧围堵的一万铁甲卫,即刻撤回五千人,返回猎宫!” 什么?! 萧定邦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撤回五千人?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名传令兵,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 “你再说一遍?” 那传令兵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圣上口谕,撤回五千铁甲卫,返回猎宫!” “胡闹!” 萧定邦勃然大怒。 “九殿下尚未突围,此刻撤兵,岂不是自毁长城?!” 他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厉声质问。 “说!你到底是何人?!” “可是九殿下派你来行此乱军之计的?!” 传令兵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国公爷饶命!” “卑职……卑职真是白总管派来的啊!” “您若不信,可看此物!” 说着,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萧定邦一把夺过,定睛一看,正是白斐的腰牌。 他这才松开手,但脸上的疑惑却更深了。 “圣上为何会下达如此荒谬的命令?” 传令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他苦笑着说道:“回国公爷……因为……因为九殿下……他带兵打到猎宫去了……” “你说什么?” 萧定邦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令兵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九殿下嫌突围太慢,就带着所有骑兵,直接冲到了陛下所在的猎宫高台下,说……说要绑了陛下当人质,好让他顺利突围……” “……” 关隘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声呼啸,卷起尘土,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萧定邦愣在原地,嘴巴微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呆滞。 绑……绑了陛下?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这…… 足足过了半晌,萧定邦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涌上心头。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素来以严肃著称的老将,竟当着所有下属的面,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小子!好一个九殿下!真是个天生的将才!” “老夫征战一生,自问见过的将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 “绑架主帅,釜底抽薪!” “妙啊!当真是妙到毫巅!” 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萧定邦笑罢,只觉得通体舒泰,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传令兵的肩膀。 “行了,本公知道了。”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传令!后队五千人,即刻启程,返回猎宫!” “其余人,随我继续在此地驻守!” 看着那五千人缓缓离去的背影,萧定邦再次望向那片茫茫林海,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与期待。 “这个九殿下……本以为他只是有些志气和血性,没想到在用兵之上,竟有这般天马行空的见解。” “厉害,当真是厉害!” 密林之中,近四千骑兵正在飞速穿行。 苏承锦一马当先,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 他勒住缰绳,待到庄崖率领的八百府兵跟上,立刻朗声下令。 “庄崖!” “在!” 庄崖策马而出,神情肃穆。 “你即刻带领八百府兵,与我一同抄小路,赶往西侧!” “务必赶在庄侯爷与安国公汇合之前,将他们拦下!”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江明月、苏知恩和苏掠。 “明月,你带着知恩和阿掠,统领三千长风骑,继续沿主路前进!” “老侯爷吃了亏,现在定然是惊弓之鸟,但他并不清楚我们的具体动向。”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他遇到我们之后,赶来支援。” 江明月闻言,柳眉微蹙。 “分兵?” “我们本就兵力劣势,再分兵岂不是更加危险?”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不。” “这不是分兵,是合围。”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画着。 “老侯爷现在必然是想与安国公汇合,以求稳妥。” “而苏承明……他只会催促着往前冲。” “我从正面出现,会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就在那里。” “而你们,则会像一柄尖刀,从他们的背后,狠狠地扎进去!” “等到他们与安国公汇合,近一万大军合围,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所以,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快!” 江明月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燃起战意。 “我明白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一甩马鞭,娇喝一声。 “驾!” 三千长风骑,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紧随其后,沿着主路,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苏承锦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府兵。 “弟兄们!” “咱们也该动身了!” “让他们瞧瞧,我们九皇子府的兵,到底有多快!” “驾!” 一声令下,八百骑兵,没入另一条林间小路。 另一边。 苏承明正满脸怒容地骑在马上,口中不断咒骂着。 他身边,是同样沉默前行的曲阳侯庄远。 “废物!一群废物!” 苏承明咬牙切齿,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苏承锦!这个该死的混蛋!等我抓到你,定让你好好认清自己的本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庄远,语气中满是不耐。 “侯爷!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西侧?” “苏承锦那厮,定然在前面,寻找机会突围!”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与安国公形成合围之势!” 庄远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 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苏承明的身上。 这位老侯爷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复盘着之前的战况。 苏承锦的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先是利用自己的谨慎,设下疑兵之计,让自己主动分兵。 然后趁虚而入,夺走战马,让自己麾下近千精锐成了步卒。 这还不算完。 那股消失的伏兵……也就是庄崖带领的府兵,此刻在何处? 按照常理,他们夺了马,应该会立刻与苏承锦的主力汇合。 可若是没有,那自己身后岂不是有一股小规模骑军? 倘若合围...... 庄远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想通此节,庄远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再看看身边这个只知咆哮发怒、毫无城府的三皇子…… 高下立判。 庄远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远处,距离西侧的关隘已经不远了。 要不…… 我再放放水? “侯爷?侯爷!” 苏承明见庄远半天不答话,更加不耐烦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在想什么?可是有什么良策?” “嗯?” 庄远回过神来,看着苏承明那张写满急功近利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没什么。” “殿下说得对,我们应尽快与安国公汇合。” “合兵一处,九殿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输无疑。” 苏承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想到苏承锦兵败之后大失所望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便再也无法掩盖。 大军继续前行。 就在距离西侧关隘已不足二十里的时候。 前方的主路上,突然尘土飞扬。 紧接着,一道策马狂奔的身影,从小路中狼狈地窜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玄色劲装沾满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胯下的战马更是不断喘着粗气,一副急行军许久的疲惫模样。 不是苏承锦,又是谁? 苏承明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要下令全军追击,却见苏承锦也发现了他,脸上同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苏承锦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拼命地挥着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三哥!三哥!”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第94章 三哥啊三哥 铁蹄如雷,震彻林海。 江明月一马当先,火红的劲装,如同一道流火,撕裂了密林的宁静。 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紧紧盯着前方蜿蜒的主路。 身后,三千长风骑汇成一股灰色的钢铁洪流,无声地紧随其后,马蹄踏地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 速度在不断加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一切杂音都远远抛在身后。 就在前方拐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一支队伍正狼狈地出现在道路中央。 他们同样身穿长风骑的制式甲胄,但此刻却全然没有了骑兵的威风。 他们是步卒。 一个个垂头丧气,手中的长棍仿佛有千斤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正是之前被庄崖夺走战马的那近千名士卒。 江明月的美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战意。 她不需要开口。 身侧的苏知恩与苏掠已经领会了她的意图。 “打头阵!” 江明月只吐出三个字,清冷而果决。 “是!” 苏知恩与苏掠齐声应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苏知恩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雪夜狮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嘶,四蹄翻飞,瞬间从队伍中脱颖而出。 苏掠紧随其后,黑马长棍,人与坐骑仿佛融入了阴影,杀气内敛。 “所有人,冲过去!” 江明明的命令再次下达。 轰! 三千长风骑再次提速,那股沉闷的鼓点瞬间化作狂暴的雷鸣。 被夺走战马的步卒队伍中,那位于统领听着身后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瞳孔急剧收缩。 那不是试探性的追击,那是决死冲锋的阵势! “让开!” 于长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长棍重重顿地。 他身边的两百名尚未失去战马的骑兵立刻调转马头,迎向那股冲来的洪流。 于长看着那些还想持棍抵抗的步卒同袍,眼中满是焦急。 “你们都给我让开!” 他策马上前,用马身将几名士卒挤到路边。 “骑军冲锋拦不住!” “这是一场考校,没必要让自己受伤!快滚!” 步卒们看着于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后方越来越近、气势骇人的骑兵大队,紧握着长棍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一名年轻的士卒不甘地喊道:“于统领,哪有未战先怯的道理!” “怯你娘的头!” 于长一棍子抽在那士卒的屁股上,骂道:“这是怯吗?” “这是他娘的送死!你们的份,我们这两百骑来打!” “都给老子滚到路边去!” 步卒们被他骂得一愣,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到了林子边缘。 就在此时,苏知恩已经冲至近前。 雪夜狮神骏非凡,人立而起,发出的长嘶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气。 苏知恩长棍平举,声如洪钟,响彻山林。 “不想被撞伤的,即刻让路!” “伤者,概不负责!” 那声音里蕴含的强大自信和冰冷杀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于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棍,指向前方。 “杀!” 二百骑,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苏知恩看着迎面冲来的二百骑,目光落在了为首的于长身上,正欲催马上前。 “我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苏掠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并驾齐驱,长棍在手中挽了个棍花。 “你们先走。”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带领着身后的长风骑,如同利刃,狠狠地扎进了那二百骑兵组成的薄弱阵线。 没有花哨的技巧。 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碾压。 轰然巨响中,人仰马翻。 区区二百骑的队伍,在三千精锐骑兵的全力冲锋下,几乎一冲即散。 最前排的骑士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了出去。 侥幸没有被正面撞上的,也会被紧随而来的骑兵用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戳下马去。 惨叫声,闷哼声,乱成一团。 苏知恩没有回头。 他的任务是凿穿敌阵,继续前进。 江明月与剩下的大部队紧随其后,从被撕开的口子中一涌而过,看都未看那些倒地的敌军一眼。 战场之上,没有同情。 而苏掠,则在冲锋的瞬间,脱离了洪流。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于长! 于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被瞬间冲垮,心在滴血,但他已经来不及愤怒。 一道棍影,已经带着破风声,直取他的面门。 于长横棍格挡,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定睛一看,面前的少年黑衣黑马,面容冷峻。 “好小子!” 于长怒喝一声,长棍一抖,化作漫天棍影,反攻回去。 苏掠面无表情,手中长棍大开大合,每一棍都精准地劈在棍影最薄弱之处。 两人的兵器在空中不断碰撞,发出密集的相撞声。 转眼间,已交手十余回合。 于长越打越心惊。 这少年的棍法看似简单直接,却狠辣至极,每一招都直指要害,而且力量大得惊人。 更可怕的是,无论自己如何变招,对方的眼神始终没有一丝波动,冷静得不像个人。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后,于长招式用老,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苏掠眼中寒光一闪,长棍顺着对方的棍身滑下,手腕一翻,长棍狠狠向前一送。 一声闷响。 于长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那长棍的棍头,正死死地抵在他的小腹甲胄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重重地摔下马背。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少年收回长棍,调转马头,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听见风中,飘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我着急,下次再陪你玩。” 话音未落,黑马已经化作一道残影,追着大部队的方向远去。 于长躺在地上,苦笑着叹了口气。 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头儿!你没事吧?” 副统领和几个还能动的士卒连忙跑过来,将他扶起。 “没啥大事。” 于长揉着生疼的腹部,甲胄够厚,只是被震得岔了气。 他转过头,看着满地呻吟的麾下,吼道:“都他娘的检查一下,有没有受重伤的!” “报告统领,没……就是身上疼得厉害。” “骨头没断!” 听到回答,于长点了点头,心中的郁气稍稍散去。 他看向自己的副统领,骂道:“回去之后,都他娘的给老子加练!” “走了!回猎宫复命!” 副统领凑上前,苦着脸道:“老于,咱们就这么撤了?有点丢份了啊。” 于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还说个屁的话。” 副统领叹了口气。 “刚才有支骑军,应该是云烈那小子的麾下,回去高低得让他请咱俩喝酒。” “他娘的,这一棍子给我戳的,现在还疼。” “被一个士卒给戳下来了,你还有脸说?” 于长白了他一眼。 “你,回去多练十圈!” 副统领顿时苦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哪能想到,这帮小子今天这么狠,跟下死手似的。” 于长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今天这脸,丢了就丢了。” “丢我们一支,就够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苏承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懵了。 什么情况? 他找我? “九弟,这般着急,是想认输了?” 苏承明勒住马,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苏承锦骑着马,气喘吁吁地停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几日没见,有点想念三哥。” “特来……给你送个惊喜。” 惊喜? 苏承明刚想开口嘲讽,只见苏承锦的身后,那片寂静的林子里,突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 为首一人,正是庄崖! 八百府兵,一个个风尘仆仆,眼神却如狼似虎,身上散发着一股彪悍的杀气。 他们无声地列开阵势,将苏承锦护在身后。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八百府兵,又看了看苏承锦。 “九弟,这……还不是认输?” 他随即又乐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怎么?” “就凭你这八百残兵,打算与我这四千精锐一较高下?” 庄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策马向前走了几步,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孙子。 他身后的四千长风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棍,摆出了冲锋的架势。 苏承明又是一愣。 我还没下令冲锋,你们怎么就自己摆起架势了? 他刚想开口呵斥,却听见苏承锦朗声笑了起来。 “兄弟们,累不累!” “累个屁!” “殿下,冲不冲!” 八百府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林中树叶簌簌作响。 苏承锦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那就冲上一冲!” 话音刚落,八百府兵嗷嗷叫着,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苏承明的四千骑兵直冲而去! “殿下,我去了,自己小心!” 庄崖看着众人无奈一笑,对苏承锦说了一句,随即拍马上前,手中长棍一摆,直奔自己的爷爷庄远而去。 “嘿!” 庄远大喝一声,长棍横扫,隔开孙子的攻击。 “你这孙子!” 庄崖笑了笑,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我本来就是孙子啊。” 爷孙俩的兵器在空中不断交击,木棍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庄远一边格挡,一边吼道:“你们就这点人?” “大军呢?” “这点人可挡不住冲锋的势头,一会儿就得被剿灭了!” 庄崖没说话,长棍使得越来越快,招招都攻向庄远的破绽。 “你个小王八蛋!来真的是吧!” 庄远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庄崖嘿了一声,长棍一记重劈,被庄远勉强挡开。 “爷爷,你到底还是老了。” 这句话,狠狠地刺进了庄远的心里。 “我操你奶奶!” 老侯爷勃然大怒,长棍一振,气势暴涨。 “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老没老!” “小王八蛋,你反了天了!” 战场另一端。 苏承明和苏承锦二人,在混乱的战场边缘,遥遥对望。 苏承明看着自己的部队被那八百府兵冲得阵型微乱,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 毕竟,他有四千人。 他笑了笑,紧了紧手中的长棍,目光锁定了苏承锦。 “九弟,这下可没人护着你了。” “束手就擒吧。” 说着,他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苏承锦。 “三哥,你不守规矩啊!” 苏承锦见状,连忙调转马头,狼狈后撤。 “我又不会武,你找我麻烦干什么?你有本事找他们麻烦啊!” 苏承明一棍戳出,带着凌厉的风声。 “废话少说!” “束手就擒,跟我回去见父皇吧!” 苏承锦堪堪躲开,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连忙催马绕着战场边缘开始跑圈。 他一边跑,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苏承明!你他妈不讲武德!” “你忘了老子那会儿是怎么帮你坑大哥的了?” 苏承明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 “白糖一事,肯定有你的手笔!” “坑了我那么多银子,今天不得讨点利息回来?” 说着,他速度更快,又是一棍戳出。 苏承锦再次惊险地躲开,身形已经有些不稳,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我告诉你,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一会儿老子的人到了,有你好看的!” 苏承明见他已是强弩之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是现在! 他催动胯下战马,速度飙升到了极致,手中的长棍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直奔苏承锦的胸口! 这一棍,势在必得! 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 他仿佛已经无力躲闪。 眼看那棍尖就要戳中他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猛地从侧后方的骑军混战中冲杀而出! 那匹神骏的白马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马背上的少年,手持长棍,居高临下! 在苏承明的棍尖距离苏承锦胸口尚有半尺之时! 苏知恩手中的长棍,已经带着千钧之力,后发先至!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承明只觉得胸口被狠狠砸中,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尘土里,捂着剧痛的胸口,连声咳嗽,半天爬不起来。 雪夜狮平稳落地。 苏知恩持棍立马,护在苏承锦身前,看都未看地上的苏承明一眼。 苏承锦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满脸痛苦与难以置信的苏承明,脸上那“惊慌”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和惋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三哥啊三哥。”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第95章 目标,西侧守关 苏承锦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苏承明,脸上那副无奈又惋惜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 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策马护在身前的苏知恩。 “后面的人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更多的还是少年人独有的自信与昂扬。 “回殿下,快到了。” “知恩担心殿下安危,便先一步赶了过来。”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慌乱。 “嗯。” 苏承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份信任,让苏知恩心中一暖。 他咧嘴一笑,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战意。 他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雪夜狮发出一声响彻山林的清越长嘶,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已经陷入胶着的混乱战场! “苏承锦!” 地上的苏承明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从尘土里爬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狼狈地撑着地,抬起那张沾满灰尘的脸,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你……你不会以为你赢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却依旧充满了自负。 “我这边,可是有四千精锐!” “你那点兵,不过千人!” “就算有支援,你确定他们能挺得住?” 苏承明艰难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明显落入下风的府兵阵线,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府兵们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毕竟人数差距太大,此刻已经被长风骑的军阵死死压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不断有人被木棍扫落马下,阵型已然岌岌可危。 “你,还是要输!” 苏承明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承锦功亏一篑的狼狈模样,笑声嘶哑而快意。 “啧。” 苏承锦发出一个嫌恶的音节。 他翻身下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苏承明。 苏承明看着他走来,还以为对方要来嘲讽自己,刚想开口继续放狠话,却见苏承锦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棵捆绑着他的大树旁。 苏承锦没说话,只是伸手,极为麻利地将苏承明拖到了树干前。 “苏承锦!你要干什么!你敢……” 苏承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夹杂着各种恶毒的威胁。 苏承锦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他自顾自地捡起地上那根苏承明掉落的长棍,动作熟练地将缠绕在棍头用于缓冲的厚布一层层拆了下来。 那块布沾满了尘土。 在苏承明惊恐的注视下,苏承锦随手将布团成一团。 然后,他捏着苏承明的下巴,毫不客气地将那团布塞进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呜!呜呜!” 所有的咒骂和威胁瞬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呜咽声。 做完这一切,苏承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表情。 “嗯,世界都安静了。” 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喧嚣的战场,眼神深邃,开始默默计算着时间。 江明月他们,应该快到了。 战场之上,局势对府兵而言,已是万分凶险。 长风骑到底是大梁的精锐,虽然被府兵的悍勇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他们凭借着人数优势和严明的军纪,迅速稳住了阵脚。 此刻,四千长风骑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点地碾压着中央那块不足千人的“顽石”。 府兵的折损速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砰!” 又一名府兵被三四根木棍同时击中,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苏知恩的加入,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暂时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他一人一棍,在敌阵中冲杀,长棍所至,无人能挡其锋芒,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 他能护住正面,却护不住侧翼。 另一边,庄远和庄崖爷孙俩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老了”那两个字,仿佛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彻底激发了曲阳侯庄远这位沙场老将的凶性。 他手中的长棍虎虎生风,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招式大开大合,完全是一股不要命的打法,压得庄崖节节败退。 “小王八蛋!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庄远得理不饶人,嘴里骂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庄崖被这股气势骇得心中发毛,只能勉力格挡,叫苦不迭。 他本想缠住爷爷,为大部队争取时间,却没想到把这老头子的火气给彻底点上了。 眼看着身后的府兵兄弟一个个倒下,庄崖心中焦急万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铛!” 又一次猛烈的碰撞后,庄崖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后一撤,脱离了与爷爷的缠斗。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长棍一扫,将一名逼近的敌军骑兵打落马下,再次冲入了最混乱的战阵之中。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分担袍泽的压力! 庄远一看孙子跑了,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目光瞬间锁定了远处树下那个悠闲观战的身影。 苏承锦! “驾!” 庄远怒喝一声,策马便要冲过去。擒贼先擒王!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白色魅影便如鬼魅般横插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长棍如龙,直刺面门! 正是苏知恩! “铛!” 庄远横棍格挡,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得吓人的少年,心中惊涛骇浪。 这小子,武力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孙子庄崖! 苏承锦麾下,到底都是些什么怪物! “九殿下!” 庄远一边与苏知恩缠斗,一边冲着远处的苏承锦大吼。 “你就准备一直在后面躲着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侯爷,小子我手无缚鸡之力,就不上去给您添乱了。” “再说了,激将法对我可没用。” “您还是专心应付这小子吧,他可比我难缠多了。” 庄远心中郁结,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面对着苏知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只觉得压力倍增。 这少年的枪法灵动而刁钻,每一枪都指向自己防守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都他娘的给老子认真点!” 庄远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对面的援军若是到了!到时候就坏了!”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所有长风骑耳边炸响。 所有长风骑士卒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战阵之中,一名长风骑的统领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分兵!后队调整!准备冲锋!” 命令一下,近千名位于阵型后方的长风骑迅速脱离战斗,在后方一片开阔地带迅速完成了队列的调整。 他们排成一个紧密的冲锋锥形阵,马头攒动,杀气腾腾。 “冲!” 随着统领一声令下,这支生力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轰然奔出! 马蹄声震天动地,大地都在颤抖! 苏承锦看着那股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一直平静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府兵虽然悍勇,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骑兵。 之前的冲锋,是府兵率先发难,对方仓促应战,虽然摆出了架势,却没有冲锋的速度,所以能被府兵的勇悍挡住。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是正规骑军,在积蓄了足够的速度之后,发起的教科书般的集团冲锋! 其冲击力之凌厉,绝非血肉之躯可以轻易抵挡! 果然! “轰——!”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府兵们组成的单薄防线,在长风骑摧枯拉朽的冲锋面前,几乎是一触即溃! 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府兵退出战斗的人数,又凭空下了一成! 原本八百人的队伍,此刻还能在马上战斗的,已然不足四百人! “呜呜……呜呜!” 被绑在树上的苏承明看到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兴奋声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苏承锦没有理他,只是紧紧盯着那片惨烈的战场,眉头紧锁。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刚想开口下令撤退,暂避锋芒。 就在这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火红,和一道深沉的墨黑! 两道身影,一如烈火,一如寒冰,正带领着一股更加庞大的骑兵洪流,从敌军的后方,如天降神兵般席卷而来! 苏承锦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扬起。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胜局,已定。 庄远正指挥着部队,准备一鼓作气将负隅顽抗的府兵彻底剿灭。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那声音比之前己方的冲锋更加狂暴,更加密集,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他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视线的尽头,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向他们的后背发起了冲锋。 为首那名女将,一身火红劲装,在灰暗的战场上,耀眼夺目! 庄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后夹击! 他们被包围了! “迎……” 庄远刚想下令分兵抵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明月率领的三千长风骑,没有丝毫的减速,狠狠地凿进了他们那因为全力进攻而变得松散的后阵!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这一次,崩溃的是庄远麾下的长风骑。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背后会杀出这样一支生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冲乱了阵脚。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府兵们,在看到援军到来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殿下的援军到了!” “兄弟们!反击!” “杀!” 苏知恩长棍一振,率先发起了反冲锋! 庄崖紧随其后! 残存的四百府兵,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嗷嗷叫着,跟随着他们,向着前方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 庄远麾下的长风骑彻底陷入了混乱。 两股骑军,一南一北,如同两柄巨大的剪刀,毫不留情地绞杀着中间的敌人。 他们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在交错穿过敌阵之后,又在极短的距离内,默契地调转马头。 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 然后,再次发起了冲锋! 来回冲杀!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庄远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果然如此。” 他轻声呢喃着,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远处那个始终立于阵前的火红身影。 两面包围之势已成。 这般反复冲杀,根本挡不住。 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想通了此节,庄远拨转马头,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一场考校而已,没必要累死累活的。 随着主将的退却,其余的长风骑也纷纷放弃了抵抗,或勒马停住,或直接将手中的木棍扔在地上。 很快,喧嚣的战场,便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江明月没有继续冲杀,她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那双明亮的美眸先是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落在了被绑在树上、嘴里塞着布团、满脸屈辱与愤怒的苏承明身上。 她凑到苏承锦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悄声问道: “你这么对他,就不怕他日后找你麻烦?” 苏承锦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反正脸皮都撕破了,还在意那个干什么?” 江明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苏承锦看着已成定局的战场,调转马头,面向不远处沉默不语的庄远,朗声抱拳。 “侯爷,承让了!” “小子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庄远没看他,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样子仿佛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苏承锦也不在意,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呐喊。 “兄弟们!” “全军集结!” “目标,西侧关隘!” “让我们,就此结束这一局吧!” “噢——!” 幸存的府兵与三千长风骑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林中鸟雀惊飞! 他们迅速整合队列,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跟随着苏承锦,向着西方,绝尘而去! 第96章 将星闪耀猎宫台 午时已过。 梁苑猎宫的高台之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梁帝端坐于御座,面无表情,目光幽深地投向远方蜿蜒的山道,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习贵妃安静地陪坐一旁,玉手轻轻搭在膝上。 台下的文武百官早已没了观赏考校的兴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风中,开始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支支队伍陆陆续续地从各个方向返回,皆是长风骑的士卒。 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再无京畿锐士的骄傲,只剩下灰败与茫然。 尤其是那些被夺走战马,徒步走回来的近千人,更是垂头丧气,手中的木棍仿佛有千斤之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也拖垮了他们最后的尊严。 终于,远处烟尘再起。 两支规模庞大的骑队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为首的,正是苏承明,以及庄远。 苏承明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紧紧抿着的嘴唇勾勒出刻薄而愤怒的线条。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阵型还算齐整,但那股弥漫在队伍中的挫败感,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庄远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这位沙场老将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支队伍在猎宫前勒马停下。 苏承明翻身下马,走到高台之下,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 梁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同样下马走来的庄远身上。 “曲阳侯。” 梁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臣在。” 庄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老九,还有多少人?” 此话一出,所有官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庄远抬起头,迎着梁帝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 “回圣上,九殿下手中……至少还有三千多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百官之中炸开! 什么? 三千多人?! 苏承锦总共才带了三千八百人! 这岂不是说,他几乎没有损失?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整整五千长风骑精锐的围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脸色愈发难看的苏承明。 梁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御座的扶手被他修长的手指无声握紧。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也就是说……” 梁帝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老九以八百人的代价,击溃了长风骑五千人?” 庄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列队的苏承锦的府兵。 “圣上,或许……不到八百人。” “甚至……” “可能更少。” 他伸手指了指那支安静肃立的队伍。 “这些,应该就是九殿下此战折损的全部人数。” 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那支队伍,正是之前被苏承锦留在鹰嘴坡,由庄崖率领的八百府兵。 此刻,他们列队站在那里,人数……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 四百多人! 只有四百多人!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用四百多人的“阵亡”,换掉了五千长风骑的战斗力?! 这……这是什么战绩?! 如果说之前苏承锦带兵冲到猎宫御前,可以说他是兵行险着,是取巧,是胡闹。 可现在,这实打实的战损比摆在眼前,却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已经不是取巧了。 这是碾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术上的单方面屠杀! 哪怕这只是一场考校,用的都是木制兵器,但这种战绩,放眼大梁立国以来,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高台上的气氛,死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几名长风骑的统领,包括那位于长在内,满脸羞愧地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等有辱长风骑之名!” “请圣上责罚!”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不甘。 身为天子亲军,大梁最精锐的骑兵,却在一场考校中,被一支新编的府兵和一群连统领都没有的同袍,打得如此狼狈。 这份耻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眼中的波澜缓缓平息。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一场考校的结果,说明不了什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尔等当引以为戒,回去之后,勤加操练便是。” “谢圣上!” 几名统领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起身。 梁帝没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了表情阴晴不定,仿佛正在天人交战的苏承明。 看来,老三这次是吃了天大的亏了。 不仅输了考校,恐怕连心气都被打没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庄远。 “老九如今在何处?” 庄远躬身道:“我等回撤之时,九殿下已率大军,直奔西侧安国公镇守的关隘而去了。” 梁帝闻言,点了点头。 他缓缓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千骑军,想要突破五千步卒据守的关隘,倒是简单了。” “看来,结果已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百官闻言,心中又是一凛。 圣上的意思……是九殿下赢定了? 事实,正如梁帝所料。 一个时辰后。 西侧关隘的方向,烟尘大起。 两支庞大的军队,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朝着猎宫而来。 为首的,正是萧定邦,以及苏承锦! 萧定邦依旧是那副声如洪钟的模样,满面红光,仿佛打了天大的胜仗。 而苏承锦,则与江明月、苏知恩、苏掠并驾齐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出门踏青归来。 “臣,萧定邦,参见圣上!” “儿臣苏承锦,参见父皇!” 两人来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萧定邦直起身子,不等梁帝开口,便迫不及待地朗声说道: “启禀圣上!九殿下已成功从西侧突围!” “突围之时,麾下将士折损……不足千人!” “人数并未少于半数!” 梁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儿臣幸不辱命!” 梁帝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好笑,却依旧板着脸。 就在这时,一名随行记录战况的文官,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快步走上高台,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书册,缓缓展开。 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这场考校自开始以来的所有细节。 从苏承锦出人意料地挑选士卒,放弃统领。 到分兵诱敌,声东击西。 再到鹰嘴坡下,巧夺战马。 而后兵行险着,直冲御前。 最后,合围庄远,大破追兵,再到轻取西关。 一桩桩,一件件。 偷马,阻截,包围,反冲锋,突围…… 种种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计策,看得梁帝眼皮直跳。 许久,梁帝才缓缓合上了书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做的不错。”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辱皇室之名。” “各位爱卿,可有话要说?” 梁帝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三皇子苏承明。 苏承明刚要站出来说些什么场面话,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只见卓知平正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局已定。” 卓知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切莫再节外生枝,惹圣上不快。”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屈辱与不甘死死压下,恶狠狠地瞪了苏承锦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庄远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倒是萧定邦,往前一步,再次躬身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圣上!九殿下用兵,不循规蹈矩,天马行空,善于出奇制胜!” “其麾下府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战力惊人,可见殿下平日从未懈怠!” “以老臣之见,九殿下足以担任关北守将,为我大梁镇守国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份量极重。 苏承锦对着这位力挺自己的老国公,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了苏承明。 “老三,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下,避无可避了。 苏承明强忍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闷痛,那是一棍子被打下马的后遗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父皇,儿臣……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向苏承锦,眼神复杂。 “九弟在军事方面的才能,确实远强于儿臣。” “由九弟前往关北领兵,儿臣……并无异议。”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承锦闻言,脸上笑意更盛,他对着苏承明拱了拱手。 “多谢三哥谬赞。” 那神态,那语气,丝毫没有半点针锋相对的火药味,仿佛两人真的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好。” 梁帝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今日一事,到此结束。” “老九去往关北之事,朕回宫之后,便会明发谕旨,昭告天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斐。 “摆驾,回宫。” “是,圣上。” 白斐躬身应诺。 梁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苏承锦,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欣慰,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他转过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直到圣驾走远,高台下的百官才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三三两两地登上自家马车,议论着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考校,匆匆离去。 偌大的猎场,很快便只剩下苏承锦和他麾下的将士。 苏承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庄崖。 “庄崖。” “殿下!” 庄崖快步上前。 “明天,给所有兄弟休沐一天。” 苏承锦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从账上支些银子,每人发下去,让他们去城里看看家人,或者好好逛一逛。” 庄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谢殿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自己的八百府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都辛苦了!” “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我让伙房备足了酒肉!” “明天,所有人,休沐一天!” “你们是想回家看婆娘孩子,还是想去樊梁城里逛窑子、听小曲,我一概不管!” “只有一条!” 苏承锦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不准给老百姓惹麻烦!” “谁要是敢仗着自己是兵,欺负百姓,别怪我扒了他的皮!” “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府兵一听,更是嗷嗷直叫,兴奋不已。 苏承锦满意地笑了笑,对庄崖摆了摆手。 “你先带他们回去吧。” “回去之后,你也回侯府一趟,多陪陪侯爷。” 庄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殿下。” 说着,他翻身上马,带着府兵,慢悠悠地朝着坡儿山大营的方向行去。 看着远去的队伍,苏承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还留在他身边的江明月、苏知恩和苏掠,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四个,要不比一下?” “比谁先到樊梁城?” 江明月闻言,美眸一亮,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一股好胜心油然而生。 “好啊!谁怕谁!” 苏知恩拍了拍胯下神骏非凡的雪夜狮,笑着看向苏承锦。 “殿下,我就不参加了吧?” “我怕你们输得太惨了,脸上挂不住。” “嘿! ”苏承锦被他逗乐了。 “你小子,现在也学会跟我贫嘴了?” “不行!必须参加!” “开始!”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苏承锦猛地一夹马腹,嘴里喊着开始,人却已经作势冲了出去。 “你耍赖!” 江明月娇叱一声,连忙催动坐骑,如一道火红的闪电,紧随其后。 苏知恩无奈地笑了笑,与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掠对视一眼。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也如同离弦之箭,追着前方的两人,向着樊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中,传来了少女清脆的笑骂声,与少年们爽朗的笑声。 京城的风波,似乎在这一刻,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97章 他凭什么! 距离梁苑那场震动朝野的考校,已过去两日。 京城的风,似乎也因此变得愈发清冷。 九皇子府的后院里,秋叶飘零。 苏承锦手持一柄精钢长剑,正在院中空地上比划着。 只是那动作,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剑劈下。 剑锋带着风声,却偏了足足三寸,劈在了空处,身形也因为用力过猛而一个踉跄。 “不对!” 石桌旁,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江明月单手托着香腮,看着院中那个笨拙的身影,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 “说了多少遍,腰马合一!” “你的腰是腰,腿是腿,剑是剑,三者完全是分开的!” “你这不是在练剑,你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苏承锦闻言,停下动作,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转过身来。 他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明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身体它有自己的想法。” 江明月哼了一声,从石凳上站起,走到他身边。 她一把夺过苏承锦手中的长剑,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看好了!” “劈,讲究的是力从地起,经腰腹,贯于肩臂,最后达于剑锋!要的是一个‘整’字!”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动,长剑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干净利落地当空劈下。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 “刺,要的是身随剑走,心眼合一,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敌人的咽喉!” 她手腕翻转,剑尖向前,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刺出。 剑尖在空中留下一点寒星,精准地停在了一片飘落的黄叶之前。 一劈一刺,行云流水,尽显名家风范。 苏承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由衷地鼓了鼓掌。 “厉害!不愧是我的将军夫人。” 江明月俏脸一红,将剑柄塞回他手中,嗔道:“少贫嘴!继续练!今天要是再练不好,晚饭不准吃肉!” 苏承锦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重新握住剑,深呼吸,努力回想着江明月刚才的动作。 然而,一招一式使出来,依旧是那般的别扭,充满了不协调的感觉。 江明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里不停地数落着。 “手腕太僵了!” “脚步!你的脚步乱了!” “眼睛看哪儿呢?!看你的剑!” 石桌旁,白知月和揽月安静地坐着。 白知月一双媚眼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那对正在“打情骂俏”的夫妻,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时,温柔得仿佛能化开。 揽月则有些心不在焉,她捧着一杯温茶,目光却没有焦点,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清丽的脸庞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容。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苏承锦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练了,不练了!” 他将长剑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江明月身边的石凳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动一下,你就说我一句,这两天我耳朵里全是你骂我的声音。” 他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意。 江明月看着他汗涔涔的脸颊,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臂,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白知月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柔软的丝帕,温柔地替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随后,她又拉过苏承锦的手。 那双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此刻掌心和指节处,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有的甚至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白知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回屋取来药箱,拿出药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伤口。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江明月看着那双手上的伤,心中有些疼。 她坐到苏承锦的另一边,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说句实话,苏承锦……” “你在练武这方面……可能真的没什么天赋。” 这话一出口,江明月就有些后悔了,生怕伤到他的自尊。 毕竟,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不行。 谁料苏承锦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洒脱地笑了起来。 “我也觉得。” 江明月看着他故作轻松以及掌心那些新的伤痕,心中的疼惜更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承锦这两天付出了多少。 自打考校结束回府,这个男人就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挥剑,一练就是一整天。 那挥剑的次数,根本数都数不清。 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就算是一个从未习武的孩童,这般苦练了两天,也该有些成效了。 可苏承锦的剑法,却依旧停留在一种令人费解的阶段。 有时候,甚至连最基础的劈砍、挥刺都会出问题。 不是力量不够,而是一种……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仿佛他的身体与他的意志,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壁垒。 苏承锦自己也知道。 他穿越而来,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与智谋,却唯独在练武这件事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他试过不少武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至今,都没有找到一种能让他感到得心应手的。 难道这具身体,真的不适合练武? 苏承锦甩了甩头,将这丝杂念抛开。 他不信这个邪。 如果挥剑的次数不够,那就多挥几次。 一天不行,就一个月。 一年不行,就两年。 他不相信有什么事情是靠努力无法达成的,无非只是需要的时间长短罢了。 看着江明月那副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苏承锦笑着开口。 “我没事。” “我这人,向来没心没肺的。” “大不了以后上了战场,我躲得远远的,你们负责冲锋陷阵,我负责在后面给你们摇旗呐喊。” 他故作轻松地哈哈大笑起来。 江明月和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愈发心疼。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 甲胄的撞击声清脆而肃杀,伴随着沉重的步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九皇子府的门前。 院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承锦、江明月、白知月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片刻之后,一名王府下人快步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宫里来人了!” “是……是白总管!” 话音未落,一行身着玄黑铁甲,腰佩制式长刀的铁甲卫,已经迈步走入院中。 他们步伐沉稳,面容冷峻,身上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铁甲卫迅速在院中站成两列,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身着藏青色总管服的身影,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容沉静,步履从容。 院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苏承锦心中一凛,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他走到白斐面前,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儿臣苏承锦,恭问父皇圣躬安。” 身后的江明月、白知月、揽月等人也连忙跟着跪下。 白斐的目光在苏承锦那双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没有立刻宣旨,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承锦。 “殿下请起,圣上一切安好。”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承锦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 “谢父皇挂念,不知父皇所为何事?” 白斐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那明黄色的绸缎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皇九子苏承锦,性行贤良,克己孝顺,知人善用,胸怀韬略。” “前于景州平定叛乱,后于京城协助平定兵变,心怀国事,体恤民情,朕心甚慰!” 白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刻意留出让人反应的时间。 随即,他语调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为彰其功,为显其德,特晋封皇九子苏承锦为……” “安北王!”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苏承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王?! 封王?! 皇子封王? 而且还是在他父皇尚在人世的时候! 这……这怎么可能! 苏承锦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 他遍览大梁史书,甚至包括前朝的典籍,也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异姓王,有。 但那都是开国元勋,或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帝不得不封。 皇子封王,只有在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之后,为了安抚其他兄弟,才会册封为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送离京城。 可现在…… 他身后的江明月,更是惊得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失声尖叫出来。 她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白知月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龟裂,她怔怔地看着白斐手中的圣旨,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白斐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念道: “安北王苏承锦,着于九月初一,率部前往关北!” “收复边关失地,平定大鬼外敌!” “朕,赐其王爵之尊,予其护国之权!” “自即日起,滨州境内,一切军政要务,皆由安北王统筹处置,无需上禀!” 如果说“安北王”这个爵位是一道惊雷,那后面这几句话,简直就是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统筹滨州一切事! 无需上禀! 这已经不是封王那么简单了! 这是封疆裂土! 这完全可以说是让滨州成为了苏承锦的独立王国! 父皇……他到底在想什么? 白斐的声音还在继续。 “为助安北王早日功成,特许其前往京郊铁甲卫、长风骑两大营,各点精兵五千,随同前往关北!” “钦此!” 一万大梁最精锐的士卒! 滨州一地的军政大权! 一个大梁立国以来,皇子从未有过的亲王爵位! 这赏赐,何止是丰厚! 这简直是……滔天之恩! 苏承锦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看不懂父皇的这番操作。 “安北王,还不领旨?” 白斐的声音适时响起,将苏承锦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儿臣……苏承锦,领旨谢恩!”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必不负大梁万民!” 白斐点了点头,将圣旨合上,亲手交到苏承锦的手中,并顺势将他扶了起来。 “王爷,请起。” 一声“王爷”,让苏承锦还有些恍惚。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站起身来。 “白总管……” 他拉住正欲转身离去的白斐,迟疑地开口。 “今日早朝之上……父皇他……” 他想问,梁帝为了这道圣旨,到底在朝堂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这道旨意在朝堂上被提出时,满朝官员会是何等激烈地反对。 白斐拍了拍他的手,眼神意味深长。 “圣上说了,殿下……不,王爷您,当领此爵。” “无需担心其他。” 言下之意,一切风波,皇帝都已经替他扛下了。 苏承锦心中一热,郑重地对着白斐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白总管,烦劳总管替我向父皇问好。” 白斐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王爷保重。”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两列铁甲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中的几人还仿佛置身梦中。 江明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苏承锦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圣旨。 “我看看!我看看!” 她迫不及待地将圣旨展开,白知月也连忙凑了过去。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和白斐念的一模一样。 “是真的……” 江明月喃喃自语,她抬起头,恍惚地看向苏承锦。 “父皇……父皇给你的这个赏赐,太大了……” “大到……让人害怕。” 她秀眉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承锦摇了摇头,接过圣旨,再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若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发愣了。” “我也看不懂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上冰凉的绸缎。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父皇能将这样的赏赐给我,今日在朝堂之上,必然是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 白知月点了点头,她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重新为苏承锦和江明月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不过,终归是好事。” 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了‘安北王’这个身份,殿下日后在关北行事,便有了最大的依仗和名分。” “那些地方官员,边关将领,再不敢对您阳奉阴违。” “况且,圣上既然给了王爷统筹滨州的大权,那便是将整个滨州都交到了王爷手中。” “无论是练兵、屯田、还是发展工商,都将再无掣肘。” 她看着苏承锦,眼中异彩连连。 “既然是好处远大于坏处,那咱们……不要白不要。” 苏承锦闻言,哈哈一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知月说得对!”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父皇既然敢给,我就敢接!”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与豪情。 “只不过,看父皇这个架势,太子之位,怕是在我离开京城之前,就要定下来了。” 江明月闻言,心头一紧。 “你是说……父皇打算把那个位置,给苏承明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 “父皇将我捧得这么高,又给了我如此大的实权,将我远远地支到关北去,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我与储君之位无缘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皇子中,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的,便只有老三了。” “不过……”苏承锦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先不去想这些了。” “明日,我就要去营中挑人。” “这一万精兵,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得挑些好手才行。” 江明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苏承明……他不会给你下绊子吗?” 苏承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不敢。” “至少,在我离开京城之前,他不敢给我下任何绊子。” “他现在巴不得我顺顺利利,早日滚出京城,好让他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就算他想,他背后那位老谋深算的舅父,也绝不会同意。” “现在对我出手,就是公然违逆父皇的旨意,就是将自己放在父皇的对立面。卓知平那只老狐狸,看得比谁都清楚。” 苏承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仰头望着京城北方那片高远的天空,目光深邃。 此刻起,天高任我飞。 三皇子府。 书房之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紫砂茶具碎裂一地,名贵的宣纸被揉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再次响起。 苏承明双目赤红,一把将桌上的青花笔洗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来回踱步,英俊的面容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舅父!”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品着茶的老者。 “今日早朝,您为何要拦着我!”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那可是王爵!亲王!我大梁立国以来,何曾有过皇子在世封王的先例!” “他苏承锦凭什么!” “就凭他打赢了一场可笑的演武?” “就凭他平了个小小的景州叛乱?” “还是凭他在宫变时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他凭什么!” 面对苏承明歇斯底里的质问,端坐着的老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吹了吹热气,然后才呷了一小口。 “吵完了?” 卓知平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承明被他这副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书架上,震得架上的古籍一阵晃动。 “舅父!我在跟您说话!” 卓知平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眸子,如古井般幽深,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外甥。 “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让你在朝堂上反对?” “那我问你,你反对,有用吗?” 苏承明一滞。 卓知平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冰冷。 “今日朝堂之上,上折府那帮老顽固没有反对吗?” “六部九卿,那些所谓的国之栋梁,没有出言劝谏吗?” “圣上,可曾在意过一句?” 卓知平站起身,缓步走到苏承明面前,目光如刀。 “你别忘了,圣上在驳回所有反对之声后,说的是什么。” “关北战事,乃国之头等大事,朕意已决。” “后面那句呢?” 苏承明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凡……凡阻挠关北战事者,以……以叛国论处。” “哼。” 卓知平发出一声冷哼。 “你既然记得,那你还想做什么?” “你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第一个站出来,在圣上的心里种下一根刺?” “一根你这个未来的储君,不支持他决策的刺?” “你还没当上太子呢,就想跟圣上唱反调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承明滚烫的怒火之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表情却依旧不甘。 “可是……可是这赏赐也太大了!” “安北王!” “滨州一地军政自治,无需上禀!” “还可于京中两大营,任选精兵万人!” 苏承明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父皇这哪里是赏赐!” “他分明是在关北,给我这个未来的太子,树立起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一个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藩王!” 听到这话,卓知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总算还没有蠢到家。”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 “你既然能想明白这一点,那其他的,你就想不到?” “圣上为何要将苏承锦捧得这么高?” “为何要给他如此滔天的权柄,又将他远远地支到那苦寒之地去?” 苏承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父皇……是想借此告诉我,这太子之位,舍我其谁?” “没错。” 卓知平点了点头。 “圣上这是在为你铺路。他将苏承锦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彻底移出京城棋盘,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可我心不甘!” 苏承明再次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就这么走了,带着父皇的恩宠,带着万人的兵马,带着一个亲王的爵位!” “而我呢?” “我得到了什么?” “一个虚无缥缈的储君许诺,还有一个未来必定会反噬我的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起来。 “他不是明天就要去京郊大营挑人吗?” “我要是能让他顺顺当当地挑走一个兵,我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话音刚落,卓知平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茶水溅出,湿了他华贵的官服衣角。 卓知平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承明,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失望。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既然如此,那你也别认我这个舅父了。”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告辞。” 苏承明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拉住卓知平的衣袖。 “舅父!舅父!我错了!我说的是气话!是气话啊!”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哀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卓知平,没有卓家,他苏承明什么都不是! 卓知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放手。” “我不放!” “舅父,您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承明死也不肯松手。 卓知平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承明,我再最后教你一次,你给我听好了。” “圣上为何要在考校之后,立刻下旨封王?” “为何连让你反应、让朝臣串联的时间都不给?” “因为圣上怕!” 苏承明愣住了。 “父皇……怕什么?” “怕夜长梦多!” “怕你们这些做儿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卓知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苏承瑞刚刚兵变自刎,尸骨未寒!” “圣上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兄友弟恭,就是朝局安稳!” “这个时候,你给苏承锦下绊子,哪怕只是让他少挑走一个兵,传到圣上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你这个即将上位的太子,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 “会变成你公然违逆圣上的旨意,将自己的私心,凌驾于国事之上!”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你这个储君之位,还能有他那个安北王的位子稳吗?!” 字字诛心! 苏承明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松开了拉着卓知平衣袖的手,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向后退了两步。 卓知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拂了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最好什么都别做。” “安安分分地看着他走,看着他带着一万精兵,滚出京城,滚得越远越好。” “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说罢,卓知平不再看他一眼,猛地一甩袖袍,推开书房大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只留下苏承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一片的书房中央。 门外的光线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无比萧索。 他呆立了许久。 门外,有下人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殿下……” 苏承明仿佛没有听见。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前。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砰”的一声,将厚重的房门死死关上!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门外的下人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连忙退开几步,守在院中。 很快。 书房紧闭的门内,先是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啊——!” 紧接着。 “哐当!” “砰!” “哗啦——!” 怒吼声,伴随着疯狂砸东西的声响,不断地从门缝中传出,经久不息。 门外的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第98章 校场选兵 翌日,天光微亮。 京郊大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草木混合的冰冷气息。 苏承锦身着一袭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玄色蟒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龙在衣袍上蜿蜒盘踞,于晨光下折射出沉凝的威严。 这身王爵的行头,让他整个人都多了一份以往刻意收敛的锋芒与贵气。 宽大的马车内,江明月一双美目不住地在他身上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 “你昨天给庄崖的那个法子,真的管用?”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怀疑。 “别到时候兴师动众,结果挑出来一群只能看不能用的废物。” 苏承锦闻言,轻笑一声,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轻轻捏了捏。 “放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明月立刻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骗我的事还少了?” 苏承锦哈哈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辚辚,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长风骑大营。 还未靠近,一股冲天的铁血之气便扑面而来。 圣旨早已先行一步到达。 此刻,长风骑大营五万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已经在广阔的校场上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鸦雀无声,静静等候。 那沉凝如山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 马车停稳,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先行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承锦随即扶着江明月,缓缓走下马车。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身披重甲的将领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正是长风骑大统领,孟江怀。 他走到近前,对着苏承锦与江明月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孟江怀,见过王爷,王妃!” 他身后的数十名将校亦是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孟大统领,起来吧。” “说起来,我跟你们长风骑也算是打了不少交道了,如今这般客气,岂不是显得太过生分?” 孟江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有几分僵硬。 他心里暗自嘀咕。 可不是打了不少交道么。 一次梁苑考校,他这位新晋的安北王,愣是把长风骑当猴耍,夺马、奇袭、兵谏圣上,把整个长风骑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一次景州监视,他派去的云烈,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结果处处被这位爷牵着鼻子走,最后还灰头土脸地回来。 虽说也算是一同杀过敌,但这王爷的行事风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胸宽广的主。 今天他来挑人,怕不是来找后账的。 孟江怀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全军将士已列队等候,请随末将上高台检阅。”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便牵着江明月的手,在孟江怀的引领下,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军阵一望无际。 五万将士,如沉默的雕塑般伫立,除了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再无半点杂音。 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这便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心中暗自点头。 孟江怀站在他身旁,沉声介绍道:“王爷,我长风骑五万将士,尽数在此。” “军中设有小统领五十人,每人统管一营,一营千人。” “圣上的意思,您除了挑选五千兵卒,还可于军中挑选五名小统领,随您一同前往关北。”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不知王爷……可有心仪之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在台下的将校队列中扫过,随即淡然开口。 “云烈在哪?” 孟江怀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 真让自己猜对了! 这位爷,果然是来算账的! 云烈当初可是领了监视他的差事,一路上没少给这位爷添堵,这下好了,怕是要被带去关北那苦寒之地好好“磋磨”了。 孟江怀心中哀叹一声,却不敢违逆,只得转头冲着台下高声喊道。 “云烈!” 队列中,一名身形挺拔的将领闻声一震,随即迈步出列,走到台前,单膝跪地。 “末将云烈,见过王爷,王妃!” 苏承锦“嗯”了一声,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转头对孟江怀说道。 “就他了,还有他麾下的那一千人。” 孟江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劝道。 “王爷,这……恐怕不妥。” “云烈所统领的第五营,在长风骑五十营中,战力并非拔尖,只能算中游。” “末将以为,挑选将士乃是大事,不如设下比武,能者居之,王爷再从中挑选,如何?” 他想做最后的挣扎,保下云烈这个还算不错的苗子。 谁知苏承锦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需这般麻烦。” “我自有我的考量,就他了。” 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孟江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脸都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王爷继续。” 苏承锦还没开口,身旁的苏掠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承锦低头看去,只见苏掠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向台下将校队列中的另一人。 苏知恩也凑了上来,低声道:“殿下,此人不错。” 苏承锦顺着他俩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 孟江怀顺着苏掠指的方向一看,眼角狠狠一抽。 又一个! 这个王爷,他今天就是来点名报仇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回王爷,他……他叫于长。” “王爷,要不……换一个?” “他那一营,也不是……” “就他了。” 苏承锦再次一摆手,直接打断了孟江怀的话。 孟江怀彻底心如死灰。 完了。 又一个好苗子要被带去关北吃沙子了。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云烈和于长两人在关北冰天雪地里,被这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王爷使唤得团团转的凄惨模样。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于长,出列!” 于长迈步上前,与云烈并肩,抱拳行礼。 “末将见过王爷,王妃!” 苏承锦看着孟江怀那副死了爹娘般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也不点破,只是将目光投向台下的云烈和于长,朗声开口。 “本王知道,你们二人,或许心中对本王有些看法。” “本王今日点你们的名,也并非强求。” “关北苦寒,战事凶险,九死一生。” “你们如若不想前往,现在便可拒绝。” “本王绝不追究。” “但丑话说在前面,一旦你们点头,随本王踏出这大营之门,此后便是我安北王的兵。” “若有反悔,一律按逃兵论处!” “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云烈便猛地抬起头,抱拳高声道:“王爷说笑了!” “为大梁守土尽责,为陛下开疆拓土,此乃我辈军人毕生之志,何来考虑一说!” “末将,愿往!” 于长更是梗着脖子,眼中战意昂然。 “王爷!我们长风骑的兵,做梦都想知道,那大鬼国的精骑,是不是真的比咱们强!” “今日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去关北与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便是死了,也值了!” “末将,愿往!” 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孟江怀在一旁拼命地给二人使眼色,暗示他们赶紧找个借口推了。 可这两人就像是没看见一般,脊梁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决绝。 孟江怀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两个憨货!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既然如此,那便你二人了。” 孟江怀见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不再挣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 “王爷,还差三千人,以及三名统领,您可还有心仪的人选?” 苏承锦摇了摇头。 “剩下的,本王已经想好该如何选了。” 他转头对苏知恩和苏掠使了个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转身走下高台,带着几名王府护卫,快步走向马车。 片刻之后,在五万大军疑惑的注视下,二十个沉重的、上了锁的大木箱,被一一抬到了点将台前。 “哐!哐!哐!” 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苏承锦走上前,亲自打开了最中间的一个箱子。 “哗——”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片刺目的银光,骤然迸发! 满满一箱,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 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那亮闪闪的光芒,瞬间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孟江怀,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只见苏承锦伸手从箱中拿起一锭十两的官银,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抹与他王爵身份格格不入的市侩笑容。 “本王呢,没什么根基,兜里也没多少银两。” “这里,是二十箱,共计五万两白银。” 他指着那些箱子,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现在,我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 “你们,可以上前来拿。” “觉得自己一只手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拿了,就是你们的。” “拿了白银的人,便可自行离队,不用随本王去关北送死,还能揣着银子过好日子。” “不拿的人,留下来,以后能得到什么,本王现在也没办法向你们保证。” “机会只有一次,自己想清楚!”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五万人的校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苏承锦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懵了。 用钱来选兵? 这是什么道理? 孟江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苏承锦面前,急声说道:“王爷!万万不可!” “自古选兵,皆是考验武艺、心性、军纪!” “哪有……哪有用银子来筛选的道理!” “此法不合常理!简直是闻所未闻!” 苏承锦却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神情笃定。 “孟大统领,稍安勿躁。” “看看再说。” “万一……没人想领呢?” 他转头看向台下那五万名神情各异的士兵,高声宣布。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一炷香后,本王就要剩下的人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理会,转身拉着一脸平静的江明月,走回高台后方的椅子旁,施施然坐下。 自有侍卫点燃了一炷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时间开始流逝。 孟江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苏承锦身边来回踱步。 “王爷!我劝您还是换一种方法吧!” “这……这简直是儿戏啊!” 苏承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 “孟大统领,这是不信自己的兵?” 孟江怀嘴角一抽,急道:“末将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只是这般筛选,万一有些身手不凡的好手,一时贪财,领了白银,那王爷您岂不是白白损失了战力!”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五万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犹豫、贪婪与不解。 一边,是真金白银,白拿钱,不用前往战场。 另一边,是虚无缥缈的承诺,和九死一生的关北。 该怎么选? 终于。 当香烧到近三分之一时,人群中,有了第一个动静。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有些瘦弱的士兵,在犹豫了许久之后,一咬牙,放下了手中的长枪,第一个走出了队列。 他的动作,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士兵顶着无数道目光,脸色涨红,脚步却异常坚定,快步走上前来,在银箱前蹲下,用尽力气,双手抓起了一大把银锭,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营门方向跑去。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 人群开始骚动。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走出了队列。 他们冲向那些敞开的银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疯狂地将银锭往自己怀里、衣甲里塞。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孟江怀看着这一幕,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变得铁青一片。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简直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他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长风骑,竟然……竟然有这么多人,为了区区一些银两,就放弃了军人的荣耀!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依旧悠闲地品着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人性大戏”。 他忽然侧过头,对孟江怀低声笑道:“孟大统领,我看见你刚才给云烈和于长使眼色了。” “怎么,是担心我会因为以前的事情找他们算账,故意想把他们带走?” 孟江怀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苏承锦继续笑道:“说真的,孟大统领,你要不要跟我去关北?” “我觉得你行。” 孟江怀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王爷还是不要说笑了。” “末将乃长风骑大统领,官居三品,不是可以随意调动的。” “就算圣上同意末将离开,末将也不会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末将需要替圣上,管好这群人。”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说真的,真不走?” “去我那,我多给你开一份饷银?” “……” 孟江怀的嘴角再次抽搐,他紧闭着嘴,没有发怒,也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苏承锦还想再逗他,腰间的软肉却被一只小手狠狠掐了一下。 江明月瞪着他,低声道:“差不多得了,我都觉得你烦了。” 苏承锦这才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燃到了尽头。 青烟散尽。 原本五万人的巨大方阵,此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走了将近四万人! 只剩下零零散散,约莫一万余人,还站在原地。 他们有的目光坚定,有的神情不屑,有的则是满脸的桀骜不驯。 苏承锦站起身,走上前,目光扫过剩下的一万多人,朗声开口。 “很好。” “年龄大于三十五岁的,向前一步!” 话音落下,剩下的人群中,又走出了近四千人。 他们大多是军中的老兵油子,眼神沉稳,身上带着一股久经磨砺的气息。 苏承锦点了点头。 “老兵的意志力,确实不错。” 随即,他话锋一转。 “你们,可以回队了。” “什么?!” 那四千名老兵脸色瞬间一变,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们扛过了金钱的诱惑,却连第二轮都过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领到白银而苦涩,而是因为失去了前往关北的机会而失落。 但军令如山,没有人反驳,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一旁。 苏承锦没有给他们过多反应的时间,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凡入伍以来,从未因违抗军令、私斗闹事、顶撞上官等缘由,受过军法处置者,向前一步!” 此言一出,又是三千余人,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他们站姿标准,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军中最守规矩的“模范兵”。 至此,校场中央,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千人。 这三千人,站姿歪歪扭扭,神情桀骜不驯,眼神里充满了顽劣与不羁,一看就是军中最难管教的“刺头”! 苏承锦看着那三千名“模范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炸锅的话。 “你们,也淘汰了。” “轰!”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中! 孟江怀彻底炸了! 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那群“刺头”,对着苏承锦怒吼道。 “王爷!!” “以年龄筛选,末将可以理解,老兵体力不济,不适合长途奔袭!” “可什么时候,遵守军纪,也成了被淘汰的理由了?!” “您留下这群……这群军中的刺头,却淘汰掉那些最听话、最守纪的精锐!” “您到底想做什么?!” 台下那三千名被淘汰的“模范兵”也掀起了巨大的骚动,纷纷质问凭什么。 面对滔天的质疑,苏承锦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校场,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 苏承锦目光如电,扫过那三千名被淘汰的“模范兵”,又扫过那三千名一脸看好戏的“刺头”,朗声开口。 “诸位觉得不合理?” “好。” “那本王,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指着那两拨加起来六千余人。 “规则很简单。” “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这片场地上,谁还能站着,谁就跟本王去关北!” 刚刚被淘汰的那三千“模范兵”闻言一愣。 而对面那三千名“刺头”眼中,却瞬间闪过狼一般的精光! 打架? 这个他们在行啊! 一名侍卫再次点燃了一炷香。 香刚刚插稳。 “嗷——!” 一名“刺头”发出一声怪叫,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率先扑向了对面的人群! “干他们!” “兄弟们,上!” 三千名军中“刺头”,如同出笼的猛虎,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凶性,一拥而上! 他们根本不讲什么章法,拳打脚踢,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下手狠辣至极! 那三千名“模范兵”虽然军纪严明,纷纷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也不是软柿子,很快便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组织起反击。 “砰!” “咔嚓!” “啊!” 六千余人的大混战,瞬间爆发! 整个校场,变成了巨大的角斗场。 惨叫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高台上,孟江怀看着眼前这无比荒诞的一幕,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安北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一群循规蹈矩的绵羊。 他要的,是一群不服管教,却充满了血性与野性的饿狼!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香火燃尽时,场中的混战也渐渐平息。 地上,躺倒了一大片。 那三千名遵守军纪的“模范兵”,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百人还在苦苦支撑。 而那三千名“刺头”,虽然个个鼻青脸肿,身上带伤,却还有两千多人,摇摇晃晃地站着,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胜负,已然分晓。 苏承锦走上前,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狼狈,却战意高昂的“胜利者”。 “从今日起,你们这三千人,便是我安北王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将校队列。 “至于剩下的三名统领……” 他看向身旁的苏知恩和苏掠。 “你们两个,过来。” 苏知恩与苏掠立刻迈步上前,走到苏承锦身旁。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那几十名神情紧张的小统领。 “规则,还是一样。” “你们轮流上台,自己挑选,谁能在他们手上,撑的时间最长。” “剩下的三个名额,便是谁的。” 第99章 演武显威 苏承锦那句“谁能在他们手上撑的时间最长”,如同一道惊雷,在几十名长风骑小统领的耳边轰然炸响。 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每一个人的胸膛中喷薄而出! 他们是谁? 他们是长风骑五十营的统领! 是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将! 是五万精锐骑兵的头领! 现在,却要被两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当成检验他们成色的磨刀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来!” 一名身材精壮,满脸络腮胡的小统领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提着佩刀,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演武台。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的木板踩碎,宣泄着心中的怒气。 苏知恩神色平静,对着苏掠递了个眼神。 苏掠会意,百无聊赖地向后退开几步,将场地中央让了出来,那副模样,仿佛对接下来的战斗毫无兴趣。 苏知恩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光头统领抱拳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请阁下挑人。” 那光头统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知恩,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苏知恩。 “就你!” 在他看来,那个手持长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少年太过诡异,反倒是这个白衣银枪的少年,看起来温和许多,像是个软柿子。 苏知恩并不意外,再次抱拳。 “苏知恩。” 光头统领重重哼了一声,回了一礼,声音如同打雷。 “王开!” 话音未落,王开猛地一声暴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携着一股恶风,拍刀便朝着苏知恩的面门直劈而下! 他根本不讲任何章法,就是要用最纯粹的力量与气势,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直接碾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刀,苏知恩却如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他双手持枪,枪身稳如磐石,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手腕一抖。 银枪如毒龙出洞,不闪不避,后发先至,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径直点向王开的咽喉! 这一枪,快、准、狠! 枪尖上凝聚的寒芒,让王开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电光火石之间,王开硬生生止住了劈砍的势头,猛地将刀身一横,格挡在身前。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枪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之上,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震得王开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苏知恩一击得手,却并未停歇。 他根本不给王开任何喘息之机,脚步前踏,手中长枪化作漫天枪影,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枪影如梨花绽放,又如暴雨倾盆,连绵不绝,一枪快过一枪,一枪重过一枪! 王开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彻底压制,只能狼狈地挥刀格挡,连连后退。 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无法近身,被那杆长枪死死地控制在三步之外,憋屈得几欲吐血! 台下的统领们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原以为会是一场碾压,却没想到,被碾压的,竟然是他们的同僚王开! “铛!” “铛!” “铛!” 又是几声密集的交击声。 当枪与刀第十次碰撞的刹那,苏知恩的枪势陡然一变! 原本灵动迅猛的枪法,瞬间变得大开大合,他手腕猛地发力,枪杆如同一条铁鞭,带着呼啸的劲风,横扫而出! 王开刚刚格挡完一记直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横扫,根本反应不及! “砰!” 一声闷响。 沉重的枪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开的胸膛上。 王开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从演武台上扫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苏知恩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对着台下的王开遥遥一抱拳。 “承让。” 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演武台的另一侧,苏掠看着这一幕,极轻地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低声呢喃。 “无聊。” 他看得清楚,苏知恩的枪法中处处留有余地,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一击制胜,却偏偏要等到第十招。 这种体谅对手颜面的打法,在他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 王开的落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叫嚣的统领头上。 但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怒意与不甘。 “我来!” 又一名统领跃上台去。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选择看起来更强的苏知恩,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苏掠身上。 “小子,我来会会你!” 他对着苏掠抱拳行礼。 苏掠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那是一柄比寻常制式军刀更长、更宽的刀,刀身漆黑,没有一丝反光。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眼神终于锁定在了那名统领身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准备好了吗?” 那统领被他看得心中一凛,但还是强撑着摆好了架势。 “来……” 他那个“吧”字还卡在喉咙里。 苏掠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那名统领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着战场上磨练出的本能,下意识地将刀横在胸前。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苏掠的黑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刀身上。 然而,这只是开始。 就在刀锋碰撞的瞬间,苏掠的左脚,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狠狠踹在了那名统领的胸口! “噗!” 那统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可他还没倒下。 苏掠的身体已经如同鬼魅般再次欺近,他蹬地借力,速度比之前更快! 那统领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自己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下一刻。 一股刺骨的冰凉,贴上了他的脖颈。 苏掠的黑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从他出声挑战,到此刻落败,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三个呼吸。 苏掠缓缓收刀入鞘,看都没再看那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的统领一眼,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转身,走回场地中心,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群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小统领们。 “下一个。” 苏知恩站在一旁,看着苏掠这干净利落的手段,咧了咧嘴。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表演。 几十名长风骑的统领,一个个轮番上台。 他们有的挑战苏知恩,被其精妙绝伦的枪法戏耍得团团转,最终都在二十招之内落败。 有的不信邪,挑战苏掠,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在五招之内被干净利落地解决。 两个不到及冠之年的少年,就像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将这些在军中成名已久的悍将,打得抬不起头来。 整个长风骑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高台上,孟江怀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最后化为一片灰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又疼又麻。 他引以为傲的精兵悍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江明月在一旁轻声说道,她的美眸中,也满是异彩。 她知道苏知恩和苏掠很强,却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苏承锦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终于,最后一名统领走上了演武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的男人。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阴鸷。 他手持一柄同样狭长的战刀,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掠,然后,抬起手中的刀,直直地指向了他。 苏掠看着他,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那种看待蝼蚁般的无聊与不屑,而是多了一分审视。 他从这个男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才会有的血腥味。 苏掠没有废话,二话不说,抽刀冲出! “铛!铛!铛!铛!” 这一次,没有秒杀。 长刀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在演武台上快得几乎化作了两道残影。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了近十招! 竟然……不分上下! 台下,终于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马统领!好样的!” “干掉那小子!” 苏承忍愣了愣,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已经看得有些呆滞的孟江怀。 “他叫什么?” 孟江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叫马再成。” 江明月看着台上激烈交手的两人,柳眉微蹙。 “这个马统领,用的招数……很奇怪,不像是军中的制式刀法,倒像是……匪寇的路数,招招都往要害招呼,狠辣至极。” 孟江怀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王妃好眼力。” “早些年,金州有一批马匪,声势颇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圣上命末将带兵前去围剿。” “马再成,就是当时那批马匪中的三当家。” “后面被末将俘了之后,末将看他还算有点人味,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情,手上没沾过无辜百姓的血,便动了恻隐之心,留了他一命,让他在末将手下做了个小卒。” “这几年,他是凭着自己的军功,一点一点,从一个小卒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是个人物。” 他转头看向台上,问道:“多少回合了?” 江明月紧紧盯着场中,迅速数道:“三十四回合了!” “马统领……要坚持不住了!” 正如江明月所说,台上的马再成虽然依旧凶悍,但攻势已经明显减弱,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马再成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之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朝着苏掠当头劈下! 这是他赌上一切的最后一击!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苏掠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抹了然。 等的就是你这一下! 只见苏掠不退反进,向后侧开一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刀锋最凌厉的轨迹。 他双手握刀,不挡不架,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向上抬手一撩!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苏掠的黑刀,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马再成手中长刀最脆弱的节点上! 马再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 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飞出了场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胜负已分。 苏掠缓缓收刀入鞘。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刀疤男人,破天荒地开口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苏掠。” 马再成愣了愣,随即也沙哑着嗓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再成。” 苏掠点了点头,似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开。 至此,选拔结束。 苏承锦站起身,看着台下那群神情各异的统领,朗声开口。 “钱之为,吴大勇,马再成。”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闻声走出队列,神情复杂。 前两人,是在苏知恩和苏掠手上撑过了二十回合的人。 “你们三个,便是本王剩下的三名统领。” “选拔到此结束。” 苏承锦转向孟江怀,脸上带着笑意。 “有劳孟大统领,将本王选定之人的名单给我一份。” “之后,本王会亲自进宫,与父皇禀明。” 孟江怀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点了点头。 “王爷客气了。” “既然如此,王爷可在此稍歇片刻,末将这就去准备。” 苏承锦点了点头。 待孟江怀转身离开,江明月才终于忍不住,凑到苏承锦身边,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 “你进宫干什么?” “名单这种小事,让军中的人去向父皇汇报不就行了?” “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苏承锦闻言,神秘一笑,伸手刮了刮她的琼鼻。 “当然是……去找父皇要人啊。” 第100章 要人 深秋的风,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卷起宫道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梁帝挥退了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只留下了白斐。 他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望着那高远而淡漠的天空,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一道奏折已经批复下去,朱红的御笔圈阅,尘埃落定。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龙椅冰冷,高处不胜寒。 他走下御阶,步伐有些缓慢。 “白斐。” “在。” 白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陪朕去园子里走走。” “是。”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深的宫道。 梁帝的脚步不快,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宫墙红瓦,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记不记得,小时候朕总喜欢拉着你,爬上那边的假山,说要看看宫墙外的世界。” 白斐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臣记得。” “那时候陛下您总说,外面的糖葫芦一定比宫里的好吃。” 梁帝也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啊,总觉得外面的好。” “可真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宫墙之内,才是全天下最难出去的地方。” 白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当今圣上,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属于自己的疲惫。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一处宫殿前。 殿门上的牌匾,写着“鸾明宫”三个字。 宫门前的领事宫女看见明黄的身影,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奴婢,见过圣上!” 梁帝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紧闭的殿门,声音听不出喜怒。 “贵妃在做什么?” 那宫女将头埋得更低,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圣上,贵妃娘娘这几日……喜欢在窗边看院中的那棵桂花树,想必此时也是如此。” 梁帝“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身,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白斐立即跟上,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圣上终究,还是没能进去。 君臣二人一路无话,走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湖水清澈,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梁帝从白斐手中接过一小袋鱼饵,随手抓起一把,朝着湖中洒下。 “哗啦——” 鱼群瞬间蜂拥而至,争抢着水面上的饵料,搅得一池碧水波澜四起。 “最近这鱼食给的多了,都养得太胖了。” 梁帝看着那些肥硕的锦鲤,淡淡地说道。 白斐心领神会。 这是在说,卓家和三皇子一派,最近的风头太盛了。 他躬身开口,声音沉稳:“是臣的疏忽。”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将每日的饵料减半。” 梁帝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将剩下的鱼饵尽数洒入湖中,拍了拍手,又道:“鸾明宫那边的吃穿用度,再多加三份。” “贵妃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可能都满足她。” “臣遵旨。” 白斐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碎步快跑到白斐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白斐点了点头,待小太监退下,才再次躬身开口。 “圣上,安北王来了。” 梁帝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那些争食的锦鲤似乎让他看得入了神。 “让他直接来这里。” “是。” 苏承锦刚到宫门口,就看见庄崖早已等候在那里。 秋风萧瑟,庄崖一身劲装,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捧着两本厚厚的名册。 “王爷。” 庄崖上前一步,将名册递了过来。 “都按王爷教的方法办妥了。” “铁甲卫那边,末将也挑了五千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只不过,在铁甲卫大营,末将用您那法子,怕是没留下什么好脸色。” 苏承锦接过名册,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后能不能再见面都两说,给他们留什么好脸色?” “我先进去跟父皇说清楚,你回侯府歇着吧。” “今日休沐,还让你特意跑这一趟。” 庄崖闻言,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爷说这话,可就没拿末将当自己人了。” “那我先回去了,王爷有事,随时通传我。” 苏承锦点了点头。 “晚上带着侯爷来府里,吃顿饭。” “对了,把庄袖也带上。” 庄崖点了点头。 “是!” 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苏承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多时,那名去通传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回来。 “王爷,圣上口谕,让您直接去御花园见面。” 苏承锦应了一声,将名册收入袖中,大步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穿过亭台水榭,远远地,便看见湖心的小亭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临湖而坐。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衣冠,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儿臣苏承锦,见过父皇。” 亭中,梁帝正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起来吧。” “坐。” “谢父皇。” 苏承锦走入亭中,在梁帝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两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奉上,放在石桌上。 “父皇,这便是儿臣此次挑选的一万零十人,以及儿臣府兵的八百人和护卫背景,统统记录于此,还请父皇过目。 梁帝的目光在名册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承锦。 “怎么?” “觉得朕信不过你?” 苏承锦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父皇信不信,是父皇的事情。” “儿臣要怎么做,便是儿臣自己的心意。” 梁帝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这么能言善辩。” 苏承锦端起茶杯,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平静。 “以前,儿臣也不曾有机会与父皇这般谈论过什么,父皇自然发现不了。” 梁帝的动作一顿,他抬眼,深深地看了苏承锦一眼。 “怎么?这是在怨朕,小时候太过轻视你?” 亭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承锦摇了摇头,转过头来,迎上梁帝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父皇想多了。” “恰恰相反,儿臣心中并无怨怼。” “正是因为如此,儿臣才能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中,看清自己究竟想去往何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 “同室操戈,非儿臣所愿。” “所以,儿臣才斗胆请命前往关北。” “一,是想为我大梁,为父皇,抵御外敌,开疆拓土。” “二嘛……” 说到这里,苏承锦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洒脱与无奈。 “图个清静。” “父皇莫要怪罪儿臣,多年来藏拙欺瞒才是。” 梁帝静静地看着他,亭中一时只有风声与水声。 良久,梁帝才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锋芒毕露也好,藏锋于鞘也罢,这都是个人的活法。” “朕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隐忍了多年,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看着苏承锦,意有所指。 “你如今,倒是跟朕当年……很像。” 苏承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提起茶壶,先为梁帝续上茶水,随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慌乱。 “儿臣没有那样的想法,父皇勿要多思。” 梁帝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中那些无忧无虑的锦鲤,声音变得低沉。 “大梁,经不起再一次内乱了。” “朕现在时常在想,放你前往关北,究竟是对,是错。”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抿着茶,同样看向湖面。 梁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这种话,点到即止即可,说得多了,反而不美。 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 “你应当明白朕的想法。” “对此,你可有什么看法?” 苏承锦摇了摇头,姿态放得很低。 “父皇行事,自有深意。” “儿臣只可多思,不可多言。” 梁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 “怎么?” “当上了安北王,翅膀硬了,就不想与朕多说几句心里话了?”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苦着脸道:“父皇,您这不是为难儿臣吗?” “立储乃是国之根本大事,儿臣若是胡言乱语,便是妄议国政。”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儿臣还怎么老老实实地在关北待着?” 梁帝看了一眼身旁垂手而立的白斐,忽然玩心大起,笑着开口。 “今日,此处,你说你的。” “天知,地知,你知,朕知。” 他指了指白斐。 “你就当老白不存在。” 一直如背景板般存在的白斐,闻言立刻心领神会,默默地转过身,背对亭子,当真做出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 苏承锦看得头皮发麻。 父皇这是非要从自己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那……儿臣就斗胆,随便说一说,父皇可千万莫要当真。” 梁帝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承[锦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 “儿臣志不在朝堂,这一点,父皇是知晓的。” “五哥也是个散漫性子,对这位置更是避之不及。” “如此看来,如今朝中,确实只有三哥最为合适。” “三哥这些年协理朝政,兢兢业业,在朝堂上能为父皇分忧解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梁帝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便继续加码。 “而且,三哥对待兄弟,也是仁至义尽。儿臣在景州平叛时,三哥还曾多次来信问候,关怀备至。” “所以,儿臣对三哥当上太子,心中是非常赞成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梁帝听完,却突然笑了。 “你啊你,还真是拿朕当傻子糊弄。” 苏承锦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父皇何出此言?” 梁帝平静的看着湖面。 “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朕比你清楚!” “兄友弟恭?关怀备至?” “你真以为,你们两个在朕面前装装样子,演几场戏,便能糊弄过去?” 梁帝的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与伤感。 “之前之所以重罚老大,并非全因贪腐。” “而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牵扯国事太深,朕不得不给百官一个交代。” “可即便如此,朕也只是罚他禁足府邸,无旨不得出。” “一道旨意而已,朕不是随时想发就能发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朕确实没想到,他会……兵行险着。” 苏承锦抿着茶,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梁帝的心,因为苏承瑞的死,被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梁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湖面,仿佛要将那些游鱼看穿。 “其实,你们几个兄弟之中,老大,是最了解朕的。” “他知道,朕的惩罚,对他而言,根本不重……” 说到这里,梁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亭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承锦看着梁帝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 他放下茶杯,轻声道:“父皇,事情已经发生,您还是莫要再多想了,龙体要紧。” 梁帝没有回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他挥了挥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 “你知道,朕之前为什么要把老五提拔成兵部尚书吗?” 苏承锦摇了摇头。 “儿臣不知。” “前几日,父皇不是已经将五哥撤下去了吗?” 梁帝喝掉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 “朕本想着,在朝堂之上,再立一个能够平衡势力的。” “只可惜,老五似乎根本没这个心思。” 听到这里,苏承锦哪里还不明白。 他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苦笑,开口道:“所以,五哥这个靶子不顶用,父皇便将儿臣封为安北王,是想让儿臣在外面,给三哥立一个新的靶子?” “不错。” 梁帝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丝毫不在意苏承锦会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朕就是这个想法。”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 “今日你可没去见过平陵王府的老夫人,怎么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苏承锦无奈一笑。 “父皇又拿儿臣开玩笑了。” 梁帝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从先帝时起,我大梁内部,便门阀林立,勋贵之风根深蒂固。” “老大为什么会输?” “就是因为他太过自负,什么事情都喜欢靠自己,不懂得借势。” “老三则不同。”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次老大倒台,这里面,想必卓知平的影子占了不少。” “但朕,却不可随意敲打这些门阀,尤其是朝堂上的几大氏族。动,则国本动摇。” “如今外有强敌叩关,一旦朝堂动荡,边关恐怕会更加艰难。” “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边关的事情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他明白,父皇这是在提点他,也是在警告他。 关北,可以去。 兵权,可以拿。 但若是想动大梁的根基,他这个皇帝,绝不会坐视不理。 要说治国理政,权衡朝局,这位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梁帝似乎觉得说得有些多了,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向苏承锦。 “你今日来找朕,不应该只是为了送名册这一件小事吧?” “说吧,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朕帮忙?”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父皇圣明。” “儿臣此来,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儿臣想……跟父皇要个人。” “哦?” 梁帝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说说看。” “这满朝文武,天下之大,究竟是哪个人,能让你这位如今手握重兵、即将裂土封疆的实权王爷,亲自跑过来,跟朕开口要?” 苏承锦被他这番话挤兑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看着梁帝。 “父皇,您再这样,儿臣可就走了。” “走吧走吧。” 梁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你走吧,人你也别想要了。” “……” 苏承锦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跟这位父皇说话,真是心累。 他不再卖关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 “儿臣想带温太医,一同前往关北。” 话音落下。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 梁帝脸上的玩味之色,缓缓收敛。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看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问。 “你,再说一遍?” 苏承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再次重复了一遍。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太医院首席太医温清和,随儿臣一同前往关北。” 梁帝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你这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连朕的太医,都敢要?” 第101章 良药苦口,心事难说 整个亭子,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风停了。 水静了。 连湖中那些争食的锦鲤,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纷纷沉入水底,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梁帝看着苏承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也听不出丝毫喜怒。 他缓缓靠回冰冷的石椅靠背,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重新放松下来,但那股源自九五之尊的无形压力,却不减反增,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苏承锦的肩头。 “安北王。” 梁帝的目光没有看苏承锦,而是落在了那本厚厚的名册上。 仅仅是这三个字的称呼改变,便让亭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你可知,温清和是谁?” 苏承锦端坐不动,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出这称呼中的疏离与警告。 梁帝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他是太医院首席,是大梁医道的魁首。” “他的职责,是为朕,为后宫,为整个皇族诊病。” “不仅如此,京中但凡有三品以上的官员重病,皆需他过目方可定论。” “他一人,关乎着整个京城勋贵的安稳。” 梁帝终于端起了那杯已经续上的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水汽,如两道利剑,直刺苏承锦的双眼。 “你让他随你前往关北……” “是想让朕日后头疼脑热时,无人可信?” “还是想让这满朝文武,觉得朕为了你一个人的安危,便可置整个京城的安危于不顾?”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这不是询问,是质问。 苏承锦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提起茶壶,姿态从容地将梁帝面前已经微空的茶杯再次斟满,清亮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打破了亭中的死寂。 “父皇。” “关北苦寒,瘴气疫病横生。” “此行,儿臣不仅要率领上万将士远行千里,抵达那片被遗忘的土地。” “更重要的是,边关之处,长年累月,不知有多少看不起病的百姓和因伤致残的士卒。” “若无国手坐镇,倘若横生意外,疫病流传,大军将不战自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关北,久苦矣。” “倘若儿臣此举,只为一己之私,又怎敢在父皇面前开口?” 苏承锦抬起头,迎上梁帝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此乃国政。” “既然父皇让儿臣前往关北,放权于儿臣,儿臣自然要为那里的军民、为我大梁的北境长城,考虑周全。” “父皇总不希望,大梁的将士,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拖着病躯,倒在营帐之中吧?” “儿臣知道,关北也有医师,军中也有军医,可放眼整个大梁,又有谁,能比得过温太医?”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个人的请求,瞬间拔高到了国之大计的层面。 梁帝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些许。 他知道,苏承锦说的是事实。 关北的条件之差,远超京城中人的想象。 他沉默了片刻,算是做出了小小的退让,但帝王的威严不容动摇。 “既是为将士考量,朕允了。” 梁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朕可以从太医院,为你另择十名精通军中杂症的太医随行。” “再赐你库中珍贵药材三千斤。” “这些,足够你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唯独温清和,不行。” “他是朕的太医,必须留在京城!”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整个亭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站在亭外的白斐,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在暗暗为苏承锦捏了一把汗。 圣上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给了台阶。 安北王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 若是再争下去,龙颜震怒,恐怕之前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苏承锦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压力。 他再次为梁帝续上茶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这一次,他没有再谈国事,声音也轻了许多,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近乎撒娇的无奈。 “其实与父皇要人,大事算是为了国事,需要温太医坐镇。”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梁帝,见他面无表情,才继续低声说道。 “小事嘛……则是儿臣,想要个心安。” 梁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父皇应该还记得,前不久儿臣得的那场顽疾吧?” 提到此事,梁帝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他没有说话。 苏承锦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当时,儿臣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浑身红疹,高烧不退,整个民间的医者寻遍了,都无人可以根治,只能眼睁睁看着儿臣等死。” “但温太医只看了一眼,便断定病因,一副汤药下去,儿臣便转危为安。” “父皇,儿臣这身子骨,本就比不得几位兄长康健。” “再加上关北那地方,苦寒无比,瘴疾重重,谁能保证不会再生些什么别的病?” “若是再遇上什么疑难杂症,儿臣还没死在战场上,却因为一场病,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关北城中……”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何苦来哉?” “若是无事便罢了,若真有事,一个大梁的亲王,说着是为国征战,最后却死在了病榻之上,史书上该如何记载?” “到时候,大鬼国定然要将此事编成歌谣,传遍天下。” “一传十,十传百……父皇,您又该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这番话,不再是讲道理,而是赤裸裸地在戳梁帝的心窝子。 既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更将皇家的颜面摆在了台面上。 梁帝看着湖面,依旧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看着梁帝那略显萧索的侧脸,眼神闪烁了一下,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 “父皇,儿臣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将来,若是儿臣与明月有了孩子,那孩子若是在关北那等地方降生,万一刚出生便染上了什么恶疾……” “这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儿臣知道,不是非得温太医才能治病救人,可为人父母者,谁又会不想给自己的孩子,多留一层保障呢?” “太医院里,名医数十,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这么多年,温太医在宫中真正需要他出手救治的次数,恐怕还没有他去民间善堂看诊的次数来得多。” “儿臣只是想跟您要一个温清和,又不是要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去关北……” “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最后两个字叫得又轻又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地抿着,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御座上的这位父亲。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或者说,看这位父亲心中,那份亲情,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亭中,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湖面,带起阵阵涟漪的声音。 梁帝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思绪却早已飘远。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不是被苏承锦的阳谋说服的。 他清楚得很,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用大义和亲情,一层层地包裹着自己的私心,对自己进行围攻。 这套路,他自己年轻时也用过。 可他偏偏,无法拒绝。 因为,他怕了。 他想到了那个在府邸中,了却残生的四子。 那孩子临死前,是否也曾这般无助过? 他又想到了那个就在不久前,在明和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横刀自刎的长子。 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至今仍在他午夜梦回时,一遍遍地上演。 他亲手砸向他的那方砚台,砸破了他的额头,也砸碎了父子间最后的情分。 梁帝的目光,缓缓地,从湖面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儿子的身上。 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他有些看不透。 确实不一样了。 跟老大、老三、老五,都不一样。 甚至,跟记忆中那个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怯懦胆小的老九,也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都能用这些话,来逼着自己改变主意了。 朕,真是小瞧你了…… 梁帝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倘若……倘若你母妃还在的话,你……还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倘若朕…… 只是,这两个字刚到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倘若。 君王,更没有后悔的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 “朕,同意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苏承锦闻言,心中一松,刚要起身谢恩。 梁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只不过,朕不会明发谕旨,让温清和随你离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苏承锦,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与玩味。 “你若真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来与朕请辞。” “也让朕看看,你这个安北王,究竟有没有让人死心塌地追随的本事。” 说罢,他不再看苏承锦一眼,转身便走出了亭子。 “摆驾,回宫。” “是。” 白斐深深地看了一眼亭中站立的苏承锦,躬身一礼,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梁帝的脚步。 湖心亭中,只剩下苏承锦一人。 他对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色背影,长身玉立,深深一揖。 “儿臣,谢过父皇。” 风再起,吹皱一池秋水。 第102章 酒中话旧事 黄昏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洒满了九皇子府的庭院。 苏承锦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石桌上划过。 距离苏承武大婚只剩两日。 距离他奉旨离京,前往关北,也只剩下一周。 一周之内,要让那个油盐不进、只认医理不认权势的温清和心甘情愿地随自己离开…… 他真的能做到吗? 梁帝最后那句看似放权,实则将难题全然抛给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袭来,打断了苏承锦的思绪。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怎么了?” 白知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我们运筹帷幄的安北王,怎么一个人在这愁眉苦脸的,说出来,也让妾身乐一乐?” 苏承锦没有睁眼,只是顺势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她的身上,没好气地开口。 “能不愁吗?” “谁家夫人的姐妹来了,会这么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夫君扔在这儿不管不问的。” 白知月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逗笑了,指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说的好听。” “你这两天晚上抱着明月睡得那么香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愁眉苦脸的?”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促狭。 “不过我看她那样子,眉眼间还是少女情态,不像经过人事啊?” “你……是不是不行了?” 苏承锦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顺势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让她跌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间满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馨香。 “你再胡说,信不信为夫今天就在这院子里,好好教训教训你?” 白知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但随即放松下来,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玉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另一只手,轻轻点着他的脑袋。 “心情好点了?” 苏承锦看着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的模样,心中的那点烦闷确实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 “还好。” “就是有些发愁,父皇让我自己去请温清和,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知月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了些许。 “温清和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也听闻过一些。” “他待人接物,张弛有度,看似温和,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寻常的威逼利诱,怕是难以让他动心。想要让他自己向圣上请辞,确实该好好愁一愁。” 苏承锦听她非但不安慰,反而跟着一起发愁,不由得伸手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你就是这么安慰我的?” 白知月轻笑一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 “好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膳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做菜了,都是你爱吃的。” “再过一会儿,庄侯爷和五皇子他们就该到了,你再这般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 苏承锦“嗯”了一声,将脑袋埋进她温软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 “老夫人那边,可派人去请了?” 白知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放心吧,明月亲自去接了。”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到苏承锦面前。 “喏,清清传回来的,你看看。” 苏承锦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纸。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他熟悉的、顾清清那清秀而有力的笔迹。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上面的内容一如既往的简洁。 “殿下,展信安。” “目前我等距离关北,尚余三百里之遥。沿途一切安好,勿念。” 落款,只有一个“清”字。 苏承锦看着那寥寥数字,不由得失笑。 “这丫头,连写信都只肯多用这几个字,还真是一点不怕我担心。” 白知月掩嘴轻笑,刚想开口,府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车声响。 白知月从他怀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应该是老夫人到了,我去迎迎。” 苏承锦却拉住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一起吧。” 白知月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大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府门口,江明月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一旁的江长升,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白知月见状,不动声色地甩开苏承锦的手,快步上前,从另一边扶住老夫人,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老夫人,这几日知月没能去府上看您,您可有怨我?” 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苏承锦则走到江长升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叔。” 江长升笑着回礼,眼神欣慰。 江明月见状,立刻凑到苏承锦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父皇那边怎么说?同意了没有?” 苏承锦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院内走去,一边轻声解释。 “同意了,也没完全同意。” “父皇没打算明发谕旨让温清和跟我走,他……让我自己去劝。” 江明月闻言,柳眉微蹙,但随即舒展开来。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如今好歹也是个亲王,温清和就算再清高,怎么也得卖你个脸面吧?” 苏承锦苦笑一声。 “希望吧。” 几人刚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府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不多时,庄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利落地停好马车,转身掀开车帘。 一身崭新衣裳的庄袖先行下来,随后小心地扶着庄远侯爷下了车。 庄远一踏进院门,目光便锁定了石桌旁安坐的苏承锦和老夫人,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瞬间响彻整个院落。 “臭小子!” “看见老夫来了,也不知道迎一下?” “怎么?” “当上了安北王,就不拿老夫当长辈了?” 苏承锦刚要起身,就被身旁的老夫人一把按住。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庄远的方向慢悠悠地开口。 “庄老赖,你少在这里倚老卖老。” “说到底,承锦如今也是王爷之尊,他不让你给他行礼就不错了。” “要耍威风,去别的地方耍去!” 庄远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几步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 “嫂子,没你这么拆台的。” 他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江长升。 “江老二,怎么着,现在你们江家的孙女婿,我说都说不得了?” 江长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要是不想让老夫人提着棍子追你三条街,你最好少说两句。” 庄袖跟在爷爷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平常在侯府里不怒自威的爷爷,此时此刻,竟然像个处处吃瘪的泼皮无赖。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曲阳侯吗? 苏承锦笑着给庄远倒了杯热茶,给了他一个台阶。 “侯爷,您就别开小子玩笑了。” “考校之时,多谢侯爷手下留情。” 庄远端起茶杯,嘿嘿一笑,一口饮尽。 “算你小子识相!” 苏承锦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有些局促不安的庄袖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嫂子,过来坐。” 庄袖闻言,连忙摆手,却被一旁的江明月不由分说地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 苏承锦看着庄远,继续笑道:“侯爷,对这个孙女,还满不满意?” 庄远撇了撇嘴,一脸不爽。 “满意有什么用?”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过不了几天,不还是要离开家里,便宜了别家的小子。” 他看着庄袖,又看看苏承锦,忽然语出惊人。 “闺女,老子说句实在的,不行你别嫁给老五了,给这小子当个侧妃得了,起码还在一个锅里吃饭。” “啪!” 老夫人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再胡说八道,老婆子我今天就把你的嘴给撕了!” 庄远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那咋办嘛!” “小楼那个不争气的,又没给我生个孙女,就生了个带把的!” “好不容易认个孙女,转眼就得嫁给另一个小子,我还不能抱怨几句了?” 苏承锦一脸苦笑,连忙起身拱手。 “老侯爷,我错了,小子错了。” “下次您再登门,我必亲自出门迎接,行不行?” 庄远哼哼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府门口。 苏承武一身锦衣,快步走进院中。 庄袖一看见那个几日未见的熟悉身影,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竟是忘了礼数,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去。 苏承武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眼中满是宠溺。 庄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咧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也行吧。” “主要是圣上底子好,生的这几个儿子,模样都还算不错。” 苏承武拉着庄袖的手,走到众人面前,先是恭敬地向老夫人行礼。 “承武见过老夫人,见过庄侯爷。”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庄远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来的真够慢的,合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就得等你一个人开饭?” 苏承武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反驳,只能陪着笑脸。 “侯爷勿怪,今日算是第一次与侯爷正式见面,晚辈自然要好生收拾打扮一番,才好登门拜访。” 庄远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老夫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然后和蔼地看向苏承武。 “承武啊,快坐吧,老婆子也有许多年没好好看过你了。” 苏承锦见状,适时地站起身来。 “我去膳房那边搭把手,看看菜好了没。” “你们先聊着,今日就是家宴,都别拘着。” 他转头对一直肃立在旁的庄崖道:“庄崖,你带着知恩和苏掠,去把备好的酒都拿过来,先给侯爷他们满上。”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了饭菜的香气和桂花的芬芳。 夜宴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官场的应酬,石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肴,众人围坐一堂,气氛轻松而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庄远已然喝得面红耳赤,拉着同样酒量不浅的江长升,还有庄崖、苏知恩、苏掠这几个小辈,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二人当年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沈老夫人则和江明月、白知月、庄袖三个姑娘家坐在一旁,笑着讨论着女儿家的私房话,时不时被庄远那边的吹牛声逗得掩嘴轻笑。 苏承武好不容易从庄远的“魔爪”下脱身,端着一坛未开封的酒,走到了独自躺在廊下躺椅上纳凉的苏承锦身边。 苏承锦见他过来,也从地上拎起一坛酒,举了举。 “新婚快乐。” “砰!” 两只酒坛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承武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听说你今天进宫,碰了一鼻子灰?” 苏承锦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懒洋洋地开口。 “也不算吧,顶多就是没有明发谕旨,让我自己想办法。” 苏承武点了点头。 “温清和这个人,骨子里倔,连玄景的面子都不卖,我估计你这个王爷的面子,也够呛。”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么多年,此人行事滴水不漏,也没听说有什么把柄和牵挂,想要从这方面动他,我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色认真了几分。 “就算他有软肋,我也不会动。” “五哥,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苏承武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反驳。 “你我,还是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压低了声音。 “不过,我这儿倒是有个消息,你应当能感兴趣。” 苏承锦依旧躺着,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苏承武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温清和,是胶州人。” 躺椅上的苏承锦,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承武。 “你说,他是胶州人?” “消息可靠?” 苏承武肯定地点了点头。 “父皇当年虽然查过他的背景,但没有细查。” “而且他是在平州与父皇相遇的,入宫后做事又向来稳当,所以玄景那条疯狗估计也懒得去翻他的旧账。”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如今胶州沦陷,当年的胶州人基本上都已迁移他地。” “胶州温家这个曾经的医学世家,也早就淡出了世人的视线。” “只不过,我还是借着一点关系,查到了这些。” 苏承锦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记录着温家的一些旧事,以及几个可能与温家有旧的家族如今的迁徙地址。 他将纸条仔细收好,看向苏承武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你还真是有两下子,在江湖上还有门路?” 苏承武得意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那点压箱底的本事,就不跟你细说了。” 苏承锦白了他一眼。 “德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促狭地笑道:“对了,过几日你大婚,我不给你随礼金行不行?” “你也知道,我穷啊,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呢。” 苏承武闻言,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没好气地瞪着苏承锦。 “如今整个大梁,属你家大业大!”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你还能差我这点礼金?” 苏承锦嘿嘿一笑,不再搭理他。 苏承武也懒得再跟他斗嘴。 兄弟二人,就这么一人抱着一坛酒,并肩坐着,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谁也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夜色,愈发深沉。 第103章 有钱能使磨推鬼 翌日,天光乍破。 九皇子府的院落里,晨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苏承锦手持一柄木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着。 剑招依旧生涩,动作更是谈不上半点美感,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整个人看上去与其说是练武,不如说是在跟自己较劲。 但比起前几日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如今的他,至少能将一套基础剑法完整地比划下来了。 白知月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袅袅娜娜地走到廊下,斜倚着廊柱,看着院中那个笨拙却坚持的身影,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苏承锦的余光瞥见了她,动作却未停下,反而朗声开口,气息有些不稳。 “温清和的善堂,一般几时开门?” 白知月呷了一口茶,感受着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这才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天色。 “再过一个时辰吧。” “温太医为人勤快,善堂开门向来很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看好。 “只不过,我觉得你这么直接过去,多半是费力不讨好,反而惹人厌烦。” “温清和在善堂坐诊的时候,向来六亲不认。” “除了他那两个小童,谁的面子都不给。” “除非是宫里出了能让他非去不可的大事,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他的规矩排队。” 苏承锦收了剑,随手扔在石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笑着反问。 “我就不能是去看病的?” 白知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毫不留情地送上一个白眼。 “你?” “你现在壮得比大宝还健康,能有什么病?” “你这是上赶着去诓人,不是更讨人嫌?” 苏承锦被她怼得一滞,随即大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所以,这不是还得让你帮忙么。” 白知月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奇地问。 “要我怎么帮?”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城西陋巷那边,不是有许多穷苦人家,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看病吃药了么?” “你去,派人放个消息。” “就说,今日清和堂开诊,所有看诊的百姓,药费全免。” 白知月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一会我就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她看着苏承锦,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你这是打算去善堂当散财童子,替所有人付账?” 苏承锦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不然呢?” “总不能真让人家温太医自己掏腰包,免费给全城的穷人看病吧。” 白知月闻言,再也忍不住,掩着嘴轻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冤大头,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苏承锦眼睛一瞪。 “你说谁是冤大头?” 他作势欲扑,白知月却像是早有预料,轻笑一声,身形灵巧地向后一闪,躲开了他的“袭击”。 清晨的庭院里,一人追,一人逃,嬉笑打闹声伴随着鸟语花香,驱散了最后一丝秋日的萧瑟。 一个时辰后。 樊梁城,清和堂。 平日里本就门庭若市的善堂门口,今日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队伍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其中不仅有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竟还夹杂着不少衣着光鲜的商贾富户。 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商贾,好不容易挤到了队伍中间,看着门楣上那块龙飞凤舞的匾额,不由得啧啧称奇。 “清和堂……” “这三个字写得可真有气势,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他身旁一个老病患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炫耀道。 “嘿,老哥,你这可就不知道了吧?” “这块匾额,可是当今圣上亲笔御赐的!” “看着气派吧?” 那商贾顿时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圣上亲笔?” “我的乖乖……这个温医师,当真有这般天大的能耐?” 老病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身着朴素白衣的男子,正从人群中缓缓穿行而过。 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看见那老病患,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徐老,您又来了。” “我上次便与您说过,您这身子骨并无大碍,平日里只需保持心情舒畅即可,何必次次都来,平白浪费钱财。” 被称作徐老的老病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温医师,您这儿看诊便宜,不看白不看嘛!” 温清和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 “那您老先排着,我去开门。” 说着,他便向门口走去。 只是走到门前时,他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长得望不见尾的队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日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不止一点半点。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孩童,背着小药箱,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了过来。 “先生早上好!” 温清和脸上的疑惑散去,化作温和的笑意,伸手打开了善堂的大门。 “今日你二人倒是没迟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侃地看向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是不是又让连翘去喊你起床的?” 小男孩杜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当然不是!我今日起得可早了!” 温清和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堂中,在看诊台后坐下。 “好了,准备准备,开始吧。” “哎!” 杜仲和连翘清脆地应了一声。 连翘将一块写着“开诊”的木牌挂在门前,杜仲则熟练地跑进抓药的柜台后,两个小家伙踩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满眼笑意地看着门口即将涌入的人群。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柜台后的杜仲,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他拄着下巴,看着外面依旧不见减少的队伍,忍不住开口。 “连翘,今日来看诊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被称作连翘的小女孩,正一丝不苟地将一个刚付了钱的病患递来的碎银收好,随即拿起药包,仔细地检查着里面的药材。 她头也不抬地开口。 “是比往日多了许多。” 她忽然动作一顿,将药包里的药材倒在纸上,眉头紧锁。 “杜仲!你又抓错药了!” 杜仲闻言一惊,连忙凑过来看了看,随即懊恼地挠了挠头,对着那病患歉意地笑了笑。 “先生,您稍等,我……我重新给您抓。” 他连忙跳下椅子,转身在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药来。 连翘看着杜仲那忙叨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杜仲将重新包好的药包递了过来。 “这回肯定没错!” 连翘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药包递给病患。 病患笑着道谢离开。 连翘这才转过头,板着小脸看着杜仲。 “你下次再抓错药,我指定要告诉先生,罚你把《药赋》从头到尾重新抄写一百遍!” 杜仲撇了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 他再次探头看向门外,那队伍依旧如同一条长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真是奇了怪了,往日里虽然人也不少,但哪有像今天这样,越看越多,都不见少的。” 连翘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清秀的小脸上,同样写满了疑惑。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看诊台前。 温清和脸上没有丝毫嫌弃,温和地开口。 “老先生,请坐。” 老人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坐下,却只敢坐一小半个边,仿佛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弄脏了这干净的椅子。 温清和笑了笑,主动开口。 “老先生,把手递给我吧。” 老人闻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枯瘦如柴、满是泥垢的手。 温清和毫不在意,修长的双指轻轻搭在了老人的脉搏上。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拿起笔,一边在药方上行云流水地书写,一边不停地叮嘱。 “老先生身体亏虚得厉害,应当是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我这边给您开一些补气血的方子,您按时喝下,想必会有所好转。”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对方,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对方那满是补丁的衣衫,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人接过方子,声音嘶哑地道了声谢。 “去抓药吧。” 温清和摆了摆手。 老人走到柜台前,将方子递了过去。 杜仲接过方子。 “老先生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抓药。” 很快,连翘将包好的药包递给老人。 老人又道了声谢,拿着药转身便要走。 “哎!老先生!” 杜仲见状,连忙开口喊住他。 “您还没付账呢!” 老人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惊诧与不解。 “付……付账?” “不是说……今日抓药,不收钱的吗?” 杜仲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连翘。 “先生有说过这事吗?” 连翘摇了摇头,对着老人解释道:“老先生,我们先生今日没说过要免费拿药啊。” 老人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化作一片灰败。 “这样啊……那……那这药,还是算了吧。” 说着,他便将好不容易到手的药包,又重新放回了柜台上,转身便要落寞地离开。 “老先生,请留步。” 温清和的声音从看诊台后传来。 他对着面前的病患说了句“稍等”,便快步走了过来。 “老先生,免费抓药这事,是何人与您说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 “是……是今日一早,有人到城西陋巷那边说的,说今日清和堂可以免费看诊抓药,老朽……老朽这才来的。” 温清和面色平静,听完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老先生先把药拿着。” 他将药包重新塞回老人手中。 “既然有人说了这话,自然不会让老先生再付钱。” 老人捧着药包,手足无措。 “这……这怎么好意思……” 温清和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 “老先生不必担心,会有人来付账的。” “您且安心回去养病。”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对着温清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温医师……” 杜仲和连翘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凑到温清和身边。 “先生,那这钱……” 温清和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事,不用担心。” “今日你们只需按方抓药即可,付不付帐,都无所谓。”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都听先生的!” 温清和这才又坐回了看诊台,继续为下一个病人看诊。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锦衣身影出现在了善堂门口。 来人却没去看诊,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杜仲正打着哈欠,见有人来,下意识地开口。 “先生,看诊请去先生那边排……” 话未说完,来者从宽大的袖袍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放在柜台上。 “尝尝看,这可是城里最有名的云秀斋新出的糕点。” 连翘警惕地看了看苏承锦,又看了看杜仲,伸出小手将糕点推了回去。 “这位先生,我们先生不让我们乱收旁人的东西。” 苏承锦也不恼,他身子往柜台上一靠,提高了音量,对着里面朗声喊道。 “温太医!” “你家这俩小童子,说不吃我的糕点!” “这糕点,到底能不能吃啊!” 正在写药方的温清和,笔尖一顿。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王爷赏你们的,你们就拿着吧。” “堂堂安北王,还不差你们这点糕点钱。” 随即,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爷,您要是再敢在堂中大喊大叫,扰了病人清净,就请先出去等着。” 苏承锦撇了撇嘴,对着两个小童抱怨。 “看看,看看你们先生,竟然让我出去等着。” 杜仲眨了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承锦。 “你……你这么年轻,就是王爷了?” 苏承锦得意地笑了笑。 “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一样?” 杜仲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也可以吗?” “啪!” 连翘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药都能抓错,还想当王爷!” 杜仲委屈地撇了撇嘴。 连翘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苏承锦,这个小丫头的心思远比杜仲细腻。 “王爷,今日那笔账,是不是您来付?”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冰雪聪明的小丫头,笑着开口。 “怪不得都说,你们先生更喜欢你多一些。” 连翘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苏承锦将糕点再次递给二人。 “尝尝,看好不好吃。” 两个小童偷偷看了一眼温清和的方向,见先生没有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两个孩子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了星星般的光芒。 连翘很懂事地给苏承锦搬来一个小板凳。 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抓药,两个小童便一直围在苏承锦身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而苏承锦,也像个孩子王一样,陪着两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他发现,这两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专业性却强得惊人。 哪怕是分心与他聊天,杜仲也再没有抓错过一味药。 而那个叫连翘的小丫头,更是心思缜密,检查药方、核对药材,一丝不苟,从未耽误过片刻。 苏承锦心中,对温清和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外溜走,温清和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站起身,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算是他开善堂这几年来,最累的一天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柜台旁,跟他的两个宝贝徒弟聊得正欢。 温清和走到柜台前,没好气地看着苏承锦。 “王爷,付账吧!” 连翘一听,立刻将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单递给了苏承锦。 苏承锦接过来扫了一眼,对着连翘竖起了大拇指。 “小丫头真厉害,这账目,记得可真够清楚的。” 连翘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开口。 “总计八千五百七十二两,王爷,付账吧。” 苏承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嘟囔道:“两个小白眼狼,好歹吃了我的糕点,也不知道给我便宜点。”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从袖中摸出一张万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一脸肉痛的表情。 “收好了啊,本王可没什么钱,弄丢了,我可不赔。” 连翘笑着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台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温清和看向两个小家伙。 “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先回家吧,我与王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两个小童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 可没走两步,杜仲又跑了回来,眼巴巴地看着苏承锦。 “王爷,下次……我还想吃糕点。” 苏承锦笑着点头。 “好,下次再给你带。” 杜仲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一旁的连翘连忙拉着他,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温清和看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苏承锦,眼神平静无波。 “王爷,若是为了让我随您前往关北一事而来,我劝王爷还是免开尊口吧。” 苏承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温大医师,我这银子都花了,你连句话都不让我说,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了?” 温清和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门口,开始上门板。 “王爷若是不走,是打算留下来给我看店吗?” 苏承锦跟着他走出门。 “说真的,聊一聊。” “聊完了,你再决定去,还是不去。” 温清和将最后一扇门板装好,落了锁。 “这里距离我家,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他转过身,看着苏承锦,平静地开口。 “王爷,可以尝试尝试。” 第104章 家就是家 夜色如墨,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樊梁城最后一抹残阳。 华灯初上,一盏盏灯笼被挑起,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苏承锦与温清和并肩而行,不急不缓。 秋风卷起二人宽大的袍袖,在身后猎猎作响,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温润如玉,行走在喧嚣的市井间,竟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温清和的目光掠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糖画师傅手里的勺子上下翻飞,卖花女的篮子里,桂花香气浓郁。 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兴趣,脚步放得很慢。 走了许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身边始终沉默的苏承锦,声音平静地开口。 “王爷就打算这么陪我走下去?” “不说些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从一个捏着糖人、满脸幸福的小女孩身上收回,反问道:“你对大梁,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温清和的意料。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王爷会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他略微沉吟,视线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酒楼,又看了看脚下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淡然开口。 “大梁好,好在民间。” “街头巷尾,尚有生机,百姓虽苦,眼中却还有光。”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凉意。 “大梁不好,坏在官场。” “朱门酒肉,高谈阔论,却不知路边几多白骨,饿殍几许。” 苏承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确实如此。” 他侧头看着温清和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愈发干净的侧脸,继续问道:“以你的本事,哪怕不去当太医,凭着这份见识,入朝为官也并非难事。” “当初,就没动过这样的想法?” 温清和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家世代从医,悬壶济世是祖训。” “至于功名利禄……” 他顿了顿,声音淡然。 “没那么看重。” 苏承锦“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着。 又路过一个卖面人的小摊,摊主手艺精湛,捏出的猴子活灵活现。 苏承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温清和耳中。 “有没有想过……回家看看?” 温清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自打十年前来到樊梁,便一直待在此地,未曾回过平州。” “是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了。”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说的是,胶州。” 温清和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虽然他很快便放松下来,但那刹那的变化,却没有逃过苏承锦的眼睛。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苏承锦,眸光平静,不起波澜。 “王爷何来此说?” “清和的籍贯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平州人士。” 苏承锦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伸手从旁边的小摊上拿起一个关公的面人,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温清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梁历二十六年,新帝登基,国号永安。” “那时,胶州还未曾沦陷。” “城中有一温家,非官非商,却声名赫赫,只因其世代行医,活人无数,被当地百姓奉若神明。” 苏承锦的声音不疾不徐。 “也就在新帝登基那一年,温家家主喜得贵子,举家欢庆。” “家主为其取名,长明。” “长久安康,光明磊落。” “这孩子,也确实没辜负这个名字,更没辜负温家数百年的传承。” “他是个天生的医者,一个真正的天才。” “四岁通读药典,六岁便可将浩如烟海的医书典籍倒背如流。” “寻常医者需要穷尽一生去摸索的药理脉象,在他眼中,仿佛生来便懂。” “十岁那年,他被温家正式立为下一代继承人,家中所有长辈,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医者,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十二岁,他便开始独立行医看诊,经他之手,无论沉疴旧疾,还是疑难杂症,皆能药到病除,从未有过一次失手。” “那时候,整个大梁杏林,都为之震动。” “人人都说,温家又出了一位足以比肩初代家主的绝代名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苏承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面人放回摊位上,掏出碎银付了账。 他没有再拿那个面人,只是拢着袖子,继续向前走。 “此子,也确实按照人们想象中的那般发展,名声越来越响,甚至传到了京城。” “当时的太医院,都曾派人前往,想要见识一下这位少年神医的风采。” “可惜……” 苏承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惋惜。 “人算,不如天算。” “梁历四十九年,大鬼叩关,胶州沦陷。” “一夜之间,温家满门……皆亡于屠刀之下。” “而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少年神医温长明,只因恰好外出远诊,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家,没了。” “他孤身一人,四处游历,救死扶伤。” “至今,下落不明。” 故事讲完了。 长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温清和始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真的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许久,他才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 “王爷的故事,不错。” “只可惜,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他看着苏承锦,目光坦然。 “若是有朝一日,清和能有幸见到这位故事中的人,倒是很想与对方坐而论道,探讨一番医术。” 苏承锦笑着点头。 “希望你能如愿。” 苏承锦不再多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了一段路,温清和看着苏承锦那悠然自得的背影,忽然笑了。 “王爷不打算继续讲故事了?” 苏承锦摊了摊手,转过身来,一脸的无奈。 “哪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 温清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啊。” “那……我也给王爷讲一个?” 苏承锦不置可否,做了个请的手势。 “闲着也是闲着,你讲吧。” 温清和的目光投向夜空,那里,一轮明月正静静悬挂。 “话说,有那么一户人家,男人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家大业大。” “他娶了几房娇妻美妾,也生了好几个儿子,个个都盼着将来继承家业。” “随着时间流逝,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女儿嫁人,儿子成家,男人自己的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该立继承人,分家产的时候,这家里啊,就开始变得乌烟瘴气了。” “几个儿子为了争名夺利,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搞得整个家都不得安宁。” 温清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刺向现实。 “这男人啊,有一个最小的儿子。这个小儿子,打小就不受父亲的偏爱,生母也早早离世,在家里就像个外人一样。” “可这小儿子,并没有因此气馁,也没有自暴自弃,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等着。” “突然有一天,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这小儿子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个能生金蛋的宝物。” “小儿子很聪明,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利用这个宝物,发现了巨大的商机,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本可以靠着这个宝物,一辈子衣食无忧,甚至以此为资本,去和他的哥哥们争一争。” “可事情,终究瞒不长久。” “他的几位哥哥,盯上了这件宝物。” “眼看着一场风暴就要来临,小儿子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温清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可就在这个时候,小儿子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将那件人人都眼红的宝物,主动拱手让给了其中一位。” “那个哥哥,也确实凭借着这件宝物,在男人面前大大地显露了一番,风光无限。” 温清和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承锦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是,那个小儿子,表面上却什么都没得到。” “王爷觉得,这个小儿子,是为了什么?” 苏承锦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故事,已经起作用了。 温清和不再伪装,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可能是因为……” 苏承锦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那件宝物,他自己拿不住?” 温清和笑着,没有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巷弄前。 巷子深处,是一座朴素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温清和停下脚步,看向苏承锦。 “到了。” “多谢王爷陪清和走了这一段路。” 他的言下之意,是该送客了。 “清和便不送王爷离开了。” 苏承锦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那昏暗的街道上,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其实,那个小儿子,经历了许多,也看懂了许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更懂得,那件宝物虽然能生金蛋,但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握在手里,只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选择放手,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发挥更大的作用。” 苏承锦的目光,穿透夜色,直视着温清和的眼睛。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 “小儿子想和他结交,想请他出山相助,并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有多高明,虽然这确实很重要。” 苏承锦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与自己是志同道合的人。” “小儿子想要改变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让它重新变得和睦,变得强大,不再内斗不休。” 苏承锦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而他呢?” “他……想不想改变那个让他劳苦已久的远方?” 话音落下,苏承锦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拿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青绿,质地温润,在灯笼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上面,用精湛的刀工,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正是胶州温氏,嫡系子弟才能佩戴的,云纹玉佩。 他将玉佩递到温清和的面前。 温清和的目光扫了一眼便挪开了。 他伸出手平静的接过那块玉佩,声音平静无波。 “王爷……倒是连故事相配的东西,都找好了。” 苏承锦笑了笑,将玉佩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我今天,也没闲着。” “走了。” 说着,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步子向巷外走去。 没有再多说一句劝说的话。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温清和自己的选择。 刚走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 “倘若……温太医日后有幸见到了那个天之骄子,劳烦替我带句话。” “问他,想不想回家看看。” “想必到时候,家……应该还是那个家。”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坚定。 “至于人……本王也保证不了是否能找到,但至少,会尽些力气。” 说完,他便再不停留,拢着袖子,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温清和独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夜风吹过,灯笼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冰凉的玉佩。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连翘探出个小脑袋,看到自家先生还站在门外,不由得奇怪地问道。 “先生,您怎么不进屋啊?外面风大。” 温清和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只剩下平日的温和。 他揉了揉连翘的脑袋,声音一如既往。 “连翘,先生问你一个问题。” “嗯?先生您问。” 连翘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 “倘若有一日,连翘长大了,出门游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数年未曾归家。” “可当你想回来的时候,却听说,家已经不是当时的样子了,变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破败。” 他蹲下身,与连翘平视,认真地问道:“你,还会不会想回去看看?” 连翘想都没想,清脆地答道:“当然要回啊!” 她的回答,那样地理所当然,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温清和笑了,眼中泛起一丝暖意。 “为什么?” 连翘看着自己的先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她理所当然地笑着开口。 “因为,家就是家啊!”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家呀!” 是啊。 家,就是家。 无论它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那里还剩下些什么人。 那里,终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是他魂牵梦萦,却又不敢触碰的根。 温清和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如春风化雨,发自肺腑,再无一丝阴霾。 他将那块云纹玉佩,轻轻地挂在了连翘的腰间。 “答得不错。” “送你了。” 说着,他便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连翘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漂亮玉佩,又看了看先生洒脱的背影,连忙将门关好,小跑着跟了上去。 “先生,先生!这个玉佩很贵吧?” “杜仲看见了会嫉妒的,他都没有!” 院子里,传来了温清和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也有。” “明日,先生便送他一个。” “这种玉佩,一抓一大把,都是王爷买来框人的,不值钱。” 连翘开心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她跟在先生身后,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王爷不像个王爷。” “先生也像个先生。” 温清和脚步一顿,随即失笑。 是啊。 王爷不像王爷,先生不像先生。 这世道,或许真的要变了。 第105章 喜宴起波澜 八月二五,宜嫁娶。 这一日,整个樊梁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五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勋贵世家,几乎都派了人前来道贺。 府门大开,红绸高挂,从门口一直铺到内院的红毯,仿佛一条流淌的喜悦之河。 唱礼官站在门前,扯着嗓子,声音洪亮而悠长,将一份份厚重的贺礼与一个个显赫的家世名号传遍了半条长街。 “安国公府,贺五殿下新婚大喜,送玉如意一对!” “吏部尚书府,贺五殿下新婚大喜,送东海明珠一盒!” “户部尚书府,贺……” 唱礼官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安北王到!贺五殿下、五皇子妃永结同心,送和田暖玉百方,蜀锦千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周遭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辆缓缓停下的华贵马车。 和田暖玉,百方! 蜀锦,千匹! 这手笔,已经不能用“厚礼”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将一座金山银山直接砸了过来!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那马车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车帘掀开,苏承锦一身王爵蟒袍,缓步而下。 他身姿挺拔,面带微笑,那份从容与贵气,与之前那个懦弱无能的九皇子判若两人。 紧随其后,江明月一身火红的常服,英姿飒爽,更添几分凌厉的美感。 二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九弟,弟妹,你们这礼,可是太重了!”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苏承武快步从府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也是一身喜庆的红色蟒袍,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迎娶心上人的普通富家翁,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严。 苏承锦笑着上前。 “五哥大喜之日,做弟弟的,自然要有所表示。” 苏承武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他凑到苏承锦耳边,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你还是有钱!” “以后我要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可就全指望你了!” 苏承锦白了他一眼。 “你再多说,一会结束我就拿东西回府,正缺钱的时候。” 苏承武如同没听见一般,不断对着宾客打着招呼。 江明月看着他们二人的样子,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就在此时,一阵更为响亮的唱礼声再次响起,打断了这边的寒暄。 “三皇子殿下到!贺五殿下新婚之喜,送东海血珊瑚一株,黄金万两!” 人群再次发出一阵惊呼。 三皇子苏承明的排场比苏承锦还要大上几分,仪仗华丽,前呼后拥。 他携着自己的妃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那股子即将登上太子之位的嚣张气焰,几乎不加任何掩饰。 “五弟,恭喜,恭喜啊!” 苏承明走到苏承武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三哥能来,是弟弟的福分。” 苏承武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憨厚模样,连连回礼。 苏承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苏承武,又落在了他身后的苏承锦身上。 当看到苏承锦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想起了那日梁苑猎场的惨败,想起了自己被那个废物绑在树上的奇耻大辱。 若非卓知平再三叮嘱,不宜生事,他恨不得现在就将苏承锦碎尸万段。 苏承明冷哼一声,直接将苏承锦当成了空气,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他转头对着苏承武,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 “五弟啊,听说你这次娶的,是曲阳侯流落在外的孙女?” “啧啧,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今日这般花好月圆的场面,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哥哥我啊,可是很期待看一场热热闹闹的喜事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大笑着,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府内。 苏承武脸上的憨笑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苏承锦则始终面带微笑。 他看着苏承明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 今日这场戏,看来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精彩几分。 随着宾客陆续入席,五皇子府内愈发热闹。 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衣着华贵的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苏承明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被一群官员簇拥着,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俨然已是未来的储君。 苏承锦则与江明月寻了个清静的角落,自顾自地品着茶,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时间缓缓流逝,吉时将近。 就在府内气氛达到顶点之时,唱礼官那拉得长长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场,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敬畏。 “陛下……驾到!” 喧闹的庭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凝固,齐刷刷地起身,朝着府门方向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梁帝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只跟了白斐一人,再无其他随从。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没有让他们起身,径直走到了主位之上,端坐下来。 苏承明跪在最前面,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正欲开口嘘寒问暖,却被梁帝一个冷淡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梁帝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同样跪着的苏承锦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随即收回了目光。 整个庭院,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皇帝亲临皇子大婚,本是天大的恩宠,但此刻梁帝的沉默,却让这份恩宠变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人揣揣不安。 许久,梁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都起来吧。” “今日是老五大喜的日子,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各自回到座位上,却再也不敢高声喧哗。 随着一阵悠扬的礼乐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府门外。 八抬大轿稳稳落下。 一身大红喜袍的苏承武,脸上挂着紧张而幸福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掀开了轿帘。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随即,一位头戴凤冠霞帔,身姿婀娜的新娘,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下了轿子。 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清容貌,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风华绝代,那行走间莲步轻移的优雅,已足以让无数人遐想万千。 庭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曲阳侯庄远早已从马上下来,他看了一眼苏承武和自己的“孙女”,咧着嘴嘿嘿一笑,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主位另一侧,一屁股坐了下来。 “圣上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庄远对着梁帝,浑然没有半点君臣之礼,倒像长辈之间唠家常。 梁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朕的儿子大婚,朕就不能来看看?” “能来,能来,你来了,我这老家伙脸上也有光不是?” 庄远嘿嘿笑着,从桌上抓起一把花生,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眼角直抽,却没一个人敢多说半个字。 谁都知道,这位老侯爷就是这么个脾气,连皇帝都拿他没辙。 苏承武牵着庄袖的手,踩着红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一步步走进了庭院,走到了高堂之前。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苏承武与庄袖转身,对着门外苍茫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又转身,对着主位上的梁帝与庄远,盈盈下拜。 梁帝看着眼前的儿子儿媳,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竟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庄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花生壳都扔了一地。 “夫妻对拜——” 苏承武与庄袖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彼此深深一拜。 那份浓情蜜意,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承明看着这副花好月圆的场面,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热闹? 很快,就会变得更热闹了。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高声唱出最后一句。 “礼——” “且慢!” 一个尖锐而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苏承明所在的位置。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押着一个衣着华丽、却满脸惊恐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到了庭院中央。 那妇人,正是樊梁城最大的烟花之地,烟潮楼的老鸨。 老鸨一进场,看到主位上端坐的梁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民妇……民妇叩见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高堂之上,正准备行最后礼的庄袖,身体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红盖头下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一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紧紧地握住了她。 庄袖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能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是坚定不移的力量。 苏承武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老鸨一眼。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从喜庆的顶点,跌入了冰冷的谷底。 所有宾客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预感到,一场天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苏承明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对着梁帝恭敬地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打扰五弟的大婚,实乃是有一件关乎我皇家颜面的大事,不得不报!” 梁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是!” 苏承明直起身,转身指向那个瘫倒在地的老鸨,声音陡然拔高。 “父皇!诸位同僚!” “此人,乃是烟潮楼的老鸨!” “而今日五弟所迎娶的新娘,曲阳侯的‘孙女’庄袖姑娘,儿臣看着,可是眼熟得很呐!”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扫向那身穿嫁衣的庄袖,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不就是昔日艳冠樊梁,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的烟潮楼头牌——红袖姑娘吗!”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震惊、鄙夷、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射向了高堂之上的新娘。 五皇子妃,竟然是一个风尘女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足以让整个大梁皇室蒙羞的惊天丑闻! “这……这怎么可能?” “三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五殿下竟然娶了一个风尘女子为妃?” “怪不得曲阳侯说是流落在外的孙女,原来是这么个‘流落’法!” 宾客们的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化作一把把无形的利刃,刺向那道红色的身影。 苏承明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苏承武,让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庄远,在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正义感。 “父皇!五弟他被美色所惑,做下此等荒唐之事,已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而庄侯爷,更是助纣为虐,欺君罔上!” “竟敢将一个风尘女子认作义孙女,嫁入皇家!” “此乃滔天大罪!” 他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老鸨,厉声喝道:“你!当着陛下的面,给本殿下说清楚!” “这个新娘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烟潮楼的红袖!” 老鸨早已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殿下,回陛下……是……是红袖姑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苏承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仿佛已经看到,梁帝龙颜大怒,将苏承武和庄远打入天牢的场景。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主位上的梁帝,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而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帮凶的庄远,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就连当事人苏承武,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新娘的手,一动不动。 整个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角落里,苏承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三哥啊三哥!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第106章 落幕波澜停 苏承明心中的怒火被这诡异的平静点燃,他正欲再次开口,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唉……” 一声苍老而疲惫的叹息,忽然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事不关己的庄远,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看苏承明,也没有看那个瘫软在地的老鸨,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梁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不羁,只剩下一种化不开的悲凉。 “圣上,老臣有罪。” 庄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沉重。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庭院中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侯爷,此刻,双膝触地。 “梁历四十九年,胶州城破。” 庄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边关儿郎,埋骨他乡,我儿庄楼,死守城门,力战而亡。” “头颅,被大鬼悬于城墙之上,三日不落。” 庭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老臣都想起了那场惨烈的战事,那是大梁至今未曾洗刷的耻辱。 庄远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动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臣在家中,只等到了一封遗书,是边关的袍泽拼死送回来的。” “我儿在信中说,他与儿媳,早在多年前便奉命潜入敌后,蛰伏多年。” “后来身份暴露,二人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逃回胶州。” “路上追杀不断,颠沛流离,儿媳担心孩子受不住这份苦,便将孩子托付给了一户农家。”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 “他们本想,安顿下来就去接孩子回家……” “可谁曾想,没过多久,靖州也沦陷了,生灵涂炭,一片焦土。” “他们回去时,那村子没了,那户人家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找了很久,很久……” “直到战死,这件事,都还牵挂在他们心头。” “我儿在遗书上,将此事托付于老夫,望我能寻回他的血脉。” 庄远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可是我……我对不起我儿,对不起我儿媳啊!” “我没尽心,我怕啊!” “我怕找到了,她也已经不在人世,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这个打击!” “直到不久前,五殿下……是五殿下帮着老臣,才在烟潮楼那地方,找到了我的孙女,让小袖……认祖归宗。” 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老鸨。 “我未曾想,这些年,我的孙女,竟过得这般苦!” “是爷爷对不住你!” 最后那句话,他是对着高堂上那道红色的身影说的。 撕心裂肺。 高堂之上,庄袖本想摇头,却感觉到苏承武握着自己的手,骤然发力。 那股力量,沉稳而坚定,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庄远颤抖着,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泛黄起皱的纸。 “这就是我儿的遗书。” “它就放在这儿。” “谁若不信,谁若想看,就自己过来看!” 他将那封承载着无尽悲伤的遗书,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那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瘫倒在地的老鸨。 “我庄远的孙女,是曾流落风尘。” 他的声音,冰冷如刀。 “但,这能改变她是我孙女的事实吗?” “一个侯爷,我自己的亲孙女,流落在外,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找回家了,还需要你一个迎来送往的老鸨子,在这里摇唇鼓舌?” 庄远俯下身,一把揪住了老鸨的头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杀气毕露。 “说!” “是谁教你的?” “老子倒要看看,你的脑袋,有没有大鬼蛮子的硬!” “啊——!” 老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 “侯爷饶命!侯爷冤枉啊!” “此事……此事非是奴婢本意啊!” 庄远的手劲更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头皮扯下来。 “那你给老子说清楚,是谁!” 老鸨在剧痛与恐惧中,慌乱地四处张望,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苏承明的方向,却在接触到对方阴冷的眼神时,猛地一缩。 她不敢说。 她什么都不敢说。 她只能拼命地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是奴婢该死!是奴婢多嘴!奴婢罪该万死!求侯爷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虽然老鸨未曾多说一个字。 但在场的官员,又有哪个是傻子? 众人心中,已然跟明镜似的。 这出戏,是谁导的,不言而喻。 苏承明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势,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这个老匹夫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用一段真假难辨的悲情故事,就想蒙混过关? 简直可笑! 他冷哼一声,从席间站起,走到了庭院中央。 “曲阳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她真是你的孙女,也改变不了她曾沦落风尘,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的事实!” “我大梁皇子,迎娶娼妓为妃,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大梁国威何在?我皇家颜面何存?” 他的话,再次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身世,都洗不掉你身上的污点。 就在此时,一个平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父皇。”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角落里的苏承锦,缓缓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 “儿臣有几句话想说,不知父皇可否应允?” 主位之上,梁帝的面容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许可,苏承锦走到了中央,与苏承明相对而立。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哥,然后才将目光扫向在场的文武百官。 “我觉得,三哥所言,极有道理。” 他一开口,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苏承明自己,都有些错愕。 这个狗东西,在说什么? 苏承锦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诧异的目光,继续说道:“如各位所见,庄袖姑娘,确实入过风尘。” “可,她依然是曲阳侯的孙女。” “我想问问在座的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一个弱女子,在战乱之中,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她能有什么选择?” “入了风尘,便是十恶不赦,便该被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吗?” “更何况,她是将门之后!” “她的祖父,她的父亲,都曾为我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大梁以仁孝立国,气量何其之大?” “难道要让天下人说,我大梁朝堂,只会因为将门后人身上的一点污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抹杀掉他们满门的功劳吗?” 苏承锦的话,掷地有声,让不少武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苏承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庄袖姑娘只是误入风尘,并非本心。” “谁又能保证,这世间之事,皆可如你我所愿?” “我看在座的诸位大人,应有不少是烟潮楼的常客吧?”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面露尴尬,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你们可曾听闻,庄袖姑娘接过任何一位客人?” “倘若她真是甘心沉沦风尘之人,又何须为我五哥一人,恪守妇道,守身如玉?” 一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将一个“风尘女子”的形象,硬生生扭转成了一个“出淤泥而不染,为爱坚守”的贞洁烈女。 在场的官员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风向已然彻底转变。 苏承明眼神阴狠地盯着苏承锦,这个废物,几句话就想颠倒黑白? 他朝着人群中使了个眼色。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赵尚书立刻会意,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王爷,话虽如此,可……可此事,终究有违礼法啊!” 梁帝不动声色地瞥了赵尚书一眼,没有说话。 苏承锦笑了。 “礼法?” 他看向赵尚书,目光锐利。 “敢问赵尚书,一个侯门之女,配我皇家子嗣,配不配得上?” 赵尚书一滞,呐呐道:“配……配得上。” “一个只是寄身于风尘之地,却依旧恪守妇道,守身如玉的女子,算不算得上你口中那‘沦落风尘’之人?” “这……” 赵尚书面色涨红,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承锦步步紧逼。 “赵尚书,你饱读诗书,通晓古今,那你来告诉我,我大梁哪条礼法记着,这样的女子,不能嫁入皇家?” “回答不上来吗?” 赵尚书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而决绝的声音响起。 “圣上!” 众人惊愕地看去,只见高堂之上的新娘庄袖,竟挣脱了苏承武的手,缓缓跪倒在地。 她没有掀开盖头,只是对着主位的方向,重重叩首。 “小女,愿验明正身,以证清白!”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苏承锦都懵了一下,这显然超出了他的计划。 古代验身,多是依靠“守宫砂”之类毫无科学依据的东西,说白了,信则有,不信则无,根本无法作为铁证。 高堂之上,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庄袖片刻。 他没有理会她的请求。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的礼部尚书。 “赵尚书。” 梁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北王在问你话。” “哪条礼法所记?” “回答不上来吗?” 帝王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赵尚书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直接瘫软在地。 “回……回圣上……确……确实无此记载……” “哼。” 梁帝不再多言,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苏承锦见状,也退回了原位,深藏功与名。 这场戏,该轮到真正的主角上场了。 只见苏承武缓缓走到那老鸨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背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明明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老鸨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如坠冰窟。 “你……说实话。” 苏承武的声音很轻,很慢。 “小袖在烟潮楼的时候,可曾有除了我之外的男人,入过她的闺阁?” 老鸨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苏承明的方向,正看到对方在疯狂地给她使眼色。 她刚想咬牙说谎,却又对上了苏承武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立刻低下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未……未曾……” “废物!” 苏承明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他正想亲自下场,强行将这盆脏水泼到底。 却见苏承武已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三哥。” 苏承武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憨厚与奉承,只剩下一种刺骨的疏离。 “小袖命苦,多年劳累,我好不容易才为她寻回本家,想让她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可今日大婚,却要受此攻讦。” 他看着苏承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哥这份‘贺礼’,太重。” “小弟,承受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苏承明一眼,转身走回高堂,重新牵起了庄袖的手。 决裂。 这是毫不掩饰的决裂。 苏承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走狗,竟也敢当众反咬自己一口! 他刚要发作,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正对上主位上梁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就是这股漠然,让苏承明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闹剧,该结束了。 苏承明死死地咬着牙,将满腔的屈辱与不甘咽了下去,一言不发地坐回了位子上。 梁帝见状,这才缓缓站起了身。 “既然只是莫须有之事,便不必再劳心劳力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礼成。” “回宫。” 说完,他便走下主位,白斐立刻跟上。 路过苏承明面前时,梁帝的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 “还打算让朕请你走不成?” 苏承明浑身一僵,连忙起身,狼狈地跟在了梁帝身后,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皇帝一走,那股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再也回不到之前那般热络。 夜色渐深,宾客散尽。 喧闹了一天的五皇子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庭院中,只剩下几个相熟之人。 苏承武端着酒杯,走到庄远面前,正想敬酒。 庄远却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拉起身边的庄崖,大步向府门外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回家睡觉!困死老子了!” 那封被他掏出来的“遗书”,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桌上。 没人去动。 也没人再在意它的真假。 苏承锦看了看天色,也拉着江明月站起身。 “五哥,那我就不打扰你的洞房花烛夜了。” 他挤眉弄眼地笑道:“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啊!” 说完,便也拉着江明月,向府门走去。 苏承武目送着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片温和。 他转身,走回新房。 推开门,只见庄袖安静地坐在床沿,红盖头已经放在了一边,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不安的脸。 苏承武走过去,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饿坏了吧?” “刚才人走得差不多了,怎么不出来吃点东西?” 庄袖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我像是那种不知道规矩的人吗?” 苏承武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去吃点东西吧,都给你留着呢。” 庄袖却拉住了他的手,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不敢看他,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五郎……谢谢你。” 苏承武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你可是皇子妃了。” 樊梁城的长街上,月华如水。 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行。 江明月忽然轻声开口。 “今日父皇并未责罚苏承明,是不是……没能如你的意?” 苏承锦摇了摇头,失笑道:“我不过是想看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苏承明,我还真没想算计他。” “今日之事,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江明月闻言,也笑了起来,随即又歪着脑袋看他,眼中带着好奇。 “可父皇今日为何没罚他?” “他这般大闹婚宴,挑出事端,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苏承锦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方繁华的街景。 “因为,苏承明很快,就要是太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父皇需要一个稳固的储君来安定朝局,安抚那些门阀世家。” “这个时候,不能对他太过严苛,否则,会有损未来太子的声望。” 江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 “可我总觉得,父皇今日在苏承明说出庄袖身份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只是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巍峨的皇宫轮廓。 他收回目光,重新拉起江明月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谁知道呢?” 第107章 今日月圆 自打苏承武大婚那场闹剧落幕,偌大的安北王府,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悠闲。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关于册立储君的传言,如同初春的柳絮,飘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苏承明一改往日的低调,府前车水马龙,俨然已是东宫储君的派头,忙着笼络各方势力。 苏承武则彻底当起了闲散人,仗着新婚燕尔,领着庄袖游山玩水,快活得像个不问世事的富家翁。 唯独苏承锦,这位在梁苑考校中一鸣惊人,又在皇子大婚上舌战群儒的安北王,仿佛将满身的锋芒尽数收敛,彻底沉寂了下来。 他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抱着一杯清茶在院中看云卷云舒,便是一个人对着一池秋水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份闲散,让整个王府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的石桌上,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拂过,白知月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将一碟碟新出炉的桂花糕、芸豆卷摆在桌上。 她看着苏承锦那副慵懒的模样,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笑意。 “整日整日地发呆,这倒不像你了。” 苏承锦闻言,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发呆的迷茫。 他笑着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没事干,也不用想什么,除了发呆还能干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 “关北的事情尚未启程,无法布置。” “谍子的事,有你和先生们在,早已稳步推进。” “我这个甩手王爷,可不就剩下发呆了么?” 这几日,他看似在发呆,实则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个京城的棋局,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关北之行。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思绪中,化作一枚枚棋子,落于无形的棋盘之上。 白知月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轻声道:“烟潮楼那个老鸨子,死了。” 苏承锦端起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哦?” “嗯,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了街上。” 白知月语气平静。 苏承锦轻笑一声,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收了老五的钱,答应闭嘴,却又在苏承明的威逼利诱下,临阵反水,还想咬他一口。” 苏承锦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 “她当真以为,我那位五哥,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男信女?” 那老鸨自以为能在两位皇子间左右逢源,殊不知,从她答应苏承明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白知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苏承锦对此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活力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苏承锦!” 江明月一身利落的劲装,脸上写满了无聊,她几步走到石桌前,不管不顾地趴了上去,下巴枕着手臂,一双明亮的眸子幽怨地看着他。 “好无聊啊,咱们去打猎吧!”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自打上次跟你说了关北的事情,起初还满脸写着不想去,如今怎么比我还迫不及待了?” 江明月闻言,冲他白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那还不是因为太无聊了!” “父皇也真是的,就不能将出发的日子定得早一些?” “非要等到下月初一,这还有好几天呢!” 白知月掩嘴轻笑。 “你就再忍耐几日吧。” “定在下月初一,也是理所应当的。” “明日便是秋闱金榜放榜的日子,后日,宫里怕是就要正式册立储君了。” “这几天,京中的风声可紧着呢。” 苏承锦伸手,宠溺地摸了摸江明月的脑袋。 “是啊,最近宫里事多,你这几日不都是在王府陪着祖母吗?” “怎么今日有空跑出来了?” 江明月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脸颊微微鼓起。 “你还好意思说!” “自打苏承武婚宴结束,京城里一点事情都没有,我天天回去陪祖母,祖母都开始嫌弃我碍眼了!” 苏承锦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心中一软。 “那你怎么不去跟知恩他们去营中玩一玩?” “我可听说了,这两日,那两个家伙,在坡儿山大营里可是混得风生水起,把那些老兵油子治得服服帖帖。” “去了!” 江明月趴回桌子上,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训练,无聊死了。” 她说着,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苏承锦,嘟着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打猎?” 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模样,苏承锦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笑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好,好,怕了你了。” “收拾收拾,这就陪你去。” 江明月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跃而起。 “我去拿我的弓!”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里。 苏承锦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白知月。 白知月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 “卢巧成那边还有几笔账目没理清,我需要去帮他。” “你们二人去吧,玩得开心些。” “辛苦你了。” 苏承锦的眼神温柔了几分。 “等到时候,我好好犒劳你。” 白知月俏脸微红,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德行。” 片刻之后,江明月背着她那张心爱的雕花大弓,兴冲冲地从院中跑了出来。 二人刚准备动身出门,王府的大门外,却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前来禀报,宫中总管白斐,亲自带人前来了。 苏承锦与江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二人走到府门前,只见白斐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邻家叔父。 但他的身后,却跟着数十名身披玄甲、气息森然的铁甲卫。 这些铁甲卫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沉重的黑色木箱,箱体上烙印着代表皇家的徽记。 “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白斐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白总管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承锦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白斐直起身,侧身让开,指着身后的箱子,朗声道:“圣上有旨,命我将八百甲胄,尽数送来。” 苏承锦心中一动,走上前,示意铁甲卫打开其中一口箱子。 “嘎吱——” 箱盖开启,午后的阳光照射进去,一片森冷的寒光瞬间反射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见箱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套崭新的甲胄,甲片厚重,线条流畅,胸口处还镶嵌着防御力更强的护心镜。那冰冷的钢铁质感,无声地诉说着它在战场上的可靠。 “承蒙父皇抬爱。” 苏承明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甲片,沉声道:“有劳白总管,还请代我向父皇问好。” “王爷放心,一定将话带到。” 白斐点了点,又与苏承锦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悄然离去,不多做片刻停留。 江明月走到箱子旁,也伸手拿起一片甲叶,仔细端详。 “父皇竟然将铁甲卫的制式甲胄给了你八百套。” “这虽然是步兵重甲,但用料和做工,可比长风骑的骑兵甲胄要厚实坚固不少。” 苏承锦笑了笑,将箱盖合上。 “有,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去侯府将庄崖喊来来。” 随即,他又看向白知月。 “知月,待会庄崖来了,让他带人将这些甲胄全部送到坡儿山大营去。” 白知月颔首应下。 江明月对这些盔甲倒是没太多感觉,甲胄而已,并不稀奇。 她早已等得不耐烦,径直走到院外,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她在马上等了片刻,却不见苏承锦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他正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瞅着自己。 江明月俏脸一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你……你看我做什么?骑你自己的马去!” 苏承锦哪里会听她的,几步上前,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形矫健地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江明月的身后。 他顺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双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缰绳。 “我那匹老马,上了年纪,跑起来太慢。” “咱们同乘一骑,正好。”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让江明月的脖颈瞬间泛起一层好看的粉色。 她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嘴上不饶人地嘀咕了一句:“无赖。” 苏承锦低声笑了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穿过繁华的街市,出了肃穆的城门。 江明月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身后那坚实而温暖的胸膛,心中那点无聊和烦闷,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跑出城外十数里,她忽然察觉到方向不对。 “喂。” 她仰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这不是去西山猎场的方向,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苏承锦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策马的速度却又快了几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速渐渐放缓。 一片开阔而宁静的湖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湖水澄澈,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群山之间。 湖心的小亭,在夕阳的余晖下,静谧而安详。 正是曲圆湖。 二人翻身下马,苏承锦牵着马,江明月跟在他身侧,静静地走在湖边的石子路上。 江明月看着他俊朗的侧脸,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来这里了?” 苏承锦笑了笑,将马拴在湖边的柳树下。 “马上就要离开樊梁了,这一去,关北路远,再想看这处地方,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迎着湖面的晚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临走之前,我总得过来,跟岳丈大人说一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然,到时候你要是在关北受了委屈不开心,岳丈大人在天有灵,找我麻烦可怎么办?” 江明月闻言,心中一暖,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着苏承锦缓步走向湖心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如湖面的涟漪般荡漾开来。 她快步跟了上去,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亭中,静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任由晚风吹拂着衣袂和发梢。 许久,江明月没来由地轻声说了一句。 “苏承锦。” “嗯?” “倘若日后在关北,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苏承锦心头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向江明月。 只见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 他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调笑,只是轻轻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说什么傻话。” “我是谁?我可是堂堂的大梁安北王。” “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会死在区区一个关北?”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故作轻松,不想让自己担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关北那片凶险之地,能多几分活下去的底牌。 他自己的心里,又何尝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关北那片绞肉场里,真正做到他口中的那般轻松写意。 但,那又如何呢? 有他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在湖心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京城的趣闻,说到关北的风沙,再到对未来的期许。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暗淡下来。 一轮皎洁的圆月,悄然爬上天际,将清冷的辉光洒满湖面,仿佛铺上了一层碎银。 晚风渐起,吹动了湖水,也吹乱了江明月的发丝。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着曼妙的身姿。 “走吧,回家了。” 苏承锦笑着看她,目光缱绻。 “不再多看一会儿了?” 江明月豪气地一挥手,眉宇间尽是英气。 “不看了!待日后凯旋归来,有的是时间看!” “好。” 苏承锦站起身,眼中满是笑意与欣赏。 他喜欢她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二人再次翻身上马,沐浴着月色,朝着灯火璀璨的樊梁城驰去。 回到王府时,夜已深。 府中下人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晚膳。 苏承锦简单地用了些饭菜,沐浴更衣后,只觉得一身的疲乏都消散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准备上床安歇。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承锦以为是侍女,并未在意,随口道:“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然而,身后却无人应答。 他疑惑地转过身,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江明月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真丝寝衣,月光透过窗棂,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朦胧而又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她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明眸,此刻水光潋滟,含羞带怯,却又偏偏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 苏承锦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干什么?” 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关上房门,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走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容,走到苏承锦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主动伸出双臂,柔软的藕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温热的娇躯,紧紧地贴了上来。 “不是说好了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 “待一切尘埃落定,待我心中再无疑惑,我便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她踮起脚尖,将温润的唇,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上次……出了点小问题。” “这次,可以了。” 轰! 苏承锦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炸开,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怀中的人儿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一双深邃的眸子,在摇曳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江明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这可是你先惹我的。” “到时候,若是求饶,我可不管。” 江明月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要将自己吞噬的火焰,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伸出玉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带着几分挑衅。 “本将军,会输给你?” 下一刻,所有的言语,都被一个炙热而霸道的吻,尽数吞没。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 窗外,月华如水,静谧无声。 窗内,春色无边,一室旖旎。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第108章 心有明灯路自长 八月三十。 秋闱放榜。 天光乍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皇城正门前那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成千上万的读书人汇聚于此,他们来自大梁的四面八方,十年寒窗,只为今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期盼、焦虑与兴奋的复杂气息。 有人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 有人双拳紧握,手心全是冷汗,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人三五成群,故作镇定地谈笑风生,但那不时瞟向宫门方向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焦灼。 “咚——咚——咚——”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自宫城深处传来,回荡在广场上空。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朱红宫门。 “吱呀——” 宫门开启,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铁甲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分列两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新上任的礼部尚书赵大人,身着绯红色官袍,在白斐的亲自陪同下,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而出。 数名小吏抬着两面巨大的金丝楠木榜单,紧随其后。 广场上,所有学子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白斐并未多言,只是对着赵尚书微微颔首,便退到了一旁,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赵尚书清了清嗓子,将榜单交予小吏,在铁甲卫的护送下,分别张贴在了宫门两侧早已备好的龙壁之上。 “轰!” 金榜落定的一刹那,死寂的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 “放榜了!放榜了!” “快!快去看看!” 无数书生一拥而上,拼命地向着榜单挤去,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都让开!别挤!” “我的鞋!谁踩到我的鞋了!” “中了!我中了!爹!娘!儿子中了!” 狂喜的呐喊与失落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人生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尚书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微皱,却没有制止。 他只是站定在原地,等喧嚣声稍稍平息,才运足了中气,朗声开口。 “肃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位礼部尚书身上。 赵尚书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澹台望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处寻觅,想要看看这位今科状元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拥挤的人群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青年,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俊朗,但一双眸子却格外的明亮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穿过人群,走到前方,不卑不亢地对着赵尚书躬身一礼。 “学生澹台望,在此,见过尚书大人。” 赵尚书打量了他一眼。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言,继续开口。 “司徒砚秋何在?”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同样年轻,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虽不华贵但质地考究的蓝色长衫,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他走到澹台望身侧,对着赵尚书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学生司徒砚秋,见过尚书大人。” 赵尚书又点了点头,目光在榜单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犹豫。 “第三个……叫什么来着?” 他这一句话,让场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状元和榜眼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探花,就给忘了? 不少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探花郎怕是有些不受待见。 就在这时,一个更为清瘦的身影从人群的角落里默默走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衣,比澹台望的还要破旧几分,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营养不良,一双眼睛里也缺少神采,显得有些黯淡。 他走到最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尚书大人,在下便是此次殿试探花,徐广义。” 赵尚书“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对,对对,是你,本官差点忘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随即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武榜,又高声喊了三个名字。 三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青年从另一边的人群中走出,与澹台望三人并肩而立。 赵尚书看着眼前的六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六人,且待午后,于此处集合。” “届时,自会有人带你们前往明和殿,面见圣上,接受亲封。” “是,大人。” 六人齐声应诺,躬身行礼。 赵尚书挥了挥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在铁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宫中。 他一走,广场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武榜那三人早已按捺不住,勾肩搭背,彼此已经聊得热络起来,嚷嚷着要去樊梁城最好的酒楼庆贺一番。 而文榜这边的三人,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司徒砚秋一把拉住澹台望的胳膊,俊秀的脸上满是兴奋与得意。 “德书!我早就说过,以你的才学,这状元之位非你莫属!” 澹台望礼貌地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依旧平静。 “砚秋兄谬赞了,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一旁的徐广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尚未升至中天,距离午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块碎银,眼神更加黯淡了几分。 为了买书,银子又花出去了不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要点…… 他心中盘算着,脚步下意识地便想转身离开,先找个地方对付一口,省点钱。 “徐兄,请留步。” 澹台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徐广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澹台望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向他发出了邀请。 “徐兄,时辰尚早,不如我等一同去寻个地方,吃些东西,也好稍作等候?” 司徒砚秋瞥了徐广义一眼,眉宇间的傲气不减,但看在澹台望的面子上,倒也没有出言反对。 “德书开口了,那便一起吧。” 徐广义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局促,连忙摆了摆手。 “这……还是不打扰二位仁兄了,我……” “拖泥带水,好不费劲!” 司徒砚秋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率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澹台望走到徐广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温和。 “一起吧,徐兄。” “日后我等同入修文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要打交道,何必如此生分。” 看着澹台望那真诚的目光,徐广义实在不好再拒绝,只得点了点头,声音低微。 “那……那就叨扰仁兄了。” 三人沿着皇城外的长街,来到一处街边的小摊。 摊位不大,几张简陋的木桌,几条长凳,却坐满了食客,锅里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司徒砚秋寻了个空位坐下,很是豪气地高喊一声。 “老板!三碗荤面!” 徐广义闻言,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一碗荤面,对他来说,已是奢侈。 司徒砚秋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澹台望笑着开口,为他解围。 “徐兄不必在意,一碗荤面而已,算不得什么。” “实在不行,这一顿我来付,过几日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便是。” 徐广义闻言,脸上一阵发热,连忙开口。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澹台兄破费……” 司徒砚秋瞥了澹台望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说你是烂好人,你还真就当到底了。” 他看向澹台望,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上次在夜画楼诗会上赢的那千两白银,你倒好,不拿去置办些家产,改善一下用度,反而全换成了银票揣在身上。” “也就是在樊梁城,治安尚可。” “若是在别处,你这身家,怕是早就不知道在哪条臭水沟里发烂了!” 澹台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徐广义。 “徐兄,不用理他,他这人说话就是这般直来直去。” 徐广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对着澹台望歉意地笑了笑。 “麻烦澹台兄了。” “徐兄若是不嫌弃,日后与砚秋一样,叫我德书即可。” 澹台望摆了摆手。 司徒砚秋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我嫌不嫌弃?” 他随即看向徐广义,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你身子骨这般孱弱,可是害了什么病?” 徐广义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体虚罢了。” “平日里积攒的银钱,大都用来买了书卷,这吃食上,便节省了些。” 司徒砚秋听完,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澹台望安慰道:“无妨,接下来日子便会好起来了。” “入了修文院,便算是有了官身,日后俸禄稳定,也不必再为这几文钱发愁了。” “说得好听!” 司徒砚秋冷哼一声。 “入了修文院,说白了与那些杂役胥吏有何区别?” “不过是听人差遣的笔杆子罢了。” 澹台望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砚秋,你这眼高于顶的毛病,将来入了官场,可是要吃大亏的。” “吃亏?” 司徒砚秋嗤笑一声。 “谁知道你我二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熬出头?” “只靠那点死俸禄,埋头在故纸堆里,怕不是等到头发白了,也依旧是修文院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七品官!”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入了修文院,正是一个结识京中勋贵子弟的绝佳机会!” “迎来送往,打点关系,哪一处不要花钱?” “不走这条路,难道真指望靠着熬资历出人头地?” 澹台望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脾气,就算真让你结识了勋贵,怕也未必能熬出头。” “世间尽是樊笼客,我自松间抱月行。” 司徒砚秋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旁的徐广义听闻此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好诗!好诗啊!司徒兄大才!” 司徒砚秋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却依旧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 “小道而已,不值一提。” 澹台望将头瞥向一旁,低声嘀咕道:“啧啧啧,明明心里都快笑开花了,嘴上还说着小道而已……” 司徒砚秋恼羞成怒,抬脚就在桌下踹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面摊老板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面条上铺着厚厚的肉臊子,香气扑鼻。 除此之外,老板还额外端上了一大碟酱牛肉。 徐广义见状一愣,指了指那碟牛肉,连忙道:“老板,我们……” 话未说完,司徒砚秋已经将那碟牛肉推到了他的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吃你的,还能差了这点钱不成?” 徐广义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自顾自吃面的澹台望,便不再推辞,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一时间,摊位上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 徐广义吃得很快,却不失斯文。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另外两人,司徒砚秋一边吃面,一边用眼神瞪着澹台望,澹台望则干脆端着碗,将头扭向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徐广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擦了擦嘴,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了,二位仁兄可曾听说,朝中立储一事,怕是马上就要定下了。”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刚才的讨论。 “至于二位方才所论的勋贵一事,我倒是觉得……” 司徒砚秋停下了筷子,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你是想说,与其费尽心思结交那些不靠谱的勋贵,不如直接站队未来的太子殿下?” 澹台望也放下了碗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将来之事,谁也说不准。” “徐兄,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还是莫要多言为妙。” 徐广义看着他们截然不同的反应,深深地看了他俩一眼,不解地问道。 “澹台兄还以为,此事会有变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澹台望身上,带着一丝试探。 “还是说,澹台兄根本不打算入修文院,而是想跟随那位分疆裂土的安北王殿下,去关北谋个差事?” 澹台望摇着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向往却是一闪而过。 司徒砚秋则是将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彻底被激怒了。 “怎么?如今大鬼国几次三番叩我关门,杀我子民,在你看来,竟是理所应当之事?” 徐广义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平静地回应。 “朝廷自有朝廷的用意,你我不过一介书生,多想又有何用?” “哈哈哈哈!” 司徒砚秋气极反笑。 “好一个朝廷自有用意!”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关北的百姓活该被大鬼掳掠?” “关北的将士,就活该死在大鬼精骑的铁蹄之下?” 徐广义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尽,放下碗,淡淡道:“朝廷不是已经派了安北王殿下去了么?” 澹台望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看着徐广义,眼中带着一丝失望。 “徐兄,你当真以为,大鬼连年叩关,问题的关键,仅仅出在关北一地?” 徐广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不然呢?” 澹台望还想再说些什么,司徒砚秋却猛地站起身来。 “兄个屁的兄!” 他指着徐广义,满脸鄙夷。 “鼠目寸光之辈,竟也能高中探花?真是可笑至极!” 说罢,他再也不看二人,拂袖而去。 澹台望站起身,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付了账。 他路过徐广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劝君莫困歧路里,心有明灯即路长。” 说完,他叹了口气,快步追上了司徒砚秋的步伐。 徐广义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背对着二人离开的方向,朝着相反的街道走去。 午后,明和殿。 梁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莫测。 澹台望、司徒砚秋、徐广义等六人跪于殿下,静候封赏。 大殿之内,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白斐手持圣旨,站于丹陛之下,高声宣读。 “今科状元澹台望,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擢升为修文院从六品修撰,钦此!” “榜眼司徒砚秋,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擢升为修文院正七品编修,钦此!” “探花徐广义,勤勉好学,品性端正,擢升为修文院正七品编修,钦此!” 随着之后三名武试上榜者的任职一一宣读完毕,六人齐齐叩首谢恩。 “臣等,叩谢圣恩!” 待百官散去,司徒砚秋第一时间便拉着澹台望,快步向殿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与徐广义多待。 澹台望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殿中,尚未起身的徐广义,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被司徒砚秋拉走了。 直到整个大殿变得空空荡荡,徐广义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出殿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他站在殿外的白玉石阶上,看着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低声呢喃了几句。 “确实是好诗。” 第109章 茶泼青石算旧账 翌日,天光破晓。 整座樊梁城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余韵之中,秋日的晨雾如一层薄纱,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屋檐。 然而,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沉静。 东宫册立! 三皇子苏承明,于今日早朝,被圣上亲笔册封为当朝太子! 消息一经传出,整座京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空前的喧嚣。 尽管此事在许多人意料之中,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那份冲击力依旧无可比拟。 庆祝的礼炮声此起彼伏,官宦府邸门前车马如龙,道贺之人络绎不绝,整座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荣与喜庆之中。 与之相比,安北王府的清晨,则显得格外宁静。 庭院中,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苏承锦手持一杆长枪,正有板有眼地比划着。 只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毫无章法可言,与其说是练武,不如说是在跟手里的长枪较劲。 一旁的苏知恩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为他讲解着枪法的要领,从握枪的手势到发力的技巧,说得口干舌燥。 “殿下,气沉丹田,腰马合一,出枪要快、准、狠!” 苏承锦依言猛地刺出一枪,结果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倒,长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另一侧,靠在廊柱下的苏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头默默地转向了另一边。 实在是没眼看。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款款走进院中,云袖轻摆,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风。 白知月手持一方洁白的锦帕,看着苏承锦狼狈的模样,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月还没起?” 苏承锦停下动作,接过她递来的锦帕,胡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这两天她有点累,让她多歇歇。” 白知月闻言,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随即在石桌旁优雅地坐下。 “苏承明今日被立了太子,你不去送个礼?” 苏承锦将锦帕随手一丢,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脸皮都撕破了,我不往他府上泼脏水,他都得谢谢我。” “还送礼?” “我嫌晦气。” 白知月掩嘴轻笑,声音如珠落玉盘。 “可我觉得,他怕是忍不住,得来你这儿炫耀一番。” 苏承锦闻言,修长的手指掐着下巴,做沉思状。 “怪不得苏承武那家伙这两天一早就带着庄袖跑出城去打猎了,原来是想躲他。” “失策了,早知道我也出城避避风头好了。” 白知月刚想说些什么,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府门外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王府那朱红色的厚重木门外,一支极尽奢华的仪仗队伍已经停稳。 金顶华盖,瑞兽熏香,数百名甲胄鲜亮的东宫卫士肃然而立,气势非凡。 为首的那辆马车,更是由八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拉拽,车身以紫檀木打造,四周镶嵌着明珠美玉,彰显着主人如今尊贵无比的身份。 太子仪驾。 苏承锦看着这夸张的排场,不由得笑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略显褶皱的常服,白知月几人相视一眼,离开院中。 苏承锦不紧不慢地走向府门。 府门大开。 苏承明身着一身崭新华美的太子蟒袍,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昂首走出马车。 那身蟒袍以金线绣着四爪盘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张狂。 他看着门口那个身着朴素、神态悠闲的苏承锦,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挑衅。 “九弟,你看我这身新衣服,好不好看啊?” 苏承锦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懒洋洋地开口。 “三哥若是特意过来炫耀衣服的,我已经看完了,挺好看的。” “看完了,三哥可以回了。” 苏承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态度,对他的讥讽毫不在意,反而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我现在是太子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傲慢。 “你见我,难道不应该行礼吗?” 苏承锦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三哥,你是不是忘了?” “大梁立国以来的礼法,写得清清楚楚。” “王爵之尊,只见君王,也就是当今圣上需要行跪拜大礼。” “至于储君……” 苏承锦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苏承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哥,你是打算谋反吗?” “你!” 苏承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如同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他这才想起来这茬。 自己本想想用太子的身份压他,竟是找错了由头! 苏承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 “呵,呵呵……” “九弟说笑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九弟无需在意,无需在意。” 苏承锦看着他走进府门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 随即,他才慢悠悠地转身,跟了上去。 庭院的石桌旁,苏承锦旁若无人地坐下,提起茶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苏承明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狗东西!你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苏承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哥,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需要装的,是你,不是我。”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苏承明。 “你得在父皇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样子,表现出你这个新太子是何等的宽厚仁德,父皇才不会动你,才会觉得你这个太子立得稳。” “虽然你现在是太子,但不代表父皇会一直看好你。” “你得装好了,千万别露馅。” 苏承锦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毕竟,我明天可就要走了。” “你非要在这最后一天,自己给自己找刺激?” 这番话,句句诛心,仿佛不是一个弟弟在跟兄长说话,而是一个长辈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苏承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石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狗东西!”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进宫,去跟父皇说你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苏承锦笑了,笑声不大,却充满了轻蔑。 “我还真是心疼卓丞相啊,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外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承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去说啊。” “现在,立刻,马上进宫去说。” “我今天要是跑了,我跟你姓。” 苏承明被他这有恃无恐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却没有注意到他言语间的漏洞,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好好好!苏承锦,我算是看透你了!” 他指着苏承锦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你这样子,去了关北也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的!指不定要怎么在背后给我添堵!” 苏承锦闻言,竟然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说的对啊。” 他端起茶杯,神情坦然得近乎嚣张。 “我就是打算给你添堵啊。” “你有本事,现在就去父皇那里告我谋反。”、 “没本事,就趁早滚蛋,少在我这儿碍眼。” “你!” 苏承明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怒,脸上反而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苏承锦,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去了关北,我就没办法搞你了吧?”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本太子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关北,死得无声无息!” 苏承锦端着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苏承明的威胁,而是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气氛瞬间凝固。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三哥,尽管来。”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不管是你,还是你身后那个盘根错节的卓氏一族,我苏承锦,都不会让你们安心地过下去。” “不仅是我自己的份……” 苏承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会把大哥的账,还有四哥的账,一笔一笔,一同算在你的头上。” “轰!” “大哥”、“四哥”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苏承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苏承明的脸色平静,眼神死死的盯着对方。 “他们俩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与怜悯。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手腕一斜,将杯中温热的茶水,尽数倾倒在了苏承明脚下的青石板上。 茶水四溅,氤氲的水汽升腾。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屋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庭院中回荡。 “走好,不送。” “对了,待我走后,三哥可得把我这座府邸保护好了。”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就是你这个太子,监管不力了。” 苏承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承锦那嚣张至极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滩狼藉的茶水。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狗东西!”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抓起石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 精致的瓷杯应声而碎。 “我早晚要弄死你!早晚!”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离开的方向,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许久,他才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府。 在踏上马车的前一刻,他对着身边的心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吩咐道: “去查!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查!” “看看苏承锦这些年,到底都查到了些什么!” 府门外,太子的仪驾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仓皇离去。 苏承锦从屋内的阴影中走出,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瓷片,啧了一声。 “狗东西,你敢摔我的杯子!” 他脸上露出一副肉痛不已的表情。 “明天老子要是不好好恶心恶心你,我苏承锦的名字倒过来写!” 白知月从他身后走来,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由得失笑。 “你跟一个傻子置什么气。” 苏承锦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地上的碎片。 “这可是上次在景州,陆文那个铁公鸡送我的!” “好说歹说也值点银子,他就这么给老子摔了!” 白知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好歹也是富甲一方的安北王了,还在意这几个钱?” 苏承锦理直气壮地坐下。 “人家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怎么当着家,还不知道柴米贵了?” 白知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波流转。 “当家做主的,不是王爷您吗?” “我呀,充其量就是个给您管账的账房先生罢了。” 苏承锦闻言,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凑到她身后,殷勤地为她捏着肩膀。 “哎呀呀,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小的给您揉揉肩,捶捶背!” 白知月舒服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伺候。 “这边,这边也按按。” “好嘞!” 苏承锦连忙换了个位置,继续卖力地捶着。 片刻后,白知月才睁开眼,目光望向府门的方向,轻声问道:“话说回来,当年四皇子的事情,你当真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 苏承锦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轻松地说道: “没有啊,吓唬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四哥的事情,牵扯甚广,说不定跟胶州那边的旧事都挂着钩。” “以我现在的能力,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我现在啊,什么都不想,就想让苏承明这个新太子,从今天开始,日思夜想都是我,吃饭想着我,睡觉梦见我。” “我得让他觉得,我这把刀,随时都悬在他的脖子上。” “我恶心死他!” 白知月“嗯”了一声,随即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拍掉了那只从她肩上开始不老实作怪的手。 她迅速起身,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光天化日的,不知羞。” 她瞪了苏承锦一眼。 “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懒得理你!” 说完,便脚步略显匆忙地转身离去。 苏承锦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重新坐回石桌旁,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三哥啊三哥……” 他低声呢喃。 “得好好想一想,明天临走前,该送你一份什么样的离别大礼呢?” 第110章 风起樊梁 九月初一。 天色未明,整座樊梁城却已苏醒。 秋日的晨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长街,却吹不散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潮。 从皇城朱红的正门前,一直到城门之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将宽阔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侧,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着皇宫的方向翘首以盼。 他们的脸上,带着激动,带着崇敬,也带着一丝离别的伤感。 皇宫正门前,一座由工匠日夜赶工搭建起来的临时高台,巍然而立。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高台之上,明黄色的华盖之下,梁帝苏招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侧,是一身崭新太子蟒袍,眉宇间春风得意的苏承明。 再后面,则是如影子般静立的白斐。 “咚——” “咚——” “咚——” 沉闷而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樊梁城的上空。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由禁卫军强行清开的道路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富有节奏。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更为宽阔的道路。 路的尽头,一道身影出现了。 苏承锦身着一袭朴素的王爵常服,端坐于马匹之上。 他的身后,是同样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江明月。 再往后,是面无表情的苏掠,神情沉静的苏知恩,以及一身铁甲、目光坚毅的庄崖。 最后,是那支沉默如山万人大军。 一万零八百人。 他们静静地跟在苏承锦的身后,步伐整齐划一,甲胄摩擦间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苏承锦勒马,停在了高台百步之外。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将缰绳随手递给苏知恩,他独自一人,缓步向前。 万众瞩目之下,他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到了高台之下。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洪亮。 “儿臣苏承锦,见过父皇。”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有帝王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属于父亲的柔软。 他缓缓站起身。 “起来吧。” “上前来。” 苏承锦应声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先看梁帝,而是转向了一旁的苏承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苏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狗东西! 昨天在府里还那般嚣张,今天当着文武百官和万千百姓的面,倒是装得人模狗样! 他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宽厚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扶。 “九弟无需多礼。” “此次出征关北,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梁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下龙椅,来到苏承锦面前,主动拉起了他的手。 那只布满老茧、曾批阅过无数奏折、也曾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握得很紧。 “今日出征关北,此去千里,你我父子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梁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感慨。 苏承锦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梁帝已经转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台下的江明月,笑着招了招手。 江明月会意,连忙下马,快步走上高台,来到二人身前,盈盈一拜。 “明月见过父皇。” “嗯。” 梁帝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儿媳,眼神温和了许多。 “此去关北,犹如你父当年。” “切记小心,也要……护着点老九。” 江明月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她的声音却充满了坚定。 “父皇放心!” “此行,儿臣势必完好无损地将夫君带回!” “到时候,还望父皇给明月和王爷,备好庆功酒!” “哈哈哈哈!” 梁帝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心中的离愁别绪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好!好一个庆功酒!” 他用力拍了拍二人的手背,随即朝身后的白斐看了一眼。 白斐心领神会,轻轻招了招手。 四名身材魁梧的铁甲卫,迈着沉重的步伐,各自抱着一个巨大的甲架走上前来。 甲架上,是两副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精美甲胄。 一套凤纹鎏金铠,线条柔美而又不失威严。 一套龙纹鎏金铠,霸气厚重,摄人心魄。 苏承锦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江明月却在看到那两副铠甲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两副甲胄,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曾见过一次图纸。 那是父亲亲手所绘…… “父皇,这……” 江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梁帝的目光落在甲胄上,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追忆与遗憾。 他笑了笑,声音却有些低沉。 “这本是当年,朕想赠与你父母的。” “只是……未曾来得及。” “今日,赠与你二人,也算是了了朕当年的一桩心愿。”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穿上,试试。” 江明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强行压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宫女的帮助下,她开始穿戴那副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甲胄。 另一边,苏承锦看着那副龙纹铠,刚准备抬手。 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却先一步接过了那沉重的胸甲。 苏承锦愣住了。 “父皇……这,这不合规矩。” 让一国之君,当着文武百官、万千子民的面,为臣子披甲? 这在大梁立国以来,闻所未闻! 梁帝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朕的儿子,为国出征,去镇守我大梁的国门。” “朕这个做父亲的,为他披一副甲,又有何不能?” 苏承锦只好沉默,任由梁帝施为。 梁帝许久未曾披甲,动作有些生疏。 他仔细地将每一片甲叶系好,将每一个卡扣扣紧,动作缓慢而认真。 苏承锦能感觉到,那双触碰到自己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甚至能闻到,从梁帝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丝属于岁月沉淀的苍老气息。 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机深沉的帝王。 只是一个即将送别儿子远行的,普通父亲。 高台的另一侧,太子苏承明看着这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狗东西! 你就装吧! 父皇竟然……竟然亲自为你披甲! 这是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一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终于,甲胄穿戴完毕。 梁帝退后两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和儿媳。 苏承锦身披龙纹鎏金铠,身姿挺拔如松,那份平日里刻意收敛的锋芒,在甲胄的映衬下,再也无法掩饰,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江明月穿上凤纹鎏金铠,更是英姿飒爽,宛如一朵于烈火中绽放的铿锵玫瑰,美得惊心动魄。 “好,好啊!” 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斐在此刻,心领神会地双手捧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走到了梁帝身边。 那长剑的剑鞘由鲨鱼皮包裹,镶嵌着七颗宝石,剑柄则是一整块的墨玉雕琢而成,透着一股久经岁月的厚重与杀伐之气。 梁帝接过长剑。 他没有立刻递给苏承锦,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剑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此剑乃朕年轻之时,随身之物。” “自登基以来,悬于和心殿,许久未曾出鞘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锦。 “今日,朕便将它赠予你!” “望我儿,持此剑,荡平宵小,扬我大梁国威!” “饮马大鬼王庭!” 苏承锦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 他再次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声音铿锵有力,响彻云霄! “儿臣,谨遵父皇圣旨!” “他日饮马大鬼王庭,此剑,必将亲斩鬼王头颅,悬于王庭之上!” “好!” 梁帝大喝一声,将二人同时拉起。 他一手拉着一个,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站在了二人中间。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万名将士,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之气,朗声开口。 那属于帝王的洪亮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梁建国至今,五十二年!” “从先帝时起,大鬼,便是我朝心腹大患!” “五十余年来,我关北儿郎,为守国门,死伤不计其数!” “昔年,大梁朝中出现逆贼,与外敌勾结,致使关北之地沦陷,三关六城,至今未能收复!” “国之重臣,血洒疆场,马革裹尸!” “此乃国耻!” “此乃朕心头之痛!” 梁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沉痛,台下的许多老臣,尤其是以安国公萧定邦为首的主战派将领,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梁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今,我儿安北王,欲效仿先贤,亲赴国难,为国征战!” “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在此,为我儿壮行!” “便让那大鬼王庭,好好看一看!” “看我大梁的皇旗,是如何插遍他们大鬼王庭!” “吼!!” “大梁必胜!!” “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从万名将士的口中爆发而出,声震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撕裂! 多年的耻辱,多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苏承锦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心中的豪情也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抽出梁帝赐予的长剑。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高高举起长剑,剑指苍穹! 台下万军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将士们!” 他的声音,没有梁帝那般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是大梁的儿郎!” “是大梁的子民!” “是大梁站起来的脊梁!” “但你们,亦是家中老父老母的儿子!” “是膝下孩童的父亲!” “是闺中妻子的夫君!”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沉重而悲怆。 “关北,被大鬼掳掠多年!” “户户缟素,十不存一!” “我们的同胞,在那里被肆意屠戮!” “我们的土地,在那里被肆意践踏!” “你们!” 他猛地一挥长剑,指向台下的万千将士。 “能否容忍,敌人在我大梁的故土之上,烧杀抢掠?” “能否容忍,敌人在我大梁的边关之外,肆意叩关?” “不能!!” “不能!!” 回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的脸。 “此去关北,千里迢迢!” “可能战死沙场,再也无缘得见这樊梁城的繁华!” “今日,我等披甲执刃,站于这宫城之下!” “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千里沃土!是我大梁的万千百姓!” “此战,若胜,他日大鬼王庭,我们共同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此战,若败……”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安北王,会死在诸位将士之前!”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轰——” 这句早已传遍樊梁城的诗句,从始作俑者的口中亲口念出,其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战!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军队,连街道两侧的无数百姓,也跟着嘶吼起来,整个樊梁城,彻底沸腾! 高台之上,江明月痴痴地看着身边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她的眼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她的夫君! 高台之下,百官之中。 澹台望身穿崭新的修撰官服,看着台上那个高举长剑的身影,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激荡。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司徒砚秋,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砚秋,我忽然觉得,不去关北,也挺好。” 司徒砚秋的目光同样死死地锁定在苏承锦的身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这朝堂之上,也需要我们,为他扫清那些背后的魑魅魍魉!” “你我,共勉之!” 百官的最末尾处,一身七品编修官服的徐广义,依旧站在那个最不显眼的角落。 他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道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高台之上,梁帝看着眼前这副君民同心的场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大手一挥。 “既然如此,我儿,去吧!” 苏承锦和江明月再次对梁帝行礼,随即转身,走下高台。 万军之前,二人翻身上马。 苏承锦正欲下令出发。 就在此时,远处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再次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支队伍,缓缓地从街道的拐角处出现。 看清那支队伍的瞬间,整个广场,乃至高台之上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支抬棺的队伍。 六名身材壮硕的汉子,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出征的军队走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足足六口黑漆漆的棺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本该是壮怀激烈的出征仪式上。 梁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龙目圆睁,勃然大怒! “放肆!” “朕的儿子今日出征,竟敢有人当街抬棺,触此霉头!” “来人!给朕拿下!” “父皇且慢!” 苏承锦连忙出声,拦住了即将冲出去的铁甲卫。 梁帝的目光猛地转向他,带着一丝质问。 “为何?” 苏承锦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坦然地看向梁帝。 “父皇,此棺,乃是儿臣自行准备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梁帝也愣住了,眉头紧锁。 “你……你这是为何?”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决绝。 “此去关北,前路未卜,儿臣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能回来再见父皇一面。” “其一,是为自己准备一副棺椁,万一不幸战死,也能有个入土为安的归宿。” “其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也是为了向父皇,向大梁的万千子民,表明儿臣此行的决心!” “不破大鬼,誓不回还!” 此番言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百姓们闻言,无不感动落泪。 主战派的官员们更是激动得拍手叫好,高呼“安北王大义”! 苏承明看着那六口棺材,心中却猛地一跳,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这个狗东西,会这么老老实实地给自己准备棺材? 他绝不相信! 这里面一定有诈! 说不定,这棺材里装的,就是他准备在造反的本钱! 可是…… 苏承明看了一眼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和官员,又看了看高台上眼眶泛红的父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要是开口要求查验棺材,说苏承锦图谋不轨…… 那他这个刚刚树立起来的“宽厚仁德”的太子形象,就彻底毁了! 非但如此,还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这个狗东西! 给我玩这一套! 苏承明气得牙痒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承锦将这出戏演下去。 梁帝眼眶微红,叹了口气。 “痴儿,你……你何须如此啊!” 苏承锦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了一旁的白斐。 “儿臣有些心里话,想单独对父皇说,都写在这信里了。” “还请父皇回宫之后,独自观看即可。”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苏承明一眼。 苏承明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狗东西! 他不会真的查到了吧?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苏承明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开口。 “九弟,有什么话还需要父皇独自观看?” “难不成九弟还有了什么小秘密不成?” “不如说出来,也让为兄跟着参详参详。” 梁帝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承明一眼。 苏承锦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三哥就莫要多问了,不过是儿臣想与父皇说的一些体己话罢了。” “有些话,终究是……见不得人的。” “见不得人”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苏承明嘴角一抽,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不肯放松。 “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无非就是一些关心父皇的话语,我等做儿子的,看看又有何不成?” 梁帝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急什么?” 苏承明连忙躬身。 “儿臣没有!” “儿臣只是……只是单纯好奇九弟能与父皇说些什么。” “嗯。” 梁帝应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对苏承锦道:“既然老九这般说了,那朕,就回去再看。”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帝,翻身下马,再次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儿臣,走了!” 说完,他毅然起身,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梁帝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了沉默。 “出发!” 万马奔腾,大军开拔! 那六口漆黑的棺材,也混在队伍中,缓缓远去。 梁帝一直站在高台之上,目送着那支远去的军队。 哪怕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化作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不见,他依旧久久地凝望着,不曾动弹。 直到白斐在他身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陛下,起风了,该回宫了。” 梁帝这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大梦中惊醒,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旁脸色有些僵硬的苏承明。 “你,随朕来。” 说罢,便在白斐的搀扶下,走下高台,登上了御驾。 苏承明心中忐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宽大的龙辇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承明局促不安地跪坐在软垫上,连头都不敢抬。 梁帝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拿出那封信,缓缓拆开。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龙辇内,只听得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和梁帝翻动信纸的“沙沙”声。 时而,梁帝的眉头会紧紧皱起。 时而,他又会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终于,他看完了。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他将那封信,随手拍在了身旁的座椅上。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苏承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此事,竟然有你?” 梁帝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怒。 苏承明闻言,魂飞魄散,连忙匍匐在地,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凉的地板。 “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不知道是何处惹了九弟,竟让他写信如此攻讦于我!” “儿臣冤枉啊!” 梁帝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苏承明,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将那封信纸,直接扔到了苏承明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老九,都说了些什么!” “枉朕,如此信任于你!” 苏承明浑身颤抖着,捡起那封信。 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狗东西! 苏承锦!你坑老子! 樊梁城外,十里长亭。 苏承锦率领的大军,与早已等候在此的白知月、卢巧成等人汇合。 卢巧成远远地看着那巍峨的樊梁城墙,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随即郑重地跪倒在地,朝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尘土飞扬。 再起身时,他脸上已无半分留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来到苏承锦身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这下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就真成孤魂野鬼,没地方诉苦去了。” 苏承锦笑着推了他一把。 “放心,亏待不了你,饿不死。” 说罢,苏承锦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没来吗? 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收回目光,策马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江明月催马来到他身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兴奋与疑惑。 “你今天那两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一旁的白知月掩嘴轻笑,替他回答了。 “你有所不知,你这位夫君,能耐大着呢。” “那六口棺材,可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是打算用这六口空棺,在沿途路过的城中,将咱们带来的银票,分批换成现银装进去。” “你想想,谁会去查一个王爷给自己准备的棺材?” “也就他,能想出这种瞒天过海的法子。” 苏承锦笑了笑,补充道:“不然呢?” “那么多银子,我总不能让将士们一人背着一堆上路吧?” 江明月愣了愣,随即看向白知月,好奇地问。 “到底……到底有多少钱啊?” 白知月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个数字。 江明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诧地看向苏承锦。 “你……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早知道这么有钱,我就多买几件首饰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知道,江明月并非真的喜欢那些金银俗物。 江明月推了推他的胳膊,又换了个话题。 “哎,大王爷,你那封信上,到底给父皇写了什么啊?” “把苏承明吓成那样?” 苏承锦笑着看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也没写什么。” “父皇,保重龙体。” 江明月好奇地等着下文。 见他良久不出声,忍不住催促:“没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了。” 江明月:“……”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用一种看绝世大忽悠的眼神看着他。 “苏承锦,你的心是真黑啊!” 苏承锦佯怒地瞪了她一眼。 “再说我坏话,家法伺候!” 江明月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苏承锦也不再逗她,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前方。 前路漫漫。 就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下,一个穿着布裙的小巧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苏承锦眼神一喜,立刻催马向前。 他俯身一捞,便将那小女孩轻松地抱在了马背上,安置在自己身前。 “你先生呢?” 连翘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小脸,笑着看向他。 “先生两日前,便来到了前面的村子,一直在给村民们免费看诊。” “先生说,他是在等人。” “想必,等的就是王爷您吧。” 苏承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调转马头,目光望向那炊烟袅袅的村庄,以及更远方的,那片属于他的广阔天地。 山高路远,此去未知。 第111章 雄关断南北 滨州与翎州的交界处。 一座雄关如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将南北割裂。 昭陵关。 关墙高耸,青黑色的砖石在凛冽的北风中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冷硬。 城墙之上,士卒往来巡逻,甲胄鲜明,长枪如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边关特有的肃杀与麻木。 关口之下,等待过关的队伍排得并不长,零零散散,多是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商旅和逃难者。 检查,极其森严。 每一个过关的人,都要被守卫翻来覆去地盘问,随身的包裹更是被粗暴地倒在地上,仔细翻检。 朱大宝走在最前面,他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形,在这一群瘦弱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他只是迈开步子,想跟上前面的人。 “站住!” 一声厉喝,两杆长枪交叉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守卫的目光如钉子般扎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朱大宝,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怀疑。 朱大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拦下,还想继续往前走。 “锵!” 长枪的枪头向前递出半分,森然的寒光几乎要贴到朱大宝的胸口。 周围的守卫也瞬间围了上来,气氛陡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朱大宝的胳膊。 “大宝,别动。”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顾清清从朱大宝身后走了出来,她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略显风尘的脸。 那张本该清丽绝伦的脸庞上,被刻意抹上了几道灰痕,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逃难女子,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 她对着那为首的守卫,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微微弯着腰,操着一口流利的滨州口音。 “大哥,大哥您别动气。” “我们是滨州的,早些年遭了灾,逃难到翎州讨生活。” “这不,听说家乡安稳了些,就想着回去看看,给我爹娘上柱香。” 她指了指身后的朱大宝,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我这弟弟,脑子……脑子有点憨傻,不懂规矩。” “冒犯了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守卫的目光从朱大宝身上移开,落在了顾清清脸上。 见是个女子,神色稍缓,但怀疑并未减少。 “滨州?” “现在可不太平。” 他哼了一声,视线再次投向朱大宝那壮硕得不像话的体格。 “你这弟弟,可不像是逃难的样子。” “我瞧着,倒像是军中伙夫营里偷跑出来的。” 顾清清脸上依旧堆着笑。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悄悄塞进了那守卫的手里。 动作自然而隐蔽。 “大哥,您真是好眼力。” “我这弟弟,就是因为出生就比旁人壮实,吃得多,家里养不起,才跟着我出来讨生活。” “这不,一路上吃了上顿没下顿,才想着回老家看看有没有活路。” “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算是我孝敬大哥的茶水钱。” “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那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瞥了一眼朱大宝,又看了看顾清清那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眸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一句。” 守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最近上头下了死命令,等那位安北王的大军一过,这昭陵关,就要永久关闭,许进不许出。” “你们现在要是过去了,后面再想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顾清清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是连连点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明白的,明白的!多谢大哥提醒!” “我们过去安顿好,不日便会回来的,绝不敢耽搁。” 那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顾清清连忙拉着还有些茫然的朱大宝,快步走进了关内。 穿过长长的门洞,身后的喧嚣与盘查声渐渐远去。 顾清清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雄伟而冰冷的关隘。 她知道,这座关,从今天起,对殿下而言,就不再是通途,而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十里路,荒凉的景色一成不变。 路旁的一棵枯树下,一道身影牵着两匹马,静静地等在那里。 是关临。 他看到二人,立刻迎了上来。 “清清。” 顾清清接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情况如何?” 关临言简意赅地回答。 “一切顺利。所有人已分作两批。” “在几日内,分别从昭陵关和召州的武离关分批入了滨州地界。” “诸葛先生他们,正在前面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村落统筹,等待我们汇合。” 顾清清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立刻过去。” “有件事,必须马上跟他们说。” 关临应了一声,也准备上马。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他回头,看到朱大宝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关临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等到集合地,再让你吃个饱。” 朱大宝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麦饼,看也不看,直接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他拍了拍肚子,似乎还是没感觉,但也没再多要。 顾清清和关临已经策马前行。 朱大宝迈开双腿,就那么跟在马后跑了起来。 他的步伐沉重,却丝毫不慢,竟能轻松跟上马匹的速度。 与此同时。 滨州,戌城。 将军府内,靡靡之音虽无,但歌舞升平的景象却丝毫不减。 大殿之中,十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女正扭动着腰肢,身姿曼妙,极尽诱惑。 主座之上,戌城大将闵会,正左拥右抱,满面红光。 一个妖娆的女子将剥好的葡萄,用红唇渡进他的嘴里,引得他发出一阵满足的淫笑。 “将军,喝酒嘛。” 女子娇嗔着,端起酒杯,闵会就着她的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一双大手则在女子身上肆意游走。 “将军真是好酒量!” 一侧,同样搂着两名女子的副将满脸谄媚地笑着。 他喝了口酒,状似无意地开口。 “将军,最近那些大鬼的探子,来的可是越来越频繁了。” “看这天色,再过几日怕是就要下雪封山,我估摸着,他们怕不是要趁着大雪之前,打过来了。” 闵会的手在女子身上游走,示意让她给自己倒酒,丝毫不在意副将的话。 “打?他们动他们的,关老子屁事!” 他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地说道。 “死的无非就是城外那些贱民,死了就死了,正好给老子省粮食。” “就算他们真敢打过来,老子闭门不出,他们还能飞上我这戌城的城墙不成?” “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副将连忙点头称是。 “将军说的是,是属下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将军,朝廷的旨意已经传遍了,那位安北王,不日便将入关。” “到时候,不止滨州的其余两城,恐怕咱们这戌城,也要落到他的手里了。” 听到“安北王”三个字,闵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怀中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皇子,靠着女人封了个王,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敢来,老子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副将眼中精光一闪,笑着凑了上来。 “将军息怒。” “确实如将军所言,那安北王不值一提。” “不过,属下倒是觉得,咱们最好还是给他使点绊子,让他知道知道这滨州是谁的地盘,不然,他恐怕不能老老实实地当个摆设啊!” 闵会摸着下巴,喝了口酒,觉得副将说的有理。 “嗯……你说的不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前几日不是有个叫……叫什么白鹤的书生,来我府中投效吗?” “我看他给老子出了几个刮地皮的法子,用了一下,确实能事半功倍,是个有脑子的。” “去,把他给老子喊过来!” “让他给我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好好炮制一下那位远道而来的王爷!” 副将立刻点头,派人去传唤。 不多时,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白袍,身形清瘦的男子,缓步走进了大殿。 他走进这片奢靡淫乱之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对着主座上的闵会躬身行礼。 “见过将军。” 闵会看到他,立刻发出一阵热情的大笑。 “哈哈哈哈!白老弟,快,快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前几日你给哥哥我出的那几个法子,真是绝了!哥哥我这几日,可是日进斗金啊!” “今日找你来,还是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白鹤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在另一侧坐下。 “为将军分忧,是属下的职责。” “将军但有疑惑,属下定当知无不言。” 闵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遣散了殿中所有的舞女和侍从。 瞬间,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闵会端起酒杯,看向白鹤,开门见山地说道。 “白老弟,想必你也听说了。” “朝廷派了个什么狗屁安北王过来,说是要统筹滨州军政。” “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夺了哥哥我的权吗?” “哥哥我这心里,不得劲啊!”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着凶光。 “你脑子活,给哥哥我想个办法,怎么动一动他?” “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白鹤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故作沉思。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将军,此事无忧。”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安北王,属下在来戌城之前,便有所耳闻。” “不过是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废物皇子,因缘际会封了个王,本身并无半点才能,全靠着他的王妃,也就是那位平陵郡主撑着场面。” “他自己,不值一提。” 听到这话,闵会脸上的怒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蔑。 “哦?当真?” 白鹤笑着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所以,将军也无需担心。” “他来了之后,您是官居三品的封疆大将,他是亲王。” “按我大梁律法,亲王虽尊,却也不可随意插手三品以上将领的军务,更不可随意动您。” “到时候,您与他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 “以将军您在滨州经营多年的根基,还会怕他一个无权无势、初来乍到的光杆王爷?” 一番话,说得闵会心花怒放,茅塞顿开。 “哈哈哈哈!对啊!老子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一个亲王,还能管到老子头上不成?” “老子可是朝廷亲封的三品大将!” “只要老子不给他兵,不给他粮,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闵会越想越觉得有理,看向白鹤的眼神充满了赞许。 “还是白老弟你有见解!”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来人!把舞女都给老子喊上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豪气干云地说道。 “来,白老弟,咱们喝酒!” “等那废物王爷来了,咱们就看他怎么哭着回京城找他爹!” 副将也跟着大笑起来,殿内很快又恢复了那片纸醉金迷的景象。 白鹤端起酒杯,微笑着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却是一片冰凉。 他的眼底,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第112章 真正的离别礼物 樊梁城。 平陵王府。 秋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灰尘的味道。 一排排整齐的灵位静静地伫立在供桌上,无声地诉说着江家的荣耀与过往。 沈婉凝一身素衣,身形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满是褶皱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供桌最中央的那个牌位。 上面刻着的名字,是她的亡夫,第一任平陵王江望山。 她的指尖划过那深刻的字迹,眼中浑浊,却透着无尽的柔情与思念。 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又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身披甲胄对她许诺“待我归来,共看山河”的男人。 而后,她的手又缓缓移向旁边一个稍小一些的牌位。 江安云。 她的儿子。 那个继承了父亲风骨,却最终血洒疆场的孩子。 “望山,安云……” 老夫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这就要走了。” “去你们曾经守过的地方,去看看你们用命换来的山河。” “以后,就让月丫头代我们守着吧……” 她伸手,极为珍重地将两个牌位一同抱入怀中,像是抱着此生最重要的珍宝。 祠堂门口,一个身影静立许久,不忍打扰。 他看着老夫人的背影,苍老的眼眶微微泛红。 直到老夫人转过身,他才上前一步,躬身道。 “老夫人,都准备好了。” 沈婉凝点了点头,脸上不见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抱着两个牌位,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这座承载了她一生悲欢的祠堂,走出了这座她生活了数十年的王府。 府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早已等候。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简单得就像城中任何一个准备远行的富户人家。 老夫人坐上马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平陵王府”的牌匾,帘子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 和心殿。 梁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着下首站着的苏承明。 “关北之事,安北王既已启程,朝中便要安稳。” “你是太子,当以国事为重,多听听卓相的意见,莫要再让朕失望。” 苏承明躬身应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就在这时,白斐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走入,来到梁帝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梁帝听后,神色不变,只是“嗯”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对苏承明道。 “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些事情你自己可以处理。” “退下吧。” 苏承明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大殿。 刚走下高高的台阶,苏承明便看到一辆熟悉的朴素马车停在远处,一个苍老的身影正抱着两块牌位,缓缓走上台阶。 他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迎了上去。 “老夫人。” 沈婉凝停下脚步,看向这位新册立的太子殿下,微微颔首。 “见过太子殿下。” 苏承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怀中的牌位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故作关切地问道。 “老夫人这是……” 沈婉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太子殿下事务繁多,就莫要在老身这里浪费时间了。” 说罢,她不再看苏承明一眼,抱着牌位,继续一步步向上走去。 被当众下了面子,苏承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老夫人那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背影,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眼神阴冷。 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和心殿门口,梁帝早已等在那里。 他看着沈婉凝走近,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 “您来了。” 沈婉凝走到殿门处,停下脚步,对着梁帝微微屈膝。 “未亡人沈氏,见过圣上。” 梁帝亲自上前,将她迎入殿中。 “您不必多礼。” 沈婉凝没有落座,只是抱着牌位,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梁帝看着她,看着她怀中的牌位,心中一声轻叹。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您这是……打算离开了?” 沈婉凝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如今明月已经前往关北,老身在这京中,也再无牵挂。” “年纪大了,越发睹物思人,总想起他们父子。” “就想着,离了这伤心地,回到老家,守着祖宅,安度晚年。” “今日,特来与圣上告辞。” 梁帝的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两个牌位上。 往事历历在目,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怅然。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句无奈的叹息。 “既然您已经决定好了,朕又能说什么。” “您……照顾好自己。” 沈婉凝再次点头。 “圣上也需保重龙体,大梁还需要您。” 说完,她抱着牌位,转身离去。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梁帝站在殿中,目送着那个苍老而决绝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殿门,走下台阶,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白斐。” “臣在。” “安排一下,派人……送送老夫人。” 白斐躬身领命。 “是。” 东宫。 刚刚册立不过数日,这座宫殿便已尽显奢华。 苏承明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沈婉凝那不屑一顾的眼神,想起苏承锦离京时万民拥戴的场景,心中的妒火与恨意便熊熊燃烧。 “绝对不能让沈婉凝这么轻易地离开!”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下方的心腹低吼。 “她若不曾离京,就是江明月在京城的根!就是制衡苏承锦的牌!” “只要她死了,江明月必然与苏承锦离心离德!” “我不信,死了祖母,她还能与苏承锦一条心!” 那心腹连忙跪下。 “殿下息怒!” 苏承明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你现在,立刻派人跟上她们出城的路线!” “找个僻静的地方,做的干净点!” “只要她死了!本宫重重有赏!” 那心腹闻言,身体一颤,有些迟疑地开口。 “太子殿下,此事……需不需要告知一下卓相?” “啪!” 一个茶杯被狠狠摔在心腹的脚边,碎瓷飞溅。 苏承明死死地盯住他,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 “我一个太子!做事还需要事事经过他?!” “还不快滚!” 那心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苏承明眼神冰冷地望向殿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苏承锦,你不想让我好过,我也不可能让你好过! 一辆马车悠悠驶出樊梁城,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沈婉凝撩开一丝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郭,在夕阳的余晖中,披上了一层金纱。 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终究还是要告别了。 她轻叹一口气,放下了帘子。 “长升,我们赶到酉州,需要多久?” 正在驾车的江长升声音沉稳。 “老夫人放心,我们东西少,而且抄近路走,应该会赶在月丫头她们之前,抵达酉州。” 沈婉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越来越暗,最终,驶入了一片林间小道。 周围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瞬间暗淡下来,只有几缕残阳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空气中,一片死寂。 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 江长升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停下。 他双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幽深的树林,压低了声音。 “老夫人,有点不对劲。” 沈婉凝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既然来了,何必再躲躲藏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太子殿下的人,都是这般阴险之辈吗?” 话音未落。 “咻!” 一道淬着寒光的箭矢,破空而来,悄无声息,直奔老夫人的眉心! 江长升瞳孔骤缩,反应快到极致。 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箭矢。 他眼神死死地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沉声道。 “老夫人,还是先进去躲躲,我先解决了他们!” 沈婉凝却笑了。 “一些小崽子,躲个屁!” 话语言罢,林中黑影晃动,二十多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二话不说,拔刀冲来! 江长升将箭矢扔在地上,从车辕旁抽出一把厚重的朴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嗜血的冷光。 “杀!” 他一声低吼,主动迎了上去! 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管家,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个人。 他身形如电,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一个照面,一名黑衣人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染红了江长升的衣襟。 他提着刀,在人群中杀得起劲,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哪怕有黑衣人绕过他,直奔马车上的老夫人而去,他也没有丝毫在意。 一名黑衣人脸上闪过喜色,挥刀砍向沈婉凝。 沈婉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一道更快的黑影,鬼魅般出现在那名黑衣人的身后。 “噗嗤。” 利刃割开喉咙的声音。 黑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看到一张同样被黑巾蒙住的脸。 下一刻,马车的周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个身影。 他们同样一身黑衣,手持制式长刀,二话不说,一拥而上,加入了战团! 他们的刀法狠辣而高效,专门攻击敌人的弱点,彼此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沈婉凝看着这十个突然出现的护卫,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承锦这个小子……” 黑衣人中的首领见情况不对,对方竟然早有准备,连忙吹响了尖利的哨音。 林中,再次冲出十几名黑衣人,加入了战团! 人数的优势,让战局再次变得胶着起来。 沈婉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匹神骏的灰色战马,转瞬冲入战团! 马上之人,身披长风骑的制式铠甲,手持一杆银亮长枪! 长枪如龙,每一次递出,便有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下! 沈婉凝看着那人的装扮,心中彻底安稳下来。 随着这名骑士的加入,战局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黑衣人首领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当即发出一声呼哨,准备撤退! 然而,那马上之人岂会让他如愿。 他将长枪猛地插在地上,反手从马背上取下长弓! 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矢离弦,带着破风的厉啸,精准地穿透了那名首领的后心! 首领身体一僵,重重地摔倒在地。 马上之人收起长弓,来到马车前,翻身下马,对着沈婉凝单膝跪地。 “长风骑大统领孟江怀,奉圣上口谕,护送老夫人五十里!” 沈婉凝点了点头。 “劳烦孟大统领了。” 孟江怀站起身,摆了摆手。 “老夫人客气了,护送老夫人,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名沉默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是在下多事了。” 那十名黑衣人对着老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身形一闪,转身钻入林中,瞬间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东宫之内。 苏承明正靠在软榻上,享受着侍女的按摩,品尝着美酒,尽情享受着太子之位带来的快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苏承明没有睁眼,懒洋洋地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了?”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冰冷而失望的声音。 “太子殿下,瞒着老夫,做了什么?” 苏承明身体一僵,猛地起身,只见舅父卓知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正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连忙起身。 “舅父,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卓知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派人截杀沈婉凝,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 苏承明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心腹。 那心腹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苏承明脸色一狠,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向卓知平。 “舅父,事情已经做了。成功了,便是一场大戏。” “不成功,谁也猜不到是我做的,无伤大雅。” 卓知平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去。 他边走边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太子真是好手段。” “告诉你一声,长风骑大统领孟江怀,今日无故离开了大营。” “太子猜猜看,他去干什么了?” 苏承明闻言,脸色骤然一白。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王府走水了!!” 苏承明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吼道。 “哪个王府?!” 侍从颤抖着声音回答。 “是……是安北王府!!” 苏承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已经走到门口的卓知平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承锦…… 你这份离京大礼,还真是够重的啊! 第113章 剑斩猪狗 凛冽的北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草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苍黄。 自樊梁城出发已近十日,队伍一路向北,秋日的暖阳早已被肃杀的寒意取代。 苏承锦坐在高大的马背上,紧了紧身上厚实的狐裘大氅,怀中还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小姑娘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荒凉的景色,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苏承锦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王爷,越往北走,是不是就越冷呀?” 苏承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和。 “是啊,所以才要穿厚些。”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同样骑着马的江明月。 “过了前面的清州,再往前就是酉州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到时候,便能看见祖母了。” 江明月闻言,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柔和,但很快又被一丝担忧所替代。 “也不知道祖母她们……路上顺不顺利。”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江明月看着他笃定的侧脸,心中的那点不安果然消散了许多。 只要他说放心,她的心,就真的能安稳下来。 就在这时,白知月策马从后方赶了上来,她身上同样披着厚厚的狐裘,风情万种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秋风席卷的红润。 “前面不远就是清州地界的最后一座城,卞城了。” “过了卞城,我们便算正式出了清州。” “在城中休整一下?” “我带人去城里,将银票换成现银。” 苏承锦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道矫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前方疾驰而来。 是前去探路的苏知恩和苏掠。 苏知恩一马当先,来到苏承锦身边,勒住缰绳,坐骑雪夜狮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殿下,前方官道上,聚集了一股难民。”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还没到真正的北方地界,怎么就出现难民了?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果然,再往前行出不远,官道之上,黑压压的一片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足有上百人。 他们看到苏承锦这支甲胄鲜明的军队,先是惊恐地后退,但随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涌了上来。 “噗通!噗通!” 上百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尘土飞扬。 为首的一个老者更是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大人救救我们!” “求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连成一片,充满了绝望与悲戚。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目光沉静。 他驱马上前,声音朗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起来说话,发生了什么事?” 那为首的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道:“大人啊!我们是卞城周遭村子的村民!” “这个月,城外那座丰南山上,不知从哪来了一伙天杀的贼寇!” “他们冲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家中的粮食全被抢走,连过冬的种子都没留下!” “年轻的姑娘和媳妇……也都被他们掳上了山啊!” 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泣不成声。 “我们起初联合了几个村子,一起前往卞城县衙报官,那县令朱大人满口答应,说知晓此事,不日便会派兵清剿贼寇。” “可如今……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丝毫不见官兵的动静!” “那伙贼寇反倒愈发猖狂,几乎日日下山劫掠,如入无人之境!” “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 “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被掳走的妻女吧!” “砰!砰!砰!” 又是几声沉闷的磕头声。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旁的江明月早已听得俏脸含霜,凤目中燃起怒火。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嚣张!”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承锦,请战之意溢于言表。 “给我两千骑!” “我现在就去平了那丰南山!” 苏承锦却没有搭理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跪地不起的难民身上。 他声音沉稳地开口。 “你们先起来,各自回家去。” “此事,本王会替你们解决。” 难民们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们已经被官府敷衍了太久,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白知月策马上前,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这位,乃是奉圣上旨意,即将前往关北抵御外敌的安北王。” “难道,你们连王爷的话也信不过吗?” “安北王?” “王爷!”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和惊呼,随即,所有的迟疑都化为了狂喜和激动。 他们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希望。 “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承锦淡淡道:“都起来吧。” 他看向身后的卢巧成。 “巧成,分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先回家等着。” 卢巧成立刻点头应下,指挥着后勤队伍开始分发粮食。 苏承锦调转马头,看向前方巍峨的卞城轮廓,目光深邃。 难民们领了粮食,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江明月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区区一伙贼寇,我去去就回!” 苏承锦看着前方的城墙,平静地说道:“如果只是一伙普通的贼寇,你觉得一个县令,敢留着他们半个多月,当自己的功劳簿吗?” “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先看看情况再说。” 江明月闻言,愣了愣,随即也沉默下来。 大军缓缓开至卞城城下。 城门处,一个穿着七品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早已带着一众小吏在此等候,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下官,卞城县令朱苟,见过王爷!” “恭迎王爷大驾!” 苏承锦听见这个名字,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猪狗? 倒也贴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苟,语气平淡。 “朱县令,不必多礼。” “本王只是路过,需在城中采买一些物资,事后便会离开。” 朱苟连忙躬身,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王爷随意即可,王爷随意即可!” “不知王爷是否需要到下官的府上暂歇片刻?” “下官已备好薄酒……” 苏承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不过,朱县令,本王在城外,听闻近日丰南山上可是出了一伙贼寇,劫掠乡里,民怨沸腾。” “你为何迟迟没有派人去清剿?” 朱苟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苦万分的神情。 “哎呀!王爷您有所不知啊!” “非是下官不愿,实乃是那伙贼寇太过凶悍!” “他们乃是从关北之地流窜过来的残兵败将,个个杀人不眨眼!” “下官这县城里,总共也就千名士卒,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苏承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 “那伙贼寇,有多少人?” 朱苟的脸色顿时显出几分尴尬,眼神躲闪。 “这……这个……下官……下官还未曾探明……” 苏承锦的笑容更深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 “本王看你,是连探听都未曾探过,谈何尽心?” “朱县令,你这个县令当得,还真是省心省力啊。” 朱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想再说些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一个身形清瘦,眼神中似有话想说的小吏身上。 “你,来说说看。” 那小吏,正是卞城的县丞曹安。 他被苏承锦点名,身体一颤,看了一眼朱苟威胁的眼神,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回王爷,下官曾派人打探过,那伙贼寇,盘踞在丰南山,人数……约有三千之众。” 苏承锦笑了,他转头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朱苟。 “你看看,他都知道,你一个县令,不知道?” 曹县丞见朱苟脸色难看,连忙开口补救。 “县令大人是知道的!知道的!” “只是……恐是一时公务繁忙,忘了此事……” 朱苟也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王爷明鉴!” “曹县丞之前与下官讲过此事!” “是下官最近事多,脑子糊涂了,一时给忘了……忘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越来越小。 他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笑声忽然响起。 “噗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安北王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捂着嘴,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苏承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位战战兢兢的曹县丞。 “本王觉得,他比你,更适合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 朱苟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苏承锦。 “王……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承锦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耐。 “你听不懂人话?” 朱苟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似乎意识到,这位王爷根本不是来走过场的。 恐惧之下,竟生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疯狂。 “下官乃朝廷任命的七品县令!” “这清州之事,恐怕还轮不到王爷您来插手吧?” “而且,就算您是王爷,无凭无据,恐怕也无权随意处置我这大梁的命官!” 苏承锦笑了。 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剑。 他看着朱苟,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子赐剑。” “你说,本王管不管得了?” 朱苟死死地盯着那柄剑,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天子剑!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苏承锦不再看他,将剑随手递给了身后的苏掠。 他的目光转向那位同样震惊的曹县丞,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城门。 “从今日起,你,便是卞城县令。” “城中事务,由你统筹。” “至于那伙贼寇,本王,替你解决了!” 曹县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调转马头,准备带队离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连翘,声音又恢复了温和。 “等一会儿处理干净了,你再跟你先生进城。” 连翘乖巧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朱苟,看着苏承锦离去的背影,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安北王!你不能……你这是什么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掠手持着那柄天子剑,面无表情地策马从朱苟身边经过。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一弯凄美的月牙,划过朱苟的脖颈。 朱苟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疯狂与不甘,凝固成了永恒的惊恐。 下一刻,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众小吏的脚边。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苏掠冷眼扫过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卞城守卫。 “不想死的,就别动。” 冰冷的声音,让所有骚动瞬间平息。 他手腕一振,将剑身上的血水甩落,随即策马转身,跟上了苏承锦的队伍。 第114章 饵已下,瓮已备 城门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那具仍在抽搐喷血的无头尸身。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刺鼻得令人作呕。 卞城的官吏们和守城士卒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打颤,有些人甚至已经瘫软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他们从未想过,一位尊贵的王爷,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杀一名朝廷命官。 没有审讯,没有流程,甚至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那柄天子剑,就是最不容置喙的道理。 队伍中,白知月、卢巧成等人策马上前。 温清和也带着小徒弟杜仲,走在队伍一侧。 白知月看了一眼城门方向,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她凑近苏承锦,低声道:“这一手杀鸡儆猴,怕是把整个清州的官吏都给吓破了胆。” 卢巧成则是满眼放光,搓着手道:“王爷威武!这朱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抄了他的家,肯定能有不少油水!” 苏承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就只认得钱。” 温清和走了过来,先是从苏承锦怀里将连翘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让她站到自己身边。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眉头微皱,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行医救人,苏承锦杀人立威。 道不同,但此刻,他们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们先进城吧。” 温清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苏承锦点了点头,他看向自己身后那支由府兵变成的亲卫营,朗声开口。 “丁余!” 队伍中,一名身形矫健的汉子立刻策马而出,他正是之前在景州时府兵的领队,如今已是亲卫营的副统领。 “王爷!” 丁余小跑到苏承锦马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苏承锦“嗯”了一声。 “带十个兄弟,跟着温先生他们,进城采买,务必护好他们的周全。” “好嘞!” 丁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转身便从亲卫营中点了十名精悍的士卒。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城门方向。 那里的血迹已经被草草处理,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依旧浓郁。 朱苟的尸身也被拖走,只剩下那个被他新任命的县令曹安,正指挥着手下,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残局。 “曹县令!”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曹安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苏承锦的马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下官在!” 他现在对这位安北王,是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苏承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平淡。 “朱苟那人,是不是跟丰南山的贼寇有勾结?” 曹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王……王爷明鉴!” “确……确有此事!”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朱苟的下场就在眼前,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位王爷面前耍任何小聪明,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很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 “你现在,便去一趟丰南山,去找他们的首领。” 曹安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王爷……这……” 苏承锦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你去了,就告诉他们的大当家,说安北王苏承锦,正要前往关北,路过此地。” “本王此行,携带了不少金银财宝,还有娇妻美眷。” “最重要的是,本王身边的护卫,只有千人,不足为虑。” 曹安听得心惊肉跳,他颤抖着看向苏承锦,几乎要哭出来。 “王爷!王爷三思啊!” “这……这事他们恐怕不会信啊!” “而且……而且下官去了,他们万一……万一……” 他怕自己有去无回。 苏承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只需要把话带到。” “至于他们信与不信,成与不成,都与你无关。” “本王会派人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现在带本王的人去城中,挑选一些上好的锣鼓,越多越好。” “锣……锣鼓?” 曹安一脸的茫然与不解。 但他不敢多问,见苏承锦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耐,连忙重重磕头。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苏承锦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庄崖!” 一身铁甲卫装扮的庄崖走上前,面容冷峻。 “末将在!” “你即刻率领五千铁甲卫,绕开官道,直奔丰南山,寻一处隐蔽之地藏匿起来。” “待本王的大部队路过,那伙贼寇如若出动,你们不必理会,直接放他们过去。” “你们的任务,是拿下他们的大本营,堵住他们的退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庄崖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 “末将领命!” 庄崖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铁甲卫打了个手势。 五千名步卒,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向着远处的荒野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不多时,曹安已经带着几个小吏,抬着十几面崭新的大锣,还有数十面小鼓,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了苏知恩和苏掠身上。 “知恩,苏掠。” “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二人,陪曹县令走一趟。” 苏知恩点了点头,驱使着雪夜狮来到曹安身边。 苏掠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曹安看着身边这两位煞气腾腾的少年,尤其是那个手持黑刀的苏掠,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慢吞吞地爬上马背,刚一坐稳。 苏知恩和苏掠便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夹着他,策马如飞,朝着丰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明月策马来到苏承欣身边,看着远去的三人,又看了看已经空了一半的队伍,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 “那我干什么?” 苏承锦笑着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的王妃,自然是压轴出场。” “等等吧,等他们回来,好戏就要开场了。” 江明月哼了一声,嘴上虽是不满,但心里却被他那句“我的王妃”哄得甜丝丝的,乖乖地坐在马背上,不再言语。 一个时辰后。 丰南山,百聚厅。 这座所谓的百聚厅,修建得颇为气派,足以容纳数百人。 厅堂正中,一张宽大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精壮,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敞着怀,露出漆黑的胸毛,手中把玩着两颗铁胆,正是这丰南山的大当家,杨龙。 厅下两侧,坐着数十名匪寇头目,一个个凶神恶煞,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就在这时,一名喽啰从外面跑了进来。 “大当家,山下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自称是卞城县丞,说有要事求见。” 杨龙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一挑。 “县丞?” “朱苟那老东西派来的?” “带进来。” 很快,曹安就在苏知恩和苏掠的“护送”下,走进了百聚厅。 一进大厅,闻着那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看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曹安的双腿就忍不住发软。 但他想起苏承锦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 “小……小人曹安,见过杨大当家!” 杨龙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如同雕塑般的少年,冷哼一声。 “朱苟那老东西让你来,有什么屁事?” 曹安连忙躬身,将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说辞讲了出来。 “大当家,朱县令让小人来,是想给大当家送一场天大的富贵!” “哦?” 杨龙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曹安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朱县令得到消息,当朝的安北王,如今正在卞城停歇采买。” “他此行携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还有好几房娇妻美眷,那可都是人间绝色!” 杨龙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安北王?” “朱苟那个蠢东西,是拿我当傻子耍吗?” “那他妈可是王爷!” “动了他,老子还有命在?” 曹安见他反应激烈,心中反而一定,这说明对方上心了。 他连连点头称是,继续添油加醋。 “大当家有所不知啊!” “朱县令也是再三确认过的!” “那安北王虽然是个王爷,但身边只有区区千人的护卫,根本不足为惧!” “而且,他此去关北,山高皇帝远,就算我们把他给……给办了,等消息传回京城,我们早就带着金银财宝远走高飞了!” 杨龙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动。 曹安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最诱人的部分。 “大当家,您是不知道啊!” “那个安北王出手何其阔绰!” “小人亲眼所见,他犒赏手下,一出手就是成箱的白银!”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丫头,身上戴的玉佩,都够我们兄弟吃喝好几年的了!” “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女人,乖乖,个顶个的都是天仙下凡,尤其是那个王妃,啧啧啧……” 曹安一边说,一边露出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大当家若是能将她们掳上山来,那才是真正的享尽齐人之福啊!” “砰!” 坐在杨龙下首的一个光头大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正是二当家。 “大哥!还犹豫什么!” “干了!” “区区千人,咱们三千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另一边,一个身形瘦弱,眼神阴鸷的男子,也就是三当家,也跟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大哥,二哥说的对。” “不就是个王爷么,又没兵没权的,到了咱们这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这笔买卖,不干白不干!” 杨龙依旧有些犹豫,他看着曹安,眼神锐利。 “你确定,他只有千人?” 曹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说道:“千真万确!” “小人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杨龙沉吟了片刻,挥了挥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 “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曹安如蒙大赦,但还是不忘最后再拱一把火。 “大当家,您可得早日决断啊!” “那安北王只是路过,采买完物资,稍后便要离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罢,他对着杨龙一躬身,便在苏知恩和苏掠的陪同下,匆匆离开了聚义厅。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二当家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急切地开口。 “大哥!还考虑什么啊!” “那姓朱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次说的肯定是真的!” “送上门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三当家也附和道:“是啊大哥,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淡出鸟来了。” “抢了这一票,咱们直接去南方,买个大宅子,当地主老爷,不比在这当山大王快活?” 杨龙刚想说话。 突然,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大当家!有情况!” 杨龙眉头一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喽啰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指着山下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哥!山……山下……山下来了一个车队!” “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而且……而且小的们远远看着,那车队里有好几辆拉货的大车,盖着厚厚的油布,看车辙印,沉得很!” “里面肯定装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 二当家和三当家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多少人?” 杨龙沉声问道。 “看……看不太清,但听动静,也就千人左右!” 敲锣打鼓? 拉着重物? 千人左右? 这所有的一切,都和刚才曹安说的一模一样! 杨龙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贪婪,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中迸发出凶残的光芒,一把抓起立在身旁那柄虎头大刀。 “他妈的!”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将大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点齐所有兄弟!” “跟老子下山!” “动手!” 第115章 獠牙尽显 丰南山下,林海呼啸。 三千贼寇如开闸的洪水,从山上奔涌而下,卷起漫天烟尘。 为首的大当家杨龙,肩扛一柄虎头大刀,满面红光,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他远远望着前方那支敲锣打鼓、慢悠悠行进的车队,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而不屑的笑容。 王爷? 金银珠宝? 娇妻美眷?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头主动走进屠宰场的肥羊。 “弟兄们!给老子冲!” “抢光他们的钱!抢光他们的粮!抢光他们的女人!” 杨龙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引来身后贼寇们更加疯狂的呼应。 “冲啊!” “杀!” 与此同时,那支看似散漫的“安北王车队”中。 苏承锦依旧稳坐于马背之上,神色平静地听着后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 他身旁的江明月早已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俏脸紧绷,凤眸中满是昂扬的战意。 “来了!” 苏承锦淡淡开口,看向后方那片席卷而来的尘龙。 “传令下去。” “后队变前队,撤!” 命令下达,原本井然有序的千人队伍,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士兵们像是没头苍蝇一般调转方向,互相推搡着,狼狈地向着来路狂奔。 那十几面刚刚还敲得震天响的大锣,此刻也变得杂乱无章,叮叮当当乱响一气,更有两面大锣直接从车上滚落,被后面的马蹄踩得变了形。 完美的一出败军之相。 “哈哈哈哈!” 杨龙看着前方那支不堪一击的队伍,发出了更加张狂的笑声。 “废物!真他娘的是一群废物!” “连京城的禁军都这副德行,大梁离亡国不远了!” 他身旁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也是一脸鄙夷,催促着手下加快速度。 “快!快追!” “别让他们跑了!” 贼寇们士气更盛,脚下生风,狂追不舍。 亲卫营则“拼了命”地逃跑,一路丢盔弃甲,将那十几辆装载着“金银珠宝”的大车,毫不犹豫地遗弃在了道路中央。 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大车,杨龙的眼睛都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箱箱黄澄澄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杨龙率先勒住脚步,迫不及待地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辆大车前。 他等不及去解绳索,直接举起手中的虎头大刀,对着盖在车上的厚油布,狠狠划下! “刺啦——” 油布应声而裂。 杨龙满怀期待地凑上前去。 然而,预想中金银珠宝的光芒并未出现。 车上装载的,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财宝,而是一块块从山间随处可见的,灰扑扑的石头。 杨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愣在原地,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怎么回事?” 二当家和三当家也冲了上来,划开另外几辆大车的油布。 结果,一模一样。 石头。 全都是石头! “妈的!” 二当家一脚踹在车轮上,怒吼道:“姓朱的耍我们!” “中计了!” 杨龙猛地反应过来,一声怒吼响彻山谷。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戏耍!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致命的陷阱!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吼出“中计了”的同一时间,他身后,那座他们赖以生存的丰南山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粗大的黑色烟柱!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隐隐约约的,还有一阵阵凄厉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啊——” “救命啊!” “官兵!是官兵杀上山了!” 那是他们的营寨! 是他们存放粮食、财宝的地方! 所有贼寇都呆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回头望着那片火光,脸上的贪婪和狂热,在这一刻尽数被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回援!快!回援!” 杨龙心胆俱裂,发疯似的嘶吼着,转身就想往山上跑。 可他刚一转身,脚步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那支刚刚还在“溃败”的千人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不再慌乱,不再奔逃。 而是静静地列成了一个森然的军阵,像一堵沉默的铁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是,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涌出了一支黑压压的骑兵! 那支骑兵的数量,远不止千人! 他们身着制式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胯下的战马喷吐着白气,汇聚成一道冰冷的钢铁洪流。 为首的,正是那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江明月。 在她身旁,长风骑统领云烈等人赫然在列。 五千长风骑兵,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而在那支骑兵洪流的正前方。 苏承锦身着华贵的王爵蟒袍,高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看着陷入绝境,满脸惊骇的杨龙,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子剑。 剑锋,直指前方那群已经乱作一团的贼寇。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杀。” 一个字,如同死神的判决。 “杀!” 苏承锦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五千长风骑兵,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五千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如猛虎下山,如怒龙出海,朝着那三千早已失了魂的步卒,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被苏承锦特意挑选出的那些军中“刺头”们,此刻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双眼赤红,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方。 他们要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身上的耻辱! 他们要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证明,他没有选错人! 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姿态。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三千步行的贼寇,在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骑兵集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骑兵的铁蹄冲撞而来,他们的阵型在第一个呼吸间便被撕得粉碎。 锋利的长矛轻易地洞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甲和血肉之躯。 冰冷的刀锋划过,带起一颗颗冲天而起的头颅和漫天飞洒的鲜血。 惨叫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交织成了一曲最血腥、最残酷的死亡乐章。 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贼寇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冰冷的铁骑封死。 迎接他们的,只有无情的马蹄和夺命的刀锋。 江明月和云烈策马立于阵后,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幅血腥的画卷。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尤其是江明月,她紧紧盯着战场中央那个冷静指挥、运筹帷幄的身影。 那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景州会被战场景象所牵制的人了。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足以冻结灵魂的冷酷。 “左翼,前压三百步,收拢包围。” “右翼,凿穿他们,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精准。 他没有亲自踏入战场,却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牢牢掌控着每一寸土地,主宰着每一个人的生死。 这一刻,江明月会心一笑,他终于不用掩盖他自己锋芒,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按照自己心意做任何事情。 云烈等人亦是心神巨震。 他身为长风骑的统领,自问也算是身经百战,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指挥官。 那份从容,那份冷静,那份对战场和人心的极致把控……简直非人!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而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远古杀神。 激战中,杨龙和他身边仅剩的百余名心腹,被重重包围在了核心。 杨龙浑身浴血,手中的虎头大刀早已不知崩了多少个缺口。 他看着周围那一圈圈如同铁桶般的骑兵,看着远处那个身穿王爵蟒袍的身影,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认出了那身蟒袍。 那是只有亲王才能穿着的服饰。 他招惹的,是一位真正手握实权的王爷! “噗通!” 杨龙再也支撑不住,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朝着苏承锦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小人……小人是关北军的老兵!” “是朝廷拖欠军饷,我们活不下去了,才被逼落草为寇的啊!” “我们也是大梁的子民啊!” 他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企图用这番话,换来一丝生机。 然而,苏承锦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关北老兵? 被逼为寇? 他没有理会杨龙的求饶,冰冷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大部分贼寇都已被斩杀,只剩下杨龙等百余名跪地投降的俘虏。 苏承锦本想留着这个杨龙,好好盘问一下关北之事。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来者,正是身披铁甲的庄崖。 他冲到苏承锦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颤抖。 “王爷!贼寇老巢已尽数拿下!” “但……” 庄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喷出骇人的怒火。 “我们在他们的地牢里,发现了……发现了数十名被掳掠来的妇女!” “王爷还是亲自去看吧...” 庄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喧嚣的战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庄崖不会如此。 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把他们带上去。”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亲卫们点了点头,带着杨龙等人上山。 江明月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她看着他那张此刻有些陌生的侧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承锦。 “怎么了?” 苏承锦没有看她,他翻身下马,一言不发。 他甚至没有去拿那柄天子剑,就那样一步一步,朝着丰南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铁甲卫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们敬畏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王爷的眼睛。 苏承锦走过跪在地上的杨龙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杨龙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场所震慑,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裤裆处传来一阵恶臭。 “王……王爷……” 他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承锦就那样走着。 众人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上那条通往贼寇山寨的道路。 第116章 血染王袍 山风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气,与林木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通往丰南山贼寨的道路上,尸骸枕藉。 苏承锦走在最前方,脚下的山路被鲜血浸染得泥泞不堪。 他的身后,是神情肃穆的江明月、白知月、卢巧成以及一众亲卫。 没有人说话。 整个山林间,只剩下风声和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越往上走,那股混合着血腥、污秽与腐烂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贼寇的山寨已是一片狼藉。 庄崖率领的铁甲卫已经完全控制了此地,他们如同沉默的雕像,驻守在营寨的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处处警戒。 数百名被俘的贼寇被绳索捆绑着,跪在校场中央,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筛糠。 苏承锦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径直朝着山寨深处走去。 庄崖快步走了上来,声音沙哑。 “殿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地牢的入口。 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阴暗潮湿的石阶。 一股更加浓郁、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恶臭,从那黑暗的洞口里扑面而来。 苏承锦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当他踏入地牢的瞬间,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脏还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地牢里光线昏暗,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数十具女子的尸体,就那样赤裸裸地堆叠在肮脏的稻草上。 她们的身体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狰狞的咬痕,甚至还有刀伤。 她们的眼睛大睁着,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恐惧、痛苦与绝望。 而在地牢的角落里,蜷缩着不到十名幸存的女子。 她们同样衣不蔽体,身上伤痕累累。 但比身体上的伤更可怕的,是她们的精神已经彻底死去。 她们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凄厉的哭喊都更具冲击力。 它无声地控诉着,此地曾发生过何等惨无人道的暴行。 “畜生!”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从江明月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双目瞬间赤红,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杀气从她身上喷薄而出,若非苏承锦在场,她恐怕会立刻冲出去,将外面那些俘虏一个个碎尸万段。 白知月的脸色同样铁青,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见过太多肮脏事,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超出了她认知的底线。 卢巧成这位平日里见惯了声色犬马的富家公子,再也忍不住,跑出地牢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随后赶到的温清和,在看到这一幕时,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滔天的怒火。 他特意将连翘和杜仲两个孩子留在了山下,交给亲卫照看,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还愣着干什么!” 温清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几乎是咆哮着对身后的铁甲卫下令。 “烧水!把所有能用的药材都拿来!” “把干净的衣物、被褥,全部取来!” “快!” 这位悬壶济世的太医,此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着他的愤怒与决心。 铁甲卫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温清和走到一名伤势较重的女子身边,眼中尽是悲悯,轻声安慰。 而苏承锦,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 庄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承锦带着众人,默默地退出了地牢。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地牢外的空地上,贼首杨龙正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地上。 他看到了苏承锦一行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听到了地牢里传出的温清和的怒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拼命地挣扎着,将头磕在满是砂石的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被重重地扔在苏承锦的脚下。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虎驾,小人罪该万死!” “但……但地牢里的那些女人,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小人虽然落草为寇,但从未亲手伤害过任何一个女人!” “都是……都是手下那些管不住裤裆的混蛋干的!” 他还在试图辩解,试图将自己从那片地狱中摘出去。 苏承锦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看脚下的杨龙,而是看向了一旁面色冷峻的庄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承锦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庄崖面前。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苏承锦抽出了庄崖腰间的佩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明月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白知月冰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心疼。 她们都明白苏承锦要做什么。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阳光照在他的王爵蟒袍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此刻却照不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杨龙感受到了那股逼近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苏承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手中那柄冰冷长刀。 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不!不要!王爷!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的兵!我是……” 苏承锦没有理会。 他的尖叫,被一声沉闷的入肉声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的动作显得生涩而笨拙,没有经验,更不懂得如何发力。 刀锋没能如他所愿那般干净利落地一击断喉,反而因为角度的偏差,狠狠地卡在了杨龙的颈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杨龙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泡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溅了苏承锦满脸。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苏承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生理上的不适。 他不能吐。 不能在自己的兵面前,在这些看着他的女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 他的眼神一厉,那股源自现代灵魂的恶心与不适,被一股属于王者的冷酷与决绝瞬间压下。 他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挥刀! 这一次,是纯粹的蛮力。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杨龙那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终于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面。 无头的腔子喷出最后一道血箭,重重倒地。 校场中,一片死寂。 苏承锦将那柄还在滴血的佩刀,扔还给庄崖。 “当啷”一声,佩刀落地,声音清脆得刺耳。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欲望,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张沾满鲜血的脸,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他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看着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贼寇俘虏,看到他手中的人头,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苏承锦将杨龙的头颅高高举起,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那些俘虏,到他自己的兵卒。 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看清楚了!” “你们是本王的兵,是我大梁的军人!” “本王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权,给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本王甚至可以容忍你们在战场之外,寻欢作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但是!” “谁敢仗着自己手中的刀,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 “谁敢仗着本王给的权,去奸淫掳掠无辜的妇女!” “本王,定将他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杨龙,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罢,他将手中的头颅,重重地砸在地上! 咚! 那颗头颅在地上翻滚着,停在了一众俘虏的面前。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的士兵,无论是亲卫还是铁甲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他们从这位年轻王爷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铁血与威严。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观战的少年身上。 苏承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加冰冷。 “一个不留。” 苏掠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校场之上,响起了凄厉的惨叫与求饶声。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翻腾,对庄崖下令。 “去帮温先生。” “务必,安置好她们。” “是!” 庄崖重重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夜色如墨。 丰南山的山寨里,燃起了冲天的篝火。 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焚烧那些被玷污的尸体,送她们最后一程。 苏承锦独自一人,站在山寨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身上的王爵蟒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仍在微微地颤抖。 手上早已清洗干净,却仿佛还残留着挥刀时的触感,和鲜血的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 谋略、计策,那都是在棋盘上的推演。 可当棋盘化为现实,当每一个棋子都变成活生生的人,当他必须亲手将代表“死亡”的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时,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他知道,从他挥下那一刀开始。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在刚才那一刻,被他亲手斩断了一角。 从此,再无退路。 第117章 东宫新刀,一步登天 和心殿内,空气沉重。 角落里,兽首铜炉吐出的袅袅青烟,非但没能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殿宇显得愈发空旷与清冷。 苏承明,正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出他微微颤抖的身影,以及那身本该尊贵无比,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的太子蟒袍。 他不敢抬头。 两天了。 整整两天,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没能给出一个让御座上那位满意的答案。 无论是安北王府那场蹊跷的大火,还是沈老夫人在城外遭遇的截杀。 御座之上,梁帝苏招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奏折。 他没有看苏承明,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过。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漠视,才带来了最深沉的压迫。 那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殿中,一声声敲在苏承明的心上,让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终于,梁帝放下了奏折。 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开口。 “两天时间,你就给朕带来了一个‘未曾查明’的答案?” 苏承明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艰涩。 “儿臣……儿臣无能。” “抬起头来。” 梁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承明不敢违逆,他咬着牙,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堂堂太子,未来的国之储君,只会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像话吗?” 梁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京畿重地,王府走水。” “皇亲国戚,城外遭人截杀。” “苏承明,你就是这么当的太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承明的心口。 他刚刚升腾起的一点点直面父皇的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头颅再次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是儿臣办事不利,还请父皇责罚!” 他心中充满了怨毒。 怨的不是自己办事不力,而是那个已经远在天边的苏承锦! 若不是他临走前布下这些该死的后手,自己何至于如此狼狈! 那个混账东西,人都走了,还要在京城留下这么多阴魂不散的麻烦,简直是阴魂不散! 苏承锦!苏承锦! 苏承明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顺。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梁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明日,朕必须得到一个结果。” 苏承明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说这根本不可能,却听梁帝话锋一转。 “有事情,你可以去找玄景帮忙。” 玄景? 缉查司!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父皇……父皇竟然要将缉查司这把最锋利的刀,交到自己手上?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父皇,缉查司他们……” 梁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你这点出息”。 “你如今身为太子,这大梁的天下,将来都是你的。区区一个缉查司,还有你调不动的?” 梁帝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有人敢拿祖宗规矩说事,你大可,来找朕。”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苏承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恐惧、屈辱、怨毒,在这一刻尽数被狂喜所取代! 他明白了!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提点他!更是……在赋予他真正的太子之权! 缉查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悬在所有王公大臣头顶的一柄剑! 是父皇手中最不讲道理、也最有效率的一条疯狗! 有了调动缉查司的权力,就等于扼住了满朝文武的咽喉! “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苏承明激动得语无伦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滚出去吧。” 梁帝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转身走回了御案之后,重新拿起了奏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苏承明躬身告退,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和心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敢大口地喘息。 略带冷意的空气灌入肺中,他却感觉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 他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鲜血的掌心,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苏承锦,我的好九弟。 你以为你去了关北,就能天高任鸟飞了吗? 你错了! 父皇已经把刀,交到了我的手上! 等我坐稳了这东宫之位,下一个,就轮到你! 殿内,梁帝依旧在批阅奏折,头也未抬。 白斐躬身开口。 “圣上,截杀老夫人的那批残党,已经抓到了,可要送往缉查司?” 梁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他敲了敲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不必了。” “杀了吧。” 白斐躬身,无声地领命。 整座和心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东宫门外。 苏承明站在巍峨的宫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那“东宫”二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父皇终究还是看重自己的! 敲打也好,责骂也罢,最后不还是将缉查司这等重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父皇心中,自己这个太子,分量远比那个被发配到关北的苏承锦要重得多! 苏承锦…… 一想到这个名字,苏承明眼中的快意便化为了森然的杀机。 你等着! 等我把京城这些琐事处理干净,腾出手来,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回过神,转身看去,只见户部尚书丁修文正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 而在丁修文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修文院编修官服,身形挺拔,面容清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跟着行礼。 “丁尚书,何事?” 苏承明淡淡地开口,目光却在那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丁修文连忙将一本厚厚的文书递了上来,姿态放得极低。 “太子殿下,您交代的事,关于安北王府那场大火的损失核算,以及后续修缮的款项,都已经登记造册完毕,请殿下过目。” 苏承明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见上面条目清晰,数据详尽,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丁修文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 丁修文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连忙侧过身,将那年轻人让了出来。 “回殿下,这位是前不久秋闱高中的探花郎,如今在修文院任职,名叫徐广义。”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邀功的意味。 “此次造册一事,繁琐复杂,徐编修出力不少。” “此子虽然出身寒门,但颇有才学,做事也极为稳妥细致,是个难得的人才。” “徐广义?” 苏承明想起来了。 秋闱殿试之时,此人对答如流,逻辑缜密,确实给他留下了些印象。 没想到,竟能搭上丁修文。 他看向徐广义,脸上露出一抹属于上位者的、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徐编修,此次辛苦你了。” 徐广义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为太子殿下分忧,乃下官之幸。” 苏承明笑了。 他很满意徐广义的态度。 不卑不亢,沉稳有度,比丁修文这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老油条,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摆了摆手,那股属于东宫太子的威仪与尊严,在此刻被他刻意地放大。 “能有你们这些尽心尽力的臣子辅佐本太子,也是本太子之幸。” 丁修文和徐广义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苏承明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徐广义的身上,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舅父…… 自从自己入主东宫以来,自己这位亲舅父,对自己可谓是“关怀备至”。 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碰。 美其名曰,太子当稳重,不可轻举妄动。 可苏承明心里清楚,舅父这是怕自己脱离他的掌控! 说到底,这东宫的主人,究竟是姓苏,还是姓卓? 自己如今贵为太子,身边却连一个真正能为己所用、只听自己号令的心腹都没有! 这怎么行! 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需要安插自己的眼线,需要有一批只忠于他苏承明的“狗”! 而眼前这个徐广义…… 寒门出身,意味着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依无靠。 才学出众,意味着他有价值,能为自己办事。 沉默寡言,意味着他心思深沉,懂得隐藏。 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选吗? 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了苏承明的面前。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徐广义,声音放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徐编修。” “是,殿下。” “日后,你便无需再去修文院了。” 苏承明的话,让丁修文和徐广义都愣住了。 徐广义更是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太子殿下,这……微臣可是做错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要被罢官了。 丁修文也是心中一紧,生怕自己举荐错了人,惹得太子不快。 然而,苏承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如坠云端。 “即日起,你升为太子伴读,随侍本宫左右。” 此话一出,徐广义彻底震惊了。 太子伴读! 那可是储君身边最亲近的臣子!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未来宰辅之选! 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竟然一步登天? 丁修文的反应比他还快,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发愣的徐广义,挤眉弄眼地说道:“徐……徐伴读!日后高升,可莫要忘了老夫啊!” 徐广义这才如梦初醒。 他左看看,右看看,见苏承明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似作伪,心中的惊疑终于化作了滔天的狂喜。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下官徐广义,谢过太子圣恩!”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徐广义,苏承明心中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他苏承明,就能一步登天! 他要让那些有才华、有野心,却被门阀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寒门士子,都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来投靠自己! “起来吧。” 苏承明淡淡地说道,亲自上前,将徐广义扶了起来。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徐广义更是受宠若惊,感动得无以复加。 苏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跟着本宫,本宫,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是!殿下!” 苏承明挥了挥手,让二人离开。 他看着丁修文和徐广义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冰冷。 苏承锦,你不是喜欢玩火吗? 你不是喜欢把一切都付之一炬吗? 很好。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都连同你一起,被我烧成灰烬! 第118章 一把年纪,为老不尊 自卞城离开后,北风愈发凛冽,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大军行进的队列,被这片荒芜萧瑟的土地衬得格外孤寂。 被解救的妇人们已被送回了各自的村落。 只是,那一道道破碎的眼神,一声声压抑的啜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回到当初。 这几日,苏承锦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与江明月斗嘴,也很少去逗弄白知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人骑在马上,目光投向遥远的、灰蒙蒙的远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几分戏谑与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沉淀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江明月好几次策马靠近,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给逼了回去。 她只能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白知月。 白知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打扰。 江明月无奈,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的苏承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这几日,只是在想关北的事情,不用担心。” 江明月和白知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她们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说没事,就说明事情越大。 坐在苏承锦身前马鞍上的连翘,忽然仰起小脸,用清脆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声音说道。 “王爷又撒谎。”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化作了真正的无奈与莞尔。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连翘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小丫头片子,就你话多。” 他眼中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些许,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 “王爷怎么会撒谎呢!” 连翘捂着额头,做了个鬼脸,引得江明月和白知月都忍不住轻笑起来,压抑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白知月策马与他并行,柔声开口。 “前面,便是酉州地界了。” “过了酉州,再穿过翎州,不出一旬光景,我们便能抵达关北。”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远方。 “也不知道清清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大军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块饱经风霜的巨大碑石,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碑石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个大字——酉州。 然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那块碑石。 而是在碑石旁,那辆孤零零停靠着的马车。 那辆马车样式朴素,与这荒凉的官道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便会错过。 可江明月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坐在车辕上,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 “江叔!” 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甚至来不及跟苏承锦打声招呼,便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那辆马车飞驰而去。 车辕上的江长升听到呼喊,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绽放出难得的、灿烂的笑容。 马车车帘被掀开,一张慈祥而雍容的脸庞从车中探了出来。 正是老夫人。 江明月飞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前,一把抓住了老夫人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祖母,您……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宠溺。 “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好着呢。” 此时,苏承锦也带着大部队赶到。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母。” 沈老夫人含笑点头,目光在他和江明月之间流转,充满了欣慰。 简单的休整过后,众人再次踏上征程。 驾车的事情自然有士卒接手,江长升也换上了一匹马,策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与苏承锦并驾齐驱。 苏承锦看了一眼这位精神矍铄的老管家,轻声问道。 “江叔,这一路,不安稳吧?” 江长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崽子罢了,还不够老夫看。”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承锦。 “不过,来酉州之前,我可是听说,你的王府走水了?” “听说烧得那叫一个干净,片瓦不留。” “怎么?这么舍得?” 跟在后面的江明月听到这话,一脸的愕然。 她猛地策马向前,与两人并排,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承锦。 “王府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苏承明想要动祖母,我岂能让他不付出点代价?” 他语气平静。 “倘若他安安分分让祖母离开京城,说不定,我还会念及兄弟之情,给他留点颜面。” “只不过啊……”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苏承明这个人,确实从来都不能让我如愿。” 江长升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王爷当的,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连自己的府邸都给烧了。” 苏承锦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樊梁城,还是两说。” “留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干什么?” “与其留着碍眼,不如一把火烧了,也算是……送给新太子一份登基贺礼,好好恶心他一下。” 江明月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苏承锦的报复,会是如此的……不按常理。 江长升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苏承锦。 “话说,月丫头将没将那个东西给你?” 苏承锦一愣。 “什么东西?” 江长升没理他,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江明月。 “你这丫头,还没给他?” 江明月被他看得愈发不好意思,脸颊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苏承锦见她这副模样,再联想到两人前几日才刚刚圆房,心中顿时一动,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目光古怪地上下打量着江长升,用一种带着谴责的语气说道。 “江叔,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有些为老不尊了。” “噗——” 江长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圆了眼睛,一脸的懵逼。 “你说什么混账话!” 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说的是代表平陵军的军符!” “当年老王爷留下的兵符!” “你小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东西!” 苏承锦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江明月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她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懊恼道。 “哎呀!我把这回事给忘了!”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玉盒。 苏承锦接过玉盒,只觉得入手温润沉重。 他打开盒盖,只见一块巴掌大小、用上好墨玉雕琢而成的兵符,正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兵符呈猛虎之形,背面光滑如镜,正面则深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陵”字。 他看向江明月,眼神中带着询问。 “这是?” 江明月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当时祖母给我的嫁妆,说是让我早些给你……” “可那个时候,你还有那么多事情瞒着我,我心里有气,便没想给你……” “后来……” “后来事情一多,我就把这茬给忘了……” 苏承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的心思,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他转头看向江长升,有些迟疑。 “江叔,这个……” 江长升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他看着那块兵符,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敬重。 “给你,你就拿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当年的平陵军,虽然被打散了,老卒也十不存一。” “但是,‘平陵军’这三个字,在关北,在那些老兵的心里,还是有些声望的。” “而且……” 江长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有些老兵,也只是退了,并非死了。” “有朝一日,你绝对用得上。” 苏承锦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江长升的意思。 这块兵符,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是一把能够撬动关北旧有势力的钥匙。 他没有再推辞,郑重地将玉盒盖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多谢江叔。” 江长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的尴尬场面,促狭地看着苏承锦。 “小子,刚才你跟明月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苏承锦的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打了个哈哈,猛地一夹马腹。 “哎呀,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咱们还是快些行军吧!” 说着,他一把将连翘抱得更稳了些,策马向前冲去,只留给江长升和江明月一个仓惶的背影。 江明月又羞又气,连忙撇过头也追了上去。 江长升看着两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传出很远很远。 第119章 开棺 北风如刀,卷起官道上的枯草与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天地间一片苍茫,灰蒙蒙的天穹下,昭陵关亘在前方,将关内与关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万余人的大军行至关前。 官道之上,早早地就没了任何行人踪影。 关隘之下,一排身着铁甲的守关将士肃然而立,冰冷的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们手中的长戈林立。 为首的将领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刚毅,按住刀柄的动作,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他便是昭陵关守将,李长卫。 苏承锦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披王爵蟒袍,面带一贯温和的笑意。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李长卫身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 “李将军太过客气了,本王不过是路过此地,何须如此大的阵仗。” 李长卫面无表情,朝着苏承锦抱拳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声音更是听不出半分情绪。 “王爷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 苏承锦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耽误李将军公务了,就此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要策马前行。 “王爷!” 李长卫的声音骤然响起,他上前一步,手臂一伸,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苏承锦的马前。 这个动作,无礼至极。 苏承锦身后将士们瞬间眼神一凝,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空气中的杀意陡然浓烈了数倍。 苏承锦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江明月早已按捺不住。 她柳眉倒竖,凤目含煞。 “李长卫!你什么意思?” 江明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李长卫却对江明月的怒视恍若未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苏承锦的脸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板。 “王爷,恕末将不能就这么将您放过去。” 他的视线,越过苏承锦,落在了队伍后方那六口显眼的黑色棺材上。 “这棺材,您可不能就这么带过去。” 意思,不言而喻。 “你!” 江明月气得俏脸通红。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对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江明月胸口起伏,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却死死地剜着李长卫。 苏承锦这才重新转向李长卫,他依旧端坐于马上,身形挺拔如松,脸上的笑意甚至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李将军的意思是,你想验棺?” 李长卫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出于对关北安全的考虑。” “王爷此行身负重任,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话说得冠冕堂皇。 苏承锦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盛,他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将军忠于职守,本王深感佩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你想好了?” “这六口棺材,可是本王最后的归宿。” “在樊梁城外,父皇亲眼看着它们随军出征,都未曾下令打开。” “你,确定要开?”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李长卫的心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安北王动了真怒。 然而,李长卫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惧色,他挺直了腰杆,声音铿锵。 “当然!为大梁安危,末将万死不辞!” 苏承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好。” “既然李将军执意如此,本王若再阻拦,倒显得心里有鬼了。” “开棺,查验!” 江明月脸色瞬间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承锦。 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查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她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却再次被苏承锦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明月的心沉了下去,只能选择相信他。 得到许可,李长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一挥手。 “来人,开棺!”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走向队伍后方第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苏承锦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递给一旁的庄崖,自己则缓步走到一旁,抱臂而立,神情闲适地看着,仿佛接下来要被打开的,是别人的东西。 “哐当——” 沉重的棺盖被掀开,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几个士卒合力抬到了一旁。 李长卫立刻上前,探头向里望去。 棺材里,空空如也。 除了底部铺着的一层干草,什么都没有。 李长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直起身,作势便要走向第二口棺材。 “李将军。” 苏承锦平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长卫脚步一顿,转过身。 苏承锦缓步向他走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开也开了,验也验了。” “将军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是不是可以放行了?” 李长卫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王爷,这才刚开第一个,就忍不住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摊开手,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将军随意。” “本王只是有些好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李长卫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如刀。 “本王很好奇,李将军你,除了为了验证本王是否会危害到关北之外,到底还想查什么?” 苏承锦的脚步停在了李长卫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是想在本王的棺材里,查出几件兵器?还是几封通敌的信件?” “然后,好给本王安上一个谋反的由头吗?” 李长卫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王爷说笑了,末将不敢。”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承锦,转身大步走向第二口棺材,厉声喝道。 “开!” 士卒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将第二口棺材也打开了。 结果,依旧是空无一物。 李长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口空棺,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苏承锦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李将军,再一再二,可不能再三了。” 这句警告,李长卫仿佛没有听见。 他已经被一种骑虎难下的情绪所裹挟,双目赤红地指着第三口棺材,嘶吼道。 “给我开!把剩下的全都打开!” “李长卫!”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森然。 他的目光如两道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李长卫的身上,那股子磨砺出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确定,要触本王的霉头?!” “本王敬你是守关将士,该配合的,已经配合了。” “该验证的,你也验证过了。” “怎么,李将军就这么盼着本王死在关北,非要一个个打开看看够不够宽敞吗?!” 李长卫被他这番话和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震得脸色一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刚想开口辩解。 一道倩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江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俏脸含霜,怒视着李长卫。 “李长卫,你差不多可以了!” “我在名册上看过你的名字,当初你也曾是我父王麾下的平陵军锐士!” “我不要求你看在我父王的面子上对我们网开一面,但你今日之举,未免也太过分了!” “平陵军的荣耀,就是教你这么对待即将远赴国门、为国死战的袍泽吗?!” “平陵军”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长卫的心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那股强撑着的强硬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了江明月那双满是失望和愤怒的眼睛,让手下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江明月,只是朝着苏承锦的方向,僵硬地抱了抱拳。 “检查……已结束。” “末将……恭送王爷出关。” 苏承锦冷哼一声,迈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长卫的肩膀。 苏承锦附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将军,还请回去告诉我的三哥。” “今日开棺一事,他日待我得闲,定当在父皇面前,好好说说!” 说完,他不再看李长卫那张变得惨白的脸,猛地翻身上马。 “我们走!” 一声令下,大军再次开拔,如一条钢铁洪流,缓缓地通过了昭陵关。 李长卫一个人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最后一面旗帜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闭关!” “自今日起,昭陵关闭!无圣上旨意,任何人不得开关!” “违者,斩!” 喊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普通布衣,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从关隘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李长卫身边,用一种尖细而阴冷的嗓音说道。 “李将军,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可不是这么办的啊。” 李长卫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即已开棺,里面是何光景,你大可回去如实禀告。” “太子殿下交代的事情,末将已经办妥了。” “北地苦寒,这位公公,还是早日回京城享福比较好。” 那被称为“公公”的男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尖着嗓子哼了一声。 “咱家自然会如实禀明太子殿下!” 说罢,他一甩袖子,也上了一匹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长卫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自己身后的这座雄关,望向那高耸的城墙,飘扬的旗帜。 那一眼,仿佛望穿了数十年的风霜。 那一眼,如回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而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第120章 玉垒城 北风越发凛冽。 那风不再是京城的风,没了穿过亭台楼阁后的温婉。 刮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疼。 苏承锦紧了紧身上的棉服,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吹散。 江明月策马来到他身边,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俏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前面,便是玉垒城了。” 苏承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雄城的轮廓,静静地卧在那里。 苏承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传令下去,加快马速。” “是!” 万余人的洪流开始加速,马蹄声汇聚成雷鸣。 当大军抵达玉垒城下时,厚重的城门早已大开。 城门之下,一队甲胄分明的守城将士肃然而立,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挺拔,面容刚毅,虽穿着一身冰冷的铁甲,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他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王驾仪仗。 此人,正是玉垒城守将,韩风。 眼见苏承锦的大军出现在眼前,韩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衣甲,在苏承锦勒马停步的瞬间,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韩风,恭迎安北王!恭迎王妃!” 他身后的数百将士亦是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恭迎安北王!恭迎王妃!” 声震四野。 苏承锦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虚扶一把。 “韩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声音清朗,被风送出很远。 “本王不过是路过此地,何须行此大礼。” 韩风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走上前便要为苏承锦牵过缰绳。 “王爷,外面风寒,不如先随末将入府,末将已命人备下酒宴为您和将士们接风洗尘。” “至于大军,可先行前往城外营寨安顿。”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然而,苏承锦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递给了一旁的庄崖,随后拍了拍韩风的手臂,笑道。 “无需为本王牵马。” “本王与韩将军,一同走进去便好。” 韩风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搅动了京城风云、圣眷正浓的王爷,竟没有丝毫架子。 他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侧过身,为苏承锦引路。 “王爷请。” 苏承锦与韩风并肩而行,江明月则紧随其后,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看起来更像是个读书人的守城将军,心中暗自思忖。 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洞,玉垒城内的景象,便展现在了眼前。 街道算不上宽阔,却极为干净整洁,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虽然行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然的神色,与关外那种朝不保夕的惶恐截然不同。 苏承锦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心中对这位韩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将军府邸并不奢华,青砖灰瓦,处处透着一股朴素与实用。 刚踏入府门,便有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貌美妇人迎了出来,她仪态端庄,气质温婉,对着苏承锦与江明月盈盈一拜。 “韩门吴氏,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苏承锦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韩风,笑道。 “早听闻韩将军有一位勤俭持家的贤内助,今日得见,果然所言非虚。” 韩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温柔。 “王爷说笑了。” 他引着苏承锦向内堂走去。 “拙荆吴静早已备下些许薄酒小菜,还请王爷与王妃不要嫌弃。”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着他走入饭厅。 饭厅内,一张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虽不比京城的山珍海味,却也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四人分主次落座。 韩风亲自为苏承锦斟满一杯酒,那酒液浑浊,显然是北地自家酿造的烈酒。 他双手举杯,笑着开口。 “王爷,北地苦寒,先饮下此杯,去去寒气。” 苏承锦端起酒杯,杯中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笑了笑。 “韩将军如此客气,倒让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 韩风给自己也倒满一杯,颇有北方人的豪迈,脖子一仰,一饮而尽,而后才长舒一口气。 “王爷说笑了,称呼我韩风便可。” “末将实在算不上什么将军。” 苏承锦闻言,也饮下杯中烈酒,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放下酒杯,看着韩风,眼神意味深长。 “韩将军倒是谦虚。” “在这玉垒城当了十几年的守将,镇守一方安宁,如何称不上一声将军?” 韩风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被流放至此的读书人罢了,舞文弄墨尚可,这打打杀杀的事情,实在是做不来。” 他自嘲道:“玉垒城作为滨州三城的最后一城,说是关隘,其实更像个后院。” “就算真有战事,那也是戌城和飞风城陷落之后的事情了。” “平常无战事,倒也落得清闲。” 一旁的江明月听着,忍不住开口。 “北地虽然苦寒,但方才我们进城时,见城中百姓安居,街道整洁,这与我们一路行来所见的萧条景象截然不同。” “想必韩将军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 韩风连忙摆了手,神色却颇为认真。 “王妃谬赞。” “守土安民,乃是食君之禄者应尽之责,何以自夸。” 他说着,不经意地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 吴静心领神会,立刻起身,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呈递给苏承锦。 韩风这才看着苏承锦,沉声道。 “王爷,这玉垒城内,一共有户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六,共计人口五万八千九百一十三人。” “各级官吏、将校的姓名、履历、家眷情况……皆在此册之中。” 苏承锦接过名册,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意翻看了几页,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郁。 这名册上的记载,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仅有官方的户籍兵籍,甚至连每一名百夫长以上将官的性格优劣、过往功过,都用朱笔做了详尽的批注。 这绝非一日之功。 苏承锦合上名册,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韩风,笑了。 “韩将军,你这可真是给了本王一个惊喜。” 他语气轻松地调侃道:“我又不是来夺你权的,你依旧是这玉垒城的守将,何必如此紧张?” 韩风却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爷,末将并非此意。” 他站起身,对着苏承锦郑重一拜。 “王爷奉圣上之命,统筹滨州一切军政事务。” “末将身为滨州守将,理当让王爷对治下的一切了如指掌。” 苏承锦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这个韩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笑着开口。 “若是滨州的官员,人人都能像韩将军这样,本王估计会省下不少事情。” 他示意韩风坐下,然后问道:“韩将军,给本王讲讲其他两城的情况吧。” 韩风依言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飞风城守将周雄,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凭着一刀一枪的军功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此人为人颇为暴躁,认死理,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至于戌城的闵会……” 韩风的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人……恐怕王爷要自行去戌城看了,末将不好评价。” 苏承锦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不好评价,本身就是最坏的评价。 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韩风身上,声音平静。 “韩将军,本王也不瞒你。” “本王此次前来关北,军制也好,官职也罢,恐怕都要重新打乱,从头来过。” “你这个守将一职……” 苏-承锦的话还没说完,韩风便洒然一笑,主动接过了话茬。 “王爷,我心中早有成算。”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清明。 “如果王爷只是来小打小闹,又何须在京城闹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甚至不惜抬棺出征?” “至于这官职一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我本就是个读书人,在这守将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说句心里话,早就坐累了。” “如今王爷愿意接手这摊子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又何来自扰?” 苏承锦笑了。 “不过,你也闲不下来。” 苏承锦看着他。 “关北初定,百废待兴,我身边正缺一个能统筹文书、规划民生的帮手。” “不知韩将军,可愿屈就,暂代我这安北王府的文记一职?” 文记,从三品守将,到王府属官,听起来是降了。 但韩风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苏承锦真正给他的位置,一个能让他发挥所长的位置,一个真正核心的位置。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再次抱拳,声音铿锵。 “韩风,领命!”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服韩风,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这意味着,他在关北,终于有了一个稳固的落脚点。 韩风重新坐下,神色却多了一丝凝重。 “王爷,您要重整军制,在其他两城,恐怕会遇到不小的阻力。” 苏承锦不以为意。 “周雄那里,本王自会去会会他。” “至于那个闵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转而问道:“如今这玉垒城,兵力有多少?” 韩风苦笑一声:“玉垒城虽大,但地处后方,兵力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三万人。” “其他两城人数会多一些,飞风城有五万,而地处最前沿的戌城,抛开那些屯田兵不算,正规编制的兵马,起码有八万之众。” 苏承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三城加起来,便有十几万大军。 再加上自己带来的两万。 足够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酒,笑着开口。 “军制一事,待本王将三城兵力整合之后,自会重新安排。” “今日时间不早,本王也该去安顿了。” 韩风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王爷,既然您打算大刀阔斧,想必会将玉垒城作为根基之地。” 苏承锦笑着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当个守将,确实是有些屈才了。” 韩风也笑了,他站起身。 “王爷有所不知,这玉垒城内,本就有一处闲置的府邸。” “那是早年所盖的节度使府,只是多年来一直空置。” “如今王爷过来,正好入住。” “末将……不,属下早已派人前去打扫干净了。” 苏承锦站起身,对着韩风,第一次郑重地抱了抱拳。 “那便,先行谢过韩先生了。” 韩风愣了愣,先生一词,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了 他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拜。 “属下现在,便带王爷过去。” 第121章 刀锋临颈 节度使府邸很大。 大到足以让呼啸的北风在庭院里迷路。 北风卷起残败的枯叶,发出一阵阵嘶鸣。 苏承锦站在屋檐下,廊柱的阴影将他半边身子吞没。 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袍被风吹得鼓荡,目光却越过空旷的庭院,投向了灰蒙蒙的远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股熟悉的淡雅香气随之而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狐裘披在了他的肩上。 “还没有联系上清清她们吗?” 苏承锦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白知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轻轻摇了摇头。 “关北太大,消息传递不易。” “我们的人已经散出去了,但还没有回音。” 苏承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啧”声,带着浓浓的自责。 “当时怎么就忘了说,先来玉垒城汇合。” 白知月温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安慰道:“放心,清清心里有数的,身边还有先生和关临他们,不会出事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眉宇间的阴霾却未散去。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侥幸。 “不过,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我打算直接去戌城。” “飞风城先放一放。” 他判断,以顾清清的心性,一定会去戌城先行替自己解决闵会。 白知月臻首轻点:“那我让人去准备车马。” “不必。” 苏承锦拉住她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白知月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眼神柔和了许多。 “数日奔波,你们都太过劳累。” “这北地的寒风,不比京城,大军也不宜再轻动。” “先都在府里好生歇着。” “我带庄崖去就行了,两人轻装简行,反而更快。” 白知月凝视着他,眼波流转,最终化作一抹柔媚的笑意。 “都听你的。” 苏承锦也笑了笑,心中的郁结仿佛被这笑容驱散了些许。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萧瑟的庭院,吩咐道:“最近给士卒们准备些肉食,顿顿都要有。” “包括玉垒城原先的三万士卒,不要区别对待。” “一碗水端平了,人心才能齐。” 白知月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信赖。 “放心,有知恩和苏掠在,事情不会出问题。”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风,更烈了。 一个时辰之后。 玉垒城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一前一后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原尽头。 苏承锦与庄崖并驾齐驱,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哒哒”声。 “殿下。” 庄崖目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再有百里,便能赶到飞风城。” “只不过看这天色,抵达时恐怕也要入夜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烈风撕碎。 “两个时辰,差不多就能赶到。” “到了之后,先在城中歇脚一日,明日一早,直接前往戌城。” 庄崖沉声应是,不再多言,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望无际的荒野。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风声与马蹄声为伴。 时间在枯燥的奔袭中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官道旁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枯林。 苏承锦勒住缰绳,让赶路的坐骑稍作喘息。 庄崖则保持着戒备,警惕地立于苏承锦身侧。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一阵兵器碰撞的锐响,突兀地从不远处的枯林深处传来。 “锵!铛!” 那声音急促而杂乱,夹杂着男人的怒喝与女子的喘息。 苏承锦眉头微蹙,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庄崖已然下马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右手如铁钳般按在了腰间的刀鞘之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只见枯林边缘,一道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是一名女子。 她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衣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道道血痕。 她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身上沾染着点点血迹,正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向着官道这边亡命奔逃。 在她身后,八九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紧追不舍,手中明晃晃的长刀,不断地向她罩去。 这些汉子配合默契,攻势狠辣,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情了。 女子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刀锋都擦着她的身体划过,留下一道新的伤口。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踉跄,似乎随时都会力竭倒下。 当她看到官道上的苏承锦和庄崖时,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眸子,骤然亮起了一道精光。 “救命!救命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作势便要向二人冲来。 庄崖眼神一凛,本能地便要拔刀上前,替女子挡住身后的追兵。 可他的长刀刚刚抽出半寸—— 异变陡生! 那名女子看似冲向二人求救,可就在靠近的瞬间,她的身形猛地一矮,脚下发力,速度竟陡然暴增! 她不是在求救! 她的目标,是端坐马背之上的苏承锦! “殿下小心!” 庄崖怒喝一声,反应也是快到了极致。 他放弃了救援,手腕一转,那刚刚出鞘半寸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劈女子的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狠,蕴含着必杀之意。 然而,那女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铛”的一声脆响,竟精准地格住了庄崖的刀锋! 巨大的力道让她身形剧烈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借着这股冲击力,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速度更快! 一个匪夷所思的拧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瞬间翻上了苏承锦的马背,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令人窒息! 就连身经百战的庄崖,都因为这兔起鹘落般的变化而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下一瞬,一柄冰冷刺骨的长刀,已经死死地横在了苏承锦的脖颈上。 刀锋上传来的寒意,让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让他们滚开!” 女子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冰冷,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不然,我杀了你!” 追来的那八九个汉子戛然止步,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疑不定。 为首那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下贱的蛮女,总是玩这种龌龊的勾当!” 女子没有理会他的叫骂,横在苏承锦脖子上的刀锋又紧了紧,冰冷的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 “听见没有!” 苏承锦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前的冰冷。 他却异常的平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多少。 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用一种温和得近乎无辜的语气开口。 “这位女侠,大可不必如此。” “你看,我就是一路过的平民百姓,手无缚鸡之力。” “你挟持我,又有什么用呢?” 身后的女子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 “平民百姓?” “你身上这件棉袍,就这一件,足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 “你说你是平民百姓?” 苏承锦心中微动。 这女人,眼光倒是毒辣。 此时,那刀疤脸汉子狞笑着走上前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救你。” “这蛮女心狠手辣,你要是真被她弄死了,也只能算你倒霉。” 他残忍地舔了舔嘴唇。 “不过你放心,我们哥几个,一定把这蛮女的头拧下来,给你做个伴!” 说着,他便向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准备动手。 “谁敢动!” 庄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横刀上前,挡在众人面前。 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但谁敢伤我家主子一根汗毛,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刀疤脸看着庄崖那一身精良的制式铁甲,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呸!我看你也是个当兵的,竟然护着一个大鬼人!” 他恶狠狠地骂道:“怎么,她是你娘啊?” 大鬼人! 苏承锦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信息。 庄崖眼神一横,杀意暴涨。 “咳咳。” 苏承锦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用只有身后女子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你把刀放下。” “我有办法带你离开。” “别动什么抢马的心思,我这护卫的本事你刚才也见识了。”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绝对活不下去。” “想活着,就听我的话。”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身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虽然被自己用刀架着脖子,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乱。 那份从容,不似作伪。 最终,她似乎做出了决定,横在苏承锦脖子上的长刀,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只是从紧贴着皮肤,变成了悬停在半寸之外。 苏承锦晃了晃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 庄崖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马背上的女人,只要她有任何异动,他手中的刀绝对会比她更快。 苏承锦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庄崖,忽然开口道:“愣着干嘛呢。” 庄崖愣了愣。 他看到苏承锦放在马鞍上的手,指节不着痕迹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庄崖心领神会,不再犹豫,立刻翻身上马。 苏承锦这才勒住缰绳,对着身后的女子笑着开口。 “你最好把刀彻底收起来。” “一会儿策马跑起来,颠簸之下,你万一失手真把我脖子抹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猛地向前窜出! 庄崖的反应同样不慢,紧随其后。 两匹快马瞬间穿过了那群汉子布下的松散包围圈,向着官道远方狂奔而去。 “狗娘养的!别跑!” “追!给老子追上去!” 身后传来汉子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女子伏在苏承锦的背上,不断地回头望去,确认是否有人追来。 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即使在如此剧烈的颠簸中,她握着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直到身后的那群人彻底变成视野中的黑点,再也看不见踪影,她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将长刀收回了腰间的刀鞘。 她拍了拍苏承锦的后背,示意他可以停下了。 苏承锦依言勒住了缰绳,马匹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空旷的雪地里。 那女子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利落的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看苏承锦一眼,转身便要朝着与官道垂直的方向,没入旁边的荒野。 然而,她才刚刚迈出一步。 一道冰冷的刀锋,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庄崖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挡在了她的身前,长刀已然出鞘,刀尖直指她的咽喉。 女子瞳孔一缩,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被她挟持了一路的“平民百姓”,此刻已经策马退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他依旧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的温和与无辜早已消失不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承锦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接下来,咱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第122章 人情债 荒野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苏承锦端坐于马背之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身前这个满身血痕、气息却依旧凌厉的女子。 她的五官深邃,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高挺的鼻梁与微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天生的冷傲。 几道新添的伤痕划过她沾着尘土的脸颊,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惊心动魄。 “大鬼人。” 苏承锦笑了,声音不大。 “我还在发愁去哪儿抓几个活的来问话,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说说看,你潜入我滨州地界,所图为何?” “莫不是来刺探军情的?” 女人的目光警惕地扫过苏承锦,又落在一旁杀气未散的庄崖身上,最终还是回到了苏承锦的脸上。 这个男人,明明被自己挟持了一路,此刻却反客为主,那份从容不迫,让她心底的警铃大作。 “我并非军中人士,你问我,我也答不出。”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不过,我的确是大鬼人。” “怎么,你也想学那些所谓的‘义士’一样,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替天行道,滥杀无辜?” 苏承锦眉梢微微一挑,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讥讽。 “听你这意思,是说大鬼人也有在滨州地界生活的?” 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摇了摇头:“可能有吧,我不知道。” “我向来独来独往。”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相较于大鬼,你们大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群连战场都不敢上的懦夫,只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肆意屠杀流落至此、手无寸铁的异族人。” “天下乌鸦,哪哪都一样黑。”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就在他刚想开口之际,女人的目光却锐利地锁定了他。 “你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她断言道:“你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子弟?” 苏承锦笑了:“何以见得?” 百里琼瑶的视线转向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庄崖。 “寻常人家,可请不动这般筋骨如铁、杀气内敛的兵家子弟当护卫。” “啪、啪、啪。” 苏承锦轻轻鼓了鼓掌,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你的见识,倒也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 “说吧,你是不是大鬼国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 百里琼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与沧桑。 “我若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岂会落到这般田地,被一群地痞流氓追杀?” 苏承锦想了想,颔首道:“也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百里琼瑶。” 苏承锦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百里。 在大鬼国,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姓氏。 “百里……我记得,这在大鬼国应该是王族大姓吧?” 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你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百里琼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 “在大鬼,姓百里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的确算是个大家族。” “可难道每一个姓百里的,都理所应当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吗?” 苏承锦沉吟片刻。 “是这个道理。” 他刚准备继续追问,却见眼前的百里琼瑶身子猛地一晃,那双始终闪烁着警惕与倔强的眸子,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下一刻,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摔在了坚硬的冻土之上,激起一片尘土。 苏承锦愣住了。 一旁的庄崖也愣住了。 前一秒还在唇枪舌剑、气势凌人的女人,后一秒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倒下了? 苏承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满是灰尘的脸颊。 “喂,不是装的吧?” “你要是装的,待会儿可别怪我再把你绑起来。” 见百里琼瑶双目紧闭,毫无反应,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长时间的奔逃与战斗,加上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 此刻心神一松,自然就撑不住了。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一旁还在发愣的庄崖。 “看什么看,过来搭把手,把她扛到马上去。” 庄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 “我……我来?” 苏承锦白了他一眼。 “不然我来啊?”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痛快点!” “还得赶路进城呢,总不能把她扔在这荒郊野外喂狼吧?” “哦。” 庄崖应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走上前,像扛麻袋一样,将昏迷不醒的百里琼瑶甩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晚。 一座轮廓雄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飞风城。 二人牵着马,顺利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却让苏承锦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即便是开着的,也显得门庭冷落。 一阵寒风卷过,吹起满地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城门处的守兵竟然也只有寥寥数人,一个个缩着脖子,无精打采,对于进出城的人,几乎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绝不是一座边关重镇该有的样子。 苏承锦与庄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没有声张,先是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简陋的民间医馆。 医馆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在打盹。 听到动静,老医师睁开眼,当他看到庄崖将一身血污的百里琼瑶放在病榻上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从哪儿捡来的?” 老医师一边检查着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苏承锦笑了笑。 “城外不远,看着快活不成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给自己积点德。” 老医师点了点头,手上动作麻利地清洗着伤口。 “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 “外伤看着吓人,但都不致命。” “主要是身体亏虚得厉害,寒气入体,得好好调养一阵子。” “我处理好伤口后,再给她开几服药。” 苏承锦立刻开口。 “老先生尽管放心医治,钱不是问题。” 老医师瞥了他和庄崖一眼。 “看你们这身穿戴,也不像是差钱的主。” “先出去等着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北地风寒,你们要是真想救她,就去给她买件厚实的棉衣换上。” “一个姑娘家,穿这身破烂单衣,像什么样子。” “老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苏承锦拱手应道。 二人退出医馆,寒风扑面而来。 苏承锦看着庄崖。 “你先去成衣铺给她买身衣服,再去寻个干净的客栈。” 庄崖领命离去。 苏承锦则信步走到街角一个尚在营业的面摊前坐下。 “老板,两碗热汤面。”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 苏承锦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不多时,庄崖也办完事找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都安排好了。” 苏承锦递了双筷子给他。 “看出点什么没有?” 庄崖接过筷子,沉吟道:“城门守备人数稀少,城中巡逻的兵卒也少得可怜,看样子是调走了不少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汤汁温热,驱散了些许寒意。 “看来,我们这位飞风城的周将军,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啊。” 夜色深沉,客栈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百里琼瑶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即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 原本破烂不堪的单衣,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布中衣,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温暖舒适。 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并无异常。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苏承锦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和两碟小菜。 “醒了?” 他将餐盘放在桌上。 “醒了就过来吃饭。” 百里琼瑶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苏承锦仿佛没看见她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你该不会是想问,为什么给你换了衣服,然后拔刀说要杀了我吧?”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走下床。 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敷上了药,包扎得整整齐齐。 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碗筷,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平静。 “看了就看了,又没什么看不得的。” “我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女人。” “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冻死在哪条沟里了。” 苏承锦闻言,不由得对她又高看了几分。 这女人的心性,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和通透。 “还算懂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你是来关北打仗的?” 身后的百里琼瑶突然开口。 苏承锦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 “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平民百姓,打什么仗。”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苏承锦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出,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想去戌城吧。” 苏承锦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她。 百里琼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说道:“我之前,便是从戌城过来的。”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带上我,算是我还你今日的人情。” 苏承-锦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沉默了片刻。 他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先吃饭。” “吃完饭,好好睡觉。”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话音落下,他已走出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内,百里琼瑶看着那碗温热的米粥,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了起来。 第123章 你真的很聪明 翌日,天光乍破。 飞风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寒霜笼罩,客栈的木窗上凝结着冰花,将外界的萧瑟隔绝开来。 百里琼瑶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身上那套干净柔软的棉布中衣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她顺着楼梯走下,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堂角落里的苏承锦和庄崖。 桌上摆着简单的白粥、馒头和几碟咸菜,热气袅袅升腾。 苏承锦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姿态优雅,仿佛置身的不是边关苦寒之地的破旧客栈,而是京城某个雅致的茶楼。 庄崖则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坐得笔直,吃东西的动作简单而高效。 百里琼瑶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在空位上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离开。”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但语气却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苏承锦放下汤匙,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不是说要还人情吗?” “我这也是帮你一把,省得到时候你这个人情还不上,心里惦记,落下病根。” 百里琼瑶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脸皮很厚?” 苏承锦轻笑出声,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有啊。” “当然有。”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纠结于此。 “看来说了也没什么用。”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咸菜。 “快点吃,吃完还要赶路。” 他转头看向庄崖,吩咐道:“一会吃完,再去买一匹老马回来。” 庄崖沉声应下,将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一个时辰后,三人三骑,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驶出了寂寥的飞风城。 城外的官道上,昨夜落下的小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风从北方旷野呼啸而来,卷起雪沫,打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苏承锦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在荒芜的雪景中逡巡,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飞风城的兵都去哪儿了?” 百里琼瑶目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你还真看得起我。” “军情我要是能随意知道,大鬼国是不是早就该把滨州打下来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讥讽。 苏承锦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百里琼瑶却随即开口,抛出了一个信息。 “不过,前几日飞风城确实有大批兵马调动出城。” “领头的,好像就是那个守将周雄。” “具体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苏承锦的眸光微动,心中迅速将这个信息与已知的情报串联起来。 周雄调兵,戌城的闵会按兵不动,玉垒城的韩风固守。 这关北三城,看来并非铁板一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路边被薄雪覆盖的枯草。 时间不等人。 这场雪,或许就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周雄和闵会的关系到底如何? 他调兵的意图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盘旋的鹰,在他的脑海中掠过,却暂时找不到落脚的答案。 马蹄声在寂静的雪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行进了两个时辰,地势渐渐变得开阔,远方的地平线上,虽然还看不见戌城的轮廓,但空气中那股属于边关重镇的肃杀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再往北走五十里,就到戌城了。” 百里琼瑶望着北方,平静地说道。 苏承锦“嗯”了一声,再次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会来到滨州?” 这个问题,他昨天就想问。 百里琼瑶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遥远的前方。 “人只要在一个地方活不下去了,不就会想办法,前往下一个能讨生活的地方吗?” 苏承锦笑了。 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你这意思,活不下去的原因,看来不是因为战事啊。” 他话锋一转,切向了对方刻意回避的核心。 “是家族内斗?”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里琼瑶转过头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如此锐利地审视着苏承锦。 她的眼神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了然的复杂情绪。 “苏承锦。”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真的很聪明。” “怪不得……百里元治会那么想杀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承锦瞳孔有了些许的变化,这种感觉他来到这里之后很久没有过了,上一个自己如此想杀的人,还是另一个姓百里的。 他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神色不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百里琼瑶的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结合最近我在滨州收集到的消息,猜的。” “猜的?”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答案。” 他盯着她,继续施压。 “你说你不是大家族的女子,那你为什么不称呼他为‘国师’?” 直呼百里元治其名,这在大鬼国,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或是一种刻骨的仇恨。 百里琼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与通透。 “我要是习惯称呼他为国师,你信不信,我早就死在了滨州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苏承锦看着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嗯,合理。” 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话锋再次一转。 “百里元治想杀我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大鬼国了?”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幽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中旬时分,大鬼国的铁骑曾在戌城之前叩关叫阵。” “当时,你的名字,被那些大鬼铁骑喊得震天响。” “他们嘲笑你,说你迟迟不敢露面,是不是怕了,不敢来关北送死。” 她侧过脸,看向苏承锦,眸光清亮如雪。 “所以,我猜到你是谁,并不难。” 苏承锦心中了然。 不是他的伪装不够好,而是他的名声,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传得太响。 安北王,苏承锦。 这个名字,对于关北的军民,对于大鬼国的敌人,都意味着太多东西。 但这些并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良久,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所有的温和与玩味都已褪去。 “百里琼瑶。” 他平静地看着她。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回大鬼国。” “否则,本王一定会在你离开之前,杀了你。” 这不是试探,不是玩笑。 他可以救她,用她,但绝不允许一个如此聪明的,甚至是有身份的女子安然回到敌方。 寒风呼啸,庄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身下的战马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百里琼瑶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迎着苏承锦冰冷的目光,嘴角反而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想杀我,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 “除非,你现在就要动手。” 她就这么坦然地看着他,将自己的生死,轻描淡写地放在了棋盘之上,等着他落子。 苏承锦与她对视着。 他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只看到了同样的坚韧,同样的骄傲,甚至……同样的疯狂。 这个女人,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危险,却也同样诱人。 最终,苏承锦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笑了笑,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威胁从未发生过。 “还是算了。” “暂时,还没找到杀你的理由。” 在榨干她的价值之前,这柄剑,他不仅不会折断,还要想办法握在自己手里。 百里琼瑶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过头去,重新望向北方。 就在这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淡然。 “戌城,到了。” 苏承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而雄伟的城池轮廓,如同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远古巨兽,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黑色的城墙,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压抑。 第124章 戌城初见 朔风如刀,卷着冰冷的雪沫,狠狠刮在人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戌城的轮廓在十里之外便已清晰可见。 苏承锦勒住马缰,身后的庄崖与百里琼瑶也随之停下。 寒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入城?” 百里琼瑶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亮。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那座孤寂的雄城上,点了点头。 “嗯,先去城里,会一会我们这位戌城的主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风雪的重量。 百里琼瑶不再多言,三人一夹马腹,朝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城池策马而去。 城门之下,几名穿着甲胄的守卫正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 见到苏承锦三人骑马而来,其中一个守卫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伸出手臂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那守卫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三人,目光在苏承锦华贵的衣袍和庄崖那一身精良的甲胄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贪婪。 “进城下马,不懂规矩?” 庄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翻身下马,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牵着马,正欲向前,却被那守卫再次用长戟拦住。 “停!停!停!” 守卫一脸傲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长戟。 “急什么?” “什么都不懂就往里闯,万一是大鬼国的探子怎么办?” “等着,等大爷我核对一下通缉要犯的画像,你们再进去!” 庄崖那双虎目之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却看向了苏承锦,只等一个眼神,他便能让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人头落地。 苏承锦却只是微微一笑。 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一旁的百里琼瑶却已有了动作。 她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到了那守卫手中。 那守卫掂了掂分量,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为笑容,他挥了挥手,长戟也收了回去。 “进去吧,进去吧!” “看着不像。” 三人牵马入城。 苏承锦的目光在百里琼瑶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倒是轻车熟路。” 百里琼瑶目视前方,看着城内萧条的景象,声音平静。 “在这戌城,银子比任何东西都管用,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苏承锦闻言,心中再无波澜。 看来,这位戌城守将闵会,在这里经营多年,早已将此地变成了他自家的钱袋子。 这样的情景,比他预想的还要烂。 这样更好。 烂透了,才好连根拔起。 “最近,闵会的帐下新来了一名白衣文士,自称白鹤。” 百里琼瑶似乎看穿了苏承锦的心思,主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智谋不俗,给闵会出了不少搜刮民脂民膏的毒计,如今深得闵会的信任,被奉为座上宾。” 她顿了顿,深邃的眸子看向苏承锦。 “这个白鹤,很不简单。” “我猜,闵会一定会让他想办法来对付你。” “哦?” 苏承锦发出一声略带疑问的鼻音,似乎对此颇感兴趣。 “没想到,这等藏污纳垢之地,竟然还能吸引到这般能人前去效力。” 百里琼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人的贪念,与身份无关。” 苏承锦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商铺和行色匆匆、面带菜色的零星路人。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百里琼瑶问道。 苏承锦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和,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当然是……直接去闵将军的府上。” “本王初来乍到,总得亲自拜会一下这位戌城的主人,顺便也见识见识,那位白鹤先生。” 百里琼瑶的眉头瞬间蹙起。 “我不是刚提醒你,他很可能会对付你吗?” “你还要自己撞上去?”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 “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当个侍女,本王带你见见世面。” 百里琼瑶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无耻气得撇过头,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苏承锦毫不在意,与放缓脚步的庄崖并肩而行。 “殿下。” 庄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如今我们人手不足,若直接前往闵会府邸,恐怕会生变故。” “一旦有事,末将……恐怕难以护您周全。” 苏承锦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放心,苏十他们跟在暗处,真要跑,还是能跑掉的。”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再说,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跟闵大将军撕破脸皮的。” “他想动我,还没那个胆子。” 庄崖听罢,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末将定会护好您。” 苏承锦笑了笑,没再说话。 将军府门前,气派的石狮子在寒风中矗立,透着一股不属于此地的奢华。 两名守门的护卫比城门守卫要精神得多,见苏承锦三人走来,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 苏承锦负手而立,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安北王。” 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可有凭证?” 苏承锦站在那里,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就是凭证。” 那护卫本想开口呵斥,但看向苏承锦那身华贵大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身披铁甲、渊渟岳峙的护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般气度,确实不似寻常人。 “你……你且在此等候,我这便进去通传!” 其中一名护卫不敢再造次,转身匆匆跑进了府内。 百里琼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是没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还安北王呢,连个府门都进不去,直接被护卫拦在了外面。” 苏承锦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我确实没什么东西能证明我的身份……父皇他,没给我。” 百里琼瑶闻言,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这王爷,到底是怎么当上的?” “怎么?” 苏承锦看着她。 “在大鬼国,当个王爷很难吗?” 百里琼瑶再次将头瞥向一旁,不想回答他的试探。 苏承锦笑了笑,刚想继续追问她几句,一阵爽朗中透着虚伪的大笑声便从府门内传了出来。 只见一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胖子,在一个白衣文士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出门,便对着苏承锦远远地躬身行礼。 “末将闵会,见过安北王殿下!” “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就在闵会身旁的白衣男子抬头的瞬间,庄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化为一片死寂。 苏承锦瞳孔同样一缩,随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迎了上去。 “闵大将军,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爷客气了!王爷客气了!” 闵会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外面风大,殿下快里面请!” “末将这就让人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苏承锦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闵将军就这么确定本王的身份?” “不需要验看一下证明什么的?” 闵会立刻摆了摆手,一脸的惶恐。 “哎呦,王爷说笑了!” “是末将手底下这帮蠢货不懂事,冲撞了殿下!” “这天下,哪有人敢冒充王爷您啊!”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与他一道走进了将军府。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了那名始终沉默不语的白衣男子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白鹤先生吧?” “本王刚进城,便已听闻了先生的大名,以一己之力,为闵将军排忧解难,当真是不简单啊。” 那被称为白鹤的男子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姿态谦和。 “王爷谬赞了,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几人走进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堂,分宾主落座。 闵会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王爷,您怎么……就带了这么两个人过来?” “您的大军呢?” 苏承锦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说道:“哦,本王的大军,暂时留在了飞风城。” “周将军给本王留信,说是要调兵离开一段时间。” “本王担心飞风城有失,便安排人在那里暂且留守,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他抬起眼,看向闵会。 “不过,周将军到底去了哪里,信中并未言明。” “不知闵将军,可有耳闻?” 闵会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与无奈。 “哎呀!这个老周!” “末将都说了他多少次了!” “他这脾气,恐怕又是按捺不住,调兵从飞风城西侧的铜林关出去,找那些大鬼人的麻烦去了!”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铜林关?” 闵会似乎才反应过来,又一拍自己的脑袋,解释道:“啊,对了,王爷您刚来,对关北的许多事情还不了解。” “这铜林关,并非真正的关隘,只是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坳。” “因为那地方,从上面下去容易,可想要再爬上来,却是难如登天,所以我们才戏称其为‘关’。” “每次周雄那家伙从铜林关杀出去,都得绕个大圈,从我们戌城进门,才能赶回飞风城去。” 苏承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闵将军解惑。” “嗨,王爷客气什么!” 闵会笑着摆了摆手。 苏承锦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本王今日前来,本就是想来看望一下闵将军。” “既然顺路,不知方不方便,带本王去军营看上一看?” 闵会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王爷,恐怕……近日不行啊。” “实不相瞒,最近军营中,不知怎的,闹起了怪病,不少士卒都上吐下泻,浑身无力。” “王爷您龙体金贵,又是初到北地,身子骨还未适应这边的水土,还是莫要去那等污秽之地,免得染了病气。”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本王奉旨前来,接管滨州军政要务,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不知闵将军,可曾为本王准备好了戌城的军民名册?” “本王也好方便日后行事。” “哎呀!” 闵会又是一声夸张的叫唤,满脸的歉意,“王爷,这名册……末将已经安排白鹤去办了!只不过,这事还需要几日功夫。” “您是不知道,我这戌城地广人多,统计起来,实在是要费些力气。” 苏承锦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也冷了下来。 “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本王的任命文书,恐怕早就送到了关北三城。” “难道说,闵将军是近日才开始着手统计的吗?” “看来,闵将军并未将本王,也未将圣上的旨意,放在心上啊!”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闵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站起身,躬身道:“王爷息怒!王爷这说的是哪里话!” “千真万确是营中突发怪病,这才耽搁了统计的时日,不然早就为王爷准备妥当了!” 他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无赖模样。 “王爷若是有气,尽管冲着末将来!” “末将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苏承锦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摆出一副极其愤怒的模样。 “好!好一个一力承担!” “你们关北三城的守将,还真是各有各的说辞!” 闵会连忙道:“王爷说笑了,末将这里,的的确确就是如此。”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城中打听打听,这怪病之事,绝非末将杜撰。” “至于韩风和周雄如何行事,末将也是鞭长莫及,管不了啊!” 苏承锦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气到了极点。 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气一般,一甩袖袍。 “既然如此,本王在此,也是自讨没趣!就不多留了!” “他日,再来与闵将军细聊!” 说罢,他看也不看闵会,带着庄崖和百里琼瑶,径直向府外走去。 “哎,王爷!王爷!别走啊!” “好歹留下吃口饭再走啊!” 闵会在身后假惺惺地挽留着。 然而,苏承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闵会脸上的惶恐和谄媚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一个小崽子,也想从老子手里夺权?” “做梦去吧!” 他转向身旁的白鹤,得意地说道:“白老弟,还是你教我的这套说辞管用!” “你看那小子,气得脸都绿了,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白鹤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切莫大意。” “这位安北王,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他爱如何如何!” 闵会不屑地摆了摆手。 “老子有白老弟你在此,还怕他不成?” “走!喝酒去!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白鹤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光芒。 他跟在闵会身后,一同向后堂走去。 第125章 人情两清? 苏承锦一行三人牵马走出戌城那洞开的城门,身后的喧嚣与虚伪被缓缓隔绝。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百里琼瑶偏过头,那双在灰白世界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不解。 “你就为了去他府上吃个闭门羹,受一通窝囊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特意跑这么一趟,就为了看那个姓闵的胖子耀武扬威?”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上马,目光平静地回望着那座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孤寂的雄城。 “不亲自去一趟,怎么能量得出他那身肥肉下,藏着多少贪婪,又有多少愚蠢?”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百里琼瑶的耳中。 “我不是去受气的。” “我是去量尺寸的。” 百里琼瑶一怔,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冷。 “量一口适合他的棺材尺寸。” 百里琼瑶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静的侧脸,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你……认识那个叫白鹤的书生?” 百里琼瑶的思绪转得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个疑点。 她回想起在将军府大堂里,那个白衣文士抬头的一瞬间,苏承锦身旁那个如铁塔般沉默的护卫,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波动。 虽然那丝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她还是看到了。 苏承锦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庄崖。 “走吧,先去见清清她们。” 这个动作,已经给了百里琼瑶答案。 她看着苏承锦驱马前行的背影,心中那根名为“好奇”的弦,被彻底拨动了。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但再多的秘密也与自己无关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调转马头。 她的人情,已经还完了。 然而,她刚拉动缰绳,苏承锦的声音便不带一丝温度地从前方传来。 “我让你走了吗?” 百里琼瑶的动作僵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停在风雪中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 苏承锦缓缓转过身,马背上的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无波。 “字面意思。” “你走不了。” 百里琼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们说好的,我带你到戌城,人情两清。” “没错。” 苏承锦点了点头。 “人情是两清了,但现在,是我们之间新的开始。” 他看着她,声音淡漠。 “我不管你来滨州,究竟是为了躲避大鬼国的追杀,还是另有所图。” “既然被我撞见了,在我离开关北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万一你现在回到了大鬼,给我添点什么麻烦,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还是请你老老实实地跟着我。” “不然发生什么,本王也说不准。” 百里琼瑶感受到了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志。 她咬了咬牙,冷笑道:“你怕我?” 苏承锦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怕,谈不上。” “只是单纯地想少一些麻烦而已。” “果然!”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你们大梁的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 苏承锦闻言,反而笑了。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 “你可以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以偏概全,可不是聪明人该有的习惯。” 百里琼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他,胸口起伏。 “你就不怕我哪天趁你的人不注意,一刀宰了你?”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飘散。 “你大可试试。” 庄崖策马走到百里琼瑶身边,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朝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甩了甩头。 那意思很明显。 跟上。 百里琼瑶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策马跟了上去。 庄崖这才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三人三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一行人朝着南面走了约莫五十余里,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视线尽头。 庙宇不大,红墙倾颓,檐角挂着残雪,在荒蕪的雪原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苏承锦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刚踏入庙宇的院门,一道身影便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房顶上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来人身材不高,头顶上标志性的羽毛冠饰在风中轻轻晃动。 正是花羽。 苏承锦看着这个顽劣跳脱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先生呢?” 花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过头,中气十足地朝着屋里喊道。 “凡哥!殿下到啦!” 话音刚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并非诸葛凡,而是一道身披白色大氅的窈窕身影。 风雪吹动她的衣袂,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看到苏承锦的瞬间,便如冰雪初融,绽放出动人心魄的光彩。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肩头的那不存在的灰尘,却又在半途顿住,只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 “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顾清清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柔情。 “殿下也清减了。” 简单的两句对话,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这时,诸葛凡才拢着袖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 “殿下。” 苏承锦笑了笑,松开了自己也不知何时紧握住顾清清的手,转过头看向他。 “还好?” 诸葛凡笑着点头。 “一切都好,殿下勿忧。” 苏承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先进屋吧,外面冷。”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再次牵起顾清清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 “跟我讲讲现在的情况。” 诸葛凡侧过身子,为苏承锦让开位置,他的目光在苏承锦与顾清清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最后进门的百里琼瑶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进了屋。 破庙之内,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人围火而坐。 “殿下既然能直接找到这里,想必已经见过白秀了。” 诸葛凡率先开口,声音温润。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顾清清。 “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孤身去闯闵会的龙潭虎穴,你们也真放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责备。 顾清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一下他自打见面就没松开的手。 “是上官先生自己提的。” 她轻声解释道:“我与先生他们汇合时,上官先生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并且孤身一人去了戌城。” 苏承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没派人跟着保护?” 诸葛凡在一旁苦笑一声。 “殿下,我当然想派人去。” “可上官先生他拒绝了,他说,他一人行事,才更显真实,更容易取得闵会的信任。” “而且……” 诸葛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说,他要向殿下证明他的价值,不然,殿下当初救他花的那些白银,岂不是白费了?”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 “他倒是一直记着这个。” 他随即收敛心神,继续问道:“无疆他们呢?” “我看这地方,似乎没几个人。” 诸葛凡“嗯”了一声。 “我把他们都安排在不远处的山上了。” “这庙宇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而且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苏承锦点了点头。 “辛苦了。” 诸葛凡摇了摇头,嘴角含笑,目光在苏承锦和顾清清之间打了个转。 “殿下还是多跟清清姑娘说说吧,我们这些大男人无妨。” “这几日,清清姑娘为了整合各路人马,勘察地形,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累得不轻。” 苏承锦闻言,握着顾清清的手又紧了几分,脸上的心疼更甚。 “要不我也没跟你说啊。” 诸葛凡无奈一笑,随即转过头,看向从进屋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琼瑶。 “殿下,这位姑娘是……从哪儿捡来的?” 他的用词很随意,但眼神中的探究却毫不掩饰。 苏承锦笑了笑。 “百里琼瑶,在飞风城外捡到的。” 诸葛凡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既然是殿下亲自带来的,那自然是可信的。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以后谈论军机要事的时候,避着她点。” 这话苏承锦说得毫不避讳,仿佛百里琼瑶根本不在场一般。 诸葛凡闻言,再次审视地看了百里琼瑶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姑娘竟能让殿下如此忌惮,倒是有些本事。” 百里琼瑶冷冷地瞥了苏承锦一眼,没说话。 苏承锦也不再多言,他看向诸葛凡,神情严肃起来。 “让兄弟们都集合吧,我们直接去戌城。” “路上的时间,正好给你们讲讲如今那边的情况。” 诸葛凡点头应下,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庙外的风雪中,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万名未曾披甲的士卒,从远处的山林中涌出,在庙前的空地上集结。 他们虽然衣衫朴素,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与关北那些懒散守军截然不同的铁血煞气。 尤其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人,赵无疆的沉稳,吕长庚的悍勇,关临的坚毅,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朱大宝那小山般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一看到苏承锦,便憨笑着快步跑了过来。 “殿下!啥时候开饭啊?” “俺这几天都没吃饱!” 苏承锦笑着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 “行!到了戌城,就让你天天吃肉,管够!” 朱大宝一听,顿时乐开了花。 百里琼瑶站在庙门口,看着眼前这支气势惊人的军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支军队的士气和纪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大梁军队都要强悍太多。 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将领,每一个都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正笑着和憨厚大汉说话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 苏承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样?” “是不是越来越佩服我了?” 百里琼瑶冷哼一声,将头撇开。 大军开拔,万马齐喑,朝着戌城的方向浩荡而去。 雪地里,诸葛凡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个女人……真的要一直留着?” 苏承锦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谁知道呢。”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有些不安。” “所以,我不敢放她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有点舍不得杀。” 诸葛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能让殿下忌惮的人,确实不多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先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只不过,还是得小心提防。” 他叮嘱道:“你回去提醒大家一下,后续但凡涉及军情要事,务必避开她。” 诸葛凡点头应下,随即看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殿下,我们这次去戌城,是打算直接动闵会?”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总得去把我的上官先生接回来啊。” “总让他留在闵会身边,万一哪天他觉得我这个主君不称职,不肯回来了怎么办?” 诸葛凡被他这番说辞逗笑了。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狡黠。 “先生。” “嗯?” “告诉你一个喜事!” “殿下请说。” 苏承锦挤眉弄眼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揽月姑娘,也跟着我一同来关北了。”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都缩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苏承锦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哈哈一笑,一夹马腹,瞬间窜出老远,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苏承锦!” 诸葛凡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向温润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咬牙切齿的神情。 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造孽啊!” 第126章 风雪夜归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朔风卷着细雪,狠狠抽打在戌城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城头之上,几名守卫缩着脖子,将半个身子都藏在垛口后面,抵御着这能钻进骨头缝里的严寒。 时间早已过了宵禁,厚重的城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守卫忽然直起了身子,他眯缝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风雪弥漫的黑暗地平线。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老三,你看那是什么?” 他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被叫做老三的守卫不耐烦地探出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模糊的黑影,正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朝城墙靠近。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在风雪中沉默行军的军队。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风雪吞噬,化作一种令人心头发麻的沉闷回响。 “他娘的,哪来的军队?” 老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随着那片黑影越来越近,守卫们终于看清了队伍最前方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旗帜玄黑为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安北。 “是……是安北王!” 先前那名守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脸色煞白,抓着同伴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他不是白天刚走吗?” “怎么又回来了!” “还带着大军!” 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 “快!快去禀告闵将军!” “安北王带着大军回来了!” 凄厉的喊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城下,万人的军队在百丈之外停下了脚步,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顾清清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轻声问道。 “先生可是有什么事情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疑惑。 苏承锦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正用眼角余光瞪着自己的诸葛凡,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连忙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看向顾清清,压低了声音。 “没事。” “先生可能是在思考,要如何对付一个女子。” 顾清清冰雪聪明,也曾听那位揽月姑娘和诸葛先生之间的“传闻”,此刻听到苏承锦这般调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先生也会被俗事所扰。” “他又不是神仙。” 苏承锦笑了。 简单的对话,驱散了风雪中的些许寒意。 顾清清眉眼含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风雪,落在高大的城楼之上。 那里,人影晃动,一片慌乱。 一旁的关临催马上前,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安北王驾在此,还不速开城门!” 声音滚滚如雷,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 城墙上的守卫被这一声巨吼吓得一个哆嗦,为首的百夫长连忙扒着墙垛,扯着嗓子朝下面高喊。 “王爷稍候!王爷稍候!” “小的这就去通报!” 话音落下,城楼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那扇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酸牙声,在绞盘的拖动下,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肥硕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慌张的亲兵。 来人正是戌城守将,闵会。 他身上胡乱地套着一件貂皮大氅,头冠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刚从暖和的被窝里被拽出来,一路小跑赶来的。 凛冽的寒风一吹,他那张肥得流油的脸上,汗珠混着雪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闵会跑到苏承锦的马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爷……您……您这是……何故而返啊?” 苏承锦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本王奉旨前来关北,重整军政,接管城防。”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松。 “戌城,自然也是本王要接管的地方。” “怎么,本王来不得?” 闵会的脸色瞬间僵住,那肥硕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苏承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个狗东西! 怎么还杀了个回马枪! 白天不是被自己气得灰溜溜走了吗? 按照白鹤的推算,他现在不应该是在飞风城,或者回玉垒城里哭鼻子吗? 怎么会带着大军,连夜返回戌城?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尽管心中翻江倒海,但闵会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 “来得,自然来得!” “王爷肯回来,是末将的荣幸,是戌城百姓的荣幸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请进,快请进!” “外面风大雪大,小心冻坏了身子!” 苏承锦嘴角笑意不减,轻轻一抖缰绳,身下的战马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那洞开的城门。 身后,万名士卒悄无声息地跟上,洪流一般涌入城中。 闵会跟在苏承锦的马边,一边小跑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这支军队。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些军士,竟然都未曾披甲,只穿着棉衣。 闵会心中顿时生出一丝疑惑,但随即便被狂喜所取代。 没穿盔甲? 看来这安北王果然是个草包! 带着大军连夜奔袭,竟然连甲胄都不备齐,这要是打起仗来,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看来他杀个回马枪,也只是想仗着人多,吓唬吓唬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闵会心中的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腰杆也仿佛挺直了几分。 他脸上谄媚的笑容愈发真诚,看向马背上的苏承锦,声音都洪亮了不少。 “王爷,您看,这天色已晚,您来得又这么急,末将一时间也没来得及给您和将士们准备住处。” “要不……您先屈尊到末将的府上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末将这就派人,把城中那座闲置的府邸打扫干净,保证让王爷住得舒舒服服!”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喜怒。 “也好,本王也正打算去闵将军府上坐坐。” “至于住处,不急。” 闵会看着苏承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眼前的这个苏承锦,和白天那个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气走的年轻王爷,似乎有些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人多了,胆子也变大了吧。 闵会如此安慰着自己。 他引着大军穿过寂静的街道,城内一片萧索,与他那即将到达的、灯火通明的府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了片刻,闵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城南的方向,对苏承锦说道。 “王爷,您看,军营那边……最近正闹着怪病,实在是……不方便大军入驻。” “末将已经在城南那片空地,为王爷的大军新增了一片营地,地方宽敞,也扎好了帐篷,末将派人带着将士们前去歇息如何?”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军营是他的根基,怎么可能让苏承锦的人进去。 苏承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他看向身后的关临和赵无疆。 “你们带兄弟们过去吧。” “是,殿下!” 关临和赵无疆齐声应诺,随即调转马头,带着那万名士卒,朝着城南的方向浩荡而去。 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去,闵会心中那最后一丝压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了大军,你一个光杆王爷,带着几个护卫,到了我的地盘,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热情地带着苏承锦一行人,朝着自己的府邸走去。 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府前的护卫一打眼,就看见了跟在苏承锦身后的,那小山一般的朱大宝,一个个神色都愣住了,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闵会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领着苏承锦几人穿过前院,缓步走向灯火辉煌的大厅。 他紧随在苏承锦身后,一进屋,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苏承锦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迈开大步,走到了大厅最上首的主位前。 然后,在一众护卫和下人错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安然落座。 那个位置,是闵会坐了十几年的位置。 闵会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苏承锦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闵会。 “闵将军,站着做什么?” “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王再问你一次。” “戌城的军民名册,准备好了没有?” 闵会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什么虚张声势的草包王爷,这分明是一头闯进羊圈的猛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说道:“王爷!” “末将白天已经与您说得清清楚楚,统计名册需要时间!” “您这才过了半天,就带着大军杀回城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承锦笑了。 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和煦,只剩下冰冷的戏谑。 “没什么意思。” “既然闵将军没名册给本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闵会的心上。 “那本王,就给你一个名册。” 闵会瞳孔一缩,满脸都是疑惑。 “王爷……什么意思?” 苏承锦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与他多说。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大宝,朱大宝立刻会意地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先让人准备些吃食吧。” 苏承锦淡淡地说道。 “本王这个护卫,有些饿了。” “至于名册……”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闵会,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你我,且等等。” 闵会死死地盯着苏承锦,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不通,苏承锦到底有什么底牌。 白鹤明明说过,这苏承锦在关北根基浅薄,无兵无权,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那一道圣旨。 只要自己阳奉阴违,拖延时间,他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可思来想去,闵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他还是被自己十几年来的积威和贪婪冲昏了头脑。 他就不信,在这戌城,在这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 “好!” 闵会一咬牙,脸上恢复了镇定。 “既然王爷想等,那末将就陪您等!” “来人!” “给王爷和几位贵客上最好的酒菜!” 他转身对着下人吩咐道,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 等吃饱喝足了,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见闵会转身离开,去安排酒宴,大厅内的气氛才稍稍一松。 苏承锦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用一种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的诸葛凡,笑着开口。 “先生,还气着呢?” 诸葛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等事情忙完,我再找你算账!” “嘿!” 苏承锦乐了。 “还敢跟我俩呲牙?” 他指了指一旁的朱大宝,威胁道:“你信不信,你再瞪我,我一会就让大宝把你绑了,直接送回玉垒城去见揽月姑娘?” 朱大宝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转过头,看着诸葛凡,露出了一个憨傻的笑容,还配合地捏了捏自己砂锅大的拳头。 诸葛凡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苏承锦说得出,朱大宝就绝对干得出来。 百里琼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从离开破庙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探究与震惊。 她确实想看看,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的男人,到底要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兑现他白天所说的“量一口适合他的棺材”的狂言。 而现在,大戏似乎马上就要开场了。 顾清清看着正在开玩笑的二人,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门外那沉沉的夜色。 风雪,似乎更大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晚这戌城,怕是要热闹不少了。” 第127章 阎王点卯 戌城那座巨大的军营,此刻在风雪中沉默地呼吸。 营门前,两名守卫将长枪斜靠在墙垛上,脖子缩进单薄的领口里,跺着脚取暖。 其中一个叫赵大为的,呵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李顺安。 “听说了没,那位安北王,下午刚走,这会儿又回来了,还带着大军。” 李顺安抱紧了膀子,冻得嘴唇发青,闻言嗤笑一声。 “回来能干啥?” “你指望闵会那头肥猪,会老老实实把兵权交出去?” “做梦呢!” “依我看,那位年轻王爷就是来走个过场,做给京城里那位看的。” “跟咱们这些大头兵有屁关系,听个乐得了。” 赵大为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刚想再抱怨两句这鬼天气,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远处被风雪搅得混沌一片的黑暗。 那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不急不缓,踏着薄薄的积雪,正朝着军营大门走来。 风雪似乎都绕着他走。 “什么人!” 赵大为猛地抓起长枪,枪尖直指前方,厉声喝问。 李顺安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那白影走得近了,在营门前昏黄的灯笼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一袭白衣,文士打扮,面容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大为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连忙收了长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原来是白鹤先生。” “这么晚了,您怎么到军营来了?” 来人正是闵会的座上宾,白鹤。 白鹤看了一眼二人,温和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人。” “等人?” 赵大为挠了挠头。 “等闵将军吗?” “他不在营里。” 白鹤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你们二人,继续站岗吧。” “我等一会儿,自会回去找闵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问。 这位白鹤先生虽然只是个文士,但在将军府里极受倚重,不是他们这种小卒子能得罪的。 他们重新站回原位,只是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个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的白衣身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白鹤抬起头,望向被乌云和飞雪彻底遮蔽的夜空。 他轻声自语。 “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远方的地平线上,黑色的积雪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道黑影从黑暗中浮现,起初只是几个点,接着迅速汇成一股黑色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军营奔袭而来。 他们手里,都提着兵器,在雪地反光下,闪烁着噬人的寒芒。 “敌……敌袭?” 李顺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转身就想冲进营门,去敲响那面报警的铜锣。 “我劝你们,最好别动。” 白鹤没有转身,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们若是动了一步,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保不住你们二人的性命。” 赵大为和李顺安的脚步僵在原地。 李顺安年轻气盛,脸上写满了不信邪,他喉结滚动,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 一抹寒光自远方的黑暗中电射而至,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李顺安的脚尖前半寸的雪地里。 箭矢的尾羽兀自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李顺安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白鹤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下一次,这根箭会落在哪里。” “我可就说不准了。” 李顺安再也不敢动弹分毫,和赵大为一起,像两根木桩子,笔直地戳在营门前。 那几十道黑影转瞬即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营门外。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头戴标志性的羽冠,正是花羽。 他走到李顺安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弯腰将那根箭矢从雪地里拔了出来,顺手拍了拍李顺安僵硬的肩膀。 “懂事。” 关临和赵无疆大步上前,来到白鹤面前,身上带着一路奔袭而来的风雪寒气。 “上官先生,如何做?” 关临瓮声问道。 上官白秀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名册。 他缓缓展开名册,如同展开一幅画卷。 风雪中,他平静的声音响起。 “西侧营房,护西卫,李正。” “南侧营房,护南卫,王大安。” “北侧营房,护北卫,徐刀。” “东侧营房,护东卫,刘直恩。”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关临和赵无疆身后的那些士卒,身上的杀气就浓重一分。 念完这四人,上官白秀将名册递给赵无疆。 “此名册,共计四品将领四人,五品军官十二人,六品校尉三十四人。” “他们的住处,皆在名册之上,无一错漏。” 赵无疆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册,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 他反手“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刀身在灯笼下反射出冰冷的血光。 “动手!” 一声令下,几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入了军营之中,瞬间消失在各个营房之间的阴影里。 营门前,只留下了两名士卒,护卫在上官白秀左右。 其中一人走上前,低声问道:“上官先生,夜里寒气重,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上官白秀对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掌哈了口热气,摇了摇头。 “不必。” “我得亲眼看着,等他们把事情办妥。” 守门的赵大为和李顺安,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却谈笑间定人生死的白衣书生,感觉比面对吃人的恶鬼还要恐怖。 赵大为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道:“白……上官先生……刚才……刚才那本册子上,没有我俩的名字吧?” 上官白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为,滨州人士,年三十有四,家有一妻,育有一女,入戌城军五年,月银五百钱。” 他又将目光转向李顺安。 “李顺安,滨州人士,年二十有五,家中尚有……” “先生!先生!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两人吓得差点跪在地上,连连摆手。 上官白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放心,你二人没事。” “老老实实地待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如蒙大赦,拼命点头。 “那……那我俩,接着站岗?” “嗯。”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要是能给我弄个火炉来,就更好了。” “先生您等着!” 赵大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长枪往李顺安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着自己所属的营帐跑去。 看着他那连滚带爬的背影,上官白秀笑着摇头,重新将目光撇向空无一人的远方。 赵大为一头冲进自己的营帐。 帐内,几个同袍早已睡下,鼾声此起彼伏。 他蹑手蹑脚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闲置的小火炉,又从正在燃烧的公用火盆里,小心翼翼地挑了几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放进去。 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点动静惊醒了睡在他旁边铺位的一个同伴。 那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道:“老赵,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折腾啥呢?” 赵大为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小点声!小点声!” “今晚不想死,就给老子闭上嘴,蒙头睡觉!” 那同伴瞬间懵了。 “你……你冻糊涂了?” 赵大为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我的,今晚不太平!” “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就老老实实在被窝里待着,天塌下来也别出营帐!” 那同伴了解赵大为的为人,知道他从不开这种玩笑。 他看着赵大为那张严肃到狰狞的脸,吓得连连点头,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 “那你……” 没等他问完,赵大为已经端着那盆烧得正旺的火炉,一阵风似的跑出了营帐。 “先生,火炉来了!” 赵大为将火炉稳稳地放在上官白秀脚边。 上官白秀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在温暖的炭火上烤着。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仿佛他根本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杀戮,正在军营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西侧营房。 这里是四品将领的独立营房,比普通士卒的营帐要宽敞奢华得多。 护西卫李正的房里,灯还亮着。 他正借着烛光,把玩着一只今天刚从城中富商那里“孝敬”来的翡翠手镯,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 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幻想着明日该如何向同僚炫耀。 就在这时,房门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谁?” 李正警觉地将手镯揣进怀里,起身喝问。 他走到房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风雪呼啸。 一个山岳般雄壮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杆远比他本人还要高的方天画戟。 戟刃在风中,泛着幽蓝的光。 李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皱起眉头,刚想呵斥。 “你是……” “噗嗤!” 话未说完,那柄沉重的长戟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李正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戟刃,鲜血正顺着冰冷的金属疯狂涌出。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只看到那个壮汉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吕长庚单手发力,猛地抽出长戟。 李正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 吕长庚看都未看一眼,对身后的一名士卒平静地说道。 “脑袋砍了,拎着。” “其他人,跟我去下一个地方。” 北侧营房。 赵无疆等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房门没有锁。 赵无疆推门而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营帐内,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坐在桌前,用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他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喝道:“什么事?” “没看见本将军正忙着吗?” “滚出去!” 然而,他面前的黑影并没有动。 徐刀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 一张冰冷的手掌,已经如同铁钳般,单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徐刀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唰!” 一道快到极致的刀光闪过。 赵无疆的另一只手,已经拔刀,挥刀,收刀。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徐刀的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开来。 那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坐姿,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处涌出,染红了他怀里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宝刀。 赵无疆随手将还在滴血的头颅扔给身后的士卒。 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面无表情地开口。 “下一个。” 南侧营房。 关临一行人刚靠近南侧营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女子娇喘和男子粗重的喘息。 关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他对着身边几个憋着笑的年轻小子低声骂道。 “妈的,这王八蛋还挺会享受。” “等着,老子今天不给你吓得缩阳,都算你天生神力!” 他挥了挥手,让几个小子在周围警戒。 自己则抽出腰刀,用刀尖熟练地、毫无声息地撬开了门栓。 他推门闪身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混合着酒气和一股淫靡的气味。 床上,一个赤裸的肥胖男人,正在奋力耕耘。 两人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关临“喂”了一声。 那正在兴头上的王大安猛地转过头,张口就骂:“我干你娘!哪个不长眼的……” 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从天而降,狠狠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重重地砸在床板上。 “砰!” 一声闷响。 关临的力气何其之大,王大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竟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床上的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嘴尖叫。 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光洁的脖颈上。 “安静点。” 关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把衣服穿上,滚出去。” 那女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吓得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抓起衣物,胡乱套在身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营帐。 关临看着床上那具白花花的肥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手中长刀一挥。 王大安那颗尚在眩晕中的脑袋,干脆利落地滚落在地。 关临弯腰捡起头颅,拎着头发,大步走出营帐。 门口,那名被吓坏的女子正被几个小子围在中间,瑟瑟发抖。 关临指了一个长得最愣头青的小子。 “你,把这娘们送出营房,路上别让她出声。” 那小子一脸晦气,嘟囔道:“关将军,人没杀着,还得干这护送的活儿……” 他没好气地推了那女人一把。 “走!” “再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砰!” 关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怎么跟人家姑娘说话呢!” “再他娘的呲牙,老子回去就抽你十鞭子!” 那小子挠了挠头,不敢再多嘴。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子带着女人来到了营门前。 护卫上官白秀的二名士卒看着这副场景,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小子走到二人身边,一脸丧气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而那名女子,则像是逃离了地狱一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营门前,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军营深处的黑暗中,几十道黑影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他们重新在营门前集结。 赵大为和李顺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们看到,回来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或者几个人头。 那些头颅上的表情,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恐惧、或是不屑。 赵无疆漠然走到上官白秀身前,将手中的名册递还给他。 “先生。” “都办妥了。” 上官白秀缓缓站起身,将温暖的双手收回袖中。 “走吧。” “去将军府。” “也该让闵将军,亲眼看看这份名册了。” 他转过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大为和李顺安,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多谢你的火炉。” “明日,我们再见。”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将军府方向,大步走去。 两人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久久无法动弹。 第128章 先生,辛苦了 戌城将军府的大厅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厅外,是能将人骨头缝都冻裂的朔风与细雪。 厅内,炭火在铜兽盆中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张张脸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长长的宴席上,菜肴早已冰冷,唯有酒壶还在温着。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大宝一个人占据了桌子的一角,面前堆满了骨头,他左手一只烧鸡,右手一块酱肘,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那风卷残云的架势,仿佛不是在赴一场鸿门宴,而是在参加村口的流水席。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位上的苏承锦。 他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旁的顾清清聊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等回了玉垒城,得让韩风把那节度使府好好修缮一下,我看后院那片梅林不错,就是疏于打理,等你过去,就给你造个园子。” 顾清清臻首轻点,声音清冷悦耳。 “都依你。” 两人旁若无人,神态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做客。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诸葛凡,则拢着袖子,闭目养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百里琼瑶则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双清亮的眸子在苏承锦、闵会以及诸葛凡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试图从这诡异的平静中,窥探出即将到来的风暴。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砰!” 一声巨响,震得杯盘跳动。 满脸横肉的闵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与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双因为肥胖而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里面充斥着被戏耍的暴怒。 “安北王!” 他的声音粗重,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末将在此枯坐一个时辰,你说的名册呢?” “你是在消遣末将吗!” 朱大宝的咀嚼声停了下来,他抬起油腻腻的脸,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苏承锦抬了抬手,示意朱大宝继续。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转向暴跳如雷的闵会,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闵将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闵会的咆哮。 “名册会有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区区一个时辰而已,将军这般耐不住性子,如何当得这一城守将,如何为陛下镇守国门?” 这话语里的轻描淡写,却狠狠捅进了闵会的心窝。 闵会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更加危险的细缝。 “王爷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说末将……不配当这戌城守将吗?”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闵会一眼,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他似乎有意将这个舞台,完全交给闵会一个人表演。 这种无声的轻蔑,比任何言语上的羞辱都更加致命。 闵会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冷冷地看着苏承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愈发高亢,仿佛要用音量来证明自己的底气。 “末将从军十载,戍守关北已有七年!” “手上没有一千个大鬼蛮子的血,至少也有过百之数!” “论军功,我比那飞风城的周雄更甚!” “论驻守时间,他周雄和玉垒城的韩风二人加起来,在滨州任职的时间都不如我!” “王爷是说,我不配吗?” 他挺直了腰杆,用自己过往的“功绩”构筑起坚固的壁垒。 直到此时,苏承锦才缓缓抬起眼皮,笑了笑。 “既然闵将军想论功过,那本王,便陪你论上一论。”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与闵会对视。 “你说你斩杀敌军过百,这点,军功簿上自有记载,是不争的事实。” 苏承锦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那本王问你。” “你任职戌城守将期间,关北百姓的死伤程度,为何比往年更甚?” “是想说天灾?” “还是……人祸?” 闵会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末将跟你论军功,你跟末将论民生?” “王爷,您是第一天领兵打仗吗?” 他摊开双手,姿态狂傲。 “什么时候,百姓的生死,也关乎我等将士的功过了?”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哪一场仗不是在增加百姓的死伤?” “无非就是死了一些贱民罢了,又不是死了多少兵士!” “王爷拿这个可怪不到末将的头上!” “末将负责的,是戌城的城防!” “负责的,是手下数万将士的安全!” “只要这些人在,戌城,乃至整个滨州才不会丢!”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大厅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顾清清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霜寒。 诸葛凡缓缓睁开眼,看着闵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就连一直沉默的百里琼瑶,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见惯了弱肉强食,却也没想到,一个镇守边关的大梁将军,竟能将草菅人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本以为你真是个蠢货,没想到,你还有点能耐。” 他轻轻鼓掌,像是在赞赏闵会的“坦诚”。 “怪不得能坐上三品军官的位置。” “好。” 苏承锦的语气陡然一变,仿佛真的被闵会说服了。 “既然你说,你只负责手下的士卒。” “那本王再问你。” “为何戌城士卒的军饷,远低于玉垒、飞风二城?” “是朝廷未曾给你足额发放军饷补给吗?” “兵卒甲胄不全,甚至本王今日入城之时,还看见城头巡逻的兵卒,身穿的竟是十年前的制式铁甲!” “本王怎么记得,自打当年平陵军入关北之后,朝廷的新式兵甲便从未停止供给,直到现在,京郊大营的府库里还堆积如山。”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闵会。 “那么,闵将军,你能不能告诉本王。” “那些新的甲胄,都去了哪里?” “那些该发给士卒的军饷,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敲在闵会的心上。 闵会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揭穿了谎言的恼羞成怒。 “砰!” 他又是一拍桌子,这一次,桌上的一个瓷盘甚至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安北王!” 他指着苏承锦的鼻子,唾沫横飞。 “既然你想说这些,那末将就跟你好好说上一说!” “自打末将上任以来,三年期间,戌城守军士卒从未少过八万人!” “甚至屯田备战之兵,更有五万之众!” “十三万张嘴要吃饭!十三万将士要发饷!” “军饷甲胄?” “每年朝廷供给的军饷只有区区四十万两白银,抛开修缮兵甲、修筑城防、喂养战马的常备之银,能发到将士们手里的,还能剩下多少!” “甲胄!” “甲胄难道不应该是先赴战场之人先穿吗?” “数年来,我戌城与大鬼国频繁交战,死伤之人何其之多!” “大鬼铁骑的精锐程度你不知道,难道王妃还不知道吗?” 他猛地将矛头指向未曾到来的江明月。 “当年平陵军何等威风,面对大鬼铁骑,也堪堪才打成平手!” “难道末将还能做成当年平陵王都未曾做成的事情吗?” 他这番话,偷换概念,颠倒黑白,将自己的贪墨无能,全都推给了朝廷的“供给不足”和敌人的“太过强大”。 苏承锦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屡战屡败,害得无数士卒身死关外;治下无方,使得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你,非但无错,而且有功?” 闵会抱着膀子,被苏承锦那冰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 “末将自然没什么功劳,但也绝对不是错!” “好一个不是错。”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那你告诉本王。”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强抢民女,中饱私囊,贪墨军饷,私卖甲胄……” “你,又是为何啊?!” 这最后的质问,如同一道惊雷,在闵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闵会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秘,知情者都是自己的心腹,这个初来乍到的安北王,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但震惊只是一瞬间。 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狡诈,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王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末将从未干过此等勾当!王爷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血口喷人!” “倘若王爷真想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按在末将身上,还请王爷拿出证据!” “否则,末将定要上表朝廷,将王爷今日的所作所为,一字不漏地奏禀天听!” “看到时候,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在关北沙场征战十年的老将!” 他挺直了胸膛,色厉内荏地发出了最后的威胁。 他赌苏承锦没有证据! 他赌苏承锦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怜悯。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闵会刚想反唇相讥,说些狠话。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突然从庭院外传来!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闵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诸葛凡缓缓闭上了眼睛,结局已定,无需再看。 百里琼瑶的身子坐得更直了,她知道,苏承锦真正的后手,要来了。 闵会猛地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庭院之外。 风雪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一袭白衣,在漫天风雪和府内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步履从容,神态温和,仿佛不是从一场杀戮中走来,而是刚刚赴宴归家。 是白鹤! 看到来人,闵会那颗因为惨叫而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白鹤先生来了! 自己最倚重的智囊来了! 有他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安北王还能有什么法子拿捏自己?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如何让白鹤先生设计,将今夜的羞辱百倍奉还给苏承锦!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得意与安心,便彻底凝固成了永恒的惊骇。 只见主位之上,一直安坐不动的苏承锦,缓缓站起了身。 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看向那道走进大厅的白衣身影,用一种熟稔而亲切的语气开口。 那句话,让闵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冻。 “先生,辛苦了。” 先生? 辛苦了? 闵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僵硬地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他最信任的“白鹤先生”。 只见那白衣文士,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堂内。 然后,在一众护卫和下人惊愕的目光中,在闵会那即将崩裂的视野里。 他整理衣冠,深深弯腰,对着苏承锦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下属之礼。 他恭敬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厅之内,也彻底击碎了闵会最后的幻想。 “上官白秀,见过殿下。” 第129章 两册血泪史 闵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身肥硕的血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囊。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着自己那颗灌了铅的脑袋,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他曾经引为臂助、视作心腹的白衣文士。 那个他眼中的“白鹤先生”。 然而,上官白秀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堂中,对着主位上的苏承锦,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下属之礼。 仿佛这大厅之内,除了他和殿下,再无第三人。 “白……白鹤先生……” 闵会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声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此时,上官白秀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闵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 “闵将军。” 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凉意。 “猜猜看,我袖子里这卷纸上,都记了些什么啊?” 说罢,上官白秀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又掏出了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那轻飘飘的卷轴,此刻在闵会的眼中,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闵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上官白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破口大骂,想质问这个叛徒为何要背叛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不是傻子。 能爬到三品将军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当一个局已经布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再无任何挣扎的余地。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如同在展开一幅绝世画卷。 他平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内,清晰地响起。 “梁历四十九年,闵会,新任戌城守将,官居三品。” “上任之初,借故由将原关北老将士卒,乃至底层军官,或调离,或寻衅罢免,或诬陷入罪,不出三月,便将戌城守将将领尽数换为自己亲信。” “自此,关北军中,再无晋升之路。” 每念一句,闵会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官白秀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四十九年末,入冬。闵会以朝廷增税为名,将城中赋税强行上调三倍,并驱使兵卒暴力征缴,稍有反抗者,便以‘通敌’之名下狱,其家产尽数充公。” “短短一冬,戌城百姓流离失所者,数以千计,冻死、饿死于街头者,不计其数。” “梁历五十年,大鬼叩关一十三次,规模皆在千人以下。” “戌城守军出战,战死将士三千余人,其亲族家眷,无一人收到朝廷下发的抚恤金。” “同年,军中士卒饷银,下至兵卒,上至校尉,一年实发不足五两。” “梁历五十一年,闵会将朝廷新发往戌城的三千套制式铁甲,私自售卖于关外马匪,获利白银二十万两。” 上官白秀顿了顿,将那展开的卷轴,轻轻铺在冰冷的桌面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已经汗如雨下、几近瘫软的闵会。 “此纸之上,所记皆为国事。” “一桩桩,一件件,皆有据可查。” “闵将军,你还有何话说?” 闵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这是污蔑,是构陷! 可那卷轴上,时间、地点、事件,甚至连获利的银两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让他如何辩驳?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他又从袖中,掏出了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闵将军,你刚才说,百姓的生死,与你等将士无关。” “你说,死的不过是一些贱民。” 上官白秀将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中,轻轻翻动着。 “可惜,在本官这里,人命,可没有贵贱之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此册之上,所记,乃是戌城百姓的血泪请愿。” “所记,乃是你闵会一人,带给这满城百姓的无边苦楚!” “四十九年夏,城南张氏有一女,年方二八,因在街头被你瞥见,当夜便被你手下亲兵强行掳入府中。” “其父状告无门,悲愤之下,自尽于将军府门前,至死,都未曾再见女儿一面。” “五十年春,李家铁匠铺因不愿将祖传宝刀‘孝敬’于你,三日后,全家七口,尽数惨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之中。” “五十一年秋……” “够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闵会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敢再听下去!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张牙舞爪地要将他拖入无边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上官白秀,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道:“我待你不薄!” “将你奉为座上宾,对你言听计从!” “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上官白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摇了摇头。 “你若是在想,拖延时间,等你那位得力的副将前来救你,那大可不必了。” 闵会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上官白秀看着他。 “我知道,每日亥时,你的副将都会准时来到你府上,与你通宵达旦,声色犬马。” “你当我不知?” 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残忍起来。 “可惜了。” “你的副将,再也陪不了你了。” 话音刚落。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一道身影,如铁塔般,沉默地走进了大厅。 来人正是赵无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厅中,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护卫和下人,都视若无物。 他随手一抛。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闵会的脚边。 那头颅的双眼瞪得老大,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惊愕。 正是他最信任、最得力的副将! “啊——!” 闵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上官白秀不再多看随即拍了拍手。 庭院外,那几十名一直沉默伫立的黑衣士卒,缓步走到大厅门口。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拎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进了大厅。 “咕噜……咕噜……” 一颗颗人头,如同熟透的西瓜,滚落一地。 那些,全都是闵会安插在军中最核心的心腹! 是他在戌城经营十数年,赖以生存的根基! 而现在,这些根基,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闵会看着满地熟悉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在疯狂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多言的年轻王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喊道:“我乃朝廷三品大员!镇关将军!” “你就算是王爵,也无权随意处置我!” “这戌城!我给你了!” “兵权!我也让给你!” “大不了,你将我押送回京,交由陛下发落!” “你不能杀我!你无权杀我!” 他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赌,苏承锦不敢冒着违逆皇权、私杀重臣的罪名,真的对他下杀手!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上官白秀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愚者的怜悯。 “闵将军,你当真是不聪明。” “我随口一句‘殿下不可随意杀三品大员’,你竟然真的信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懒得再与这等蠢货多费唇舌,转身退到了一旁。 此时,一直安坐的苏承锦,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上官白秀的身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惊慌的闵会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一桩桩,一件件。”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闵会的心头。 “本王不杀你,都对不起死在关外的数千将士。” “不杀你,都对不起这满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瞥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 “更何况……” “本王不杀你,我家的先生,会不开心。”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之前所有的罪证加起来,都更让闵会感到绝望!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年轻王爷,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讲王法的! 他就是规矩! 他就是王法! 绝望的尽头,是疯狂。 “苏承锦!” 闵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冲出,眼中迸发出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奔苏承锦的咽喉而去! “既然如此,那就都别活了!”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赌在了这奋力一击上! 只要能挟持住苏承锦,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面对这突如其来、势若奔雷的一刀,苏承锦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旁坐着的诸葛凡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 “唉,愚蠢。”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苏承锦脖颈的一刹那。 一道庞大如山岳的黑影,动了! 之前还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啃着酱肘的朱大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他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令人惊骇的速度! 几乎只是两步,他就从大厅的角落,横跨了数丈的距离,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闵会的身侧! “嗡!” 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一只比闵会脑袋还要大的手掌,五指张开,如同一只铁爪,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后发先至! “砰!” 那只巨掌,没有去挡刀,而是直接、粗暴地,一把抓住了闵会整个脑袋! 闵会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长刀,距离苏承锦的脖子,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 但这三寸,却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是被一个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哀鸣。 他甚至连看清朱大宝脸的机会都没有。 朱大宝抓着他的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表情。 他手臂发力,腰身一拧。 就这么攥着闵会的脑袋,狠狠地、毫不花哨地,撞向了一旁那根用坚硬石料打造的廊柱!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比之前任何声音都要响亮,震得整个大厅的房梁都在簌簌地掉落灰尘。 西瓜炸裂。 红的、白的,瞬间在那根冰冷的石柱上,绽放出了一朵绚烂而又血腥的花。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从闵会拔刀,到头颅爆开,不过弹指一瞬。 就连一直保持着镇定的百里琼瑶,瞳孔都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憨厚壮汉的动作! 她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那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三品将军,就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 这个看起来憨厚愚笨的壮汉,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和力量! 而顾清清,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前这血腥的一幕,丝毫无法在她的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朱大宝甩了甩手,将掌心那些混合着脑浆的粘稠血液,嫌弃地在自己那身早已油腻不堪的衣服上擦了擦。 他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苏承锦。 “殿下,俺把他弄死了,会不会……太脏了?” 苏承锦看都未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他走到上官白秀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先生,辛苦了。” 上官白秀挺直了脊梁,迎着苏承锦的目光,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殿下未曾负我所托,白秀,自当鞠躬尽瘁。” “好。” 苏承锦笑了笑,随即转身,走到庭院之中。 庭院里,风雪依旧。 冰冷的空气,瞬间驱散了厅内的血腥与暖意。 他的神色变得肃穆而庄重。 诸葛凡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所有情绪,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心腹。 诸葛凡、上官白秀、花羽、赵无疆、关临、吕长庚……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建立起来的,第一支真正属于他的核心班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葛凡,上官白秀。” 二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而立。 “属下在!” “即日起,诸葛凡,担任滨州行军司马,总领滨州军政事宜。” “除本王之外,关北所有军务、政务,皆以诸葛先生之令为准!” 诸葛凡神色一肃,郑重行礼。 “属下,领命!”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上官白秀,即日起,擢升为滨州司仓,掌关北三城后勤、钱粮、军械调度,另,兼领监察之权,凡军中有贪墨、违纪、不法者,皆可先斩后奏!” 上官白秀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殿下会赋予他如此重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铿锵。 “白秀,定不负殿下所托!”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向赵无疆等人。 “即日起,全军入驻戌城军营,彻底接管三城军防。” “待军防交接完毕,军职另立,论功行赏!” “是!” 赵无疆等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苏承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摆了摆手。 “好了,正经事说完了。” “该散的散,该休息的休息。” “今晚,都辛苦了。” 众人闻言,脸上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苏承锦看向还在擦手的朱大宝,笑着说道。 “大宝,把厅堂收拾一下,别吓着人了。” 朱大宝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奥”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那片狼藉的大厅。 众人看着他那憨厚的身影,再想到刚才那血腥的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戌城的天,从今夜起,算是彻底变了。 夜色更深,风雪却似乎小了一些。 将军府内的血腥被迅速清理干净,那些代表着旧时代落幕的头颅,也被一一收敛。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着接管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在回廊下,两人低声讨论着后续整合三城军政的种种细节,时不时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者,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百里琼瑶沉默地站起身,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庭院中,负手望天的年轻王爷。 今夜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对大梁、对这位安北王的认知。 奇谋、狠辣、果决,以及手下那群能力恐怖又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她走到苏承锦身边,声音清冷。 “我先去休息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住哪?” 苏承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将军府这么大,亭台楼阁,随便你挑,难不成还得本王亲自给你找地方?” 百里琼瑶被他噎了一下,也懒得再与他多说,冷哼一声,径直抬脚,自己寻地方去了。 庭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了苏承锦和顾清清二人。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恭喜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由衷的喜悦。 “踏出了第一步。”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她那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冷绝美的侧脸,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柔荑。 “辛苦你了。” 他知道,为了整合各路人马,为了勘察地形,为了制定今夜的计划,她必然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顾清清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柔情。 “应该的。” 苏承锦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清清。” “嗯?” “待日后,我定会替你,查清当年顾氏一案的真相。” 他的声音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顾清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迎上苏承锦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眸。 她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又如空谷幽兰,美得令人心颤。 “我从未质疑过你,在这件事上的认真。”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说到做到。 苏承锦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 “就不怕,迟了些?”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说不定,这大鬼,我还要打上很多年。” 顾清清摇了摇头,她将头轻轻看向转向他处,目光望向那遥远的南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雪的坚定。 “没关系。” “我等得起。” 第130章 且守初心一寸清 相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从一座三足铜兽香炉中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弥散,让这间本就肃穆的屋子更添了几分凝重。 丁修文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面前,卓知平正端坐于一张紫檀木书案之后,慢条斯理地用盖碗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这位新晋的户部尚书。 “卓相,这便是那徐广义的生平。” 丁修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压低的谄媚。 卓知平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将茶碗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似乎那茶中滋味,比眼前之人还要重要。 丁修文不敢催促,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这位相爷面前,他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卓相,近日来,太子殿下可是对这个徐广义……大加赞赏啊。” 丁修文见对方迟迟不语,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 “甚至都到了出入一直带在身边,好不威风!” 他偷偷抬眼,观察着卓知平的神色,继续添油加醋。 “卓相,太子殿下此举……摆明了就是没拿您当回事啊!” “啪。” 一声轻响。 卓知平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就是这一下,让丁修文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卓知平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看着丁修文,声音平淡无波。 “太子殿下如何做,是你一个尚书可以评头论足的?” 丁修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相……相爷,下官……下官失言!” “下官只是……” “今日之事,本相就当没听见。” 卓知平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是,是!” 丁修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相府大门,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他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府邸,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怨毒与不甘。 “呸!”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你不也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吗,装什么样子!” 骂完,他才恨恨地一甩袖袍,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卓知平这才慢悠悠地拿起丁修文留下的那份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着一个名叫徐广义的人,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轨迹。 穷苦书生。 父母早死。 逃难至樊梁。 卓知平的手指在文书上缓缓划过,目光平静。 这份履历,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越是干净,就越是问题。 一个无根无凭的穷苦书生,短短半月,便从一个秋闱探花,一跃成为太子伴读,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背后,若说没有半点蹊跷,谁会相信? 太子那个外甥,他比谁都清楚,看似狠厉,实则色厉内荏,耳根子软,又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卓知平将文书放到桌面之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一下,又一下,如同精准的更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良久,他停下动作。 “来人。” 下人快步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备车。” 修文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霉变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毛笔狠狠一摔,黑色的墨汁溅射而出,在他面前那张抄录了半个时辰的典籍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污迹。 “德书,别抄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是一些抄了八百遍的文书典籍,你我要在这破地方抄到何时?!” 坐在他对面的澹台望,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抱怨。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个隽秀的蝇头小楷随之诞生,组成一篇篇枯燥的经义。 “砚秋,说了多少次,莫要这般心浮气躁。” 澹台望头也不抬,声音清淡。 “如今已过半月,你所谓的打点上下,不也只是拿钱不办事?” “反倒是落得一个身无分文的下场。” 这话戳到了司徒砚秋的痛处。 他一甩袖子,索性坐到了门口的门槛上,任由冰冷的石阶透过衣袍传来寒意。 “我那叫投石问路,你懂个屁!” 澹台望闻言,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司徒砚秋抱着双臂,看着院子里萧瑟的落叶,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如今满朝文武,皆以太子马首是瞻。” “你我想要出头,除非能站在太子这边,否则,估计这辈子都够呛了。” 澹台望沉默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手中的动作,却也停了下来。 司徒砚秋见状,声音里更多了几分苦涩。 “朝堂六部,上折府,修文院,观天司……”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地数着。 “就连皇帝亲领的缉查司,都被交到了太子手上!” 随即,他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看他现在,除了兵权没有,啥都有了!” “慎言。” 澹台望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 “人多嘴杂,你小心些。” “小心个屁!” 司徒砚秋摆了摆手,自嘲一笑。 “这么大个修文院,除了咱俩这两个倒霉蛋还在抄书,还有谁会来?” “这活儿,给狗狗都不干!” 澹台望彻底放下了笔,他站起身,走到司徒砚秋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好了,气性那么大,有什么用。” 司徒砚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茫然。 “你又不是没看见徐广义那个模样。” “自打当上了太子伴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朝堂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员,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搞得我都想去太子身边当伴读了。” 澹台望笑了笑,声音清朗。 “莫言宦海黄金易,且守初心一寸清。” 司徒砚秋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还有空作诗!” “得了得了,抄书吧!” “抄完了你我出去喝酒去!” “好。” 澹台望笑着应下。 就在二人准备起身回屋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一名身着甲胄的护卫跟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锦袍,面带春风得意的笑容,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主角。 徐广义。 他笑着看向二人。 “二位,许久不见啊。” 司徒砚秋一看到他,脸上的郁闷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呦,这不是伴读大人吗?”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今日怎么有空,屈尊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我这庙小,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护卫眼神一凝,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作势便要上前,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小编修。 徐广义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护卫,神色平静。 “退下。” “我有事需要跟二人谈,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护卫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院子,并轻轻合上了院门。 徐广义这才将目光转向司徒砚秋,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无奈。 “司徒兄,又何必这般针锋相对。” “你我同科出身,我只是为了想往上走一走,有何不对?” “你……” 司徒砚秋刚想骂他几句“趋炎附势”,却被一旁的澹台望抬手阻止了。 澹台望站起身,对着徐广义微微拱手,算是行了礼。 “徐伴读今日所来,可是有事?” 徐广义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司徒砚秋,落在了澹台望身上。 “德书兄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屋子,摇了摇头。 “你二人并非不懂如今的朝堂局势。” “只要你二人同意,我大可去跟太子殿下说,为二位谋一个好差事。” “不然,你们真的想在这修文院,待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规劝。 “难道,真的要等到满头白发,依旧在这里抄录这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吗?” 澹台望笑着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人的处事各不相同,你有你的阳关道,我们也有我们的独木桥。” “你有你的选择,我们何尝没有。” “我劝徐伴读还是早些回去吧。” “如今这抄书一职,对我来说,正好。” “也好回顾一下,这些年所学的德行,省得忘了自己是谁。” 徐广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他看着澹台望。 “澹台望,我看在你二人是难得的璞玉,不想让你们在此蒙尘,才好心来劝。” “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决,我也不会多劝!” “祝你们,抄书抄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告辞!” 说罢,他便猛地推开院门,大步离去。 司徒砚秋看着他那气急败败的背影,不屑地“切”了一声。 “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澹台望却只是摇头笑了笑。 “好了,把书抄完,你我便离开吧。” 司徒砚秋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份被墨汁污染的文书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又取了一份新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一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笔落下,两人几乎同时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再次走进了院门。 澹台望和司徒砚秋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待看清来人后,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卢尚书。” 来人正是工部尚书卢升。 卢升抬了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桌上一部刚刚抄录好的文书,翻看起来。 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显得有些苍老。 “这是你二人所抄录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澹台望恭敬地回答。 “正是。” 卢升点了点头。 “字不错,抄的也不错。” 他放下文书,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你二人,有没有兴趣来我工部,当个主事?” 司徒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那丝光亮很快黯淡下去,紧紧闭上了嘴。 澹台望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 “卢尚书见谅,工部……恐怕非我二人所愿。” 卢升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将文书放回原处。 “确实,你二人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一个状元,一个榜眼,都是天之骄子,确实看不上我工部这小庙。” “罢了。” 说罢,卢升便转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澹台望见状,连忙再次行礼。 “卢尚书莫要误会,并非我二人嫌弃官职小,只是我二人志不在此,让尚书失望了。” 即将走到门口的卢升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你二人还想着经世济民?” “有朝一日,登上那通天大道?” 卢升摇了摇头,笑声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眼高手低。” “怪不得,徐广义一个探花,都比你二人混得好。” 澹台望沉默了。 司徒砚秋却忍不住了,刚想开口反驳。 卢升的声音却再次响起,直接打断了他。 “我工部,虽然比不上吏部掌人事,户部掌钱粮,兵部掌兵戈。” “但天下民生,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哪一件离得了工部?” “难道在本官这里,你二人就没有实现抱负的机会?” 他看着二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劝了。” 说罢,他便真的抬脚,走出了院门。 澹台望看着卢升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脑海中轰然一声。 “尚书留步!” 他带着司徒砚秋,快步追了出去,在卢升身后,深深地躬身一礼。 “学生愚钝,还请卢尚书,给我二人一个机会!” 卢升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他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 “明日,我会上奏陛下。” “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二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修文院的尽头,澹台望和司徒砚秋才缓缓直起身子。 澹台望转过头,看着一脸复杂的司徒砚秋,忽然开口。 “砚秋,说实话,我觉得还是跟你离远一点的好。” 司徒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澹台望转身走回院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跟你待在一块,我好像都变得有些眼高手低了。” “唉……” “你!” 司徒砚秋刚想骂他,就见澹台望已经将自己的那份书稿和笔墨收拾好,递了过来。 “走吧,喝酒去。” “晚了,我可不陪你。” 司徒砚秋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请我!我手里没钱了!” 澹台望笑着躲开,大步走出院门。 “行!” 黄昏攀上天空,街边的面摊升起腾腾的热气。 徐广义坐在那张熟悉的、有些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荤面。 他看着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的护卫,将其中一碗面推了过去。 “坐下,尝尝看。” 那护卫连忙摆手。 “伴读大人,您是主,我是仆,不能一同上桌的。” 徐广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让你坐,你就坐,废话那么多。” 护卫不敢再违逆,只好拘谨地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徐广义也低头吃着面,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怎么样?” 护卫愣了愣,抬头道:“就是一碗荤面啊,没什么区别。” 徐广义笑了笑。 “是啊,没什么区别。”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吃完回家。” 护卫连忙点头,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 那人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 护卫刚想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见……见过卓相!” 徐广义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正一脸和煦地看着他的老人。 大梁丞相,卓知平。 第131章 新军初立 朔风刮过戌城高耸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却再也吹不散那股凝固在城头、浸入砖石的血腥气。 距离戌城守将闵会授首,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 那五十颗曾经在戌城作威作福的头颅,连同闵会那具肥硕的无头尸身,依旧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 风雪将它们冻成了灰白色的冰坨,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对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永恒的谢罪。 城中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惧、难以置信,到如今,已经敢在路过城门时,朝着那些头颅的方向,悄悄地吐上一口唾沫。 街面上,多了些许生气。 虽然依旧萧索,但人们的眼神里,那股麻木的死气,正在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光悄悄取代。 将军府,书房内。 苏承锦端坐于闵会曾经最爱的那张宽大书案之后,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上轻轻敲击着。 他身上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温和儒雅,在亲手斩杀了杨龙后,已被一种深沉如渊的威势所取代。 上官白秀一袭白衣,缓步上前,将一卷厚厚的名册恭敬地呈上。 “殿下。”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两日的整合工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经过初步整合,原戌城兵卒,与屯田兵进行互调筛选,有四万人因年岁过限、或身有旧疾沉疴,已不适合正面冲杀。” “按照您的吩咐,这些人,已经尽数转为屯田兵。” 苏承锦“嗯”了一声,接过名册,翻开细看。 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支队伍的调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足见上官白秀的心思之缜密。 “将这些屯田兵,全部迁往玉垒城。”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地图之上,手指点在了滨州最南端的那座城池。 “再将玉垒城原有的人调来戌城。” “玉垒城位于滨州最末,地势平缓,土地也比戌城、飞风城肥沃不少。” “只要前面两座雄关不失,玉垒城便是我们最稳固的后方。” “将屯田兵安插在那里,远离战火,专心农垦,方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为我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 一番话,条理清晰,目光长远。 上官白秀与一旁拢袖静听的诸葛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位殿下,其胸中丘壑,远超常人想象。 “殿下深谋远虑,白秀佩服。” 上官白秀真心实意地说道。 随即,他又递过一本更薄些的名册。 “殿下,这是按照您的吩咐,统计的戌城中的能工巧匠名录,只是……” 上官白秀的面色平静无波,语气却透着一丝沉重。 “人数不多,仅有千余人。”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皱起。 “千人?” 对于一座拥有十多万人口的雄城而言,这个数字,少得可怜。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闵会早年为了凑足兵额,向朝廷邀功,在城中强行征兵,稍有不从者便扣上通敌罪名,满门抄斩。” “加上其后数年的苛捐杂税与盘剥,戌城原有的户籍,比之十年前,少了何止两倍。” “如今城中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十不存一,这些能工巧匠,已是全部了。” 苏承锦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闵会,留给自己的,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罢了。” 良久,苏承锦摆了摆手。 “千人便千人,聊胜于无。” “让人将他们与其家眷,跟随屯田兵一同前往玉垒城,全部归于卢巧成与干戚二人麾下。” “有这一千名熟手作为骨干,再从玉垒、飞风二城调集些人手,足够帮他们分担压力了。” “是。” 上官白秀点头应下。 此时,诸葛凡终于开口,他走到地图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殿下,如今滨州三城,已尽入我等之手。” “兵力方面,经过整合,抛去四万屯田兵,再算上我们带来的一万人,如今戌城可战之兵,共计十万人。” “玉垒城,算上带来的另一万人,共三万人。” 诸葛凡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一个无名无姓的地方。 “只是,飞风城守将周雄,此次冒然出击,直接带走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三万士卒。” “如今的飞风城,只剩三万老弱病残,经过整合,能用之兵,不过一万。” 苏承锦点了点头,这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 “还没有周雄回来的踪迹?” 诸葛凡摇了摇头。 “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苏承锦只好作罢。 “先这样安排吧,等……” 他的话还未说完,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顾清清那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殿下,王妃她们到了。” 苏承锦闻言,眼中的沉凝瞬间被一抹温和的笑意取代。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 “走,随我一同过去。” 将军府门前,寒风呼啸。 一支近四万人的庞大军队,正静静地伫立在府前的广场之上,沉默如林。 为首的,正是白知月、江明月,以及那位始终安静待在马车里的揽月姑娘。 苏承锦带着诸葛凡、上官白秀等人快步走出,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路辛苦了。” 白知月嫣然一笑,那妩媚的风情,能让这凛冽的寒风都温柔几分。 江明月可不管那些客套。 她看见苏承锦那张笑脸,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生气,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下马。 她几步冲到苏承锦面前,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伸出小手,一把就揪住了苏承锦的耳朵,用力一拧! “好啊你!苏承锦!”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充满了“杀气”。 “出发的时候竟然敢不跟我说一声!” “一个人就跑来这龙潭虎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哎哎哎——” 苏承锦龇牙咧嘴,连忙求饶。 “疼疼疼!爱妃大人,快快松手!” “我这不是来不及跟你说嘛!”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讨饶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但还是傲娇地白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 “哼!这次就先放过你!” 她拍了拍手,环视了一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垒城和飞风城的兵马,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玉垒城那边,我已经交给了韩风先生,他会处理好后方事务的。” 苏承锦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无奈一笑,随即神色一正,看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你带将士们先入兵营休整,告知全军,一个时辰后,本王将亲赴校场,颁布新规!” 关临轰然领命,调转马头,带着那四万大军,如潮水般朝着军营方向而去。 江明月这才凑到苏承锦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说道:“行啊,越来越有王爷的模样了嘛。”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承锦身后,那个一言不发的百里琼瑶身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喂,这又是你从哪儿找来的漂亮姑娘?” 苏承锦瞥了一眼百里琼瑶,随口道:“捡的。” “你骗鬼呢!” 江明月粉拳瞬间举起,作势欲打。 苏承锦连忙笑着躲开。 “真是捡的!不信你问她!” 百里琼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马车车帘被掀开,一道温婉动人的身影缓缓走下。 揽月一袭素色长裙,气质如兰,她没有理会旁人,目光径直落在了诸葛凡的身上。 她盈盈一福,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诸葛先生,好久不见。” 诸葛凡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脸上一贯的从容和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悚。 他干笑了两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揽……揽月姑娘……好……好久不见,哈……哈哈……” 一旁的上官白秀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笑意。 他还从未见过这位智珠在握、算无遗策的好友,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诸葛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一把抓住上官白秀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白秀!” “我想起来了,咱们那个屯田兵的安置细节还没商量完,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他拉着上官白秀就要开溜。 上官白秀却反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白衣文士转过头,对着揽月温和一笑。 “揽月姑娘,我这里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你们多叙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诸葛凡,继续说道:“诸葛兄今日比较清闲,正好,就让他好好陪陪姑娘,一尽地主之谊。” “告辞。” 说罢,他对着揽月微微一福,转身便走,深藏功与名。 揽月亦是回了一礼。 “先生自便。” 诸葛凡看着上官白秀那潇洒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上官白秀!你大爷!” 而已经走远的上官白秀,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甩了甩袖子,低声自语。 “都是读书人,怎可如此粗鄙。” 苏承锦带着四女回到将军府,在简单的说明下,江明月和白知月也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江明月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不信地看着百里琼瑶。 “真……真是捡来的啊?” 苏承锦白了她一眼。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话说回来,那个叫闵会的胖子,就这么让他死了,还是太便宜他了!” “依我看,就该把他关起来,每天从他身上刮一片肉下来!” 苏承锦对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还是我的王妃大人厉害,够狠!” 他没再跟江明月胡闹,转头看向白知月,神色认真起来。 “玉垒城那边的通信准备得如何了?” 白知月从容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殿下放心,这几日,我已经命人从关外的养鹰人手中,购得四五只上好的海东青,如今正在加紧训练。” “虽说比不上大鬼国那些专业的信隼,但用作滨州三城之间的短途传信,已是绰绰有余。” “对了。” 说着,白知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头大尾细、通体由黄铜和水晶打磨而成的奇特物件,递给苏承锦。 “卢巧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还真没想到,殿下你的脑子里,竟然能想出这么厉害的玩意儿。” 苏承锦接过那东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正是他亲手绘制图纸,让卢巧成打造的单筒望远镜。 他将望远镜放到眼前,调整了一下焦距,远处的庭院假山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山石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不错,卢巧成的手艺,确实厉害。” 江明月一把抢了过去,好奇地拿到手里把玩。 “你是不知道,我刚拿到手的时候有多惊喜!” “这玩意儿,起码能看到千米之外的情景了!” 苏承锦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等技术再精进一些,用它来观测星辰,也未尝不可。” “什么?!” 江明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这脑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承锦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可太多了,你羡慕去吧。” “哼!” 江明月皱了皱小鼻子。 一旁的顾清清,从苏承锦手中接过望远镜,她学着苏承锦的样子,放到眼前。 下一刻,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填满。 她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 “此物若用于战场之上,可提前洞察敌军动向,占尽先机,能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优势。” 她放下望远镜,看向苏承锦,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动。 “它叫什么名字?” 苏承锦笑了笑。 “望远镜。” 顾清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倒也直白,只是少了些意境。” 她沉吟片刻。 “不如,叫‘观虚镜’吧,观测虚实,洞察先机。” “都行,听你的。” 苏承锦点头应下。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拉住苏承锦的手。 “快点,别玩了!” “先去兵营颁布新规,我都等不及要看那些老兵痞吃瘪的样子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苏承锦朝外跑去。 白知月与顾清清相视一笑,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戌城军营,中央校场。 十多万大军,已经按照新的编制,分列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肃穆而立,直面校场中央那座高大的点将台。 苏承锦与江明月赶到时,诸葛凡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台边,身旁的揽月姑娘正含笑看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苏承锦走上高台,揽月见状,对着他微微行礼。 “见过王爷。”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刚才被明月扯走了,还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僵硬如石雕的诸葛凡,低声笑道:“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诸葛凡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碍于揽月在一旁,终究不好发作,只能强行忍住。 苏承锦不再理他,他走到高台最前方,目光扫过台下那无边无际的人海。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从今日起,所有关北士卒,只有一个统称——安北军!” “原三城军中官职,无论高低,全部作废!” “今日,本王在此,设立新军职!” 他声音一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赵无疆!” “末将在!” 赵无疆魁梧的身影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命你担任安北军左骑将军!” “吕长庚!” “末将在!” 吕长庚亦是上前一步。 “命你担任安北军右骑将军!” “你二人,共掌三万五千骑!” “关临!” “末将在!” “命你为步军大统领!” “庄崖!” “末将在!” “命你为步军副统领!” 前面几人的任命,台下虽有议论,但并无多少反对之声。 毕竟这几人的看上去就不是好欺负的主。 然而,当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年轻人身上时,气氛变了。 “除此之外,另设三营!” “花羽!” “在!” “命你为雁翎骑统领,掌五千骑!” “苏知恩!” “在!” “命你为白龙骑统领,掌五千骑!” “苏掠!” “在!” “命你为玄狼骑统领,掌五千骑!”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除了那些跟随苏承锦一路而来、见识过三人本事的士卒依旧沉默外,那些原属关北军的老兵油子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反对声。 “王爷!我不服!” “凭什么让三个毛头小子当我们统领!” “我等在关北与大鬼人厮杀数年,军功赫赫,难道还比不上这三个黄口小儿吗?” “就是!我不服!” 反对声此起彼伏,声浪滔天。 苏承锦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却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起手,虚虚一压。 校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 “很好。”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本王就喜欢你们这副不服气的样子!” “今日本王在此宣布,军中规矩,能者上,庸者下!” “凡是对本王今日任命不服者,大可上台,挑战他们!” “只要你能赢!他的位置,就是你的!” “随时可以!”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老兵的热血与心气! “好!” “王爷说话算话!”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这几个小子有什么本事!” 一时间,群情激昂,无数人嗷嗷叫着,便要上台挑战。 苏承锦见状,只是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江明月也坐。 他端起茶杯,准备看一出好戏。 然而,就在这时! “驾!驾!让开!快让开!” 一阵急促无比的马蹄声,伴随着凄厉的呼喊,从校场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策马狂奔而来。 他看到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 那传令兵不等马停稳,便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点将台,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道:“报——!” “紧急军情!有要事传于闵将军!” “周将军被困!还请闵将军……速速带兵前去支援! 第132章 不攻其垒捣其源 那山呼海啸般的叫嚣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瞬间斩断。 整个校场,十多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那个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冲向点将台的血人身上。 方才还摩拳擦掌、准备上台一较高下的老兵痞们,此刻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以及传令兵脸上那绝望到扭曲的神情,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名为“战争”的残酷气息。 点将台上,苏承锦脸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敛去。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台前,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跪倒在台阶下,气若游丝的传令兵身上。 “闵会已经死了。”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传令兵的耳中,也传遍了死寂的校场。 “从今天起,本王,全权总领滨州所有军政事务。” 传令兵那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身姿挺拔、气势深沉的年轻王爷。 他愣住了。 闵将军……死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 他顾不得满身的伤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而颤抖。 “小人,见过安北王殿下!”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色凝重。 “起来说话。” “把事情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传令兵挣扎着爬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的回忆。 “启禀王爷!” “周将军……周将军他率领三万精锐,从铜林关出,直奔狼牙口,借道直扑大鬼国的胶口河!” “可……可我们刚刚穿过狼牙口,就……就被大鬼的‘鬼哨子’发现了!” 传令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战场。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周将军带着我们且战且退,兄弟们死伤惨重,三万大军……如今恐怕连一半都不到了!” “我们现在被死死地围困在离狼牙口不足三十里的望南山上,粮草断绝,伤兵满营!” 说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王爷!还请王爷看在同为大梁将士的份上,速速带兵驰援啊!” 苏承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周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身旁的诸葛凡。 诸葛凡早已没了调侃的心思,他甚至没等苏承锦开口,便心领神会地对着亲卫沉声喝道。 “地图!” 一名亲卫飞速取来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在点将台中央的木桌上展开。 此时,刚刚处理完屯田兵安置事宜的上官白秀也匆匆赶来,他看到台上这凝重如铁的气氛,立刻明白了什么。 在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后,这位白衣文士的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他快步走到桌前,与苏承锦、诸葛凡一同看向那张描绘着关北山川地势的地图。 诸葛凡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狭长的隘口处。 “狼牙口。” 他的声音低沉。 “此地是一处天险,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绕,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周雄孤军深入,本就是兵家大忌。” “如今大鬼军既然已经提前察觉,必然在两侧山脉设下重重埋伏。” “我们若是想从正面强行突破去救援,无异于主动钻进口袋。” “届时,恐怕不止救不出周雄残部,连我们自己,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苏承锦的脸色愈发凝重。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安北军刚刚整合,人心未定,士气可用,但还远未达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地步。 用这样一支军队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攻坚战,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周雄剩下的那一万多人…… 那不是一万多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万多条活生生的性命! 是能与大鬼铁骑正面搏杀的关北士卒!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大鬼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自己做不到!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飞速扫过,最终,落在了狼牙口右侧百里之外,一个标注着关隘符号的点上。 玉枣关! 他的手指,缓缓地、坚定地点了上去。 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不可!” “我不同意!”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苏承锦看着二人激烈的反应,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现在,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将围困望南山的大鬼主力调动过来,为周雄他们创造一线生机。”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贯和煦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理我懂!但此事谁去都可以,唯独你不能去!” 上官白秀也是一脸肃容,他上前一步,对着苏承锦深深一揖。 “殿下,诸葛先生所言极是。” “您是三军统帅,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实在不行,便由白秀前去!” “白秀愿立军令状,定能将大鬼的注意力引到玉枣关!” 苏承锦摇了摇头,伸手将上官白秀扶起。 “先生之谋,我信。” “但此事,非我亲去不可。” 他看着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们忘了?” “百里元治,最想杀的人是谁?” “是我。” “只有我亲自出现在玉枣关下,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重兵前来围杀我。” “除了我,你们谁去,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况且,”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若是大鬼的援军来得慢了,我未必就不能顺势拿下玉枣关!” “大鬼人不擅守城,主力多为骑兵,玉枣关内守军定然不多。” “一旦功成,我们日后便只需防守狼牙口一处,战略上将彻底转为主动!” “你!” 诸葛凡被他这番话说得胸口一窒,他指着苏承锦,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 “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 “可你知不知道,我军兵力刚刚整合,人心浮动,立刻就进行高强度的攻城战,一旦受挫,士气大跌,你要如何弥补?” “而且……” “先生。” 苏承锦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就那么不信我?” 上官白秀在一旁平静地开口,声音却透着一股执拗。 “殿下,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 “这是原则问题。” 眼看三人就要在点将台上吵起来,江明月看不下去了。 她大步走过来,清亮的眸子扫过三人。 “怎么了?” 诸葛凡看到江明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他指着苏承锦,对着江明月没好气地说道:“王妃,你好好劝劝你这位胆大包天的夫君吧!” “他要亲自带着兵去玉枣关当诱饵!” “还是带着一群刚刚整编、连磨合都没有的步军去!” 说罢,诸葛凡气得猛一甩袖袍,直接背过身去,显然是不想再看苏承锦那张“不知死活”的脸。 上官白秀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都清楚,苏承锦的计划,虽然是兵行险招,却是目前破局的唯一最优解。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主君去冒九死一生的风险,他们做不到。 江明月听完,转头看向苏承锦,神色出奇的平静。 “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承锦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缓缓摇了摇头。 “若强行从狼牙口突破,损失只会更大。” “我们,没有那个本钱去赌。” 江明月闻言,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夏花,明媚得仿佛能驱散这关北所有的风雪。 “那就去。” 她干脆利落地说道。 “我陪你。” 刚刚转过身的诸葛凡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又转了回来,指着这一对“亡命鸳鸯”,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 “我劝不动你们两个是吧!合着我白说了?!” 苏承锦却没有再理会他的咆哮。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望向台下那三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 “赵无疆!吕长庚!花羽!苏知恩!苏掠!” 五人齐齐出列,声如洪钟。 “末将在!” “你五人,即刻统领麾下所有骑军,完成整编!” “是!”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而去,校场之上,骑兵队列开始出现巨大的骚动,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苏承锦的目光又转向另外两人。 “关临!庄崖!” “末将在!” “我给你二人半日时间!” “从步军之中,给本王挑选出三万精锐!” “今日傍晚,随本王兵发玉枣关!” 二人轰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整个校场的步兵方阵也开始剧烈地调动起来。 看着苏承锦一道道命令发出,诸葛凡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苏承锦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怒吼。 “你他娘的疯了!你带的是步军!” “别说狼牙口那边的大鬼骑兵会不会来驰援,一旦玉枣关百里之内有大鬼的游骑,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就能出关冲垮你的步兵阵型!” “到时候,你连跑都跑不回来!” 苏承锦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所有的劝阻和愤怒,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无力地松开手,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疯子!都是疯子!” 上官白秀看着苏承锦那坚毅的侧脸,也知道再劝无用,他对着苏承锦深深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诸葛凡的脚步。 他要去安抚军心,要去准备粮草,要去处理好这支大军出征后的一切后勤琐事。 既然拦不住,那便只能倾尽所有,为这位一意孤行的殿下,铺好后路。 点将台上,转瞬间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江明月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二人那透着决绝与无奈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苏承锦。 “先生他们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她的声音轻柔了几分。 “你,不该以身犯险的。” 苏承锦“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 “所以,你留在戌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明月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向台下走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潇洒地挥了挥手,清脆的声音在风中飘来。 “我去收拾一下,城门口等你。” 苏承锦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飒爽背影,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暖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传令兵。 “你先下去歇息,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 “稍后,跟着赵无疆将军的骑军一同出发,为他们指引望南山的方向。” 那传令兵闻言,感激涕零,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才被人扶了下去。 苏承锦独自一人,站在高大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 整个校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无数的士卒在他的命令下,奔走、呼喝、集结。 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军官调度的嘶吼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汇成了一曲雄浑而肃杀的战前交响。 他心中轻轻一叹。 周雄啊周雄,你他娘的,还真是会给老子找麻烦! 第133章 谁说书生无胆气 日暮戌时。 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尽数吞没,只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留下一抹凄冷的暗紫色。 朔风自关外长驱直入,卷着碎雪,刮过戌城那巍峨而沉默的城墙。 苏承锦策马立于洞开的城门之下,身上那副龙纹鎏金甲,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深而冰冷的金属光泽。 甲胄的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龙纹的雕刻栩栩如生,那股属于皇权的威严与沙场的铁血,在他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承锦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同样身披甲胄的窈窕身影,早已策马立于前方不远处。 凤纹甲胄线条流畅,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却丝毫未减其飒爽英姿。 江明月侧过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披金甲、静立于风雪中的男人身上时,那双总是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了化不开的柔情与爱意。 她笑了,那笑容明媚,能将这漫天的风雪都融化。 “这次的甲胄,倒是有点衬你了。” 她的声音清脆,被风带起,落入苏承锦的耳中。 苏承锦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他催马向前,与她并肩而立。 “你这话,不是摆明了说我上次在京城穿甲的时候,不配这身甲胄?” 江明月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她看着他那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轻声感慨道:“第二次了。” “没想到,刚来这关北没几天,又要跟你一起上战场。” 苏承锦感受着她话语里的那份理所当然,心中一暖,嘴上却故意调侃道:“怎么,害怕了?” 江明月扬起光洁的下巴,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信。 “我会怕?”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你别到时候跑得比我还快就成。” 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言语都消融在了这片风雪与即将到来的战火之中。 “踏!踏!踏!”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关临与庄崖二人,同样身披铁甲,大步流星地走到苏承锦马前,轰然抱拳。 “王爷!” 关临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充满了力量。 “新甲已披,三万士卒,尽皆在此,整装待命!”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他们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森林。 三万名步军士卒,已经按照战斗序列,排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 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从闵会私库中缴获、却从未发放到士卒手中的崭新制式铁甲。 冰冷的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要将风雪都逼退。 苏承锦的目光在队列中扫过,很快便找到了那五千名装备最为精良、气势也最为沉凝的京城铁甲卫。 他们,将是这次攻城战中最锋利的矛头。 就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庞大如小山般的身影,带着八百亲卫营士卒,大步跑了过来。 朱大宝并未穿甲。 不是他不想,而是这世上常规的甲胄,确实没有能容纳下他那身板的尺寸。 他跑到苏承锦面前,憨笑着挠了挠头。 “殿下!” 苏承锦看着这个总是喜欢吃的憨傻弟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怎么来了?” “不是让你留在城里吗?” 朱大宝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声音洪亮。 “吃饱了,得干活!” 简单的六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有朱大宝这尊杀神在,自己的安全便多了一重最坚实的保障。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的城楼。 朦胧的夜色与风雪中,他隐约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道白衣胜雪,一道青衣如画。 顾清清与白知月,正静静地立于城楼,遥遥望着他。 没有言语,没有挥手,只有那份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苏承承锦收回目光,心中再无半分牵挂。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启程!” 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 沉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三万大军,悄无声息地涌出戌城,汇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将军府内。 上官白秀刚刚处理完最后一项军需调度的文书,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他拢着袖子,迎着风雪,缓步走出书房,准备去看看那位还在生着闷气的诸葛先生。 然而,他刚一踏入庭院,脚步便顿住了。 一道如铁塔般沉默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院中的那棵老梅树下。 赵无疆。 他身披玄甲,腰间挎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 他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若不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几乎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上官白秀看到他,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这位殿下最信任的军师,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径直朝着诸葛凡的房间走去。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的景象,让上官白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向以儒雅温和示人的诸葛凡,此刻竟赫然在身,正在往身上套着一副冰冷的铁甲! 那熟练而利落的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怎么?” 上官白秀拢着袖子,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也打算亲自上战场,去跟大鬼人比划比划?” 诸葛凡没有回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系着胸甲上的皮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个疯子,都要亲自跑去玉枣关当诱饵了!” “我他娘的怎么招,都得把周雄那个狗东西囫囵个地救回来!” “不然,殿下这险,岂不是白冒了!” “咔哒。” 最后一枚甲扣被系紧。 诸葛凡转过身,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俊朗脸庞,此刻被冰冷的甲胄一衬,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 他大步走到上官白秀面前。 “戌城,交给你了。” 上官白秀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与担当。 “放心。” “我在,丢不了。” 诸葛凡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整得好像我在,它就能丢一样!”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从上官白秀身边走过。 “走了!” 院中,赵无疆看着披甲而出的诸葛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小凡。”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许久,都没看见过你披甲的样子了。” “真难看。”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 “废话真多。” “人,准备好了吗?” 赵无疆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一肃。 “五万骑军,已在校场待命!” “嗯。” 诸葛凡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走!” 二人双骑,如两道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将军府的夜色之中。 戌城校场。 夜色如墨,只有一排排巨大的火把,在风雪中猎猎燃烧,将整个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五万名骑军,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整编,按照各自的旗号,分列成五个巨大的骑兵方阵。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吐着白色的热气。 骑士们沉默地端坐于马背之上,手中的长枪与马刀,在火光下反射着噬人的寒芒。 一股压抑而狂暴的气息,在校场上空盘旋。 诸葛凡策马立于点将台之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彪悍的脸孔。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看着所有人,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声音,朗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对王爷的军职设立,心有不甘!” “我知道,你们更不服我们这些初到关北的新人!” 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但王爷,会心疼你们的命!” “他不想拿你们这些刚刚组建起来,连磨合都未曾完成的骑军,作为他冒险的保障!” “他不想,让你们的命,去保护他!” 说到这里,诸葛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咆哮! “可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们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安北王,必须活着!” “不管谁死!” “哪怕是我诸葛凡今天死在狼牙口,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你们若是还认为自己是关北的汉子!” “还认为自己是足以抵抗大鬼铁骑的精锐!” “那就用你们手中的刀,用敌人的血,来向我证明!” “证明你们,不是一群只会缩在城中混吃等死的废物!” 一番话,没有半句温情,却瞬间浇进了所有人那本就该沸腾的热血之中! “吼!”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上的铅云都撕裂! 诸葛凡满意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苏知恩!苏掠!花羽!” 三人齐齐催马上前,声如洪钟。 “末将在!” “你三人,即刻率领所部一万五千骑,火速赶往玉枣关附近!”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不是杀敌!” “一旦发现大鬼驰援的骑军出现,立刻从左右两翼,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冲垮他们,搅乱他们的阵型!” “为殿下的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许后退半步!” 三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没有丝毫犹豫,轰然领命。 “是!” 诸葛凡的目光,又落向身旁的二人。 “赵无疆!吕长庚!” “末将在!” “率领你们剩下的三万五千骑,跟我一同前往狼牙口!” “即刻出发!” 望南山。 这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山上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周雄的三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万人,正被死死地围困在这座孤山之上。 山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鬼骑军,连绵闪烁的篝火,将他们牢牢困死。 周雄站在山顶,任由冰冷的寒风吹刮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 他身边,一名同样狼狈的副将,声音嘶哑地开口。 “将军,闵会那个狗东西……真的会派兵来驰援我们吗?” 周雄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山下那如同繁星般的敌军。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了个巴子的,谁知道闵会那个狗东西能不能来!” “老子也他妈没指望他!” 他又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或坐或躺、浑身缠满布条的伤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咱们……还有多少能战的兄弟?” 副将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抛开那些重伤无法动弹的,还能拿起刀的……大概,剩下一万六千人左右。” “一万六……” 周雄咀嚼着这个数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短两日,三万精锐,就折损了近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传令下去。” “天色再暗一个时辰,等那帮鬼崽子睡熟的时候,再组织一次冲杀!” “看看能不能冲出去!” 副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还是沉默地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周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伤兵营中。 他看着那些曾经跟着自己生龙活虎的兄弟,如今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气息奄奄,心中像是被刀子剜一样难受。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兄弟们。” “这次,是我周雄对不住你们。” “我打算,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再冲一次,能不能冲出去,不知道。” “但你们……恐怕是够呛能陪我一起了。”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年轻士兵,正靠在石头上,听到这话,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周将军,你说啥呢?” “俺这次,起码亲手宰了两个大鬼人,够本了!” “你带着兄弟们只管冲,只管走,别管我们!” 随着这声传来,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就是!将军!” “只要你能带着兄弟们撤回去,我们就是拖着这副残躯,到了下面,再跟那帮鬼崽子干上一回,又能如何!” “无非就是死!”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总比跟着那个龟缩在戌城的闵王八强!” “跟着你,至少还能痛痛快快地杀几个大鬼蛮子!” 听着这些话,周雄这个在刀山血海里打滚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鬼蛮子! 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定然要亲手砍了你们这群王八蛋! 第134章 棋逢对手 夜色如浓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染得漆黑。 玉枣关下,寒风卷着碎雪,冰冷刺骨。 苏承锦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前的三万步军已经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铺满了关隘前的整片雪原。 他手中的观虚镜冰冷,镜筒的另一端,是那座黑暗中的雄关。 即便是深夜,城墙之上依旧火把通明,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大鬼士卒,正迈着沉稳而规律的步伐来回巡逻,换防的口令声清晰可闻,没有丝毫懈怠与混乱。 苏承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百里元治,治军之严,名不虚传。 身侧,江明月同样一身戎装,凤纹甲胄在火光下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她看着苏承锦凝重的侧脸,开口问道:“怎么?不好打?” 苏承锦放下观虚镜,轻轻点了点头。 “守备森严,远超平生所见。”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头,目光落在了早已按捺不住的关临与庄崖身上。 “关临,庄崖。” “末将在!”两人轰然抱拳,声如闷雷。 “你二人率五千人为先锋,进行佯攻。” 苏承锦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记住,只是佯攻,不必强行登城,将我们大军压境的消息送上城头即可。” “倘若伤亡过重,立刻后撤,一切由你二人自行判断。” “遵命!” 关临与庄崖领命而去。 很快,五千名士卒扛着沉重的云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那坚固的城墙发起了冲击。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宁静。 城墙上的大鬼守兵先是一惊,随即凄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敌袭!敌袭!” “快!擂木滚石准备!” “去禀告乌尔将军!” 惨烈而血腥的攻防战,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胶州城。 大鬼国师府邸,书房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被誉为大鬼五百年第一国师的百里元治,正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灰色长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蕴藏着星辰与深渊。 他面前的沙盘,以惊人的精度还原了望南山与狼牙口周边的所有地形,山川、河流、隘口,无一不备。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轻轻捏起一枚代表着周雄残部的大梁小旗,将其插在光秃秃的望南山上。 随后,他又操控着数枚代表大鬼骑军的小旗,将其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他看着沙盘,摇了摇头。 他此刻仿佛剥离了自己国师的身份,站在了大梁的立场,思考着这盘死局的破局之法。 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将望南山上那面代表着周雄部的大梁小旗,推倒。 动作轻柔,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眼中的那一抹森然。 …… 望南山。 绝望的气息如同山顶的寒风,渗透每一个残兵的骨髓。 周雄跨坐在战马之上,环视着山坡上仅剩的弟兄。 他们一个个衣甲破碎,浑身血污,许多人身上还缠着简陋的布条,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所有的言语,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必死的绝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是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已经满是豁口的战刀,刀锋直指山下那片连绵的篝火。 “弟兄们!” “冲!!!” 一声怒吼,他率先策马,朝着山下的大鬼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身后,万余名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他们的将军,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席卷而下。 山下,大鬼军阵中,一名将领看着山上涌动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嗡——”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夜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地扎进了冲锋的队列之中。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方的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周雄舞动着战刀,格挡开袭向自己的箭矢,双目赤红。 “噗!噗!” 他身前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个布满了尖锐木桩的陷坑。 战马的悲鸣与士卒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周雄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奋力一跃,险之又险地跳过了陷坑。 可他身后的袍泽,却没有这般幸运。 转瞬之间,又是数百人丧命。 “冲锋!” 大鬼将领冷酷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迎着周雄的残兵狠狠地撞了上去。 “铛!!” 金属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周雄一人一骑,悍然冲入敌阵,战刀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生命。 但他一个人的勇武,根本无法扭转整个战局的颓势。 他身后的弟兄们,正在被数倍于己的精锐骑兵疯狂屠戮、分割、包围。 半个时辰后。 周雄浑身浴血,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再次退回了那座光秃秃的望南山。 他回头望去,山坡下,又多了数千具袍泽的尸体。 还能站着的弟兄,已不足万人。 胶州城,国师府。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进书房,单膝跪地。 “国师,周雄率残部再次冲杀,已被端瑞将军击退,如今只剩下不足万人。” “端瑞将军询问,是否需要即刻登山,全歼残敌?” 百里元治走到沙盘前,看着那面已经被自己推倒的小旗,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不必。” 他淡淡地开口。 “继续围着。” “周雄越是绝望,他就会越急躁;越是急躁,他就会越混乱。” “我们没必要用将士的性命,去换一个将死之人的头颅。” 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令兵退下。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难逢破局人啊……” 他轻声感慨,声音里带着一丝高手寂寞的寥落。 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十万火急地冲入房中。 “国师!” 百里图治微微抬了抬眼皮。 “出事了?” 房间中,正在议事的几名大鬼将领也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那传令兵喘着粗气,急忙开口。 “国师!” “玉枣关传来急报,一个旗号名为‘安北王’的大梁将领,正率领数万步军,猛攻关隘!” “乌尔将军派人前来请求支援!” “苏承锦?” 一名络腮胡将军猛地站起身。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他居然真的敢来!” “国师!末将请命,率一万铁骑,定将他的人头为您取来!” 另一名将军也起身附和。 “不错!” “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子,也敢来我大鬼国门前呲牙!” “国师,调望南山的骑兵过去,定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不必着急。” 百里元治抬手虚按,制止了众将的请战。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却没有看向玉枣关,而是落在了望南山的方向。 “苏承锦此人,他能从大梁京城的皇子之争中脱颖而出,绝非鲁莽之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以步卒,强行攻打关隘,此乃兵家大忌。” “唯一的解释,便是声东击西。”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他真正的目的,是解救周雄。” “他希望我被玉枣关的战事吸引,调动围困望南山的兵力前往驰援,从而给周雄创造突围的机会。” “所以,不用猜也知道,此刻,必然还有另一支大梁的骑兵,正星夜兼程,赶往狼牙口,准备接应。”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光。 “既然安北王殿下为我们准备了这么一出好戏,我们若是不好好配合,岂不是太失礼了?” 他转过身,又唤来两名传令兵,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以最快的速度,用飞鹰传信给玉枣关守将乌尔达,告诉他,敌军只是佯攻,让他只需坚守,不必出关,更不必惊慌。” “第二,传我将令,命端瑞立刻率领望南山主力骑军,全速赶往狼牙口,布下天罗地网!” “我要让大梁这支所谓的救援部队,有来无回!” “第三,通知玉枣关百里之内所有游骑军,立刻向玉枣关靠拢,从侧翼袭扰攻城之敌!” 三名传令兵领命,飞速离去。 百里元治看着空荡荡的沙盘,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奔赴死亡陷阱的大梁骑军。 他轻声低语。 “安北王,欢迎来到关北。” 朔风呼啸。 三万五千名骑兵正在黑暗的雪原上疾速奔驰。 诸葛凡与赵无疆并驾齐驱,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距离狼牙口还有二十里时,诸葛凡突然猛地一拉缰绳,勒停了战马。 “停!” 大军令行禁止,瞬间停下,只有战马不安的刨蹄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赵无疆走到他身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 诸葛凡摇了摇头,眉心紧锁。 “不对劲,事情太不对劲了。” “地图!” 赵无疆立刻从怀中取出地图递了过去。 诸葛凡在马背上摊开地图,借着亲卫递来的火把光芒,目光在玉枣关和狼牙口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计策,与其说是计,不如说是一场豪赌。”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肃。 “它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百里元治的愚蠢和急功近利之上。” “倘若他没有我们想的那么急着要杀殿下,倘若他看穿了玉枣关方向只是佯攻,没有调兵过去……” “那么,我们现在一头扎进去的狼牙口,就不是生路,而是死地!” “那里,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赵无疆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的确有这个可能。” 诸葛凡叹了口气。 “这个计划太急了,急到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看向赵无疆,沉声道:“老赵,你带一百骑,先行一步,潜入狼牙口探查情况,切记,一旦发现敌军踪迹,立刻发信号,不要恋战!” “小心些。” “好。” 赵无疆没有多言,点了点头,点了百名精锐骑兵,瞬间消失在前方茫茫的风雪之中。 又过了一个时辰。 玉枣关下的厮杀声依旧震天。 两个时辰的攻坚战,五千人不断登城,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但他们依旧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城墙。 高坡之上,苏承锦始终举着观虚镜,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城墙之上。 最初的一个时辰,城墙上的大鬼守军虽然顽强,但调度之间明显带着慌乱和紧张。 可就在刚才,他清楚地看到,一名将领在城头来回奔走,大声传达着什么。 然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守军脸上的慌张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沉稳和坚定。 他们依旧在拼死抵抗,但那种面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苏承锦脸上的从容,在这一刻,瞬间消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这只是一场佯攻。 他们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不计代价地攻破关隘。 百里元治,看穿了! 如果他看穿了这里的佯攻,那么他必然也猜到了狼牙口方向的真正意图! 苏承锦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朱大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冰冷。 “吹号!” 朱大宝看着殿下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起那支巨大的牛角号,鼓起腮帮,用尽全身力气。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卒耳中。 正在指挥部队轮换的关临和庄崖听到号声,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厉声喝道。 “撤!” 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攻坚战,在这一声号角中,戛然而止。 大梁士卒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数百具冰冷的尸体。 城墙之上,大鬼守将乌尔达看着退去的敌军,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国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第135章 用彼之头颅,庆我登城 高坡之上,寒风如刀。 苏承锦放下了观虚镜,镜筒上残留的余温,却无法让他冰冷的手有什么缓解。 输了。 计策的第一步,就输得干干净净。 百里元治这个名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仅看穿了佯攻,甚至连自己声东击西,意图救援周雄的最终目的,都洞悉得一清二楚。 那支前往狼牙口的骑兵,此刻面对的,将不再是通往生机的隘口,而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死亡陷阱。 “殿下,还打吗?” 关临粗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此刻他身上的甲胄还很干净,眼神里却满是昂扬的战意,丝毫没有因为撤退而气馁。 苏承锦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地图。” 江明月立刻会意,迅速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那卷绘制精密的军事地图。 苏承锦接过地图,在马背上猛地展开。 昏暗的火光下,玉枣关、狼牙口、望南山,一一扫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大脑在飞速运转。 百里元治的应对,堪称滴水不漏。 坚守玉枣关,主力围杀狼牙口,再分派游骑支援。 一套组合拳下来,自己三路皆困,步步受制。 大鬼的游骑军以速度见长,若是在附近游弋,最多一个半时辰,就能从关隘中杀出,狠狠咬住自己这支步军。 而赵无疆他们,若是没收到消息,一头扎进狼牙口…… 苏承锦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关临和庄崖。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犹豫与挣扎。 关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有事您就说,这么犹犹豫豫的,可不像你的风格。” 苏承锦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变得沙哑而决绝。 “我需要你们,在一个时辰之内,拿下玉枣关!”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庄崖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 关临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看着苏承锦,确认道:“殿下,打算全力攻城了?” “对。” 苏承锦重重地点头,将手中的地图递了过去。 “百里元治识破了我的计划,他绝不会从望南山调兵来援,甚至已经派主力在狼牙口布下了陷阱。” “我们佯攻的意义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苏承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在一个时辰内,用最快的速度,不计任何代价,攻破玉枣关!”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正视我们,才能逼他从狼牙口撤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为老赵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关临没有去看地图,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苏承锦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酣畅淋漓,充满了血性的笑容。 他将地图推回给苏承锦。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情。” 关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胸口的甲胄,发出沉闷的巨响。 “殿下放心。” “末将,定在一个时辰之内,将玉枣关的城头大旗,为您取来!” 苏承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不行就回来”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这样的命令下,说这种话,是对将士决心的侮辱。 关临与庄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开始重新整备军队,肃杀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苏承锦猛地翻身下马。 “苏十!” 他低喝一声。 一道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亲卫队中走出,单膝跪地。 周围的士卒甚至都没注意这个人什么时候在队里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多了一个人。 “殿下!” 苏承锦没有一句废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骑上我的马!用最快的速度去狼牙口!找到赵无疆!” “告诉他们,计划有变,原地待命!” “绝对!绝对不可冒进,更不可突破狼牙口!” “快去!” “遵命!” 苏十领命,没有丝毫迟疑,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战马,双腿一夹,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苏承锦望着苏十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 老赵,老赵,你可千万要忍住啊…… 江明月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脸上带着一丝懊悔与自责。 “对不起,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在这种级别的智谋博弈和攻城战上,她引以为傲的武艺,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苏承锦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关临和庄崖已经再次集结好了部队,这一次,几乎所有前锋士卒都扛起了云梯,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队伍中,庄崖最后一次检查着身上的甲胄,扭头看向身旁的关临。 “老关,别死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关切。 关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怎么跟你那个死鬼老子一个德行,磨磨唧唧的。” “今日,就让你这个小崽子好好看看,你关叔我是不是只会吹牛!” 庄崖这次难得地没有反驳这个称呼。 关临虽然只比他大几岁,但论起军中资历,确实是与他父亲同一时期的老兵卒。 他只是默默地紧了紧手中的战刀。 准备就绪。 关临和庄崖相视一眼,竟是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与几名最魁梧的士卒一起,亲手扛起了一架最为沉重的云梯。 主将亲自扛梯,这是何等的姿态! 所有士卒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关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雪原的咆哮。 “兄弟们!” “登城!” “夺旗!!!”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再次撕裂夜空,这一次,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决绝。 他们朝着那座雄关,发起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冲击! 城墙之上,大鬼守将乌尔达正为成功逼退敌军而沾沾自喜。 可当他看到关下那再次汹涌而来的攻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这阵势,这气魄,这股不要命的疯狂…… 怎么和国师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国师不是说,这只是佯攻吗? “滚木!滚木准备!” 他下意识地大吼道。 身旁的副将哭丧着脸跑了过来。 “千户大人!” “滚木……滚木没有了!” “放屁!” 乌尔达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副将的屁股上。 “娘的皮,怎么会没有!刚才才扔下去多少!” 副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满脸尴尬与惶恐。 “千户大人,咱们……咱们的滚木,它不是常备的东西啊……” “胶州这地界,能砍的树老早就被砍光了,哪还有什么大木头。” “而且,这么多年了,南朝那帮软蛋也从来没打到过关下,武备库里那些陈年滚木,早就……早就烂光了啊!” 乌尔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破口大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守城器械,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废物!” 他怒吼道:“通知弓箭手!给老子齐射!射死这帮南朝杂碎!” 副将如蒙大赦,连忙跑下去传令。 “嗡——嗡——嗡——” 箭雨再次泼洒而下。 但这一次亦如最初攻城之时,安北军将一面面厚重的铁盾被高高举起,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龟甲。 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虽有伤亡,却再也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关临躲在盾牌的缝隙中,顶着箭雨,敏锐地观察着城头的动静。 没有滚木! 他心中狂喜。 他娘的,总算让老子等到了! 机会来了! “立梯!” 一声令下,关临和庄崖同时发力,胳膊上青筋坟起,如虬龙盘绕,那沉重的云梯在他们手中,竟仿佛没有多少分量,被稳稳地竖起,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城墙之上。 “小子,跟好我!” 关临冲着庄崖大吼一声,将手中的战刀用牙咬住,双手抓住梯子,如同一只猿猴,扶梯而上!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摇晃的梯子上,竟如履平地。 庄崖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他娘的真没吹牛啊!” 他骂了一句,立刻对手下吼道:“扶稳了!” “谁敢让梯子倒了,老子剁了他!” 说罢,他也同样咬住战刀,紧随着关临的身影,向上疾速攀爬。 城墙上,乌尔达看得心惊肉跳。 “快!推!把梯子给老子推下去!”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几个大鬼士卒刚要上前,就被后续爬上来的大梁士卒用长枪从梯子上捅翻在地。 副将再次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千户大人,顶不住了!” “他们这次是玩真的!人太多了!” “箭……箭矢也快没了!” 乌尔达一把将他推开,血贯瞳仁。 他从一个吓傻了的弓手手中夺过长弓,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攀爬速度最快的身影。 就是他! 擒贼先擒王! 乌尔达猛地拉开长弓,弓弦被拉成满月,肌肉贲张。 “给老子死!” “咻——” 一支灌注了他全身力气的狼牙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射出! 正在攀爬的关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笼罩心头。 太快了!躲不开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腰腹猛然发力,脚下再次重重一蹬,身体硬生生又向上窜了一个阶梯! “噗嗤!” 箭矢的力道极大,凶狠地穿透了他肩膀上的厚重甲胄,深深地扎进了血肉之中! 剧痛传来! 关临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攀爬的速度,丝毫不减! 城墙上的乌尔达,瞳孔骤然收缩。 这还是人吗?! 他不敢置信,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关临的后心。 可这一次,关临的速度陡然提升,几乎是一步三阶,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第二支箭矢,擦着他的后背,射在了空处! 就是现在! 即将登顶! 关临的脚在最后一节梯子上狠狠一蹬! “轰!”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悍然跃上了城头! 巨大的力量,让整架云梯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底下扶梯的几名士卒,被这股巨力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却依旧咬紧牙关,死死地扶着梯子,脸憋得通红。 关临稳稳地落在城头。 他将口中的战刀握在手中,看也不看周围惊恐的大鬼士卒,手起刀落,便将离得最近的两人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乌尔达见状,又惊又怒,扔掉长弓,抽出腰间的弯刀,大步朝着关临走来。 “南朝猪!” 关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大鬼蛮子,眼神冰冷。 他伸出左手,面无表情地抓住肩膀上那支箭矢的尾羽,用力一掰! “咔嚓!” 半截箭杆被他生生掰断。 他随手扔掉断箭,任由箭头还留在血肉之中,用刀尖指着乌尔达。 “狗东西,这箭,是你射的吧?” 乌尔达听不懂他的话,也不想懂,怒吼着提刀便砍! 关临眼神一凝,不闪不避,抽刀对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射。 乌尔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死!” 他再次怒吼,用声音为自己壮胆。 关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退反进,猛地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你说你妈呢!你爹我听不懂!” 乌尔达被踹得像个虾米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垛上。 就在这时,周围的大鬼士卒终于反应过来,呐喊着,举着各种兵器,潮水般围了上来。 关临紧了紧手中的长刀,肩膀上的伤口在不断渗出鲜血,但他身上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他没有丝毫防守或者后退的打算。 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速度不减,一人一刀,硬生生地杀进了大鬼的人群之中。 刀光翻飞,血肉横飞。 他根本不理会从侧后方袭来的攻击,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冲,向前砍! 乌尔达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个大梁人疯了吗?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丝毫不怕偷袭,就这么把后背亮给敌人?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疯子的身后,想要寻找机会。 可下一秒,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被恐惧所吞噬。 只见在那个疯子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身披重甲的煞神。 那个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吼叫,只是沉默地,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的刀法简单而高效,每一刀都精准地收割掉一条试图从背后攻击关临的生命。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为前面那股狂暴的洪流,稳固住了后方,让其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前奔涌。 乌尔达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惧色。 又一个! 又一个怪物! 他的勇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撤! 必须撤! 对,城下有马!只要骑上马,就能逃回胶州城,向国师大人报信!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将领的尊严,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城墙下的马厩方向亡命奔逃。 关临一刀将面前的敌人枭首,余光瞥见了乌尔达越跑越远的身影。 他头也不回地向身后大喊了一句。 “庄崖!关上交给你了!” “我去追那个狗东西!” 庄崖手中的长刀没有丝毫停顿,一刀捅穿一个大鬼士卒的喉咙,沉声应道。 “知道了!” 得到回应,关临再不迟疑。 他手中的长刀速度陡然再次加快,刀光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硬生生将面前的敌人杀出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缝隙。 关临穿过缝隙,沿着乌尔达逃跑的方向,直追而去。 乌尔达拼了命地在城墙的甬道里狂奔,他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气,像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他本想转过头看看情形,谁知道刚一扭头,就看见了那张沾满了血污,正对自己紧追不舍的疯狗般的脸! 乌尔达吓得魂飞魄散,暗骂一声,脚下的速度跑得更快了。 关临看着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咧嘴一笑,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狗东西,你他娘的跑得还真快!”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焦急。 “但你别忘了,这胶州,在姓大鬼之前,可是老子们的地盘!” 说着,他目光一扫,看向旁边一条不起眼的、通往城墙下层建筑的狭窄小道。 他想也不想,一头扎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拐角。 乌尔达一路狂奔,终于冲下了城墙,马厩就在眼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那个追命的煞星不见了。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总算……总算甩掉了。 然而,他还没等喘匀两口气。 一个同样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在他面前响了起来。 “喂。” 乌尔达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本应在身后的煞星,此刻正堵在他的面前,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刀,同样在剧烈地喘息。 “你……你他娘的,跑的是真快啊……” 关临抬起胳膊,用满是血水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接着跑啊。” “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娘的还能跑到哪去?” 乌尔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绝望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长弯刀。 关临也直起了身子,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刀锋上,还在滴着血。 “妈的,还真是好多年没见过你们这破弯刀了。” “说实话,还真有点想念。”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一支射出的箭矢,直冲乌尔达面前! 这速度,快到让乌尔达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他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勉强提起弯刀格挡。 “铛!” 关临的攻势根本没有停歇,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刀刀不离乌尔达的要害! 乌尔达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太强了! 他除了格挡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刀光在自己眼前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关临一边疯狂劈砍,一边还在用他那粗鄙的语言怒骂。 “你他娘的是王八吗?” “就会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砍啊!” “你倒是砍老子啊!” 乌尔达本就心神失守,被他这么一骂,更是怒火攻心,理智全无。 他咆哮一声,奋力挡开迎面而来的一刀,随即不顾门户大开,反手一刀,狠狠地抽向关临的脖颈! 关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上那片厚实的甲胄,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刀! “铛!” 火星迸射,巨大的力量让关临的身体晃了晃,但仅此而已。 这就对了! 关临的眼中,杀机爆闪! 趁着乌尔达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长刀,自下而上,闪电般捅出! “噗嗤!”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插穿了乌尔达的小腹,从他的后腰透出。 乌尔达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的刀柄。 关临不等他反应,猛地抽出长刀,随即大手一伸,死死地抓住了他满是沙土的头发,将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着乌尔达那张因剧痛而极度扭曲、狰狞的面孔,完全不在意从对方口中喷出的恶毒咒骂。 “就用你的脑袋……” 关临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来庆祝我关临,此次登城!” 话音落,刀光起。 一道血线,在乌尔达的脖颈上,一闪而过。 一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脖颈处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关临随手甩掉刀上的血珠,提起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下次投胎,记得学点大梁话。” “叽里呱啦的,说的什么玩意儿,老子一句都没听懂。” 第136章 赵二狗,你他娘的怎么不听话! 狼牙口。 隘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如同被巨斧劈开,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风从狭窄的通道中灌过,发出呜咽的声响,卷起的碎雪打在脸上,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赵无疆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山壁上那些嶙峋的怪石,眼瞳收缩。 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直觉,让他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 杀气。 这里布满了杀气。 无形无质,却又浓郁到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那一百名精锐骑卒。 “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跟军师禀报,就说此地情况不明,不可擅动。” 一名骑卒策马上前,脸上带着熟悉的,混不吝的笑容。 “将军,那你呢?” “你一个人去哪?” 赵无疆的眼神冷了下来,瞪了他一眼。 “让你们滚就滚,问那么多做什么!” 那骑卒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拍了拍胸甲,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弟兄们从景州就跟着你了,你屁股一撅,我们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不就是嫌咱们人多,目标太大,想自己进去逛逛么?” “这趟活,兄弟们陪你干了。” “陪你干了!” “对,陪将军一起!” 身后,其余的骑卒齐声应和,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决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赵无疆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万一我赌错了,就是个万箭穿心的窟窿。” “会死得很惨。” “还要去?” 没有人说话。 回答他的,是一百名骑卒同时勒紧缰绳,挺直腰杆的动作。 战马嘶鸣,铁甲铮铮。 赵无疆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的笑容。 “不愧是我赵无疆带出来的兵。” 他猛地一转马头,面向那深邃幽暗的狼牙口。 “那就跟我走一圈!”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了那片死亡之地。 “驾!” 身后,百骑紧随而上,瞬间被隘口吞噬。 数里之外的山坡上。 诸葛凡手中的观虚镜筒身冰冷。 镜中,那一百零一道身影消失在狼牙口入口的画面,让他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观虚镜,脸色铁青。 “赵二狗!”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咒骂,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他娘的是让你去探路!” “谁他娘的让你冲进去了!” “一个个的,怎么都他娘的不听话!” 他气得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站在他身侧的吕长庚,身形魁梧,手持长戟,此刻也皱紧了眉头。 “凡哥,情况不对,要不……我去接应一下赵哥?” 诸葛凡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你他娘的要是过去,肯定跟他一个德行!” “嫌死得不够快是吧!” 吕长庚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诸葛凡看着前方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隘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赵无疆……”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要是死在了那边,我他娘的连尸体都不会去给你搬!” 狼牙口两侧的山壁高处。 数万名大鬼骑军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 一名百户长快步跑到一处避风的山坳,对着一个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高大将领低声禀报。 “端瑞万户,有人冲进来了。” 被称为端瑞的万户,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慵懒。 “多少人?” 那百户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一百骑。” “一百骑?” 端瑞皱起了眉头,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一百骑也敢来接应? 这是来送死的?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探路的斥候吧,射死得了,别耽误正事。” “是。” 百户长领命,转身正要离去。 “等等。” 端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喊住了他。 端瑞彻底坐直了身体,那慵懒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 “一百骑……就一百骑来接应周雄那群的残兵?” 他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马鞍。 “不对。” “这必然是来探路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我命令,弓箭手不许动,所有部队原地隐蔽。” “放他们过去。” “派一队哨子,远远地吊着他们,不要被发现。” “若是他们一直往望南山方向深入,那就找个机会,带人把他们干净利落地灭了。” “若是他们只在附近探查情况,兜一圈就回……那就放他们回去。” 百户长有些不解。 “万户,为何不直接……” 端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国师大人的计策,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调兵去了玉枣关,这里是安全的。” “杀了这一百个探路的,固然容易,但大部队必然警觉,不敢再进。” “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带回‘安全’的消息,才能将那数万大梁骑军,一口吞下!” “我就不信,他们能隔着几百里,猜到国师大人已经识破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百户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立刻点头领命而去。 端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重新躺回了马背上,双腿惬意地搭在马颈上,轻轻晃动着。 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待猎物落网的过程,虽然无聊,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赵无疆带着一百骑,风驰电掣般穿过了狭长的狼牙口。 隘口之外,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平原。 他又向前奔袭了十里。 一路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鬼的骑军,没有伏兵,甚至连一个游荡的哨探都看不见。 一名骑卒催马赶到赵无疆身边,压低了声音。 “将军,有尾巴。” “大概一个十人队,一直吊在咱们身后五里开外。” 赵无疆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茫茫的平原。 “我知道。” “从我们出隘口,就跟上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走,回去。” 他调转马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既然他们不想留我们,那我们就不奉陪了。” 百名骑卒令行禁止,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齐齐调转马头,跟随着赵无疆,再次向狼牙口奔去。 山壁之上,大鬼的百户长看着那支去而复返的大梁骑兵,匆匆跑回端瑞身边。 “万户,那帮人果然是探路的,回来了!” 端瑞躺在马背上,腿抖得更欢了。 “嗯。”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开。 “等着吧。” “等他们把‘安全’的消息带回去。” “到时候,咱们就将这帮不知死活的南朝杂碎,杀得一个不留,干干净净。” 当赵无疆和他身后那一百名毫发无伤的骑卒,重新出现在大军阵前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吕长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诸葛凡却依旧面沉如水。 赵无疆策马径直来到诸葛凡面前,翻身下马。 “我往狼牙口外探了十里,没看见任何大鬼主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有鬼哨子远远跟着。他们想演戏给我们看。” “这绝对有问题。” 诸葛凡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无疆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我们现在怎么做?” 这句话,终于让诸葛凡有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无疆。 “现在想起来问我怎么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你怎么不自己一个人,直接杀到望南山,把周雄那个王八蛋给我救回来!” 面对诸葛凡的怒火,赵无疆没有反驳,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什么话也没说。 这副样子,让诸葛凡一肚子火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懒得再理这个滚刀肉,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帅位。 “先等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既然他们在狼牙口设下包围,就代表百里元治有绝对的信心,吃定我们。” “这也从侧面说明,周雄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百里元治要用他当诱饵,钓我们这条大鱼。” “只是不知道,周雄那个废物,在山上被围了这么久,还能不能打。” “他要是能自己冲出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无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望向狼牙口的方向。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 “对,什么也不做。” 诸葛凡点了点头,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决。 “等。” “等玉枣关的消息。” “如果我没猜错,殿下此刻,应该已经洞悉了百里元治的图谋。” “为了救我们这支孤军,为了打破这个死局,殿下只有一个选择。” 赵无疆的瞳孔微微一缩。 “强攻玉枣关。” “没错。” 诸葛凡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绝对的理智。 “殿下会不计代价,强攻玉枣关,逼百里元治回防。” “只要玉枣关一破,整个关北战局第一道防线就会盘活。” “到时候,周雄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只不过,白白浪费了三万士卒。” “就算周雄那个蠢货能活着回来,我也想亲手砍了他。” 赵无疆沉默了。 他太了解身边的这个兄弟了。 世人都只看见诸葛凡和煦如春风的一面,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只有他们这些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当这个人收起笑容,真正狠下心来的时候,要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严重得多。 …… 半个时辰,过去了。 狼牙口两侧的山壁上,端瑞躺了又起,起了又躺,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次。 山风依旧凛冽,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无名的燥火。 “还没动静?” 他看向身旁的千户,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千户摇了摇头。 “没有,万户。” “自从那一百斥候回去后,就没任何动静了。” 端瑞终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山崖边,望向远方。 “娘的皮,不是被识破了吧?” 他烦躁地在原地走了几步。 “速去派人,用最快的鹰,给国师大人传信!将此地情况原原本本禀报!” “是!” 千户领命匆匆离去。 端瑞狠狠地挠了挠头皮,嘴里骂骂咧咧。 “奶奶的,早知道刚才就把那一百骑给吃了,好歹也能开个荤!”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望南山那边怎么样了?” 一名亲兵立刻回答。 “回万户,那边也没动静,周雄的残兵都被打怕了,缩在山上不敢下来。” 端瑞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他来回踱步,权衡着利弊。 “再等半个时辰!” 他猛地停住脚步,做出了决定。 “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他们还不来……” 他的目光转向望南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杀意。 “全军转向,立刻开赴望南山!” “既然这支援军不来送死,那就先把山上周雄那群人,给老子全都吃了!” “他们不来,那就让他们要救的人,死!” 第137章 再打一遍玉枣关 玉枣关的城墙之上,喊杀声已经变得稀落。 最后一丝抵抗,被涌上城头的安北军用冰冷的刀锋彻底淹没。 血腥气混杂着雪花的冰冷,浓郁得令人作呕。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遍地的尸骸,大鬼士卒与大梁士卒的尸体交错倒卧,暗红色的血液在青灰色的城砖上蜿蜒流淌。 庄崖一刀捅穿面前最后一个大鬼士卒的胸膛,用力抽出战刀。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臂随意抹了一把。 他转过身,目光在混乱的城头搜寻着。 随即,他的视线定格。 不远处,关临正一步一步地走来,他左肩的箭伤还在流着血,只不过脸色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点红润,走得极其稳当。 他那右手上,拎着一颗头发散乱、死不瞑目的头颅。 正是乌尔达。 关临走到庄崖面前,将那颗头颅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怎么样,你关叔我,没吹牛吧?” 庄崖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他还在滴血的肩膀上,眉头皱起。 “胳膊怎么样?” “切。” 关临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你叔我从军这么多年,身上留下的箭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区区一根破箭,算个鸟!” 庄崖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松动,憋着笑开口。 “你是毛刺猬转世?” 关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踹过去。 “去你大爷的!” 他走上城墙的垛口边,迎着刺骨的寒风,高高举起了乌尔达那颗狰狞的头颅。 “玉枣关!破了——!!!” 一声咆哮,响彻夜空。 城下,正在焦急等待的安北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高坡之上,苏承锦一直举着观虚镜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镜中,那道高举着头颅的魁梧身影,清晰无比。 他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重重落回了原处。 赢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现在,就看赵无疆他们那边了。 只要他们能按兵不动,等到自己这边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从侧翼的大地深处传来。 马蹄声。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正从远方的黑暗中迅速逼近。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起。 不对! 大鬼的游骑军就算收到了消息,也不该有这么快的速度!而且还是侧翼! 从自己下令全力攻城到现在,才过去一个时辰。 他们是从哪里绕过来的? 难道是狼牙口那边出了变故?百里元治提前动手了?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江明月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神色警惕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是敌人吗?” 苏承锦没有回答,他再次举起观虚镜,冰冷的镜筒对准了声音的源头。 黑暗的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汹涌而来。 距离拉近。 苏承锦看清了最前方那一人一骑。 那匹马,通体雪白,马鬃如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雪夜狮! 镜中的景象让苏承锦紧锁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明月看着他变化的脸色,忍不住追问。 “到底是谁啊?” 话音未落,那匹神骏的白马已经脱离大队,风驰电掣般冲到了苏承锦面前。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殿下!” 来人一身白色劲装,手持长枪,眉目间英气逼人,正是苏知恩。 苏承锦放下观虚镜,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 “为什么没跟赵无疆他们一起行动?” 苏知恩愣了一下,立刻回答。 “回殿下,是诸葛先生的安排。” “他让我们率领本部骑兵前来殿下这里,以防有大鬼骑军突袭,拖住殿下主力步军的撤退步伐。” “诸葛凡?”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人呢?” 这时,苏掠和花羽也策马赶到,翻身下马。 花羽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跳脱,笑着开口。 “凡哥他……他跟着赵大哥他们,一起去狼牙口了。” 苏承锦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握着观虚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谁他娘的让他去的!” 苏承锦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一个摇扇子的书生,跑去那种地方凑什么热闹!” 花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凡哥……凡哥他自己非要去的,说是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真是近墨者黑。 跟自己待久了,一个个都他娘的学坏了,不听话了。 罢了。 他转念一想,既然诸葛凡亲自在那边,自己反而更能放心不少。 想必他们此刻,应该还停在狼牙口之外,并未深入。 苏承锦心中的怒火与担忧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再次燃起的冰冷杀意。 他看着面前的苏知恩、苏掠、花羽三人,眼神变得深邃。 “既然你们来了。” “正好。” 话音刚落,关临和庄崖也处理完城头事宜,大步流星地从关隘方向走了回来。 两人身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关临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禀报,声音洪亮。 “殿下,此役结束!” “共斩敌首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二人,伤一百七十六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还是太仓促了。” 这个战损比,放在平时的攻城战里,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大胜。 但在他看来,依旧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还剩下九百多俘虏。” 关临继续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煞气。 “殿下,要不要处理掉?” “不。” 苏承锦摇头。 “一个都不要杀。” “全部押回去,如今缺的就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淡漠。 “还没到亡国灭种的地步,杀该杀的就行了,没必要滥杀。” “遵命。” 关临点头应下。 苏承锦转过身,面向那些刚刚从血战中撤下,正在休整的步军士卒,朗声开口。 “军中,有没有会说大鬼话的!” 声音传开,队列中一阵骚动,片刻后,稀稀拉拉走出了十几名神情忐忑的士卒。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 他再次看向关临和庄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 “你们两个,立刻带人,将城下和城墙上的所有尸体,全都拖到关隘里藏起来,一具都不能留!” “然后,把那些大鬼士卒的衣甲全都扒下来!” “挑一千名我们的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十几个会说大鬼话的士卒。 “一会,你们分别带领换装的弟兄,上城墙守着。” “等大鬼的援军过来,就告诉他们,关隘还在,只是遭到了南朝军队的猛攻,守将战死了,你们正在苦苦支撑!” 那十几人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看着苏承锦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还是齐齐点头应是。 最后,苏承锦的目光落回关临和庄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等你们安排好,就再带一部分弟兄,继续攻城。” 关临彻底懵了,他眨了眨眼,一脸费解。 “啊?” “殿下,还打?打谁啊?” 苏承锦抬手指了指那座刚刚被他们浴血拿下的玉枣关。 “打他们。” 关临和庄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会心而又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明白了!” “殿下放心,这戏,我们保证给您演得真真的!” 两人领命,兴冲冲地下去安排了。 江明月策马上前,来到苏承锦身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 “你这是……打算给那些大鬼援军,演一出大戏了?”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玉枣关,眼神冰冷。 “那个狗日的百里元治。” “我不反过来坑他一把,他还真当我是吃干饭的了。” “这一次,我就要让他看看,什么叫人心险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戾。 “百里元治是聪明,可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能个个都长着跟他一样的脑袋吧!” “我坑不到他,还坑不了他手下的蠢货吗!”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跟他,算是彻底杠上了。” 苏承锦不置可否。 江明月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那……周雄那边,怎么办?”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他将手中的观虚镜递给身旁的亲卫。 他转头看向江明月,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死了,就死了吧。”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自己活不下来,那也怨不得我,只能怨他自己无能。” “我不可能,也绝不会,让赵无疆他们带着几万弟兄的性命,去给他填那个无底洞。”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感情。 “再说,就算他侥幸活着回来了,我也饶不了他!” “此战过后,必须清算!” 江明月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中微微一颤,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承锦不再理会这个话题,他将目光转向苏知恩、苏掠和花羽三人。 “知恩,你率本部骑兵,留在正面,跟着我。” “苏掠,花羽。” 他叫着另外两人的名字。 “你们两个,各自率领本部人马,跟着我们后撤,然后分别埋伏在大军的左右两侧。” “等到他们的援军追出来,进入伏击圈……” 苏承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透出森然的杀机。 “就给我一口,把他们全都吞了!” 他让三个年轻人凑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三人,想要在军中真正树立起自己的威望,让那些老兵痞们心服口服,就看这一把了。” “要是打得不漂亮,到时候可别来找本王哭鼻子。” 花羽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拍了拍胸脯。 “殿下放心!” “定叫那些大鬼蛮子,有来无回!” 苏掠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长柄刀。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带着各自的部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方的黑暗之中。 苏知恩也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整备军队,准备配合苏承锦接下来的行动。 看着他们各忙各的,江明月急了,连忙下马走上前。 “我呢?我呢!” “给我安排点事情干啊!”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拿你没办法。” 他指了指身后的亲卫营。 “把我的亲卫骑都带上吧,你自己看着耍。” “嘿嘿!” 江明月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一扬下巴,转身就去给那队骑兵下达指令了。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又叫来了朱大宝。 “大宝,护着点你嫂子。” 朱大宝憨憨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保证。 “殿下,你放心!” “有俺在,没人能靠近嫂子一步!” 苏承锦失笑。 “倒也不用那么尽责,不然回头她该找我麻烦,说我限制她自由了。” “你就跟在她身边,注意着点,别让她受伤就行。” 朱大宝挠了挠那颗硕大的脑袋,嘟囔了一句。 “女人,真麻烦。” 苏承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杀啊——!!!” 玉枣关下,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关临站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那些士卒有气无力的表演,气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呢!一个个的都没吃饭啊!” 他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大点!拿出你们刚才抢军功的劲儿来!跟我学!” “杀——!!!” 在他的带动下,喊杀声顿时变得真实了几分,充满了惨烈的味道。 “那边那个!对,就你!” 关临又指着另一边。 “云梯!云梯给我支起来!” “快点!演戏会不会?” “还得老子手把手教你们吗!” 城墙之上,一名换上了大鬼百户衣甲的安北军老卒,正举着观虚镜,紧张地注视着后方。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老卒的呼吸猛地一滞。 镜筒的视野尽头,一片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无数黑点正在烟尘下涌动,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玉枣关的方向狂奔而来。 来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到城墙边,对着下面正在“激烈攻城”的关临大声喊道。 “将军!来了!大鬼的援军来了!” “可以撤了!” 关临听到喊声,立刻心领神会,他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撤退!快撤退!” “顶不住了!大鬼援军来了!” “云梯不要了!留给他们!快跑!” 数千名正在“攻城”的安北军士卒,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真的有催命的恶鬼在追赶。 高坡上,苏承锦看着自己麾下这支撤回来的步军主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来吧。 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就等着你们,来送死! 第138章 渔夫与鱼 半个时辰。 时间在狼牙口这片死寂的山谷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山壁高处,端瑞烦躁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他走到悬崖边,寒风裹挟着冰晶,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远方的雪原,在夜色中白茫茫一片,死气沉沉,除了风的呜咽,再无半点声响。 “他娘的!” 端瑞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震落一片冰雪。 “还没动静?” 他扭过头,声音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 一名千户快步上前,躬身摇了摇头。 “回万户,自从那一小队斥候回去之后,对面就再无任何动静了,就像是撤退了一样。” 端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傻子。 等了这么久,猎物迟迟不入网,只有一个解释。 他的埋伏,被识破了。 “一群南朝的缩头乌龟!” 他低声咒骂着,在原地来回踱步,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心中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国师大人的计策是完美的,他毫不怀疑。 可完美的计策,需要猎物配合。 现在猎物不来了,他们这数万精锐骑军,就像一群傻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喝着西北风。 “万户,我们还等吗?” 另一名千户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将士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数个时辰,人困马乏,士气正在被这无尽的等待和严寒一点点消磨掉。 端瑞猛地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狼牙口,投向了更远处的望南山方向。 那座光秃秃的山上,还困着数千名大梁残兵。 那是他们此战的另一个目标。 既然钓不来大鱼,那就先把这条送到嘴边的鱼给吃了! “不等了!” 端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做出了决断。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全军调转方向,即刻开赴望南山!” 几名千户精神一振,脸上都露出了嗜血的兴奋。 终于有仗打了! “但是!” 端瑞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动静小点!别让狼牙口那边的怂货们发现我们走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我们悄悄地走,上山把周雄那群杂碎的脑袋全都砍下来!” “等到天亮,再把几千颗人头堆在狼牙口外面,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出来!” “遵命!” 几名千户领命,立刻转身,压抑着兴奋,开始悄无声息地向下传达命令。 蛰伏在山壁各处的数万大鬼骑军,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蠕动。 马嘴被套上了嚼子,马蹄被裹上了厚布。 庞大的军队在黑暗中,以一种诡异的安静,开始变换阵型,调转马头,朝着望南山的方向,悄然移动。 端瑞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雪原,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 …… 数里之外。 另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诸葛凡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观虚镜。 镜筒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的手指却依旧稳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忍不住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每一个人的耳中。 始终闭目养神,端坐于马背之上的赵无疆,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诸葛凡手中接过了那支观虚镜。 镜筒的另一端,狼牙口两侧的山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变得稀疏。 无数黑点如同退潮的海水,正井然有序地向着望南山的方向撤离。 虽然对方的动作极其隐蔽,但在观虚镜的视野里,这种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根本无所遁形。 “确实走了。” 赵无疆放下观虚镜,声音低沉。 “看方向,是去了望南山。” 吕长庚手持长戟,策马上前,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凡哥,他们这是放弃埋伏了?” “放弃了。” 诸葛凡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鱼儿不上钩,渔夫自然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他看着前方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隘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百里元治的算计虽好,可他手下的将领,却没有他的定力。” “端瑞这是想先去解决掉周雄,再回头来对付我们。” 赵无疆的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兵力不明,我们现在冲过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对方既然敢设下如此大的埋伏圈,兵力绝对在他们之上。 盲目冲过去,一旦对方杀个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不急。” 诸葛凡摇了摇头。 “等他们彻底离开,我们再过去。” 他的目光望向玉枣关的方向,那里是整个战局的另一个关键节点。 “也不知道,殿下那边,现在如何了……”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所有人都警觉地扭过头。 只见茫茫风雪之中,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骑着一匹战马,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匹马的速度太快了,四蹄翻飞,在雪地上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是王爷的坐骑! 众人心中一凛。 转瞬之间,那匹战马已经冲到阵前。 骑士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落地。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但依旧清晰。 “赵将军!” “王爷有令!” 正是奉命前来传讯的苏十。 赵无疆看着他满身的风雪和脸上的疲惫,沉声问道:“殿下那边情况如何?” 苏十抬起头,正要回答,目光却落在了赵无疆身旁那个身披甲胄,气质沉稳的“将军”身上。 他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诸葛先生吗? 印象中那个总是穿着一袭青衫,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一身戎装,腰悬长剑,眉宇间竟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将帅之气。 若不是那张熟悉的脸,苏十几乎不敢相认。 诸葛凡看出了他的错愕,淡淡一笑。 “殿下有何军令?” 苏十回过神来,不敢再多想,立刻肃声回答。 “殿下命我告知二位,狼牙口有重兵埋伏,计划有变!” “绝对!绝对不可轻易通过狼牙口!” 诸葛凡与赵无疆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果然如此。 这道命令,验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知道了。” 诸葛凡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殿下那边呢?”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苏十呼吸逐渐平稳,平静开口。 “回先生!” “属下出发之时,殿下已下令,全军出击,正在强攻玉枣关。” “不计代价,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破关。” 此言一出,连赵无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都出现了一丝动容。 果然如此。 虽然早已料到,但诸葛凡的胸口还是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苏十,缓缓开口。 “明白了。” “辛苦你了,先去后面歇息,待会再回殿下那边复命。” “遵命!” 苏十领命,被人带去了后队。 整个骑兵大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消息所震撼。 赵无疆看向诸葛凡,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对面的伏兵已经撤了。” 言下之意,是时候行动了。 诸葛凡的目光扫过面前的赵无疆,又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吕长庚。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吕长庚!” “末将在!” “赵无疆!” “在。” 诸葛凡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我将率一万五千骑,进驻狼牙口,为你们守住后路,接应你们回撤!”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赵无疆。 “你和长庚,率领剩下的两万骑兵,即刻出发,全速驰援望南山!” “能救,就救!” “救不了,立刻就撤!” “绝不可恋战!” 赵无疆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诸葛凡却一把拉住了他战马的缰绳,凑了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二狗!” “我他娘的再说一遍!” “能救则救!” “周雄的命是命,我们这两万多兄弟的命,也是命!” “你要是再敢跟上次一样不听军令,一个人往前冲,等回去了,我他娘的高低抽你三十鞭子!” “说到做到!” 赵无疆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冰冷。 “知道了,啰嗦。” 他拍了拍诸葛凡的肩膀,随即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长庚!点兵!我们走!” “是!” 吕长庚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开始集结部队。 很快,两万名骑兵从大阵中分离出来,汇成一股黑色洪流。 赵无疆冲在最前方,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轻声开口。 “出发!” “轰隆隆——” 两万铁骑,同时启动。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马蹄踏碎了冰雪,卷起漫天的烟尘,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望南山的方向,席卷而去。 诸葛凡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那支离去的军队,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成败,在此一举。 殿下在玉枣关,用步卒的血肉,为他们撬开了一道缝隙。 赵无疆在望南山,将用骑兵的刀锋,决定周雄残部的生死。 而他自己,则要守住这至关重要的狼牙口,确保这柄捅出去的利刃,有路可退。 这一战,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错。 只要能以最小的代价,救出周雄的残部。 只要殿下能攻下玉枣关。 那这一战,便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整个关北的战局,将彻底盘活!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他举起手,面向剩下的一万五千名骑兵,声音冰冷而坚决。 “全军!开赴狼牙口!” “构筑防线,准备接应!” 第139章 平原之上,三骑搅阵 玉枣关的城门缓缓洞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关外,寒风呼啸,碎雪扑面,天地一片苍茫。 大鬼游骑军统领扎勒,端坐于神骏的黑马上,他身披铁甲,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不耐的表情扭动着。 他看着那个从关内连滚带爬跑出来的、身穿大鬼百户衣甲的“自己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老卒扑通一声跪倒在扎勒的马前,操着一口流利得毫无瑕疵的大鬼话,声音嘶哑颤抖,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大人!您可算来了!” “千户他……他被南朝人的流矢射穿了喉咙,已经……已经死了!” 老卒的哭喊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等拼死抵抗,损失惨重,才堪堪守住关隘!” “城里的滚木全都用光,箭矢也所剩无几,对方要是再攻来,这玉枣关……就守不住了啊!” 扎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乌尔达这个废物。 区区南朝步卒,竟然能让他打成这样,死了活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个狼狈的百户,问道:“他们撤了多久?可有骑兵?” 老卒连忙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 “刚撤!刚撤不久!” “想必还没走出十里地!” “全是步卒!一个骑兵都没见着!” “全是步卒?” 扎勒脸上的不屑,彻底化为残忍的笑意。 他身旁,一个名叫巴图的壮汉也放声大笑。 “扎勒,这群南朝猪脑子坏了?” “排着队等我们去砍脑袋吗?” 周遭的大鬼骑军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屠杀的渴望。 在他们眼中,平原上的步卒,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扎勒懒得再跟脚下这个丢人现眼的百户废话。 “滚开!把关门完全打开!” “我亲自带人,去将那帮南朝杂碎的头颅,一颗颗拧下来当夜壶!” 老卒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眼神怯懦。 “这……大人,城中兵力空虚,您若出击,万一……” “放屁!” 扎勒勃然大怒,一脚将那老卒踹翻在地。 “吾奉国师之命前来剿贼!” “你敢质疑我的决定?” “还不滚去开门!” 老卒在雪地上滚了两圈,顺势躺倒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骑军。 大概万人。 应该是附近几个游骑军大队凑起来的。 他心中有了数,连忙爬起,满脸惶恐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 他带着几名同样换了装的安北军士卒,连滚带爬地跑回关内,奋力将那两扇沉重的城门,彻底推开。 扎勒冷哼一声,猛地抽出弯刀,刀锋直指前方雪原。 “儿郎们!” “随我冲锋!” “杀光南朝猪!” “嗷嗷——!” 上万名大鬼骑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冲出了玉枣关,朝着安北军“撤退”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卷起的雪土,遮天蔽日。 城墙之上,那名老卒看着远去的骑军背影,缓缓直起了腰。 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敢踹老子。” “你他娘的就死在外面吧。”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准备多时的士卒,猛地一挥手。 “关门!” “轰隆——!!” 两扇沉重的铁木大门,在数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带着千钧之势,重重合拢! 巨响传出,如同死神的宣判。 玉枣关,这座刚刚被打开的雄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绝望的牢笼,彻底断绝了扎勒和万名骑军的归路。 …… 十里之外的雪原上。 扎勒和他麾下的骑军放缓了马速。 他眯眼看向前方。 远处,黑压压的大梁步军竟未逃跑,而是就地结成方阵,严阵以待。 无数刀枪长矛借着月光在昏暗天色下反射着寒光。 扎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巴图,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巴图,你看,这群南朝猪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他们想用步兵方阵,在这开阔地上,挡住我们?” 巴图同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吓傻了!” “腿软跑不动,只能等死!” 两人身后的骑军将领们,也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然而,笑声未落。 异变陡生! 对面的步军方阵骤然向两侧裂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 为首一人,白衣白甲,坐下白马如狮,手中一杆银枪在风雪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正是苏知恩! 他身后的数千骑兵,早已摆开冲锋阵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嗜血的兴奋。 扎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骑兵! 这里怎么会有骑兵! 那个该死的百户,他撒谎!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苏知恩已经动了。 没有废话。 没有呐喊。 他只是猛地将手中长枪向前一指。 “冲锋!” 冰冷的两个字,点燃了火药桶。 “轰隆隆——!!” 数千铁骑,同时启动!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安北骑军,对着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发动了悍不畏死的迎面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扎勒和他麾下的骑军彻底陷入慌乱。 他们刚还在嘲笑对方是待宰的羔羊,转眼,自己就成了被猎人盯上的目标。 这些大鬼游骑军毕竟是精锐,短暂慌乱后迅速反应。 扎勒目眦欲裂,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迎敌!迎敌!” “稳住阵脚!杀了他们!” 晚了。 战场之上,先机,即是胜机。 苏知恩一马当先,白甲银枪,狠狠凿穿了混乱的敌阵。 他手中的长枪活了过来。 刺!挑!扫!砸! 动作简单到了极致,却又快到了极致,精准到了极致。 长枪每一次递出,都必然有一名大鬼骑兵惨叫坠马,或是被洞穿胸膛,或是被砸碎头颅。 鲜血在他的白甲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艳的红花。 他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一人一枪,硬生生在敌阵中,凿出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扎勒看得眼皮狂跳,他正要挥刀砍死一个冲到面前的安北骑军,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白色闪电直扑自己而来。 他心中警兆大生,想也不想,放弃目标,横刀格挡。 “铛!!” 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胯下战马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是那个白衣小将! 苏知恩一击被挡,手腕一抖,长枪再出,直刺扎勒咽喉。 扎勒狼狈侧身躲开,枪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短短十数个呼吸,便已交手数十回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扎勒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枪法之精妙,力量之刚猛,远超他的想象! 苏知恩心中也有些意外。 这个满脸横肉的蛮子,竟能在自己手下撑过十几个回合,确有几分本事。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苏知恩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留手。 他拍马前冲,手中长枪的攻势陡然加快! 枪影重重,瞬间将扎勒笼罩! 扎勒只觉得压力倍增,只能勉力招架,心中惊骇更甚。 这个少年,刚才竟然没出全力! 就在扎勒被死死压制,难以脱身之际。 “轰隆隆——!” 更加沉重,更加狂暴的马蹄声,从战场的左右两侧,同时响起! 扎勒奋力荡开苏知恩的长枪,骇然转头。 只见在他的左翼,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如一柄黑色重锤,狠狠砸进了他大军的侧翼!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面容冷厉,手中一柄长柄大刀挥舞如轮! 刀锋过处,人马俱碎!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暴力与毁灭! 正是苏掠! 他一眼就锁定了正在指挥部队试图稳住阵脚的巴图。 苏掠没有丝毫犹豫,策马直冲。 巴图见状大惊,急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巴图连人带马被劈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苏掠得势不饶人,长刀如影随形,追着巴图疯狂劈砍,刀刀致命! 而在战场的右翼。 景象更是诡异。 另一支骑兵部队冲杀进来,为首的少年头上扎着几根醒目的鸟羽,正是花羽。 他的身形在马背上灵巧得不像话,无数刺向他的长枪,都被他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躲开。 他手中那张长弓不断拉开,每一次弓弦震响,都有一支箭矢毒蛇般射出。 箭矢无一落空。 每一箭,都精准地钻进一名大鬼骑兵的眼窝、咽喉,或是心口。 箭无虚发,例不虚发! 他一个人,就是一台高效的死亡收割机,在他冲锋的路线上,留下了一地坠马的尸体。 扎勒看得心胆俱裂。 左翼被重锤猛击,右翼被毒箭狙杀,正面还有一个杀神般的白衣小将。 三面夹击!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必死的陷阱! 上当了! “咻!”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一瞬,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 一抹寒芒从他左侧脸颊划过,带起一道深深的血痕。 剧痛传来,让扎勒瞬间清醒。 苏知恩手持长枪,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时,苏掠拍马赶到,他手中的长柄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我来?” 苏掠看了一眼扎勒,声音简短。 扎勒看着苏掠,眼神一颤。 巴图呢?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战场上扫视,很快,他在一片混乱的马蹄下,看到了那颗圆滚滚的、脸上还带着不甘与惊恐的头颅。 下一秒,那颗头颅就被一只路过的马蹄,踩得粉碎。 扎勒的心,沉到了谷底。 苏知恩摇了摇头,对苏掠说道:“你去帮他们减轻压力,这里我来。” 苏掠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拍马冲向了另一片战团。 扎勒刚想开口,苏知恩的长枪已经再次递出,比他的声音更快,直刺咽喉! 扎勒慌忙闪躲,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必须逃出去! 只要能冲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突然,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在左侧,苏掠冲杀太猛,反而留下了一道缺口。 只要能和那边的另一个统领汇合,重整旗鼓,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扎勒一边狼狈地抵挡着苏知恩的攻击,一边拼命催动战马,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到那个统领焦急的脸!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那名统领汇合的一瞬。 一道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那名统领的身侧。 凤纹甲胄在血与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马上之人,是一个女人。 她手中的长枪,没有丝毫花哨,只是简单地向前一捅。 “噗嗤!” 那名大鬼统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枪尖。 江明月面无表情,猛地抽出长枪,看也不看那坠落的尸体,带着她身后的亲卫骑,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扎勒彻底愣住了。 怎么还有一支! 这支骑兵从哪里冒出来的! “铛!” 苏知恩的长枪再次刺来,将他从绝望中惊醒。 没完没了! 他用大鬼话怒骂了一句。 苏知恩听不懂,也不想懂,手中长枪的攻势丝毫不停。 扎勒咬着牙,知道最后的希望也已破灭,必须撤退了。 他猛地一枪逼退苏知恩,不再犹豫,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撤——!!”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着玉枣关的方向亡命奔逃。 苏知恩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啧了一声,拍马便追。 扎勒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兵,在平原上狂奔。 玉枣关那雄伟的轮廓,就在眼前。 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进去! 他高声大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开门!速开城门!放我等进去!” 城墙之上,那个熟悉的老卒身影再次出现。 他站在垛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狼狈逃窜的扎勒,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纹丝不动。 扎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继续喊道:“开门!让我先离开!我们上当了!” 老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大鬼话,慢悠悠地,却又清晰无比地传达到了扎勒的耳中。 “狗日的大鬼蛮子,我开你娘的门!” 这一句话,瞬间冻结了扎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上当了。 玉枣关,早就沦陷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就在他心神俱丧,动作出现一丝迟滞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从侧后方追了上来。 枪出如龙! 他身边的几名亲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击杀。 扎勒回过神来,与那道白色身影战在一起,口中发出绝望的怒吼。 “南朝猪!你们竟敢耍这些阴谋诡计!” 他奋力递出长枪。 苏知恩面色平静,面对那刺向自己面门的一枪,不闪不避,竟然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冰冷的枪杆! 巨大的力量让他的手臂微微一颤,但仅此而已。 扎勒瞳孔剧震,满脸的难以置信。 徒手抓枪?! 下一秒,苏知恩的右手长枪,已经闪电般捅出,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扎勒的胸膛。 扎勒的身体僵住了。 他从马上摔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苏知恩将自己的长枪拔出,甩掉上面的血珠,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随着主将的阵亡,随着步卒方阵的压上,这场伏击战,逐渐步入了尾声。 不断有大鬼骑兵被砍翻在地,也有人开始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苏知恩望了一眼远方队伍中,望向那道始终伫立的身影。 苏承锦察觉到目光,点了点头。 苏知恩会意,一枪将面前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敌人扫下马,随即运足气力,高声喊道:“降者不杀!” 声音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随着几个能听懂大梁话的大鬼士卒率先扔下武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投降。 苏掠刚刚举起长柄刀,准备将面前一个敌人的脑袋砍下来,听到喊声,动作一滞,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刀。 他的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的不高兴。 江明月此时也带着一身的血迹,回到了苏承锦的身边。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沾着血污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笑着对他说道:“放心,我一点伤都没有。” 苏承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的宠溺,笑着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俘虏被集中看押,伤员被抬下救治,士卒们在打扫着战场。 细雪依旧在下,仿佛要洗刷这片土地上的血腥。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终于结束了。 第140章 刀锋所指,砍瓜切菜 两万铁骑卷起的烟尘,在苍茫的雪原上蜿蜒。 马蹄踏雪,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赵无疆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上的甲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霜,那张脸万年不变,仿佛冰铸。 当大军穿过狼牙口,又向着望南山的方向奔袭了二十里后,赵无疆猛地抬起了右手。 铁流,瞬间静止。 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雪原上回荡。 吕长庚策马来到他的身边,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戟在昏暗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赵哥?” 赵无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透风雪,锐利得能割开夜色。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 “长庚。” “在!” “你带一万骑,清剿沿途至望南山方向的所有鬼哨子和游骑军。” 赵无疆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别让他们截断我们的退路,也别让他们有机会去望南山报信,搅了我们的局。” 吕长庚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大阵,又看向赵无疆,脸上是压不住的担忧。 “赵哥,大鬼那边人数不明,现在分兵……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你这边只有一万人,顶不住的。” 赵无疆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渗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 他拍了拍吕长庚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不会带着兄弟们白白送死。” “大鬼主力正在扑向望南山,他没空回头。” “就算他留了后手,也必然是小股部队。” “我这一万人,足够清理掉这些苍蝇。” 吕长庚看着赵无疆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稍减。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打起仗来像个不知死活的疯子,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最冷静的思考。 他重重点头。 “知道了。”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去,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了一句。 “赵哥,万一事情不对,等我带人回来!” 赵无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几不可察。 “好。” 吕长庚不再多言,他高举起手中的长戟,对着身后大吼一声。 “第一到第十营!跟我走!” 一万名骑兵,如同被分割开来的潮水,迅速脱离主阵,跟着吕长庚,朝着侧翼的方向呈扇形散开,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赵无疆目送他们离去,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也随之消失,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冰冷。 他扭过头,目光在剩下的队列中扫过。 “梁至!” 一名身形精悍,眼神沉静的将领策马上前。 “将军,有何吩咐?” 赵无疆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望南山那模糊的轮廓。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望南山。” “你带一千骑,先行探路。”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梁至的耳中。 “记住,无需动手,搞清楚大鬼主力的动向,以及山上周雄残部的具体情况即可。” “是!” 梁至领命,正要离去,赵无疆却又叫住了他。 他将目光转向那个从玉枣关一路狂奔而来,此刻正跟在队中的传令兵。 “望南山附近,可有能让大军停歇落脚的地方?” 那传令兵闻言,立刻策马上前,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 片刻后,他开口道:“回将军,从此地往前二十里,有一处小山村,叫李家村。” “不过……自从胶州被大鬼占了之后,村里的百姓应该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按斥候之前的回报,那里应该还驻扎着一支大鬼的游骑军,人数不下千人,作为大鬼的前哨和补给点。” 赵无疆点了点头。 他再次看向梁至,声音变得果决。 “探清楚望南山的动向后,再探李家村的虚实,重点是敌军人数和布防。” “我们在村外汇合。” “遵命!” 梁至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千名骑兵,瞬间脱队而出,朝着前方茫茫的风雪中疾驰而去。 赵无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再多想。 他对着那名传令兵,吐出两个字。 “带路。” “是!” 传令兵立刻策马,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九千骑兵,再次启动,朝着那座被夜色笼罩的村庄,缓缓逼近。 另一边。 吕长庚率领一万骑兵脱离主队后,仅仅前行了五里,便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光秃秃的地面,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树木,早已被砍伐殆尽,成了大鬼军队的营火和营寨。 这片原本还算山清水秀的土地,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吕长庚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下令。 “所有人,以千人为一队,立刻散开!”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 一名亲兵立刻递上地图。 吕长庚在马背上展开地图,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研究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一个位置。 “以此地为中心,向外清剿二十里。” “二十里外,有一处干涸的河谷,所有人清剿完毕后,在那里集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声音变得严肃。 “沿途若是遇到小股游骑,直接吃掉。” “若是遇到人数相等的敌军,不可恋战,立刻脱离,前往汇合点!” “待全军汇合之后,再一并剿杀!” “遵命!” 众将领命,立刻带着各自的部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分散而去。 一名从景州就跟着吕长庚,满脸风霜的士卒策马凑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吕哥,行啊你,什么时候有这脑子了?” “以前不都是提着戟就往前冲吗?” 吕长庚斜睨了他一眼,抬起穿着马靴的脚,在对方的马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 “滚蛋!” 他没好气地骂道:“跟在军师和赵哥身边这么久,就是头猪也该学聪明了。” “真当老子是傻子啊?” 那老卒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拍了拍胸甲。 “哪能啊,我们吕将军现在也是运筹帷幄的大将了!” 吕长庚懒得理他贫嘴,一挥手,带着自己本部的一千骑,朝着前方而去。 没等他们走出五里。 前方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出现了一片黑点。 一支大鬼的游骑军,正在那里停歇喂马,篝火升起的黑烟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吕长庚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晃了晃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身边那名士卒也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吕哥,看样子得有五百骑。” “搞不搞?” 吕长庚紧了紧手中那杆冰冷的长戟,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搞他!” 他侧过头,对那士卒低声吩咐。 “你带三百人,从左边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我从正面冲!” 士卒咧嘴一笑。 “得嘞!” 他一挥手,悄无声息地带着三百骑,借着地形的掩护,朝着侧翼迂回而去。 吕长庚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发出任何战前的呐喊,也没有做任何鼓舞士气的动员。 当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只是平静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发力,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七百名骑兵紧随而上!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马蹄轰鸣! 缓坡下,那支大鬼游骑军的百户正靠着一块石头打盹。 他被那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惊醒,有些不满地睁开眼,还以为是哪支不长眼的友军路过。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远方景象的瞬间,脸上的睡意和不满,顷刻间化为了极致的惊恐。 只见雪原之上,一支骑兵洪流,正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山,手中一杆长戟在雪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死亡的寒芒! 那甲胄,不是大鬼的制式! 是敌人! “敌袭!!” 那百户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快!上马!上马迎敌!” 大鬼的游骑军反应不可谓不快,一个个丢下手中的马料,翻身上马。 但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阵型还未摆好,吕长庚已经带着骑兵,狠狠地砸进了他们混乱的队列之中! 那名百户刚刚抽出腰间的弯刀,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冲到面前。 随即,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低下头,只看到一截狰狞的戟尖,已经穿透自己的胸膛,鲜血直流。 “嗬……嗬……” 他想说什么,口中却只能涌出大口的鲜血。 吕长庚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百户的尸体从长戟上甩飞出去! 就在这时,侧翼绕行的士卒,也带着三百骑,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敌军的侧腰! 腹背受敌,主将被杀,这支五百人的游骑军瞬间崩溃。 剩下的,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一炷香后,战斗结束。 吕长庚甩了甩长戟上沾染的血污和脑浆,戟尖上的鲜血顺着流下,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了一眼,沉声下令。 “清点伤亡,收拢马匹,继续前进!” 那名士卒兴冲冲地策马过来,脸上满是得瑟。 “吕哥,痛快!” “我还以为这大鬼蛮子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嘛!” 话音未落,吕长庚猛地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严厉,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老子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轻视敌人了?” 士卒被他这一下打得有点懵,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我……我这不是打赢了,高兴嘛……” “高兴?” 吕长庚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冰碴。 “你他娘的看清楚,这只是一股小规模的游骑军,连正规军的边都算不上!” “大鬼真正的精锐铁骑你见过吗?” “数万规模的骑军大阵你冲过吗?” “那些像鬼影子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的鬼哨子你领教过吗?” 吕长庚一连串的质问,让士卒的脸涨得通红。 “屁都没见过一个,牛皮倒是吹得震天响!” “现在把你扔回景州饿几天,我看你还敢不敢在这里跟老子装大头蒜!” 士卒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不敢再接话。 “吕哥,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你见过?” 吕长庚的耳朵何等灵敏,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向前走着。 “你不是也没见过,装个蛋的高手。” 士卒的声音更小了,几乎细不可闻。 与此同时。 李家村外的一处高坡上。 赵无疆手持观虚镜,冰冷的镜筒贴着他的眼眶。 镜中,那座笼罩在风雪中的村庄,清晰可见。 村口设置了简陋的鹿角和拒马,一队队大鬼骑兵正在村里来回巡逻,炊烟从几座保存完好的房屋烟囱里升起。 确实有一支游骑军驻扎在此。 人数不少,目测超过千人。 就在这时,梁至带着他那一千斥候骑兵,从侧翼悄然返回。 “将军。” 梁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无疆面前。 “望南山方向,大鬼主力确实已经放弃狼牙口,正在全力向望南山合围,看样子是想一鼓作气,全歼周雄残部。” “李家村内,守军一千二百人,皆为骑兵,布防松懈,士气不高。” 赵无疆缓缓放下观虚镜,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翻身上马。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战刀,刀身狭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饮血的渴望。 他点了两千名骑兵,其中大部分,都是新组建的安北军。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刀尖,遥遥指向了远处的村庄。 随即,他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 两千骑兵,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 摧枯拉朽! 当赵无疆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守兵的视野中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一人一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碎了那简陋的鹿角,悍然冲入了敌阵! 手中长刀翻飞! 刀光亮起,便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刀光落下,便有一名骑兵被拦腰斩断。 他的刀法,没有吕长庚的霸道,没有关临的疯狂,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与高效。 每一刀,都用最小的力气,攻击最致命的要害。 他的刀,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有收割生命的纯粹。 他整个人在敌阵中闲庭信步,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绝望的哀嚎。 跟在他身后的小部分景州老卒,早已习惯了他们将军的这种风采,他们默契地散开,从两翼包抄,收割着那些被赵无疆冲散的敌人。 而那些第一次见到赵无疆真正出手的关北士卒,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屠杀。 这就是……安北王麾下第一猛将的实力吗? 这还是人吗? 直到此刻,这些桀骜不驯的关北汉子,才对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冷得像一块冰的将军,彻底地心服口服。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大鬼士卒被斩于马下,赵无疆缓缓勒住缰绳,停在了村庄的中央。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那柄长刀的刀锋上,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 他用手背,轻轻擦去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血水。 “通知大军,进村休整。” “出发之时,他们的马匹,全都带走。” 第141章 笑容满面的平安符 赵无疆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 他身上的甲胄已辨不出原色。 一层又一层的血浆凝固其上,月色下,是令人心悸的暗沉。 梁至策马来到他身边,身上的杀气还未完全收敛。 “将军,战场打扫完毕。”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血战后的沙哑。 “我军有数十人负伤,未添新亡。” “此战,俘获战马一千匹,皆为上等。” 赵无疆只是轻轻颔首,动作幅度微不可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村庄的残垣断壁,望向东方那片依旧漆黑的天际。 天,快亮了。 “留下五百人。” 他的声音很轻。 “伤员优先,一人三骑,立刻返回狼牙口,向军师复命。” “其余人,原地休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直奔望南山。” 梁至抱拳领命,没有一句废话,转身便去安排。 赵无疆依旧端坐于马背之上,纹丝不动,整个人都像是凝固在了黑暗里。 他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双手,凑到嘴边,呵出几口热气。 白色的雾气从他指缝间升起,又迅速被刺骨的寒风吹散。 他的眼神深邃,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很快,梁至便将五百人的队伍安排妥当。 那些伤兵被小心地扶上马背,带着缴获的战马,悄然离开了村庄,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梁至策马回到赵无疆身边。 “将军,要不下马先歇歇?” 他看着赵无疆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忍不住劝道。 从离开狼牙口到现在,这个男人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赵无疆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梁至身上。 “给我找一身大鬼的衣甲。” “另外,让一千个兄弟换上。” “一会,我们打头阵。” 梁至的瞳孔骤然一缩,但立刻就明白了赵无疆的意图。 片刻之后,梁至提着一身还带着余温的大鬼千户甲胄回来。 只是,他自己身上,也已经换上了一套同样制式的大鬼百户衣甲。 赵无疆看着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啊你。” 他看着梁至,声音里透着无奈。 “你随我进去,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指挥大军?” 梁至将手中的甲胄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不还有老吕么。” “他清剿完那些苍蝇,肯定会跟上来的。” 赵无疆接过那沉重的甲胄,没有再言语,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系带。 寒风灌入,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穿着那身属于敌人的衣甲。 见四下无人,只有几个亲卫在远处警戒,梁至也换回了以前的称呼,声音压得更低了。 “赵哥,你说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赵无疆熟练地扣上甲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那三个小家伙在,老关和老庄也在,殿下亲自坐镇,没事。” 梁至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开口。 “话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跟大鬼骑军真正地正面碰上一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如今就算是突袭,靠着出其不意,咱们的人损失还是不小。” “这样的战损比,别说殿下了,我看着都心疼。” 赵无疆已经穿戴完毕。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这身不甚合身的甲胄,冰冷的金属摩擦着皮肤。 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你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梁至闻言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更有期待。 “你真是跟先生一起长大的,说话都一个味道。” 赵无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 他没有再回答。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那剩下的近万名骑兵。 他的声音,如同冰原上的寒风,传遍全军。 “出发!” …… 望南山下。 火光,将这片光秃秃的山坡映照得如同白昼。 数万支火把连绵成片,像一条巨大的火龙,盘踞在山脚,将整座望南山围得水泄不通。 端瑞端坐于马背之上,脸上的神情惬意而残忍。 他看着身旁一名千户,懒洋洋地开口。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那千户连忙躬身回答,声音里满是谄媚。 “回万户,尚有两万余人。” “两万……” 端瑞咀嚼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周雄这个废物,倒也算是个角色。” “困兽之斗,居然还能拼掉咱们近万的兵力。” 那千户立刻接话,笑得满脸褶子。 “那也远不如万户您神威盖世!” “哈哈哈!” 端瑞放声大笑,虽然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国师的安排,但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劳,依旧让他无比受用。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挥了挥手。 “通知下去。” “将所有箭矢,全部引燃。” “给老子往山上射!” “我倒要看看,周雄那帮藏头露尾的杂碎,还能不能待得住!” 千户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大声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很快。 “放!” 随着一声令下。 “嗡——嗡——嗡——” 密集的弓弦震动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成千上万支燃烧的箭矢,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倒卷的流星雨,遮蔽了夜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地扎进了那座光秃秃的望南山。 干燥的枯草和灌木丛,瞬间被点燃。 火势,借着山风,迅速蔓延开来。 …… 望南山顶。 绝望,比山下的烈火更滚烫,灼烧着每一个残兵的肺腑。 周雄站在山顶的巨石上,看着山坡上迅速蔓延开来的火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越发狰狞。 他身后的弟兄,已经不足万人。 他们一个个衣甲破碎,浑身血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寂的麻木。 周雄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浓烟。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 “如今,那群鬼蛮子放火烧山,断了我们最后的活路!” “留在这里,就是被活活烧死,熏死!” 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忽然苦笑一声。 “诸位,再陪我周雄……最后走一遭吧!” “此战!” “不退!” 短暂的沉默之后,山顶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不退!” “不退!!” “不退!!!” 所有的士卒,都缓缓站了起来,他们握紧了手中那早已卷刃的兵器,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决死的火焰。 周雄点了点头。 他跳下巨石,大声喊道:“老二!” “老二!” 他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人群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走上前来,声音悲壮。 “将军……曲副将他……” “他在上一次冲锋的时候,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已经……” 老卒没有再说下去。 周雄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 “这样啊……” 他喃喃自语,默默地走到自己的战马旁,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士卒,一条腿齐膝而断,另一条胳膊也废了。 他走到周雄的马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红色香囊。 “将军。” 士卒抬起头,咧开嘴,那口牙在血污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白。 “这是……这是俺婆娘给俺绣的平安符。” “俺……俺估计是回不去了。” “您拿着,保个平安。” 周雄看着那个小小的香囊,和他面前那张年轻而又沧桑的脸,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香囊。 “好……” 周雄将那枚平安符紧紧握在手心,缓缓地,郑重地塞进了自己胸口的甲胄之内。 那名士卒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拄着木棍,默默地退到一旁,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了下来。 他看着山下那片火海,眼神平静。 周雄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下,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满是豁口的战刀,刀锋直指山下! “冲!!!” 一声怒吼,他率先策马,朝着那片火海,朝着那片钢铁丛林,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杀!!!” 身后,近万名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席卷而下! …… 狼牙口。 诸葛凡坐在马背上,安静地注视着望南山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色。 他将冰冷的双手凑到嘴边,轻轻吹着热气。 几名负责清剿任务的骑兵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回禀司马!” “狼牙口方圆三十里内,所有可见的鬼哨子,都已解决!” “只是……咱们的弟兄,也损失不小。” 诸葛凡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去问具体的战损数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关北这片土地上,大鬼的军队,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哨探和游骑,究竟有多难缠。 哪怕是偷袭,哪怕是数量占优,己方的伤亡也绝不会小。 双方在单兵战力、马术、以及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上,差距太大了。 他收回目光,心中默念。 老赵,我能做的,都为你做了。 剩下的,看你自己的了。 …… 山脚下。 端瑞看着那从火光中冲杀而下的洪流,嘴角的笑容愈发狰狞。 “我倒是看看,你们这群将死之人,能挺到何时!” 就在这时,他身后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端瑞不悦地回头望去。 “怎么回事?” 一名千户立刻上前禀报。 “斥候来报,说身后有一支咱们的游骑军过来了,大概千人规模,想必是看见了这边的火光,过来看看情况。” 端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一群闻着血腥味就凑上来的野狗。 “等山上的敌人冲下来,看好这批游骑军,别让他们上来就把功劳抢了!” 那千户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明白!” 端瑞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狼牙口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千户摇了摇头。 “狼牙口附近的哨子,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回了。” 端瑞眉头微皱,但随即舒展开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说明那群南朝的缩头乌龟,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露头。 就在此时,山上那股洪流已经冲到了近前。 震天的喊杀声,扑面而来。 端瑞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嘴角的笑容变得嗜血而残忍。 “来了!” 周雄一马当先,从火海中冲出,他手中的大刀挥舞成一片残影,口中发出雷霆般的怒骂。 “狗日的蛮子!给老子受死!” 早已准备多时的大鬼军阵,如同一张巨网,迎了上去。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端瑞没有理会那些杂兵,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周雄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 他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奔周雄而去! “周雄,死吧!” 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周雄闻声望去,只见一道寒芒已经突到眼前!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射。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周雄虎口崩裂,手中的战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狞笑的敌人。 “端瑞!你个狗日的,受死!” 周雄怒吼一声,不顾手臂的剧痛,持刀再次迎上! 两人瞬间交战在一起。 然而,周雄本就有伤在身,又经历了连番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十余合,他便彻底落入了下风。 端瑞的长枪如同附骨之疽,枪枪不离他的要害。 “周雄,何必苦苦坚持?还不乖乖受死!” 端瑞大笑一声,抓住一个破绽,长枪闪电般刺出! 周雄心中大骇,慌忙侧身闪避。 “噗嗤!” 枪尖划破了他的脖颈,带起一串血珠。 周雄咬紧牙关,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冰冷刺骨。 端瑞也不急着进攻,只是持着长枪,像猫戏老鼠一般,笑着看他。 “你看看你麾下的弟兄。” “再看看你自己。” “若不是你的愚蠢冒进,他们本不必死得这么惨!” 周雄的目光扫过战场。 他的弟兄们,正在被数倍于己的精锐骑兵疯狂屠戮、分割、包围。 每一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回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端瑞,正欲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远方,那支被认为是“友军”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周雄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那千余名骑兵,身上穿着的,赫然是大鬼的衣甲! 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完了。 端瑞也望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 他高声对着自己的部下喊道。 “儿郎们!都给老子杀快点!” “有人来跟我们抢功劳了!” 周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苦笑一声,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拍马上前,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端瑞眼中杀机爆闪,找准一个周雄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破绽,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幻影,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 周雄根本来不及格挡,眼中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冰冷枪尖。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铛——!!!” 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在他耳边炸响! 周雄猛地睁眼。 一杆长矛,不知何时横亘于前,死死架住了端瑞那必杀的一枪! 持矛之人,身着大鬼百户甲,面孔却年轻得过分。 那双眼睛,冷如寒冰。 正是梁至! 这一幕,让端瑞彻底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那千名“友军”的身后,地平线上,骤然涌起了滔天的烟尘! 近万名大梁骑兵,沉默着,决绝着,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他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阵线后方! “轰——!!” 如同山崩海啸! 大鬼军的后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无数大鬼士卒甚至没看清敌人从何而来,就被狂暴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周雄也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轻将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至手中的长矛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狂风暴雨,瞬间逼退了还在发愣的端瑞。 他没有追击,而是转头对着周雄怒骂一声。 “蠢货!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撤!” 这一声怒吼,终于将周雄从震惊中唤醒。 他看着那个被撕开的巨大缺口,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大梁袍泽,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大喊。 “撤退!向缺口方向撤退!!” 劫后余生的残兵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由袍泽用血肉开辟出的生路,疯狂冲去。 而在那道缺口的中央。 一道身影,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死死地钉在那里。 赵无疆手持长刀,一人一骑,将所有试图合拢缺口的大鬼骑兵,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的刀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得如同鬼魅,恰好斩在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 刀光亮起,人头滚落。 刀锋划过,残肢断臂。 他一个人,便是一道无法突破的防线。 梁至见状,再次拍马,直奔端瑞。 他想趁乱取了这敌军主将的性命,但端瑞毕竟也是悍将,回过神来后,拼死抵抗,一时间竟拿他不下。 梁至心中暗骂一句,不再恋战,拔马便走,朝着缺口方向退去。 赵无疆看着周雄的残部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不再停留,开始带着断后的部队,缓缓向后撤离。 “混账!!” 端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看着自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军阵,气得浑身发抖。 “给老子追!杀了他们!” “发信号!让周遭所有的游骑军,全部向这里靠拢!” “一个都别想跑!”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隆——!!” 在他的左翼,又一支骑兵,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地砸了下来! 为首一人,手持一杆狰狞的长戟,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正是吕长庚! 他刚刚组织起来,试图追击的阵线,再一次被冲得支离破碎! 端瑞看着那道魁梧的身影,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他用大鬼话,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骂。 “这他娘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吕长庚并没有恋战。 凿穿了敌军的侧翼后,便立刻带着部队,朝着赵无疆他们撤退的方向汇合而去。 大军在雪原上重新集结。 赵无疆看了一眼策马赶到身边,满身血气的吕长庚,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干得不错。” “回家了。” 吕长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另一边,周雄带着劫后余生的几千残兵,来到了赵无疆面前。 他勉强的直起坐在马背上的身子,对着赵无疆和吕长庚,重重地抱拳。 “多谢几位将军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周雄没齿难忘!” 他说着,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末将……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几位将军,能否答应?” 赵无疆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想让我们带队回去,救山上那些残兵,那还是别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已经拿我麾下兄弟们的命,陪你玩了一次。” “不会有第二次。” “更何况,这是你自己,应该承担的罪责!” 周雄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罪责。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罪责。 “噗通”一声。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关北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将头埋在马鬃里,哭得撕心裂肺。 豆大的泪珠,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滚滚滑落。 “我对不住你们啊——!!” 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吼,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赵无疆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继续策马,带着自己的大军,向着狼牙口的方向,缓缓离去。 …… 望南山下。 端瑞终于重新组织好了阵线。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已经变成黑点的敌军背影,脸色铁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狼牙口那帮哨子都是蠢货吗!” “这么大一支军队摸到眼皮子底下,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上前。 “万户,还……还追吗?” “追你娘!” 端瑞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千户踹翻在地。 “怎么追!” “刚组织好的阵型又被打烂了!” “对面都跑出十里地了!拿你爹的头去追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座还在燃烧的望南山。 “上山!” “把山上剩下的那些残兵,全都给老子杀了!”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解我心头之恨!” 端瑞带着满腔的怒火,率领着疲惫不堪的军队,冲上了望南山。 当他们来到山顶。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的大鬼士卒,都愣住了。 山顶的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千具尸体。 他们没有被烧死,身上也没有新的伤口。 所有的人,都是用自己的兵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戕而亡。 山风吹过,拂动着尸体上单薄的衣甲,却带不走这片死寂。 端瑞看着这遍地的尸骸,看着那些至死还带着笑容的尸体。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随即,是更加狂暴的愤怒!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跳下马,一脚将一具尸体踹飞出去。 “狗日的南朝猪!!” 他的怒吼声,在死寂的山顶上,久久回荡。 第142章 胜利的代价 胶州城。 帅府之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数名大鬼高级将领围着巨大的沙盘,神态惬意,指点江山。 在他们口中,望南山是一口已经封死的棺材。 周雄的三万残兵就是里面的尸体。 只等端瑞,钉下最后一颗棺材钉。 至于玉枣关,不过是南朝步卒发出的最后几声无力的哀嚎。 唯有一人,立在沙盘前,身影清癯,一动不动。 百里元治。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沙盘上,落在代表望南山与狼牙口的那几枚小小旗帜上。 帐内轻松的闲聊声,炭火偶尔的爆裂声,都与他无关。 终于。 帐帘被一股狂风猛地掀开。 刺骨的寒意灌入,几名将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雪沫与惶恐。 “国师大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帐内所有的暖意与笑声。 将领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纷纷起身,眉头紧锁。 百里元治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说。” 一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传令兵跪在地上,身体抖成一团。 “狼牙口……狼牙口出了意外!” “端瑞万户的包围圈被撕开,周雄……被大梁援军救走了!” “什么?!” 一名络腮胡将领勃然大怒,一步跨上前,几乎要将传令兵的衣领揪起来。 “端瑞那个废物!几万人围一群残兵,还能让他们跑了?!” “对面来了多少人?”另一名将领急问。 百里元治抬了抬手,帐内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传令兵身上。 “对面,来了多少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传令兵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斥候回报……” “约,约莫两万骑!” “两万骑……” “周雄部,还剩多少?”百里元治再问。 “周雄残部被打残了,逃走的,估计不足五千。” “那支大梁援军……损失似乎不大……” 听到这里,那络腮胡将领的脸色缓和下来,竟重新坐下,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国师大人,无需担忧。这么算,我们至少也斩了南朝两万五千人!” “周雄的三万精锐废了!跑了几个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 “是啊国师,此战我军大胜!”其余将领立刻附和。 百里元治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枚本已倒下的,代表周雄部的黑色小旗,重新扶正,插在了狼牙口的后方。 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倒是容易满足。”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几名将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额头渗出冷汗,一个个低下头,噤若寒蝉。 死一般的寂静中。 帐帘,再一次被粗暴地掀开。 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脸上是恐惧与不敢置信扭曲成的神情。 他甚至来不及下跪,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国师大人!!” “玉枣关……玉枣关,丢了!” 轰! 这句话,是一道惊雷,在帅帐中炸响! 所有将领,包括刚才垂头不语的那几位,全都猛地弹了起来,满脸骇然。 “不可能!” “扎勒的一万游骑军呢?” “玉枣关城防坚固,怎么可能在一个时辰内攻破?!” 百里元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透出彻骨的寒意。 “扎勒的游骑军呢?” 传令兵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不……不知道……” “前往支援的一万游骑军,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百里元治的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那座玉枣关的模型上。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倒是有点意思。 棋差一招。 满盘皆输。 “国师大人!” 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冲上前来,双目赤红。 “末将请命!给我三万铁骑,我现在就去把玉枣关夺回来!” “夺回来?”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关北的冰。 “别想了。” “那个苏承锦,既然能在一个时辰内拿下玉枣关,又全歼了扎勒的一万骑兵,他就绝不会让你轻易再拿回去。” “我们以骑军为主,步战攻坚,对上大梁步卒,占不到任何便宜。” 帐内,再次陷入绝望的沉默。 此战,非但没能全歼周雄,反而让他带着数千残部逃出生天。 己方,凭空损失了端瑞麾下近万战兵,以及扎勒所部一万精锐游骑。 最致命的,是玉枣关的失陷。 “那……国师大人。”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名将领声音干涩地问。 百里元治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看着那枚被扶起的黑色小旗,和那座已经插上梁军旗帜的玉枣关。 良久。 他伸出手,将沙盘上所有代表己方的小旗,缓缓向后挪动了三十里。 这一个动作,让所有将领的心,沉入了谷底。 …… 天际,泛起鱼肚白。 狼牙口,诸葛凡依旧端坐于马背上,注视着望南山的方向。 那边的火光已经微弱,只剩下袅袅黑烟,在晨风中飘散。 他抬起冻得发麻的手,凑到嘴边,哈着热气。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雨。 诸葛凡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军奔涌而至。 赵无疆与吕长庚一马当先,卷着一身未散的血气,来到诸葛凡面前。 “可以撤了。” 赵无疆的声音简洁明了。 诸葛凡点头,没有多问战况。 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万余骑兵下令。 “全军,回撤戌城!” 赵无疆策马与他并肩,问道:“直接回去?” “不去殿下那边?” “嗯。” 诸葛凡应了一声。 “玉枣关战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过去帮不上忙,反会拖慢大军回撤。” 赵无疆颔首,不再多言。 大军转向,踏上归程。 就在这时,一个狼狈的身影策马赶了上来。 是周雄。 他带着麾下劫后余生的数千残兵,跟在队伍末尾,粗犷的脸上写满愧疚与感激。 他来到诸葛凡面前,隔着几步,在马背上勉强挺直身子。 “敢问……” “可是安北王殿下派来的援军?”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期盼。 诸葛凡没有侧头看他,目光平视前方。 “嗯。” 他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随即,他继续开口,声音平淡而疏离。 “我是滨州司马,诸葛凡。” 一句话,便将彼此的身份与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周雄还想再说些感谢的话,可看到诸葛凡冷峻的侧脸,和一旁赵无疆冰封般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错,不是几句感谢就能抹平的。 他默默拨转马头,退回自己残兵的队列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再靠近分毫。 …… 玉枣关下。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了实质。 安北军士卒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走。 气氛压抑沉重。 苏承锦站在后方上,端详着这片血战之地,面沉如水。 苏知恩快步走来,雪白甲胄上血迹斑驳。 他对着苏承锦抱拳,声音低沉。 “殿下,战场已清点完毕。” “此战,共歼敌六千八百余人,俘虏三千一百余人。” “缴获战马,八千五百多匹。” 苏知恩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我军……阵亡两千四百二十七人。” “伤者不计其数。” “好在重伤者不多。”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 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全歼敌方一支援军。 代价,却是两千四百多条鲜活的生命。 这还是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 倘若平原野战,对上大鬼的精锐骑军,战损比又会是何等触目惊心? 苏承锦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回去之后。”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有人,训练量加倍!” “是!” 苏知恩重重点头。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关临。 “老关,安排五千步卒守住玉枣关。” “所有战死马匹,就地处理,马肉熏制成干,带回戌城。” “是,殿下!” 关临领命而去。 苏知恩也转身下去,开始整队。 队伍后,只剩苏承锦一人。 寒风吹响他的甲胄,背影挺拔,却有几分萧索。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明月走了上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苏承锦那张写满疲惫与郁结的脸,轻声开口。 “已经是一场大胜了。” “歼敌近万,还拿下了玉枣关,这可是数年来,大梁对大鬼最大的胜利。” “别再摆着一张臭脸了。” 苏承锦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我想过我们的骑军会很弱,但我没想到,会弱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战损,我无法接受。” 江明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暖。 “至少,数年来,无人能做到你今日之事。”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苏承锦心头的部分阴霾。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她。 晨光下,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澈纯粹。 “我的王爷。” 她笑着,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回家了。”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 苏承锦脸上的冰冷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反手握住江明月的手,那份温暖,从掌心,直抵心底。 他无奈地笑了笑。 “好。” “回家。” 第143章 生死一念间 晨曦的微光,剖开了厚重的夜幕。 一缕缕泛着鱼肚白的冷光,洒在戌城巍峨的城墙上,将青黑色的砖石,映照出几分森然的苍白。 苏承锦勒住缰绳,身后的数万大军也随之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只有甲胄摩擦与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 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飘扬的“安北”大旗,一夜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先带将士们回营歇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沙哑。 “是,殿下!” 苏知恩等人抱拳领命。 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开始蠕动,分批入城,返回各自的营地。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身侧,江明月一身凤纹甲胄,虽也难掩倦色,但一双明眸在晨光下依旧清亮。 “你也先回府休息。” 苏承锦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江明月看了看他,又望向城门的方向,她明白了他在等谁。 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苏承锦翻身下马,将战马的缰绳递给亲卫,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城门洞口,身形笔直如枪,静静地等待着。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拂着他的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瞭望兵兴奋地大喊。 “王爷!司马他们回来了!” 苏承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投向城门之外。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汹涌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暴雨敲打着大地。 很快,那支透着无尽煞气与疲惫的铁骑洪流便冲至城下。 诸葛凡与赵无疆、吕长庚并驾齐驱,当先入城。 看到孑然而立的苏承锦,三人立刻翻身下马。 诸葛凡快步走到苏承锦身边,他那身并不合身的甲胄上沾满尘土,儒雅的脸上满是风霜。 苏承锦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 “命挺大?” 诸葛凡扯了扯嘴角,与苏承锦并肩向城内走去。 “彼此彼此。” 简单的四个字,道尽了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生死一线。 就在这时,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后方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噗通”一声。 周雄沉重地单膝跪在两人面前的青石板上,残破的头盔被他扔在一旁,露出一张布满愧疚、悔恨与感激的粗犷脸庞。 “末将周雄,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殿下,无颜面对死去的弟兄!” 他声如洪钟,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还请王爷……责罚!” 苏承锦的脚步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只是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冰冷的声音飘落下来。 “先下去休息。” “你的事,容后再议。” 诸葛凡同样目不斜视,与苏承行并肩而行。 只留下周雄一个人,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愣愣地跪在原地,晨风吹过,卷起他凌乱的发丝,显得无比萧瑟。 他身后,那数千名劫后余生的残兵,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喧哗,只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一名带着伤的士卒走上前,将周雄从地上搀扶起来。 “将军,王爷让您……先歇息。” 周雄被他扶起,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满是苦涩的叹息。 走在前面的诸葛凡,听着身后的动静,低声对苏承锦说道:“你倒是仁慈。” 苏承锦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一笑:“留他一命吧,就当卖我个面子。” 诸葛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你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你那边,战损如何?” 诸葛凡的脚步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个简单的动作,苏承锦便心领神会。 “时间,还是太紧了。” 苏承锦的声音透着一丝沉重。 安北军的底子,终究还是太薄。 诸葛凡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惋惜。 “是啊,倘若能再给我们半年,等到来年开春再打。” “这一仗,我们能胜得更漂亮,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至少,结果是好的。” 苏承锦很快调整过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拿下了玉枣关,就等于在大鬼国的一颗牙齿。” “日后,大鬼再想袭扰滨州,恐怕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后路会不会被我们一刀斩断了。” 听到这话,诸葛凡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是啊,这一战,打出了安北军的威风,更打出了未来数年的战略优势。 两人一路说着,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口,上官白秀一袭青衫,早已等候在此,见到二人归来,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作揖。 “恭喜二位,凯旋而归。” 诸葛凡疲惫地摆了摆手,一把脱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 “下次这种冲锋陷阵的活儿,还是你来吧。” 他抱怨道。 “这鬼天气,差点没把我冻死在马上。” 上官白秀莞尔一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我去就我去,我会怕?” 苏承锦看着诸葛凡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憋着笑插了一句。 “话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穿上这身甲胄,真的很丑啊……” 上官白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补刀道:“确实不好看。” 诸葛凡顿时白了他俩一眼,一脸生无可恋。 “我乏了,要去休息,没什么天大的事,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苏承锦笑着对上官白秀道:“后续的军务,你全权处理吧,我也要歇一歇了。” “殿下放心。” 上官白秀躬身道。 “好好休息。” …… 苏承锦回到自己的院落,热水早已备好。 他将自己整个人沉浸在温热的水中,洗去一身的尘土,也洗去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当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推开卧室的门时,发现江明月已经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她身上还穿着中衣,想必是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也跟着躺了下去。 他刚刚躺稳,一只温软的手臂便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一丝依赖的意味。 苏承锦微微一怔,转过头。 “吵醒你了?” 江明月没有睁眼,只是将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安全感的小猫,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苏承锦失笑,不再说话,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真实而温暖的触感。 所有的疲惫、杀戮、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闭上眼,也沉沉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当苏承锦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便看到江明月正坐在床边,单手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 江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一天一夜!” “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得亏温清和来看过,说你只是连日奔波,心神损耗太过,需要好好睡一觉。” “不然我……我真要……” 苏承锦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心中暗自腹诽。 一定是这副身体太弱了,绝对不是我的问题。 他看向江明月,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有吃的吗?” “有些饿了。” 江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点幽怨顿时烟消云散。 她将一旁的餐盘端了过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白知月早上做的,见你没醒,她处理事务就先离开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接过碗,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周雄呢?” 江明月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 “被先生扔进大牢里了。” “先生说了,等你醒了,由你亲自处置。”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风卷残云般将餐盘上的食物一扫而空,感觉腹中有了暖意,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便立刻起身,开始穿衣。 “你不再多歇歇了?” 江明月看着他,有些担忧。 苏承锦摇了摇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道:“我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总不能把所有事都丢给诸葛凡和白秀处理。” “到时候他要是提着刀来我房里砍人怎么办?” 江明月被他逗笑,站起身,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领。 苏承锦穿戴整齐,看着眼前这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心头一动,低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先去忙了。” 江明月脸颊一红,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快点走,快点走!” …… 城中校场,寒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安北军将士,肃立在广阔的校场之上。 他们的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一面面“安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们的最前方,单独列出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每个人都面带愧色,低垂着头,与后方气势如虹的大军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他们,正是周雄麾下,从望南山侥幸逃生的残部。 苏承锦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点将台。 他一出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崇拜,有狂热。 原本站在台上的诸葛凡,见到他来了,只是微微颔首,便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整个舞台,完全交给了苏承锦。 苏承锦走到台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数万将士,最终,落在了那几千名残兵的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那沉默的压力,却让整个校场的气氛都为之凝固,连风声都仿佛被压抑了下去。 “带周雄!”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两名高大的亲卫,押着一个带着沉重镣铐的身影,走上了点将台。 周雄的头发凌乱,身上穿着囚服。 他被押到台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下。 苏承锦依旧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台下那数万将士。 “飞风城守将,周雄!”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贪功冒进,擅自行动!” “致使我军三万精锐,在望南山折损大半,两万五千名弟兄,埋骨他乡!” “此罪,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台下,那数千残兵的头颅,垂得更低了,许多人双拳紧握,身体因为屈辱和悲痛而微微颤抖。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后的判决。 “本王宣布,即日起,削去周雄所有军职!” “即刻,处死!” “以慰阵亡将士之在天之灵!” 即刻处死! 这四个字,瞬间撕裂了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周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化为了然与解脱,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然而,台下的残兵阵列中,却彻底炸开了锅! “王爷!” “王爷开恩啊!” 一名汉子第一个冲出队列,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大喊。 “周将军罪不至死啊!!” “是啊王爷!” “周将军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才一时冲动啊!” “我们被闵会那狗贼压迫了太久,我们只是想打一场胜仗!” “求王爷开恩,饶了将军一命吧!”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苏承锦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那些跪地求情的残兵。 “罪不至死?”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怒火。 “那本王问你们!” “死在望南山的两万五千多名兄弟,他们该不该死!” “本王再问你们!” “为了救援你们这群蠢货,我军紧急出动,强攻玉枣关,伏击大鬼援军,为此阵亡的弟兄,他们又该不该死!” “周雄不该死,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苏承锦的质问,如同一连串的耳光,狠狠扇在每一个求情者的脸上。 一句“他们就该死吗”,让整个校场瞬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跪地的残兵,一个个面如死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将军错了。 他们也错了。 因为他们的愚蠢和冲动,害死了那么多的袍泽兄弟。 他们有什么资格,再为将军求情? 苏承锦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拉下去!行刑!” “是!”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雄的胳膊,就要将他拖下台去。 就在这时! 残兵队列中,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猛地走出队列,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跪在了地上。 他对着点将台上的苏承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王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周将军有罪,我也不为他开脱!” “但……但当初周将军擅自行动,也是受了我们这些部下的挑唆!” “我们……我们实在是气不过闵会那狗贼的所作所为,我们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袍泽的血白流。” “我们……我们只想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啊!”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此罪,我们人人有份!” “我……我只求王爷,能连带着我,一同处死!” “求王爷,让我与将军,同死!”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名士卒走了出来,跪下。 “求王爷,让我与将军,同死!”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数千名残兵,竟齐刷刷地全部走出了队列,跪满了点将台前方的空地。 他们没有再高声求饶,只是用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姿态,异口同声地嘶吼。 “只求同死!” “只求同死!!” “只求同死!!!” 数千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灵。 苏承锦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眼中杀机暴涨。 “什么意思?” “法不责众?” “还是说,你们想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本王?”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在本王的安北军里,没有法不责众!” “只有军法如山!” “既然你们都想死,那好!” “本王,就成全你们!” “那就……都死吧!” 此话一出,除了苏承锦身后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而跪在地上的周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上前,抱住苏承锦的腿,声泪俱下地哀求。 “王爷!王爷使不得啊!” “不是这样的!跟他们没关系!都是我!” “此番罪责,皆是我一人主导!与他们无关啊!” “王爷,求您赐死我一人,求您不要连累他们!” “他们都是好兵,他们只是……” “只是被我这个蠢货害了啊!” 周雄猛地转过头,对着台下那群他视若兄弟的残部,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愤怒的咆哮。 “都给老子滚回去!” “你们想干什么?啊?!” “死在这里,窝囊不窝囊!” “你们有脸下去见那些死在望南山的兄弟们吗!” “滚回去!” 台下的士卒们咬着牙,泪流满面,却无一人起身。 那最先跪下的年轻士卒哭着喊道:“将军!我们不怕死!” “我们只想跟你死在一起!” “放你娘的屁!” 周雄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听不懂老子说的话吗!” “我们现在,是王爷的兵!” “是安北军!” “不是以前那帮没人管的闲散人员!” “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杀敌的战场上!” “而不是死在我们自己的家中!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都给老子滚回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残兵们被他吼得浑身一震,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他们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但是,他们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那里,挺直了胸膛,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目送着自己跟随了多年的将军,走完最后一程。 周雄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 他松开抱住苏承锦腿的手,重新跪直了身体,对着苏承锦,重重磕下最后一个头。 “王爷。” “可以了。” “末将,领死。”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苏承锦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眼含热泪,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的残兵。 他目光淡然,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144章 一手甜枣,一手大棒 整个校场,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寒风停止了呼啸。 数万道目光,汇聚在点将台之上,汇聚在那个身形笔挺,面沉如水的年轻王爷身上。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周雄那张充满绝望与解脱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那数千名残兵。 他们站得笔直。 泪水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肆意流淌,可他们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声的送别,一种悲壮的认命。 他们不再求情,因为他们知道,在军法如山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们错了,就该认罚。 他们的将军错了,也该领死。 这,就是周雄刚刚用嘶吼教给他们的,最后一课。 周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了双眼,脖颈挺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坦然地暴露出来。 他等待着那一声令下,等待着屠刀落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无比难熬。 台上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嘴角各自勾起笑容。 殿下的雷霆手段,至此,已功德圆满。 终于。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把他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什么? 押着周雄的两名亲卫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周雄猛地睁开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台下那数千残兵,更是集体一震,呆呆地看着台上,以为是听错了。 “没听见吗?” 苏承锦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亲卫一个激灵,连忙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周雄身上沉重的镣铐。 “哐当”一声脆响,枷锁落地,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雄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他茫然地看向苏承锦,嘴唇翕动。 “王爷……这……这是……” 苏承锦依旧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周雄,直视着他身后那数千残兵。 “即日起,周雄,削去飞风城守将一职,削去所有军职,贬为一介步卒!” 此言一出,周雄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所有的军功,所有的荣耀,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即刻起,命你周雄,带领你麾下这四千七百六十三名残部,即刻开拔!” “前往玉枣关,守关!”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玉枣关若有失……”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狠狠剜在周雄的脸上。 “提你和你麾下四千七百六十三颗人头,来见!” 轰! 周雄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苏承锦,先是愕然,然后是狂喜,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滔天的感激与无尽的愧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爷没有杀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个用性命去洗刷耻辱的机会! “噗通!” 周雄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是跪向死亡,而是跪向新生。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颅狠狠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末将……不,卑职周雄,领命!”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台下,那四千多名残兵,在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剧烈反转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哗啦啦——” 数千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汇成一片黑色的潮水。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肺腑的感激,直冲云霄。 苏承锦淡漠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向上官白秀,递过去一个眼神。 上官白秀心领神会,从容地向前一步,双手拢于袖中,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昨日战事匆忙,军中法纪尚未详尽宣布。” “今日,在此一并言明!” 他一开口,整个校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神情肃穆。 “安北军军法,第一条!”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临阵脱逃者,谎报军情者,不听调令、擅自行动者……” 他的目光扫过周雄和他的残部,话语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斩立诀!” 三个字,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条!” “于营中聚众酗酒、赌博者,一经发现,违者鞭刑三十!” “军中若有贪污受贿者,视其金额大小而定。” “金额过大者,斩立决!” “金额小者,革去军职,鞭刑三十,永不录用!” “第三条!” 上官白秀的声音愈发冰冷。 “凡我安北军士卒,若有滥杀无辜、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者,一经查实,无需审判……” “斩立诀!” 一条条铁律,从上官白秀口中吐出,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士卒的脑海里。 这不再是以前滨州军中那形同虚设的规矩,而是带着血腥味的,真正会要人命的军法! 上官白秀顿了顿,抛出了最狠的一条。 “此外,军法之下,行连坐之法!” “倘若队中一人犯事,全队上下,一体连坐,同罪并罚!”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坐!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 管好自己,还要看好袍泽!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际,诸葛凡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他褪下了那具甲胄,换上了往日的儒衫,与这铁血肃杀的校场格格不入,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罚,亦有赏。” 诸葛凡环视全场,朗声道:“日后,我安北军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一切晋升,皆按军功!” “只要尔等军功卓著,奋勇杀敌,不用担心任何事!” “自有王爷,为你们撑腰!” “从一介小卒,到一营主将,甚至是一军统帅,只要你有足够的军功,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这番话,让无数士卒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炙热的火焰。 军功晋升! 这是每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男儿,最原始的梦想! “但是!” 诸葛凡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倘若有虚报军功、冒领军功、瞒报不报者……” “一经查实,同样,斩立决!” 赏罚分明,铁面无私!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走上前。 “军中纪律,已经跟你们言明。” “晋升之路,也已给你们铺好。”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周雄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谁日后,再敢违抗军纪……” “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说完,苏承锦话锋一转,脸上那冰冷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些许。 “本王给你们上阵杀敌的机会,是让你们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不是让你们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去欺压百姓!” “自今日起,军中每月皆有休沐之日。” “休沐之时,你们是去喝酒也好,逛窑子也罢,本王一概不管!”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但!”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 “一旦归营上职期间,被抓住你们胡作非为……” “后果,自负!” 所有士卒立刻收敛笑容,齐声高喝:“谨遵王爷教诲!” 苏承锦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调动起来的面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最严厉的惩罚说完了,最光明的道路也指明了。 现在,该给真正的实惠了。 “此次玉枣关与狼牙口一战,不可谓不是一场大胜!”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神情变得无比沉痛。 “你们知道,我们到底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战损,已经统计出来了!” “哪怕是在我们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的突袭之下,在大鬼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我们死去的兄弟,加上重伤的弟兄,其数目,依旧达到了触目惊心的,五千之众!” 五千! 这个数字,让许多人脸上的喜悦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与哀伤。 “你们觉得你们是精锐?” 苏承锦发出来自灵魂的拷问,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本王不这么认为!” “在大鬼骑军面前,你们,还差得远!” “即日起,军中各级统领,统筹麾下士卒,训练量,加倍!” “操练之时,若有懈怠者,不用上报,各级统领,自行处置!” “本王只要结果!”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这一次的呐喊,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苏承锦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好了,军纪跟你们说完了,操练也跟你们讲明白了。” 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严酷。 “该跟你们,说说你们最关心的待遇问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今日起,安北军所有将士,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轰!” 这句话的威力,比刚才宣布任何一条军法都要巨大!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顿顿有肉? 这是什么概念? 对于这些苦哈哈的大头兵来说,平日里能吃饱饭就不错了,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现在,王爷居然说,顿顿有肉? 这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台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不敢置信的士卒,苏承锦笑意更深。 “此外,是月钱!” “原滨州士卒,月钱五百文,自下月起,安北军中,每一名普通士卒,月钱提升至……” 苏承锦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白银!” 如果说,顿顿有肉是惊喜。 那么,二两白银,就是狂喜! 是足以让所有人陷入疯狂的巨大诱惑! 二两银子! 足足两千文钱! 是以前的四倍! 这笔钱,足够让一个普通的农户家庭,安安稳稳地过上大半年! “至于各级军职的月银,稍后自有司马与司仓公布给你们。” 苏承锦的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魔力。 “最后,是你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抚恤!” 他的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 “本王在此向你们保证!” “凡我安北军将士,不幸战死沙场者,其抚恤金,本王这里,只会多,不会少!” “发放的银两,足够让你们的父母妻儿,安稳度过余生!” “你们的家人,也将受到安北军的庇护!” “本王会亲自下令,为军属行一切方便!” “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入学堂读书!” “你们的父母,可以优先得到城中的活计!” “你们的妻子,若想改嫁,本王也会为她备一份厚礼,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门!” 说到这里,台下已经有无数铁打的汉子,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他们怕死吗? 他们不怕! 他们怕的是自己死后,家中的高堂无人奉养,幼子无人照拂,妻子受人欺凌! 而现在,王爷,将他们所有的后顾之忧,全部斩断!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为这位王爷,拼上自己的性命! “但是!”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严厉起来。 “本王给你们的家人优待,是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切莫仗着自己是军属,就在地方上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若有此类事情发生,一经抓住,本王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都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次,苏承锦用尽了全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台下数万将士,仿佛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回应。 “听明白了!!”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苏承锦抬了抬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开始训练吧!” …… 苏承锦走下点将台,看着校场上,在他的命令下,立刻投入到火热训练中的将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拉过身旁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狡黠的笑容。 “快,跟我回去写战报去。” 诸葛凡一脸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知道了,这回,咱们得好好跟朝廷哭哭穷,狠狠地坑他们一笔!” 苏承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死了这么多人,拿下了这么重要的关隘,总得让京城那帮老爷们,给咱们多吐点东西出来。” “而且,关于后续的战略方向,也得好好合计合计了。” 上官白秀补充道。 “训练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急不得。” 三人相视一笑,一左一右地跟着苏承锦,向将军府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校场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群人快步追了上来。 是周雄。 他带着那四千多名残部,走到了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停下脚步,笑着看他。 “有事吗?” “噗通!” 周雄再次带着他麾下的所有士卒,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喊口号,只是用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敬意与臣服。 “多谢王爷!” 周雄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桀骜,只剩下纯粹的敬服。 “日后,您让周雄往东,周雄绝不往西!” 苏承锦上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军职没了,军功也没了,好不容易积攒了数年的本钱,一朝清空,心里……不记恨本王?” 周雄用力地摇着头,声音铿锵有力。 “王爷饶了末将一条贱命,给了末将和弟兄们一个赎罪的机会,若是还心存记恨,那周雄便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周雄,绝不会如此!” 苏承锦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整顿兵马。” “玉枣关,是本王不可失去的地方,也是你和你麾下弟兄们的新生之地。” “记住,若是玉枣关再出了问题,本王给你求情,也没用了。” 苏承锦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诸葛凡。 “到时候,司马大人,可绝不会饶了你。” 周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始终一副儒雅随和模样的诸葛先生,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可那笑容,却看得周雄背脊一阵发毛。 诸葛凡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内容却冰冷刺骨。 “周将军,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吧。” “此次若不是王爷力排众议,为你开口求情,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活命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周雄心头一凛,连忙对着诸葛凡重重抱拳。 “多谢司马大人提点,周雄,铭记在心!” 苏承锦不再多言,带着二人转身离去。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周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群劫后余生的弟兄,脸上那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怒容。 “看什么看!一个个的,都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他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一名队正的屁股上。 “还敢跟着老子去求死?” “啊?真是惯的你们这帮兔崽子!” “都给老子滚回去!加练!” “今天的训练量,比别人多一个时辰!谁要是敢偷懒,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残兵们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无一人反驳,反而一个个咧着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周将军。 “是!将军!”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跑向了训练场,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第145章 等一个永不归家的人 戌城,安北军伤兵营。 浓重的草药味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独特气味。 这里没有哀嚎,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 温清和跪坐在一张简陋的床铺前,神情专注,手中的动作轻柔而迅捷。 他面前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卒,左臂上缠着厚厚的麻布,血迹已经浸透了数层,变成了暗褐色。 温清和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地剪开麻布。 他身旁,十二岁的连翘端着一盆温水,另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孩杜仲,则捧着一个装满了干净麻布和药瓶的木盘。 两个孩子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翻卷的皮肉。 “忍着点,会有些疼。” 温清和的声音温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士卒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温医师,您尽管来,俺受得住。” 温清和不再多言,手中的镊子探入伤口,精准地夹出一块深嵌在肌肉里的甲胄碎片。 士卒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死死咬住嘴里塞着的布条,没有叫喊出声。 温清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清洗,上药,包扎。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可怖的伤口,已经被洁白的麻布重新包裹得整整齐齐。 “好了。” 温清和站起身,对那士卒叮嘱道:“这两日伤口切莫沾水,按时换药。” 士卒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 “多谢温医师……” 温清和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躺着吧,好好休养。” 他转过身,对两个小家伙点了点头。 连翘和杜仲立刻跟上,三人走出了这间挤满了伤兵的屋子。 外面的空气带着冬日的凛冽,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温清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那股血腥草药味尽数排出。 他回头看了看两个跟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原本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了?” 他放缓了脚步,与他们并肩而行。 “往日里,你们两个可是最吵闹的。” 杜仲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闷着头不说话。 连翘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先生,没什么……” 温清和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分别落在两个小家伙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他们的头发柔软,带着孩子特有的气息。 “想必张大娘的面铺已经开了。” 温清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引诱。 “去吃面?” 听到“吃面”两个字,两个小家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齐齐点了点头。 温清和笑了笑。 “平时不都最喜欢去吃面吗?” “今日怎么兴致这么低?” 杜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闷。 “先生……我……我们……”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连翘看出了他的窘迫,仰起小脸,替他说了下去。 “先生,没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细细的。 “只是……” “只是在之前的善堂,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重的伤者。” “我跟杜仲,可能是……有些害怕吧。” 害怕。 温清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他们才十二岁。 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年纪。 却在这里,面对着战争最直接、最残酷的一面。 “会习惯的。” 温清和收回手,声音平静。 三人一路走着,穿过军营,走上戌城的街道。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笼罩在城池上空的些许阴霾。 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生气。 虽然依旧算不上热闹,但比起他们刚来时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路边,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开始重新摆出摊子。 卖一些食物吃食,或者是一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 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麻木与谨慎,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连翘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小声说道:“先生,最近城里出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温清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却依旧努力叫卖的百姓。 “是啊。” 杜仲一改刚才的沉闷,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步流星地走着。 “刚来戌城的时候,别说街边了,我都感觉整座城都是空的,一点活人的气儿都没有!” “这才短短几天,就比那时候强了不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爷真厉害!” 温清和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几日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何止是那位年轻的安北王。 诸葛先生、上官先生、白姑娘……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座城的改变,竭尽全力地运转着。 而城中的校场上,那日夜不休的操练声,更是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人很快来到街角的一处面摊。 摊子不大,一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正系着围裙,在案板上用力地揉着面团。 妇人看到这一大二小的身影,布满风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她停下手里的活,用搭在肩上的擦手巾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来啦?” “老三样?” 温清和笑着点头,在一张空桌边坐下。 “辛苦张大姐了。” 被称作张大姐的妇人,豪爽地一甩毛巾。 “穷讲究!” “你们肯来照顾我这小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来这么多客气的言语。”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简陋的棚子,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和两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便被端了上来。 面是简单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几点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温清和看着张大姐,问道:“大姐,最近身子可还有不适?” 张大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摆了摆手。 “没了,没了!” “自打上次您给看了看,开了几服药,我这身子骨啊,利索了不少。” “不然啊,这面摊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 温清和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那就好。” 杜仲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大娘,一直都没听你说过你家人的事儿,跟我们说说呗。” 温清和正夹起一筷子面,闻言,抬起眼,语气微沉。 “杜仲!” 杜仲被先生的眼神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正准备继续揉面的张大娘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 “哎,别凶孩子。” “小孩子家家的,好奇嘛,问问就问问呗,又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温清和眼中含着歉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听张大娘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跟我家那个,是梁历三十二年成的婚。” “他啊,是个当兵的。” “那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我算是找了个好人家,以后有福了,至少生计不用发愁。” 张大娘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目光飘向了远方,似乎穿过了戌城的城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走出棚子,靠在门框上,继续说道。 “当时,他跟着江王爷,在胶州当一个小卒子。” “干了许久,还是个卒子。” “我就劝他,我说干来干去还是个兵,连个官都混不上,不如回家,跟我一起开个面摊,安安稳稳的。” 说到这里,张大娘自己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又有几分苦涩。 “后来……后来胶州被大鬼的蛮子夺了去,江王爷死了,他也……没回来。” “我想啊,他应该是先我一步走了。” “从那以后,我也没再想这事儿。” “我记得,那时候我家那孩子,刚五岁。” “后来啊,儿子大了,也吵着要去当兵。” “我也没拦着,想去就去,想干就干,我们这种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 “只不过……” “只不过就是我一个人,从盼着这个人回来,换成了盼着另一个人回来罢了。” 张大娘抬起手,似乎是想抹抹眼角。 可那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眼角,干涩得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笑着看向杜仲。 “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好好跟你先生学门手艺,以后可比当兵强多了。” 说罢,她便转身走回屋中,案板上,再次响起了“砰砰”的和面声。 杜仲端着碗,愣在那里,面也忘了吃。 他抬头看了看温清和,小声问:“先生,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温清和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上。 “吃面。” “别浪费了人家的心意。” 杜仲“哦”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面吃完。 连翘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她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等杜仲也吃完,她才坐直了身子。 “先生。” “我想问个问题。” 温清和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问。” 连翘似乎有些犹豫,她小声说:“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白姐姐,也问过顾姐姐,可是她们……” “她们都没跟我说。” 温清和的目光没有收回。 “她俩都不知道的事情,先生也未必知道。” 连翘鼓起了勇气,坐直了身子,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温清和。 “他们……” “为什么要冒着死,去打仗啊?” “就不能……” “不能好好地在一起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迷茫。 “我跟杜仲,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卒,心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杜仲也立刻凑了过来,抢着说道:“先生!先生!我也有个问题!” “我跟连翘都遇到了!” “那些……” “那些腿断了,胳膊没了的士卒,他们拉着我俩问,问他们以后还能不能上战场了。” “我……” “我跟连翘都说了实话,告诉他们不能了。” “有些人听了,就没反应了。” “可是……可是有几个人,他们听了之后,却……却哭了。” 杜仲的脸上满是困惑。 “为啥啊?” “不能上战场,不用去送死了,不是好事吗?” “他们为什么还要哭啊?” 温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不久之前,在伤兵营里,那个被敌人斩去了一条手臂的士卒。 那士卒醒来后,没有问自己的伤,没有喊一声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然后,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就那么无声地,泪流满面。 他哭着问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一样。 “温医师,我……我这只手没了。” “以后……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上阵杀敌了?” 孩子的提问,与士卒的眼泪,在温清和的心中交织。 他看着眼前两张充满求知欲的、纯净无瑕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 温清和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先生……回答不上来你们的问题。”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条正在复苏的街道,看向远方那高耸的城墙。 “也许……” “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可能……就懂了吧。” 第146章 被掐住的喉咙 戌城,将军府。 距离校场上那场杀鸡儆猴、恩威并施的大会,已经过去了两日。 喧嚣与热血褪去,整座戌城在冬日的寒风中,安静地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 府内的气氛,却有些古怪的凝重。 至少,江明月是这么觉得的。 她站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目光不住地瞟向不远处那间书房。 房门紧闭。 两天了。 整整两天,苏承锦、诸葛凡、上官白秀三个人,就像在里面扎了根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除了每日有亲卫进去送些简单的吃食,再端出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外,再无任何动静。 江明月有些站不住了,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 进去吗? 会不会打扰到他们商议要事? 可若是不进去,这三个家伙不会真把自己饿死在里面吧? 她正纠结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从身后传来。 “哟,我们的王妃殿下,这是在望夫石吗?” 白知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她一袭贴身的锦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更衬得身段妖娆,容颜妩媚。 江明月回头,看到是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才是望夫石!” 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我就是路过,顺便给他们送点吃的。” 白知月掩着嘴,轻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是吗?那你倒是进去啊。” 她的目光落在江明月那紧紧抱着食盒,一副生怕别人抢了去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怎么?怕耽误他们谈天大的事?” “我……” 江明月一时语塞,脸颊有些发烫。 “他们在里面到底鼓捣什么呢?” “神神秘秘的,两天都没露过面,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白知月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抢”过那个食盒。 “这么好奇,自己进去看不就知道了。” 白知月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 “放心,你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王妃,进去看看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 “你要是再不进去,我就替你进去了哦。” “你!” 江明月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气,拿回食盒,抱着食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烦死你了!” 她跺了跺脚,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间紧闭的书房走去。 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白知月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安北王府大夫人的位置,看来还真非你莫属呢……” “吱呀——” 书房的门被江明月一把推开。 一股混杂着浓茶、墨香和男人汗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屋内的景象,更是让她眼角一抽。 只见三个男人,东倒西歪地坐在椅子上。 苏承锦靠在主位,双目微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额头,俊朗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平日里儒雅的形象荡然无存。 另一个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袭青衫也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地上、桌上,到处都散落着写满了字的废纸,揉成一团一团的。 听到开门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王……王妃?” 两人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躬身行礼。 “见过王妃。” 江明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睁开眼的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看到她,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你怎么来了?” 江明月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没好气地双手叉腰,瞪着他。 “我再不来,是不是就该给你们三个收尸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整两天!” “我还以为你们在里面羽化飞升了呢!” 苏承锦被她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似乎也在这笑声中松弛了些许。 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没什么,就是在商量战报的事。” “战报?” 江明月柳眉一挑,环顾了一下这满屋的狼藉,又看了看这三个顶着黑眼圈的家伙,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是吧?” “就为了写个战报,你们三个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她伸出手指,挨个点了点。 “你们三个的脑子加起来,都够把朝堂上那帮傻子骗得家底都不剩了,区区一封战报,有什么好愁的?” 江明月理所当然地说道。 “打了胜仗,就如实上报呗,还能有什么花样?” 此话一出,书房内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王妃殿下,您可真是……一语中的啊。 苏承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起一碗粥,递给江明月,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一边喝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得是我的王妃殿下,一句话就点醒了我们三个蠢货。” 江明月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俏脸一板,握紧了秀拳,对着他晃了晃。 “你找打是不是?” “不敢,不敢。” 苏承锦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喝完碗里的粥,感觉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看着江明月那张带着薄怒,却满是关切的脸,声音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好了,我没事,就是熬了两天,有点累。” “不用担心。” 江明月“嗯”了一声,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心也放了下来。 “那你们继续。” 她将食盒里的另外两碗粥推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面前。 “吃完了再商量,别真把自己饿死了。”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门口,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重新化为一片深沉。 诸葛凡端起粥碗,也顾不上烫,“咕噜咕噜”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长舒一口气。 “王妃殿下说得没错,咱们确实是想得太复杂了。” 他将空碗放下,看向苏承锦。 “要不,就按我说的,战损报个一万上去,不多不少,刚刚好。” 上官白秀也端起了粥,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与诸葛凡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他咽下一口粥,缓缓摇头。 “不行。” “一万太少了,不足以让朝堂那帮人心疼,更不足以让他们掏钱。” 他放下碗,一双温和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我还是觉得,至少要报两万!” “而且,重点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以及……” “我们现在有多穷!” 上官白秀站起身,从一堆废纸中抽出一本账册。 “殿下,这是我这两日重新核算的滨州粮储情况。” 他翻开账册,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滨州本就不是产粮大州,又被闵会搜刮了数年,百姓家中早已无隔夜之粮。”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银钱,几乎是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粮食都买空了,真正做到了雁过拔毛,寸草不生。” “可即便如此,买回来的这些粮食,也只够我安北军十数万将士,勉强维持一年的用度。”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 “这还是在不打仗的情况下。” “一旦再有战事,不出三月,我们就得断粮!”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 “滨州的情况我清楚,你能搜刮出这么多粮食,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 苏承锦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当然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前世带来的先进理念,无论是提高士卒待遇,还是建立完善的抚恤制度,都需要一个最基础的东西来支撑。 那就是钱。 海量的钱。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 苏承锦终于开口。 诸葛凡叹了口气,报出了一串数字。 “从京城樊梁带来的,总计一千四百万两。” “从闵会府上抄出来的,约莫二百万两。” “加起来,总共是一千六百万两。” “除去给玉垒城卢巧成和干戚那边留下的五百万两,我们手头可动用的,还有一千一百万两。”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苦笑道。 “殿下,您是真的没看过账本吧?” “自我们入主戌城,整修城防、安抚百姓、打造军械、抚恤伤亡,再加上您下令全军待遇翻倍。” “林林总总加起来,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花出去了近三百万两白银。” “我们手里,现在只剩下八百万两不到了。” 苏承锦愣了愣。 “花得这么快?” 他还真没亲自管过账,没想到花钱如流水,竟是这般景象。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殿下,钱花得快还是其次。” “最关键的是,我们现在,没有进项。” “昭陵关,已经关了。” “无论是圣上的意思,还是苏承明的意思,结果都一样。” “昭陵关不开,我们就像被掐住了喉咙。” “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我们自己造出的东西,也卖不出去。” “卢巧成那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点石成金,也没地方卖。” “我们现在被困死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花钱如流水,却断了所有财路。 这才是他们眼下最致命的危机。 苏承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那些起兵造反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烧杀抢掠。 不抢,根本活不下去! 但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建立的,是一支真正属于人民,能够守护人民的军队,而不是一群新的强盗。 “战报……” 苏承锦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来。” “伤亡,往少了报!就报八千!” “我们打了史无前例的大胜仗,伤亡比必须漂亮!” “这是我们安北军的脸面,也是我苏承锦的脸面!” “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粮草、军械、甲胄、抚恤……所有能花钱的地方,都给我往死里报!” “数字翻十倍!不,二十倍!” “我要让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们看到,我们为了打赢这一仗,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 “现在连裤子都快当掉了!”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殿下。 诸葛凡抚掌开口。 “但问题是,我们报上去,朝廷就肯给吗?” “我敢保证,奏疏一到京城,朝堂之上,绝对不会有一个人同意给我们支援。”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奏疏是给那些大臣们看的。” “到时候我再写一封信给父皇。” “就算他们一个铜板、一粒米都不给我,也必须得把昭陵关给我打开!” “否则,我这个安北王,就真的要带着十万大军,沿街乞讨去了!” 诸葛凡叹了口气,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也只能如此了。”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 “可惜,我跟白秀的那个想法,殿下您不能同意。” 苏承锦站起身,推开窗户,让清冷的空气涌入,驱散屋内的沉闷。 “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望着院中萧瑟的景象,轻声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一名亲卫在门口高声禀报。 “启禀王爷!卢先生和干先生求见!” 卢巧成和干戚来了? 苏承锦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他与诸葛凡、上官白秀对视一眼,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刚还在为钱发愁,这两位“财神爷”,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走,一起去看看。” 苏承锦大袖一挥,率先迈步走出书房。 “我倒要看看,我这两位财神爷,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惊喜。” 第147章 好坏参半 议事大厅之内,炭火烧得并不旺,几点微弱的红光在铜盆中明灭,驱不散满室的阴冷。 苏承锦、诸葛凡、上官白秀三人自书房而出,踏入这空旷的大厅,身上还带着那未曾散去的疲惫气息。 厅中早有两人等候。 一人身着锦衣华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主位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另一人则如一尊沉默的石雕,静立于其身后,双手抱胸,双目微闭,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正是从玉垒城风尘仆仆赶来的卢巧成与干戚。 卢巧成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当他看清苏承锦三人的模样时,口中的茶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噗嗤”一声,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不是,我说几位爷。” 卢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绕着三人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们这是去跟大鬼国师百里元治肉搏了三天三夜,还是掉进墨水缸里被人捞上来的?” “瞧瞧这脸色,这眼圈,啧啧啧。” 苏承锦眼皮都懒得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子里,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你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打包,一脚踹回玉垒城去。”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也是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连反驳的力气都欠奉。 卢巧成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意,一屁股凑到苏承锦身边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神秘和得意。 “我要是没带着好消息来,能巴巴地从玉垒城赶过来吗?” 他朝着身后随行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手下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木箱中,捧出一个黑色陶土酒坛。 卢巧成走上前拍了拍那粗糙的坛身,对着苏承锦挤了挤眼睛。 “尝尝?” 仅仅两个字,和那一个眼神。 苏承锦原本微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他那黯淡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道惊人的光彩,前一刻还如同烂泥般的身躯,猛地从椅子上坐直。 “搞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散了大半。 “酒头留着没有?” 卢巧成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眨了眨眼。 “放心!” “您吩咐的事,我哪敢怠慢。” “那几坛最先出来的,我都单独封存,派了专人看着,谁都不许碰。” 苏承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然不同。 他郑重地叮嘱道:“那酒头,千万别让人当好酒给喝了,那玩意儿喝多了容易出人命。” “我有大用。” “我心里有数。” 卢巧成胸有成竹地应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黑色的酒坛,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 “打开!” 卢巧成亲自上前,没有用工具,双手抓住坛口那厚重的泥封,猛一用力。 “啵——” 一声清脆的开封声响起。 刹那间,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酒香,轰然炸开! 这股香气霸道无比,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将那原本沉闷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 它不似寻常酒水的清冽或是酸涩,而是一种纯粹的、浓郁的、带着粮食发酵后最精华的芬芳,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勾起心底最原始的馋虫。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原本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闻到这股酒香,二人精神皆是一振,不约而同地朝着酒坛望去。 苏承锦更是直接起身,从一旁取过一只干净的瓷碗,亲自在坛边舀了一碗。 碗中的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在厅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微微晃动,竟折射出粼粼波光。 苏承锦将碗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一嗅。 就是这个味道! 他再不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仿佛一条燃烧的火线,从舌尖瞬间滑入腹中。 一股灼热的暖意,猛地在胃里炸开,随即化作无数道暖流,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 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寒意,在这股霸道的热力冲击下,竟被驱散了大半。 “哈……” 苏承锦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白雾,只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真烈!” 他忍不住赞叹道。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早已被这酒香与苏承锦的反应勾得心痒难耐,各自也取了碗,上前舀酒。 诸葛凡学着苏承锦的样子,也是一口闷下。 下一刻,他那张儒雅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咳咳……好……好家伙!” 他一边咳嗽,一边捶着胸口,眼中却满是惊异。 上官白秀则斯文许多,他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那辛辣的酒液在舌尖炸开,他眉头微微一蹙,但随即,一股醇厚的粮食回甘便涌了上来,冲淡了那股火辣,只留下满口余香。 他放下酒碗,一双温和的眸子里,第一次闪烁起商人看到金山时的光芒。 “此酒,若论香醇与烈度,天底下难逢对手。” 上官白秀看向苏承锦,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殿下,此物若是拿出去贩卖,何愁金山银山!” 诸葛凡此时也缓过了劲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苏承锦,眼中满是赞叹与好奇。 “真没想到,殿下居然还有这等酿酒的奇术。” 苏承锦得意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卢巧成看着三人震惊又享受的模样,脸上笑开了花,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那是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殿下给的方子,那是神仙方子。” “再加上我卢某人亲自监工,这酒,想不好喝都难!” 他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酒刚一出来,那香味,飘得整个工坊都是。” “那帮老匠人一个个馋得跟什么似的,围着酒坛直流口水,赶都赶不走!” “就连老干。” 他指了指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干戚。 “他这个从来不喜酒水的铁疙瘩,都忍不住尝了一口,也说好喝!”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看向干戚。 只见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居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干戚点了点头。 “确实,好喝。” 能得到干戚的肯定,这酒的品质可见一斑。 大厅内的气氛,因这一坛烈酒而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卢巧成看着三人脸上重燃的希望,却及时地泼上了一盆冷水。 “不过,你们三个也别想得太美。” 他脸上的笑容一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诸葛凡,心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问题。 他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可是……原料不足?” 卢巧成点了点头,脸上的无奈掩饰不住。 “先生一语中的。” “这酒虽好,但耗粮太巨。” “现在所有的酒加起来,也就几千斤。” “分给几千个人,一人一斤暖暖身子,也就没剩下什么了。” “后续想要大规模酿造,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 刚刚才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现实的引力拉回了地面。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此事不急,我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气馁。 “再等等吧。” 卢巧成点了点头,随即又神秘一笑,看向苏承锦。 “殿下,别急着叹气啊。” “我这边的好消息说完了,可老干那边,也有一个。” 苏承锦闻言一愣。 这才几日功夫,这两个人,居然双双都出了成果?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沉默男人。 “干戚?” 干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从他身后同样随行的另一名学徒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用黑色粗布包裹的物件。 他走到大厅中央,将布包放在地上,一层层地解开。 最后,露出一个造型古朴,通体漆黑的木制刀鞘。 干戚没有多余的言语,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刀鞘,缓缓向外抽出。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道耀眼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 那是一柄刀。 一柄苏承锦无比熟悉的,唐横刀式样的长刀。 刀身修长挺直,长约五尺,刀尖锋锐,开着血槽。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刀身之上,布满了流水一般,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光线下变幻着角度,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瑰丽的质感。 这哪里是杀人的兵器,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承锦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快步上前,从干戚手中接过这柄刀。 入手微沉,分量恰到好处。 整个刀身的重心与平衡性,都调校得堪称完美。 干戚看着苏承锦手中的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名为“骄傲”的火焰。 “按照殿下给的图纸和锻造法。”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此刀的锻法,我已经完全掌握。” “只要回去,我便可以教给手下的学徒,开始量产。”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也早已被这柄神兵吸引,纷纷放下酒碗,凑了过来。 两人虽然不常握刀,但只看这造型,这锋芒,这纹理,便知此刀绝非凡品。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掌在那冰冷的刀身上轻轻抚过。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干戚。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干戚那刚刚燃起火焰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 “但是……铁不够。” “滨州铁矿稀少,质量也差。” “打造这一把刀,几乎耗尽了我能找到的所有精铁。” “如果想要大批量锻造,只有一个办法。” 干戚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现实。 “将我们目前军中所有的兵器甲胄,全部回炉重炼。” “可即便如此,融出来的铁料,恐怕也不足以武装现有的所有军士。”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粮食不够。 铁料不够。 昭陵关,那座被朝廷强行关闭的关隘,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咽喉。 让他们空有屠龙之术,却连打造兵刃的钢铁都凑不齐。 苏承锦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刀还入鞘中。 “我来想办法。” 他看着干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回去,按照你的方式,先开始准备。” 干戚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大厅之外传来。 “殿下!” “俺听说干戚这铁疙瘩给您带了好东西来,在哪呢?” “快给俺瞧瞧!” 话音未落,关临那高大的身影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赵无疆、苏知恩等一众将领。 他们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来凑热闹的。 关临一眼就看到了诸葛凡手中的长刀,眼睛瞬间就亮了。 诸葛凡笑着将刀递给了他。 关临迫不及待地接过,入手的瞬间,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就写满了惊艳。 他单手持刀,在空中虚劈了几下,感受着刀身的重量与平衡。 “好刀!好刀啊!” 他连声赞叹,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目露奇光的赵无疆,咧嘴一笑。 “老赵,来,搞一下!” 赵无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军中武将之间最直接的,检验兵器好坏的方式——对砍。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干戚,见对方微微颔首,表示默许。 赵无疆不再犹豫。 他缓缓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多年,日夜保养,不知饮过多少敌人鲜血的佩刀。 关临见状,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将原本的单手持刀,换成了双手紧握,沉腰立马,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架势。 大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汇聚在两人身上。 “喝!” 赵无疆低喝一声,没有丝毫花哨,以全身之力,一刀朝着关临手中的新刀,狠狠劈下! 他对自己这一刀的力道,和自己佩刀的坚韧,都有着绝对的自信。 然而。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哐啷!” 半截断刃在空中翻滚着飞出,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场面,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干戚,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的眼神里,是对自己作品的,绝对自信。 碎的,是赵无疆的那把佩刀。 赵无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刀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把刀,跟随他出生入死,是他最信赖的伙伴,竟然……就这么断了? “卧槽!” 关临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新刀,刀刃上,连一个豁口都没有,依旧寒光闪闪,完美无瑕。 “好刀啊!” 他兴奋地大吼,看向赵无疆断刀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赵无疆回过神来,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恼,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那半截断刃。 他看着那光滑的断口,许久,才吐出五个字。 “确实是……好刀。”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走上前,从兴奋不已的关临手中拿过刀,高高举起。 “自今日起,此刀,便是我安北军的制式军刀!”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其名,安北!” 关临兴奋地搓着手,看向干戚。 “我说老干,这宝贝啥时候能给兄弟们都配上啊?” “到时候人手一把,冲进大鬼蛮子的军阵里,还不得跟砍瓜切菜一样,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干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 “我是人,不是能凭空变出铁来的神仙。” “就算我能不眠不休地打,也没有原料。” “除非,你们让我把现在十万大军的兵器甲胄全都融了,我或许能给你们凑出几万把来。” “否则,现在就别想了。” 关临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下去,他咧了咧嘴。 “啥玩意儿?” “能看不能用,那有个屁用!” 他嘟囔着,却依旧爱不释手地拿着那把安北刀,翻来覆去地看。 “有刀鞘没?” “这没个鞘,带身上也膈应啊。”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赵无疆。 赵无疆看着他手中的刀,眼神炙热。 “正好我的刀坏了。” “给我。” “我不要刀鞘。” 关临一听,立刻把刀抱得更紧了。 “不行!凭什么给你?” “你刀碎了,那是你自个儿使劲太大,怪得了谁?” “这刀我喜欢,我得拿着!” “给我!” “不给!” 看着这两个平日里万人之上的将军,此刻像两个抢玩具的孩子一样争执不休,苏承锦和诸葛凡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戚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从关临手中拿过那把安北刀,重新装入刀鞘,然后恭敬地递还给苏承锦。 他对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冷冷地开口。 “你们的兵器,殿下早就为你们画好了图纸。” “正在锻造。” “等等吧。” 关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又亮了。 “真的?!” 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就成!” 赵无疆也不再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期待。 赵无疆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断掉的佩刀,忽然觉得,这把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其实……也就一般。 苏承锦看着众人嬉笑打闹的模样,心中的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将军府的层层院墙,望向了南方。 昭陵关。 那道关隘,必须打开。 否则,他今日所见的这一切,这神兵,这烈酒,这群英才,都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别说平定大鬼,收复失地。 用不了多久,他们连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第148章 此心昭昭 昭陵关。 北风卷着碎雪,狠狠刮在关隘那青黑色的城墙上,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 天空是铁灰色的,低低地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雪线,让这片天地显得格外压抑与苍茫。 李长卫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城楼之上,寒风将他身后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关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世界。 “将军!” 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卒忽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 “远处,来了一匹赤骑快马!” 李长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顺着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野的尽头,那单调的纯白背景中,一个极小的红点正在飞速扩大。 那一骑,卷起漫天雪沫,正朝着雁翎关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赤旗,在灰白的天地间,是如此的醒目。 李长卫的眉头微微皱起。 赤旗急报? “军情急报!十万火急!” 人还未至,那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呐喊声,已经顺着风,飘到了城墙之上。 “速开关门!” 城头上的士卒们一阵骚动,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主将。 李长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快马越来越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边的副将,吐出一个字。 “开。” 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抱拳应道:“是!” 沉重的铁索被绞盘拉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厚重无比的关门,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那名传令兵没有丝毫减速,动如电光,从门缝中一穿而过。 战马的铁蹄重重踏在关内的青石板上,溅起点点雪泥,随即又毫不停留地向着南方官道飞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看城墙上的守军一眼。 关门,再次缓缓合拢。 那沉闷的撞击声,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副将走到李长卫身边,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猜测道:“将军,看这架势,莫不是……滨州那边又打了败仗?” “这才过去多久?难道戌城已经守不住了?” 李长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南方,许久,才收了回来。 败仗? 他摇了摇头。 若是败仗,传令兵的身上,绝不会有那股子虽疲惫却掩不住的锐气。 那不是丧家之犬该有的眼神。 相反,那是一种急于将胜利的消息传遍天下的迫切。 李长卫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名士卒。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自即刻起,城关换防,由原来的两个时辰一换,改为一个时辰一换!” “巡逻队增加一倍,日夜不休!” 副将闻言大惊。 “将军,这是……” 李长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无论是谁,胆敢在未经通报的情况下靠近昭陵关百丈之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听明白了吗?” 副将心头一凛,看着自家将军那张冰封般的脸,立刻挺直了身子,大声应道:“是!末将明白!” 李长卫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 戌城,将军府,书房内。 檀木炭在铜盆中安静地燃烧着,将一室的阴冷驱散了些许。 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苏承锦、诸葛凡、上官白秀三人围着沙盘而立,神情专注。 令人意外的是,一身劲装的江明月,也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认真地听着,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经过两日的休整,三人的气色都恢复了不少,但眉宇间那份因殚精竭虑而留下的疲惫,却不是一两日就能消散的。 “自玉枣关与望南山两战之后,大鬼国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苏承锦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那座玉枣关的模型上轻轻一点,声音沉稳。 “看来,百里元治已经想明白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将玉枣关重新夺回去之前,他绝不会再轻易派兵,从狼牙口那条小路过来袭扰我们。” 诸葛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他指着沙盘上狼牙口的位置,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所言极是。” “不过,百里元治虽然不敢大举进攻,却也并未放松警惕。” “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狼牙口方向的鬼哨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数倍。” “他这是在防着我们。” 诸葛凡的指尖顺着山脉的走向,轻轻划过。 “怕我们从狼牙口反向突入,直插他的腹地。” 苏承锦对此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了玉枣关,落在了关外那片更为广阔的土地上。 上官白秀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 他那双温和的眸子落在沙盘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重。 “眼下,玉枣关虽在我们手中,却如同一座孤岛,悬于敌境。” 他伸出手指,在玉枣关外八十里的地方,点住了两枚代表着城池的棋子。 “太玉城,明虚城。” “这两座城,互为犄角,是玉枣关外的第一道防线。” “只要这两座城还在他们手里,我们的玉枣关,就会面临永无休止的袭扰与试探。” 上官白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周雄带着人守关,虽然短时间无碍,但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所以,属下以为,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开春之前,将这两座城拿下!” “只要拿下二城,我军便可前推八十里,获得足够的战略纵深。” “届时,进可直逼岭谷关,为我整个关北,筑起第二道坚固的防线!” “退,也可与玉枣关形成稳固的犄角之势,彻底将大鬼国的兵锋,挡在滨州之外!” 上官白秀的话掷地有声,将一幅宏大的战略图景,展现在众人面前。 “多年以来,整个胶州故地,早已被大鬼国改造成了他们的牧马场。” “想要从他们手中夺回这两座城,其难度……”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艰难。 诸葛凡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他看向上官白秀,眼中闪烁着与后者截然不同的光芒。 “白秀,你的顾虑,我明白。” “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与上官白秀遥遥相对。 “我认为,此战,不仅要打,而且要立刻就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天时越发酷寒,大雪封山,这对我军固然是考验,但对大鬼国,同样也是!” “他们虽久居苦寒之地,习惯了冰天雪地,但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愿意在能冻掉鼻子的严冬里,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更何况,” 诸葛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鬼国今年南下求粮失败,又在玉枣关和望南山折损了数万精锐,他们的粮草储备,绝对也不会宽裕!” “此刻,敌军士气低落,粮草不济,天时不利。” “正是我军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一旦错过了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大鬼国的骑军可以肆意驰骋之时,我们再想打,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数倍!” 上官白秀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立刻反驳道: “你说的我都懂!但你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 “我们的家底,太薄了!” “我军骑兵总数,远少于大鬼,每一次出动,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任何不必要的损失,都会让我们本就窘迫的处境,雪上加霜!” “至于步卒,” 上官白秀苦笑一声。 “我们的步卒虽多,但在平原之上,面对大鬼国那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的正面冲锋,能有几分胜算?” “一旦被敌军主力堵截在太玉、明虚二城之外的平原上,我军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一个主张持重,步步为营,先稳固内部,再图发展。 一个主张激进,抓住战机,不惜代价,毕其功于一役。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极有道理的战略思想,在小小的书房内激烈碰撞。 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凝重起来。 最终,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苏承锦的身上。 最后的决断权,在他手中。 苏承锦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安静旁听的江明月。 “明月。” 他温和地开口。 “你有什么想法?” 江明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苏承锦会突然问她。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也有些意外,但都没有作声。 江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沙盘之上。 她没有看那两座城池,而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片代表着大鬼国腹地的广袤区域。 “我觉得,两位先生说的,都有道理。”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白秀先生的顾虑是对的,我们的确输不起。” “每一名士卒的性命,都无比宝贵。”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将门虎女的锐利。 “我认为,这一仗,非打不可!” “正如诸葛先生所言,战机稍纵即逝!” “一支在冬天里舔舐伤口、忍饥挨饿的饿狼,和一支休养生息、膘肥体壮的猛虎,哪个更难对付?” “一旦让大鬼国缓过这个冬天,等他们重新积蓄了力量,再想与他们一较高下,我们所要面对的,将是百倍的困难,我们的士卒,也将流更多的血!” “所以,我赞成打!”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回荡不休。 听完她的话,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转头看向一脸无奈的上官白秀,摊了摊手。 “白秀,你看。” “少数,得服从多数了。” 上官白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苦笑起来。 他对着苏承锦躬身一揖,神情却已恢复了平静。 “殿下说的是。” “既然殿下已有决断,末将自当遵从,全力谋划便是。” 苏承锦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欣赏自己这两位左膀右臂的地方。 可以有争论,可以有分歧,但一旦决议形成,便会立刻摒弃前嫌,将所有的才智,都投入到同一个目标中去。 “好!”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那份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锐利与决断。 “既然要打,那准备工作,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出了玉枣关,便是敌境。” “大鬼国的鬼哨子,绝不会少。” “我们若是两眼一抹黑地冲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看向诸葛凡。 “我们自己的斥候队伍,必须立刻建立起来。” “否则,在这广袤的关北之地,我们永远都只能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目前军中人手不足,能担此重任的……” 诸葛凡微微一笑,接口道:“只有花羽和他麾下的雁翎骑了。” 苏承锦赞同地点头。 “没错。” “那小子相比较于正面冲锋陷阵,的确更适合潜踪匿迹,做我军的眼睛和耳朵。” “此事,就由你去与他分说。”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告诉他,从今日起,进行针对性的斥候训练。” “有什么需求,无论是装备、马匹还是人手,让他尽管提!”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半个月之内,我要这沙盘之上,太玉、明虚二城周边百里之内所有的鬼哨子,都不能轻松游曳!”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敛去,郑重地抱拳。 “殿下放心,凡,必不辱命!” 说罢,他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向苏承锦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书房。 一个要去安排斥候训练,一个则要根据新的战略方向,重新制定后勤与军备计划。 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已然开始缓缓转动。 ……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书房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苏承锦与江明月二人。 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他依旧凝视着沙盘,那张俊朗的侧脸在明灭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承锦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沙盘上,位于滨州与京畿道之间的那座雄关模型。 “等它开。” 他的声音很轻。 江明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枚代表着昭陵关的旗帜,在她的眼中,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那……” 她有些担忧地问。 “万一……它要是不开呢?” “父皇他,若是不肯开关,我们又该怎么办?” 苏承锦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萧索。 “倘若,连父皇都不打算为我们打开这扇门……”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江明月。 “届时,便只能如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之前所想的那般了。” 江明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就在她的注视下,苏承锦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让她心神剧震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那枚插在昭陵关模型上,绣着“梁”字的赤色小旗,拔了出来。 然后,他从一旁的笔筒中,取出一面崭新的,绣着“安北”二字的黑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了昭陵关的位置上。 赤旗落地,黑旗飘扬。 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仿佛一道惊雷,在江明月的心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思,一双美目难以置信地睁大。 “你……你疯了!” 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你可知道,一旦你这么做了,就等同于……等同于彻底与父皇,与整个大梁朝廷,撕破了脸!” “这与谋反,何异?!” 苏承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崭新的“安北”旗帜。 许久,他才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飘飘洒洒的细雪。 “没办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 “我不能让信我、随我的这十数万弟兄,因为京城里那些人的算计,就活活冻死、饿死在这片贫瘠的关北之地上。” “我答应过他们,要给他们一个未来。” “若是父皇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那也……怪不得我了。” 苏承锦的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决绝与担当的脸。 心中的震惊,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 一个敢于为了麾下的将士,为了治下的百姓,向整个天下叫板的男人。 她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窗外的风雪。 她没有再劝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有些冰冷的手。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吧。” 苏承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的那份冰冷与决绝,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他反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 似乎要将这整个天地,都埋葬在一片纯白之中。 第149章 真是……长大了 樊梁,明和殿内。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殿内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投下森然的阴影。 空气冰冷而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身上官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铜炉中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龙椅之上,梁帝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敬畏、或谦卑、或暗藏心思的脸。 “启奏圣上。” 卢升缓步走出队列,躬身奏报。 “平洲扩河道、疏通江流一事,已于日前完工。” “历经四月,幸得圣上天恩,未再酿成大祸。” “今日,臣特呈上完工奏报,请圣上御览。” 他的声音平稳,在这座压抑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斐迈着无声的步子走下御阶,从卢升高举过头顶的双手上接过奏报,转身,又无声地回到梁帝身侧,恭敬地将奏报呈上。 梁帝随手翻看了几遍,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工程图录,他只是一扫而过。 “嗯,四月以来,辛苦卢卿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为圣上分忧,为大梁尽忠,乃臣之本分。” 卢升再次深深一躬,退回百官队列之中,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刚一退下,一身蟒袍的苏承明便立刻上前一步,姿态从容,声音洪亮。 “启奏父皇!” “关于平洲水患的后续事宜,儿臣亦已处置妥当。” “灾民损失已统计完毕,朝廷的驰援粮款也由户部尚书丁修文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白斐再次上前,从丁修文手中接过厚厚的一本册子,转呈梁帝。 梁帝这次看得认真了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做得不错。” “身为太子,能将民生一事放在首位,体恤百姓疾苦,是越来越会替朕分忧了。” 此言一出,沉寂的百官之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实乃我大梁之福啊!” “圣上教导有方,太子殿下日渐成熟,臣等为之欣喜!” 苏承明听着这些赞誉,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微微扬起下巴,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算算时间,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吧。 是全军覆没,还是被大鬼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苏承明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苏承锦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了,心中的快意让他嘴角的弧度都控制不住地扩大了几分。 就在这片和谐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猛地刺破了明和殿的庄严肃穆。 “军情急报!十万火急!” “军情急报——!” 那嘶哑的呐喊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急迫,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颂扬和恭维都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军情急报? 哪来的军情?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能用“十万火急”的赤旗传讯,绕过所有衙门直冲宫门,必然是边关出了天大的事! 而如今大梁最大的边关,不就是北边那个火药桶吗? 难道是……关北之地? 龙椅之上,梁帝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蹙起,眼神也微微眯了眯。 他同样想到了关北。 这才过去多久? 不过半月而已。 难道老九这么快就被打散了? 还是说,他捅出了更大的篓子? 苏承明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来了! 终于来了! 苏承锦啊苏承锦,本宫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终究只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 父皇把你捧得再高,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败军之将的命运!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一名浑身被风霜与尘土包裹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明和殿。 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划痕与凝固的泥浆,嘴唇干裂出血,唯独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疯狂的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重的甲胄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禀报,却因极度的疲惫与激动,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将战报呈上来。” 不等他开口,梁帝淡漠而威严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 传令兵愣住了。 自己还没说是什么事,圣上怎么…… 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白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白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传令兵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连忙从胸口的甲胄夹层中,颤抖着掏出一份被牛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报。 白斐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就在他接过军报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指在厚厚的牛皮纸上看似随意地一抹。 一瞬间,那封存在封蜡与火漆印记夹缝中的,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便被他用一种巧劲,滑入了他宽大的袖袍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奏报的边角。 大殿之上,无人察觉。 白斐面色如常,转身,拾阶而上,将那份承载着无数人猜测的军报,递给了梁帝。 梁帝接过军报,缓缓展开。 一时间,整个明和殿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试图从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关北的命运。 梁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奏报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拿着奏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承明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冲破喉咙。 看父皇这凝重的神情,必然是天大的坏消息! 苏承锦,你死定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关切地开口。 “父皇,可是九弟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莫非是戌城失守,或是……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然而,梁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根本没有理会他。 梁帝缓缓放下奏报,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名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身上。 “此军情,属实?”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传令兵重重叩首,嘶哑着声音回答。 “回禀圣上!句句属实!” “小人自戌城出发,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刻都未曾耽误!” 梁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奏报,陷入了沉思。 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殿下的百官更加心痒难耐,议论声如潮水般再次响起。 “看陛下的神情,恐怕不是好事啊……” “唉,安北王毕竟太过年轻,骤然身居高位,执掌十数万大军,出现差池也是在所难免。” “何止是年轻,简直是胡闹!” “闵会虽有错,但也是沙场老将,陛下竟让一个从未领过兵的皇子去接替,这不是拿我大梁的国运开玩笑吗?” 就连一直力主出战,对苏承锦抱有期望的萧定邦,此刻心中也凉了半截。 他紧紧攥着拳,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 时间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别说打仗,就算是整顿军务,收拢人心都未必能做到。 难道……真的败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大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龙椅上的梁帝,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震住了所有人的议论。 他扫视了一圈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传令兵身上。 “说说吧。” “让众卿家,也听听我大梁的……军情。” 传令兵如蒙大赦,再次叩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压抑了一路的狂喜与荣耀,嘶吼了出来! “启禀圣上!启禀诸位大人!” “安北王于五日前,亲率大军,以雷霆之势,攻破玉枣关!” “此役,我安北军以八千战损,歼敌近三万!” “阵斩敌将乌尔达、扎勒等十数人!” “俘虏三千余!缴获战马三千五百匹!” “滨州大捷!”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明和殿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什么? 攻破了……玉枣关? 歼敌近三万?!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玉枣关! 那可是大梁为了抵御大鬼人所建筑的关隘,自打丢了之后,别说攻破,过去几年,大梁的军队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苏承锦他是怎么做到的?! 卓知平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也豁然睁开,闪过一抹极致的惊异。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椅上的梁帝,只见梁帝脸上那欣喜的笑容不似作伪。 真的! 竟然是真的! 苏承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回响着那几个字。 “大捷……” “歼敌近三万……”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失声喃喃,眼中满是血丝,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父皇的表情和传令兵的嘶吼,却又在无情地摧毁他的侥幸。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萧定邦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传令兵的甲胄,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你说的……可都属实?!” 传令兵被他抓得生疼,但脸上却满是激动与自豪。 “回安国公!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 “玉枣关的城头,已经换上了我大梁的旗帜!” 萧定邦抓住他甲胄的手,缓缓松开。 他怔怔地看着传令兵,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漫上了水汽。 他猛地仰起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终,化作两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 “好啊!!” “好!!!” 这位为大梁征战一生,请战多年却始终被压抑的老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 三个“好”字,道尽了数十年来的憋屈、期盼与今日的扬眉吐气! 梁帝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笑着开口。 “安国公莫要太过激动,身体要紧。” 萧定邦抹了一把眼泪,对着梁帝重重一揖。 “多谢圣上体恤!” “老臣……老臣只是……太高兴了!” 梁帝笑了笑,将手中的奏报递给白斐,示意他交给苏承明。 “承明,你也看看。” “你九弟,可是为我大梁,为你这个太子兄长,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苏承明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从白斐手中一把抢过了那份奏报。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那份写满了辉煌战绩的纸上一字一句地扫过,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握着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整张纸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竟然已经挤出了一个虽然僵硬但还算完整的笑容。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滨州大捷,实乃我大梁天威所致!” “如此一来,大鬼国也算是在我们手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大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显得无比真诚。 “儿臣以为,九弟此番立下如此旷世奇功,理应大赏!重赏!” “以彰我皇家天恩,以励三军将士!” 此言一出,一直闭目养神的卓知平都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外甥。 长大了? 长脑子了? 居然没有当场发作,反而懂得顺水推舟,彰显自己的太子气度? 随即,他了然一笑,看来,这个徐广义,还真是个人才。 卓知平收回眼神,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梁帝赞许地看了苏承明一眼,笑道:“你有此心,便不负太子之名。” 苏承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份烫手的奏报递还给白斐。 梁帝接过奏报,又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放在龙案之上,站起身来。 “既已无事,退朝吧。” 说罢,他竟拿着那份奏报,一边走下御阶,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 苏承明第一个走出明和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徐广义早已等在殿外的台阶下,见他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 他刚一开口,苏承明却像没看见他一样,目不斜视,带着一股寒风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徐广义的眸子闪了闪,刚想跟上便看见卓知平看着自己。 徐广义停住了脚步,拢袖而立,静静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卓知平正缓缓走下台阶。 “陪老夫,走走吧。” “是,相爷。” 徐广义躬身行礼,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边。 不远处,澹台望和司徒砚秋站在一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哼,蛇鼠一窝。” 司徒砚秋不屑地冷哼一声。 澹台望刚想开口劝他慎言,却听见一声轻咳。 卢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告诫。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数吗?” “早朝已经散了,还不回去做事?” 司徒砚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澹台望则向卢升恭敬地行了一礼,卢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德书,晚上喝酒去?” 司徒砚秋拽了拽澹台望的袖子,兴奋地说道。 澹台望看着好友那激动的样子,无奈一笑。 “好。” …… 和宁宫。 卓贵妃正高坐于主位之上,享受着一众妃嫔的请安问好,神态倨傲。 忽然,一名宫女小跑着进来,神色慌张。 “娘娘,习……习贵妃来了!” 卓贵妃的眉头瞬间皱起。 “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身凤纹宫装,仪态万千的习贵妃已经迈着莲步,施施然走了进来。 卓贵妃连忙起身,脸上挂起虚假的笑容。 “习姐姐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这和宁宫了?” 习贵妃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确实许久没来你这和宁宫了,不过看起来,确实不如本宫的鸾明宫,没什么好看的。” 卓贵妃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习贵妃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次位上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既然姐妹们都在,也省得本宫再一个个派人去传话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宫殿。 “即日起,所有人,去鸾明宫问安。” 卓贵妃脸色一变,双眼微眯。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你我同为贵妃,这问安一事,在哪不一样?” 习贵妃轻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本宫久不理宫中事务,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青姐去世之后,圣上虽未再立后位,但却有旨,后宫一切事务,皆需以本宫为首。” “这是当初圣上亲口说的话,你忘了吗?” “本宫之前,是懒得与你计较。” “如今看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这六宫之主了?” 卓贵妃被她逼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一步,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她。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打算,要与妹妹继续争下去了?” 习贵妃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语。 “我儿承瑞,体恤我,不屑动用家族势力跟你们这些腌臜货色折腾,但不代表我,与我儿一样。” “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我习家,怕不怕你卓家!” 说罢,她直起身,转身便向外走去。 在走到宫门前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妃嫔。 “诸位姐妹,本宫的话,只说一次。” “倘若明日,本宫在鸾明宫见不到诸位,那就别怪本宫,不念姐妹之情了。” …… 和心殿。 梁帝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案内。 那份来自滨州的战报,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白斐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待殿内再无旁人后,才从袖中,将那封薄如蝉翼的密信,取了出来。 “圣上。” 梁帝脸上的笑容敛去,皱了皱眉,接过信,拆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邀功,没有请赏,只有安详的问候。 询问自己身体是否安好,诉说自己近来顺遂。 信的末尾,只有子对父的请求。 “……关北家底已空,粮草、铁料、药材、抚恤,皆已告罄。” “儿臣不知道为什么昭陵关会闭关不开,儿臣不愿多想。” “昭陵关一日不开,儿臣与麾下十数万将士,便只有冻死、饿死于关北。” “恳请父皇,为儿臣,为这十数万忠魂,开一线生机。” 梁帝看完,久久不语。 他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昭陵关闭关?” 白斐躬身开口。 “半月前,昭陵关守将,李长卫接见过一位东宫的太监。” 梁帝哼了一声。 “他还真是朕的好儿子!” 随即不再多说。 “此次,老九立了大功。” 他看向白斐,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仅大败大鬼军,还一举拿下了玉枣关,朕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封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梁江山舆图》前,目光落在滨州的位置。 “届时,你亲自去一趟滨州宣旨。” 梁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那座横亘在滨州与京畿道之间的雄关。 “路过昭陵关时,跟李长卫,打个照面。” 白斐心中一动,立刻躬身。 “遵旨。” 梁帝又看了一眼那份官方战报,再抬头看着那挂于身后的家和图,口中发出一声复杂的呢喃。 “真是……长大了啊……” 第150章 紫檀木上的闷响 百官自明和殿鱼贯而出,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那石破天惊的滨州大捷,或形单影只,心事重重地加快脚步。 寒风自宫墙尽头吹来,卷起官袍的下摆,却吹不散人们心中的惊涛骇浪。 卓知平并未像往常一样,乘坐马车离开。 他拢着袖,缓步走在出宫的青石御道上,步履平稳。 徐广义落后他半个身位,同样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着身子,沉默地跟随着。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恭敬,又不至疏远。 周围的官员看到这一幕,无不加快了脚步,远远避开,不敢打扰这大梁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丞相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间的独处。 “没想到。” 卓知平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淡地响起。 “上次与你交谈之后,太子就会有了这般变化,确实出我所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试探。 “你确实富有学识。” 徐广义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自袖中传出,带着一丝谦卑的苦涩。 “相爷过誉了。” “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学,当不得‘学识’二字。” 卓知平的脚步没有停顿。 “杂学不是学?” “圣人书籍,可未曾教过这样的道理。” 徐广义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圣人……倒是确实未曾记载。” 卓知平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 “太子愚笨。”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你要多辛劳些,避免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掉下来。” 徐广义心中剧震,脸上的苦涩更浓。 “相爷,您倒是会寒碜小子。” “我哪有那个能力,今日之事,不都是相爷您的功劳?” 卓知平没有在意话语间的阿谀奉承。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出宫的地方。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候在此。 卓知平没有再多言,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车夫连忙放下脚凳。 就在卓知平一只脚踏上脚凳,即将钻入车厢的瞬间,他停住了动作。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依旧躬身立在台阶之上的徐广义。 “好好跟着太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徐广义的耳中。 “说不准未来,你就坐在了这里。” 说着,卓知平的手,在那坚硬的紫檀木车厢上,轻轻拍了拍。 “笃,笃。” 两声闷响,狠狠敲在徐广义的心脏上。 不等徐广义有所反应,卓知平已经收回手,身形一矮,钻进了马车之内。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徐广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直到那辆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汇入长街的车流,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徐广义这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寒风吹过,他才惊觉,自己宽大的官袍之下,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卓知平最后那句话,那个动作,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日之前。 午后。 樊梁城,街角。 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有些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荤面。 一碗是他的,另一碗,他推给了对面那个身姿笔挺,满脸警惕的护卫。 然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 护卫见状,他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声音都在发颤。 “见……见过卓相!” 那一刻,徐广义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正一脸和煦地看着自己的老人。 “坐。” 卓知平的声音很温和,他甚至对那名吓得快要跪下的护卫摆了摆手。 “本相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不必如此惊慌。” 他的目光转向徐广义,拦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你也坐。” 徐广义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坐回了那条冰冷的长凳上,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知……相爷寻小子,有何要事?”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然后对着面摊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来碗面。” “一模一样即可。” 摊主显然没认出这位大人物,只是高声应了一句“好嘞”,便转身忙活去了。 做完这一切,卓知平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徐广义身上。 “今日,老夫有几个问题。” “你且答来。” “若无疑问,老夫对你,自然没什么危险。” 他端起那杯粗茶,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而且,老夫确实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从一个穷苦书生,一跃成为太子伴读。”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字字诛心。 徐广义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卓相……请讲。” 卓知平放下茶杯,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是哪里人?” 第一个问题,平淡无奇。 徐广义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回相爷,在下平州人士,早年家中遭了水患,几经辗转,才流落至樊梁……” 他话未说完,便被卓知平抬手打断。 “只需回答老夫的问题即可。” 卓知平的眼神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你的生平,早就一字不差地摆在了老夫的书案上。” 徐广义的心猛地一沉,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这不是询问,这是考较。 每一个问题,对方心中都早已有了答案,他在等的,只是看自己如何回答。 这时,面摊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荤面走了过来。 “客官,您的面!” 卓知平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却没有动,而是继续开口。 “澹台望和司徒砚秋,你觉得此二人如何?” 这个问题,让徐广义心中一动。 他沉默了片刻,在脑中斟酌着字句。 “澹台望,内藏沟壑,胸有丘壑,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有定见,是真正的璞玉。” “司徒砚秋,风骨极佳,性情刚直,虽略显浮躁,却是一块难得的刚铁,稍加打磨,便可成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二人,皆是可塑之才,无论心性学识,俱在小子之上。” “可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卓知平听完,那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徐广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没有评价徐广义的回答,而是夹起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面摊周围的嘈杂,仿佛都成了这静默画面的背景音。 良久,他咽下面条,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一个让徐广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殿试之时,你为何避开了圣上的问题,从而屈居探花?” 轰!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徐广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殿试之上,圣上所问,并非策论,而是一道关于“君臣父子”的伦理难题,其中暗藏机锋,直指皇家内部。 他当时便已察觉,此题无论如何回答,都必然会得罪一方。 答得好了,会显得自己窥探君心,城府过深。 答得不好,便是才学不精,不堪大用。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也最稳妥的方式——避而不答,转而论述经典,故意将题目引向空泛的德行之辩。 此举,让他失了状元和榜眼的位置,却也让他成功地从那个漩涡中脱身,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探花。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老人,一语道破! 看着徐广义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卓知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催促,只是继续低头吃面,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徐广义。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卓知平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与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 而徐广义,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卓知平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锦袍,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太子伴读,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走。 “圣上所问,并非臣子该议之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徐广义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小子学识浅薄,不敢妄议君父,以免言多必失,铸成大错。” 卓知平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徐广义,静静地站着。 徐广义挺直了脊背,继续说道:“状元之才,当经天纬地,小子自认德行与才学,皆不足以担此重任。” “屈居探花,已是圣恩浩荡。” “故而不答,非不能也,实不敢也。” 许久,卓知平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徐广义,那眼神,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考较。 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看同类的眼神。 “太子,耳朵软,容易听信谗言。” “又极其易怒,胸中藏不住半点事情。” “身为太子伴读,既然他那位太师教不了他。” “你,就替圣上,好好教教他。” 徐广义猛然起身,眼中满是惊骇。 “相爷……这……这万万不可!” “小子何德何能,敢去教导太子殿下?” “况且,相爷您与殿下……” “我虽为大梁丞相,但亦姓卓。” 卓知平打断了他,神情淡漠。 “与他母妃关系匪浅。” “自古以来,亲长教导,总会被顽劣子弟当成耳边风,听不进去的。” 他深深地看了徐广义一眼。 “你与他同辈,亦都是年轻人。” “你来,比老夫更合适。”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算是付了两个人的面钱。 然后,他再也没有看徐广义一眼,转身离开。 “徐伴读?”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徐广义从深沉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东宫的门前。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白斐。 白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白总管。” 徐广义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脸上挤出同样恭敬的笑容。 “您怎么来了?” “奉圣上之命,来见一见太子殿下。” 白斐笑着说道,语气不急不缓。 徐广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以太子那点城府,此刻定然还在殿内暴跳如雷,若是让他这副模样见了白斐,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徐广义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原来如此,那快请进。” “我陪总管一路进去。” “有劳徐伴读了。” 白斐笑着点头,并未拒绝。 两人并肩,一同步入东宫殿中。 徐广义一边与白斐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对着远处一名负责奉茶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端着茶盘走近。 徐广义趁着白斐欣赏殿内挂画的空档,身形一侧,挡住了白斐的视线,极快地在那宫女耳边低语。 “快去请太子殿下。” 那宫女刚要点头。 徐广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宫女疼得蹙起了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冰冷如铁。 “告诉殿下,让他收拾好所有情绪再出来。” “叮嘱他,一会无论白总管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绝对不许动怒。” 宫女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愣在了原地。 “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徐广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事后,太子殿下若要问责,所有罪责,我一人领了,与你无关。” “听明白了吗?” “还不快去!” 那宫女被他最后一声低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犹豫,端着茶盘,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后殿。 徐广义松开手,脸上那冰冷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 他转身,走到白斐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总管,您请上座。” “太子殿下许是刚刚歇下,还请总管稍等片刻。” 白斐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 “无妨。” “理当如此。” 第151章 遵旨 东宫大殿。 殿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角落里,数座一人多高的金丝楠木雕花暖炉正安静地散发着热量,炉中燃烧的,是价值千金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余融融暖意。 可这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却驱不散殿内那凝如实质的冰冷与压抑。 徐广义与白斐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 茶水尚温,白雾袅袅,却无人去碰。 白斐端坐着,身姿笔挺,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幅气势磅礴的《猛虎下山图》上,仿佛真的在潜心欣赏。 徐广义则微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中,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在等。 等他派出去的那名宫女,能将他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也在等那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能在那滔天的怒火之中,寻回一丝属于储君的理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终于从后殿通往此处的月亮门后响起。 徐广义与白斐同时抬起了眼。 只见苏承明,身着一身明黄色绣四爪金龙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从容与温和,眼神清亮,看不出半点刚刚经历过暴怒的痕迹。 徐广义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白总管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承明笑着走上前,姿态亲和,仿佛见到的不是父皇的影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亲近长辈。 白斐立刻站起身,对着苏承明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太子殿下客气了,是我叨扰。” “坐,白总管快坐。” 苏承明亲热地摆了摆手,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徐广义,眼神中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询问,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向白斐。 “不知总管今日前来,可是父皇有了什么新的安排?” 他的语气轻松,就像是随口问一句家常。 白斐再次躬身,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苏承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殿下,此次前来,是奉了圣上的口谕。” “圣上口谕,命我来东宫,带走一名叫朱义的小太监。” 朱义? 这两个字钻入苏承明的耳朵,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身边有这么一号人。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何以惊动父皇,甚至让白斐亲自来走一趟?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开口询问。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白斐身后,垂首而立的徐广义。 徐广义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口型,清晰无比。 昭。 轰! 一个“昭”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承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昭陵关! 那个被他派去昭陵关传话,让李长卫闭关的小太监,就叫朱义! 一瞬间,苏承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 父皇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李长卫? 还是说…… 惊恐、愤怒、不敢置信…… 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就要冲垮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理智防线。 他的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那尖锐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没有当场失态。 他强迫自己看向白斐,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这个朱义……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白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依旧笑着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稳。 “圣上口谕,只说带他前去问话,并未提及其他。” 一句话,便堵死了苏承明所有的追问。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再说些什么,哪怕是再挣扎一下,可他看见,徐广义对着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一个动作,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承明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瞬间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完美的、属于太子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笑得愈发亲切。 “既然是父皇要见的人,那自然是要立刻过去的。” “来人!” 他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去,把朱义给本宫找来,让他随白总管走一趟。” “是。”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去。 白斐再次行礼,语气恭敬。 “多谢太子殿下体谅。” 苏承明笑着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过多久,一名面色惶恐、身形瘦弱的小太监,便被两名侍卫“请”了上来。 那小太监一进殿,看到高坐主位的太子和一旁的白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正是朱义。 苏承明放下茶杯,温和地看着他,仿佛一位慈祥的主君。 “朱义,圣上要见你,是你的福分。” “你且安心,随白总管去便是。” 朱义哪里听得进这些,他只知道,惊动了圣上,自己这条小命,怕是走到头了。 他神色紧张,张嘴便要哭喊求饶。 “太子殿下!奴才……” 他刚一开口,一只手便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广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俯下身,温和的面庞近在咫尺。 “圣上见你,没准是天大的好事,你且宽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 朱义看着徐广义那双温润而沉静的眼睛,那满腔的恐惧与慌乱,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他愣愣地,没来由地点了点头。 白斐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对着苏承明再次行礼。 “那我,便先带他离开了。” “劳烦太子殿下了。”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义。 朱义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白斐身后,走出了承乾殿。 ……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苏承明脸上的笑容,才如同面具般轰然碎裂。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套价值连城的汝窑茶具被震得跳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哀鸣。 “混账!” 他快步走下台阶,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狰狞与懊悔。 “昭陵关的事情……” “漏了!一定是漏了!” “早知道!” “早知道在他回来的时候,本宫就该直接把他做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机。 “不行!” “绝不能让白斐把他带到父皇面前!” “来人!给本宫……” “殿下!” 一声沉喝,打断了他的话。 徐广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躬着身子,神情却异常坚定。 “殿下,万万不可做此想!” 苏承明双目赤红,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嘶吼道:“不做此想?”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父皇面前告发本宫吗?” “私自下令闭锁边关!”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吗?!” “一旦父皇追究下来,本宫这个太子之位,就完了!” 面对他的咆哮,徐广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明,直到对方的喘息声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殿下,您错了。” “事已至此,圣上既然已经派了白总管来,就说明,昭陵关的事情,圣上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苏承明愣住了。 徐广义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您现在派人去追,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在圣上已经做出的决断上,画蛇添足,火上浇油。” “那只会让圣上觉得,您不仅有错,还不知悔改,甚至胆大包天,敢在宫中行凶。”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苏-承明抓住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脸上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那……那该如何是好……” “本宫……难道就只能等死了吗?” “殿下放心。” 徐广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朱义,活不长的。”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确定他会死?” “确定。” 徐广义躬身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倘若圣上真的想彻查此事,想拿到切实的证据来问罪于您,那么今日来东宫的,就不是白总管一人。” “而是身披铁甲,手持圣旨的铁甲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由白总管一人,轻飘飘地来,只带走一个朱义。” 苏承明怔怔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徐广义继续说道:“圣上此举,并非要查案,而是在……结案。” “他带走朱义,不是为了问话,而是为了让这个唯一的‘人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如此一来,昭陵关之事,便死无对证。” “圣上可以当做不知道,您,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圣上……” “在给您留体面,也是在给皇家,留体面。” 听完这番话,苏承明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比刚才的恐惧更甚。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位父皇,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态度。 而今天白斐的到来,就是他的态度。 良久,苏承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寻常小事的徐广义,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广义……”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徐广义的肩膀。 “有你在,本宫心安。” 徐广义再次深深躬身,将头埋得很低。 “为殿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 东宫之外,通往和心殿的宫道上。 朱义颤颤巍巍地跟在白斐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四周是高大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温度。 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和前方那个身影的脚步声。 “嗒。” “嗒。” 朱义低着头,死死盯着白斐的脚后跟,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穿过一道偏僻的角门时,白斐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朱义一头撞在了白斐的背上。 “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总管饶命!总管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白斐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义的肩膀。 “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朱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刚要开口说些感谢的话。 他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看起来白皙而修长,没有一丝老茧,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道。 “呃……” 朱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他喉骨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从头到尾,不过一瞬。 白斐收回手拢于袖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平静无波。 “收拾干净。” 他对守在角门旁,从始至终都像两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铁甲卫,淡淡地吩咐道。 “是。” 两名铁甲卫低头领命,上前,熟练地将朱义的尸体拖走,很快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白斐这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缓步走进和心殿。 殿内,梁帝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梁江山舆图》前,目光落在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白斐走到他身后数步,躬身行礼。 “圣上。” “已处理好了。” “嗯。” 梁帝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明黄色卷轴,递给了白斐。 “去吧。” “把这个,亲手交到老九手上。” 白斐伸出双手,恭敬地将圣旨捧在手心。 “遵旨。” 他刚要转身退下。 梁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老白。” 白斐的脚步顿住。 梁帝转过身,那张总是威严而深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算起来,你也有许多年,未曾好好歇息过了。” “此次出宫,办完差事,不必急着回来。” “去看看家人。” 白斐捧着圣旨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挂起笑意。 “遵旨。” 第152章 人间烟火气 白斐换下了一身内务总管的锦袍。 那身在宫中行走数十年,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天子近臣身份的袍服,被他整齐地叠好,放入了行囊的最底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江湖客行头。 青布劲装,腰悬长剑,头戴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斗笠。 他没有骑乘宫中御赐的宝马,而是牵着一匹从驿站换来的普通黄骠马,缓缓走在卞州的街头。 时隔数年,这座他出生的城池,熟悉又陌生。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街边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成了一张名为“人间烟火”的网。 这张网,与皇城内那森然、肃穆、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的氛围,截然不同。 白斐牵着马,步子很慢。 他像一个真正的游子,贪婪地看着街边的每一处景致,听着耳边的每一种声响。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街角。 一个不起眼的面摊,几张油腻的木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在锅前忙活。 白斐将马拴在旁边的老槐树上,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老三样。”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旅途的风尘。 摊主头也没回,高声应道:“好嘞!稍等!” 他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面,浇上汤头,正准备去切卤肉,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戴着斗笠的客人。 这声音……有点耳熟。 “你是哪个?” 摊主眯着眼,擦了擦手上的油。 白斐抬起手,将头上的斗笠缓缓摘下。 斗笠下,是一张算不上年轻,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如深潭。 摊主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切肉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哎哟喂!”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老白?!” “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卞州?” 白斐的脸上,露出了自离开皇城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刚到。” 他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这不没吃东西,就先上你这儿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 老板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手上的动作却不闲着,转身回了摊位,刀法娴熟地切了一大盘酱牛肉,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连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一起放到了桌上。 “话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老板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边熟络地问道。 “你家那口子,每次我问起,总说你忙,问是在忙什么,她也不说。” “神神秘秘的。” 白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忙什么的问题。 “待不了多久。” “今日回趟家,明日便要去一趟滨州。” “滨州?” 老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现在那个地方可不太平,天天听说在跟大鬼国打仗,你去那边干啥?” “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情,留下你家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弄?” 白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去滨州,是办点事情,办完,就要回京。” “在家,待不了几天。” 老板闻言,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着桌子。 “上次你回来是什么时候,我都忘了。” “好像……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 “你别说,你家那个小子,现在可长大了,出息了!” “那模样,跟你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小子”两个字,白斐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 老板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你儿子现在是真有本事,自己搞了个什么‘白衣镖局’,整日里带着一帮人走南闯北,给人押送货物。” “如今,算是稳稳坐住了咱们卞州镖局的头把交椅了!” 白斐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嘴上却摇了摇头。 “小孩子闹着玩,上不得什么台面。” “你这叫什么话!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板眼睛一瞪。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走一趟镖挣的银子,够我这破摊子卖上好几年的了!” “再看看我家那个逆子,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提笼架鸟,气得我肝疼!” 白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吃着。 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唠叨,这些属于市井的烦恼与喜悦,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他早已习惯了做一个倾听者。 一碗面,一盘肉,一壶酒。 很快见了底。 白斐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走了。” “嗯。” 老板看着那块分量不小的银子,也没推辞,只是应了一声。 “有时间,再过来坐坐。” 白斐点点头,戴上斗笠,牵起黄骠马,转身汇入了人流。 他沿着记忆中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缓步而行。 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没有气派的石狮,没有烫金的牌匾,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和墙头探出的一枝腊梅。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院子里,一名身着素雅锦服的妇人,正拿着一把剪刀,细心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未抬。 “你不是说今日有趟镖要亲自去送,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她的声音很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熟悉的回答。 妇人疑惑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门口,一道身影,逆着光,静静地立在那里。 妇人拿着剪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作一片复杂难明的水汽。 白斐望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歉疚的笑意。 妇人很快回过神,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修剪着眼前的花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白斐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微颤的指尖。 “何时走?” 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白斐看着天边惨白的冬日,轻声回答。 “待会儿便走。” “要去滨州,路过,回来看看。” “嗯。” 妇人应了一声,手中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 “吃过了?” “吃过了。” 白斐点头。 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她叹了口气。 “小二丫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他要去烬州送一趟急镖,你……估计是见不到了。” 白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喜欢叫他二丫么,怎么还叫。” 妇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弧。 “他又听不到。” 白斐看着她,看着她鬓角不知何时染上的一缕银丝,心中一痛。 “从滨州回来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我应该,能歇上几天。” 妇人修剪花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绽放出了一抹真正的,明亮的光彩。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白斐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刻,对她而言,便多一分不舍。 他翻身上马。 “我先去滨州。” “把那小子的押镖路线,跟我说一下。” “我顺路,过去看他一眼。” 妇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门前,仔仔细细地,将一条路线告诉了他。 白斐默默记下,最后看了她一眼,一拉缰绳,策马离去。 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妇人依旧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胳膊。 “夫人,这位,就是老爷吗?” “嗯。” 妇人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什么老爷,是个冤家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她拍了一下丫鬟的手。 “还不快去干活!” “干不完,不给你饭吃!” “知道啦,这就去弄!” 丫鬟笑着跑开了。 妇人又站了许久,直到身上感到了一丝寒意,才转身,走回了那座安静的院子。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斐按照妻子给的路线,一路策马疾驰。 官道上,寒风刺骨。 他皱了皱眉。 按道理,应该已经遇上了,怎么此时,还不见踪影?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了一下路线,确认无误后,继续催马向前。 又跑出数里地,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白斐精神一振,策马奔去。 “老大!来人了!” 篝火旁,正在歇息的镖师们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纷纷抄起了家伙,警惕地望向黑暗之中。 一名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按着腰间的佩刀,眉头微蹙。 这趟镖,他选的是最安全的官道,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不开眼的匪徒。 看着那道不断靠近的单骑身影,他沉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应该是过路的,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已经到了近前。 一道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白二丫!” 面容俊俏的男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戴着斗笠,骑在马上的身影,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又惊又喜又无奈的复杂神情。 “说了多少次了!” “别叫我二丫!叫我大名!”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以后我还怎么管他们!” 白斐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抬手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白皓明。” 白皓明这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您怎么来了?” “去见过我娘了?” 白斐笑了笑。 “废话,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 白皓明点了点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您这是要去哪?” 白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行啊,几年不见,又壮实了不少。” 白皓明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那当然!” 白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就过来看你一眼,一会儿便走,今夜还要赶路。” “哦……” 白皓明眼中的光亮,稍稍黯淡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比如,去哪。 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比如,能不能……不走了。 白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叹,翻身上马。 “从滨州回来之后,我会歇几天。” “到时候,你的镖应该也走完了。” “回家见。”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抖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转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白皓明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一回头,却发现自己那帮手下,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白皓明愣了愣。 “干什么?” 一名胆子大的镖师,憋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白……白二丫?”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皓明脸一黑,一脚就踹了过去。 “你再叫一声试试!” “信不信老子把你屁股踹开花!” 那几名镖师赶忙笑着躲开。 “老大,老大,别气别气!” “我们就是好奇,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好大的威风。” 白皓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骄傲的神情。 他笑了笑。 “我爹。” 众镖师闻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与肃然。 “他……他就是……” 一名老镖师结结巴巴地开口,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 “那个……一入江湖,便声名鹊起的……白眉剑客?” 白皓明“嗯”了一声。 “是他。” 他再次看向白斐离去的方向,那片深沉的,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良久,他低声呢喃。 他要只是个游侠客,那该多好…… 第153章 宣旨 天光微亮。 一缕惨白的曦光刺破云层,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席卷整个滨州的寒风,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正疯狂地扑向昭陵关。 青黑色的城墙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李长卫按着腰间冰冷的刀柄,站在城楼之上。 他的身形如同一尊雕塑,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目光所及之处,是白茫茫的死寂。 他凝望着戌城的方向,那里平静得可怕。 副将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将军。” “自打上次那个传令兵离开,滨州那边,好像就没什么动静了。”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揣测。 “看样子,那位安北王,是真的打了场大胜仗。” “不然,以大鬼人的性子,关外早就该烽烟四起了。” 李长卫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北王…… 这个名号,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传遍了整个关北。 他确实没想到,一个从未领过兵的年轻皇子,竟真的能做到。 甚至,比之当年的平陵王,似乎也……不遑多让。 想到这里,李长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察觉的叹息。 一丝动摇,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要不要……把关门打开? 哪怕只开一道缝隙,让商队过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东宫那位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和太子殿下阴沉的面孔,便浮现在他脑海。 一旦开关,太子那边…… 李长卫的内心,如同被两头猛兽撕扯,痛苦不堪。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卒,突然从箭垛后探出身子,神色紧张地高声喊道。 “将军!” “翎州方向,来了一匹快马!” “是个……是个游侠客的装扮!” 李长卫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 游侠客? 这种冰天雪地的时候,一个游侠客跑来昭陵关做什么?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声音冷硬如铁。 “告诉他,昭陵关已闭,此路不通,让他回去!” “是!” 那士卒应了一声,正要传令。 可他刚张开嘴,便又猛地转回头,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变成了惊疑。 “将军!” “他说……让您下去见他!” “他还说,他叫……白斐!” “轰!” 白斐。 这个名字,狠狠劈在李长卫的头顶。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被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下城楼的台阶。 “快!” “开……开关门!”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变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 沉重无比的铁索被绞盘拉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厚重的关门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缓缓向内打开。 李长卫甚至等不及门完全打开,便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中挤了出去,快步迎向那道缓缓靠近的身影。 白斐依旧是那身青布劲装,头戴宽檐斗笠。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牵着马,走上前。 “李将军。”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跟一位老友打招呼。 李长卫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猛地躬下身子,抱拳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末将李长卫,见过白总管!” 白斐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无需多礼。” “此次奉圣上口谕,要去一趟滨州宣旨,就不与将军多叙旧了。” 李长卫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宣旨? 去滨州? 他连忙点头,身子躬得更低。 “总管公务要紧,末将不敢耽搁,总管随意即可!” 白斐“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而是牵着马,默默地走到了一旁,目光望向关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李长卫心领神会。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了白斐的身后。 寒风呼啸。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白斐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圣上让我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李长卫的心上。 “你究竟,是大梁的将军。” “还是……太子的将军?”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李长卫所有的心理防线。 冷汗,从他的额角瞬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辩白。 可他知道,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就在他快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压垮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将军可以多想一想。” 白斐转过身,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不必急着回答。” “圣上,也不需要你的回答。” “圣上只需要……看见你是如何做的。” 白斐笑了笑,那笑容在李长卫看来,比恶鬼的狞笑还要恐怖。 “前不久。” “太子宫中,死了个不成器的小太监。” “李将军,要好自为之啊。” 说完,白斐不再多言。 他松开拍在李长卫肩膀上的手,翻身上马。 “李将军,告辞。” 马蹄踏雪,溅起点点雪泥。 那道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长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冰冷的寒风将他彻底冻透,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副将见白斐走远,连忙跑了上来。 “将军,这……” 李长卫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传令下去!” “即刻开关!” “开关!!!”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那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问一句,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很快,那扇已经紧闭了近一个月的雄关大门,在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彻底敞开! …… 戌城,将军府。 苏承锦与诸葛凡、上官白秀三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都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行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苏承锦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齐齐行礼,便各自去安排军务了。 苏承锦看了看四周,冬日的阳光正好,他也不打算闲着,信步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震天的喊杀声便已传来。 数万安北军将士,正在广阔的校场上挥汗如雨。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操练的队伍,很快,便在校场边缘的高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清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下方的士卒,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时不时地记录着什么。 苏承旧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上前。 “近日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顾清清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他,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柔和。 她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经过你的改良,我顾家的练兵之法,与平陵军的练兵之法结合之后,竟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 “这几日我一直盯着,士卒们的进境,确实比之前要快上不少。” 苏承锦在她身边坐下。 “你又无需每日都过来盯着。” “训练之事,自有老赵和老关他们。” 顾清清笑了笑,将手中的册子合上。 “我又能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王妃要带着骑兵训练,白知月又要忙着构建情报网和处理民生改建。” “你呢,又整日与诸葛先生和白秀先生待在书房里,讨论那些军国大事。” “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里帮一帮,那里看一看,总好过一个人无事可做。” 苏承锦听着她的话,心中一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冷落她们了。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顾清清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最近事情确实多,是我的不是。” 顾清清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没有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校场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直到训练结束,天色已近午后。 众人回到将军府,苏承锦本想今日好好陪陪几女,弥补一下近来的亏欠。 可他刚一坐下,门口的守卫便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 “府门外,有一位自称姓白的男子前来拜访!” 苏承锦猛地站起身。 姓白? 他心中一动,快步向府外走去。 一出门,便看见了那个风尘仆仆的游侠身影。 正是白斐。 苏承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 “白总管,怎么独自一人前来?” 白斐摘下斗笠,脸上也带着笑意。 “圣上口谕,耽误不得。” “带人来,反倒不如我自己一人来得快。” 苏承锦笑着点头。 “总管辛苦,快请入府。” 两人并肩走入府中。 苏承锦看着他。 “父皇身体近来如何?” 白斐点头。 “圣上龙体安康,殿下无需担心。” 苏承锦点了点头,心中稍安,随即又试探着开口。 “那……” 白斐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来时,我已与李长卫见过一面了。” 一句话,让苏承锦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对着白斐,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白总管。” 白斐却摇了摇头,扶住了他。 “殿下将那封密信藏于战报夹层之中,我又恰好是圣上近侍,所有文书奏报,都需先过我的手,再呈给圣上。” “我岂能摸不出,那战报里,另有乾坤?” 苏承锦笑了笑。 “我便知道,此事瞒不过总管。” “也只有总管,才懂得如何将此事,稳妥地呈于父皇面前。” 白斐再次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毕竟是要呈给圣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可能隐瞒。” “至于感谢,就更不必了。”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苏承锦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这位父皇的影子,果然滴水不漏。 他太懂得如何替梁帝做事,也太懂得如何保全自己。 这也是苏承锦当初,敢于兵行险着,将那封信藏进战报的底气所在。 …… 两人来到议事大厅。 苏承锦亲自为白斐倒上一杯热茶。 白斐却没有碰,他将斗笠放在一旁,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还是先办正事吧。”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苏承锦神情一肃,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儿臣苏承锦,接旨。” 白斐展开圣旨,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朗声宣读。 “安北王苏承锦,自领滨州军务以来,内安民生,外御强敌,屡建奇功,甚得朕心!” “为彰其功,为壮我大梁国威,特赐安北王滨州募兵之权!” “自此之后,安北王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钦此!” 苏承锦叩首领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站起身,从白斐手中接过圣旨,心中却是一片惊愕。 就这些? 粮草呢?军备呢?抚恤金呢? 这些他战报里哭得惨绝人寰的东西,父皇竟一字未提? 白斐看出了他的疑惑,走上前,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殿下。” “圣上之意,您在滨州所需的一切粮草、军备,皆需自行解决。” “朝堂那边……恐怕暂时难以帮忙。” “毕竟,此事,还不是时候。” 苏承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不过,只要昭陵关开了,商路一通,钱粮之事,对他而言,便不再是无法解决的死局。 想通了这一点,苏承锦心中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他将圣旨小心放好,再次对白斐行了一礼。 “既如此,那便多谢白总管,为我辛苦跑这一趟了。” “今日天色已晚,总管一路风尘,不如便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如何?” “我让人备下薄酒,咱们,也好喝上几杯?” 白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欣然点头。 “如此,便叨扰殿下了。” “全凭殿下安排。” 第154章 雁翎对鬼哨 天,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一点星光都无。 寒风从太玉城与明虚城的方向刮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抽打在玉枣关的城墙上,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呼啸。 关外,一处不起眼的小山沟里。 十匹战马挤在一起,利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刺骨的严寒。 马上的骑士们,一个个身披染血的铁甲,沉默不语。 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但那紧握着兵刃的手,却稳如磐石。 “哒、哒、哒……”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沟里的死寂。 一名负责警戒的骑卒策马奔回,在队伍前勒住缰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 “统领,前面又发现一队鬼哨子。” “是个十人队,看样子是刚出来的。”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年轻人,正懒洋洋地靠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 他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眯着眼,看了看东方天际那一抹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一个有些顽劣的弧度。 “正好。” 他将嘴里的草根吐掉。 “杀了他们,回城补给。” 他身后的九名雁翎骑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整齐划一地摆好了冲锋的架势。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默契与血腥。 花羽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当先冲出了山沟。 “走了。” 十骑呼啸而出,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没跑出几里地,花羽的视线尽头,便出现了另一支同样是十人规模的骑兵小队。 对方显然也早已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没有丝毫慌乱,迅速结成了一个锋锐的攻击阵型,整装待发。 两支在黑暗中猎杀与被猎杀的队伍,就这样在荒原之上,狭路相逢。 花羽缓缓勒住战马,端坐于马背之上,并没有急着冲锋。 他环视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九名部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铠甲上布满刀痕,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凝为实质。 “看来你们被人发现了啊。” 花羽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下回都小心点。” 九名骑卒依旧没说话。 但他们握刀的手,却因为统领这句看似轻松的调侃,而攥得更紧。 又输了。 对于雁翎骑而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鬼哨子发现踪迹了。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花羽再次吐掉了不知何时又塞进嘴里的草根。 “杀。” 一个字,冰冷彻骨。 九名雁翎骑卒无声无言,气势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对面那支大鬼国的斥候小队,悍然冲杀而去。 两股黑色的洪流,在空旷的雪原上轰然相撞! “锵!” 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瞬间爆发,伴随着战马的悲鸣与人类临死前的惨叫。 鲜血,在接触的一瞬间,便泼洒开来,将洁白的雪地点缀得触目惊心。 唯有花羽,原地未动。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血腥厮杀。 他从背后的箭袋中,缓缓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强弓之上。 弓开如满月。 他的眼神,却并非锁定在某一个敌人身上,而是如同鹰隼般,巡视着整个战场。 一名雁翎骑卒一刀劈翻一名对手,却不料侧面一把弯刀悄无声息地抹向他的咽喉。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刹那!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名大鬼士卒的手腕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的手腕贯穿,弯刀脱手飞出。 那名雁翎骑卒回身一刀,便将那名吃痛惨叫的敌人枭首。 另一边,一名骑卒的战马被砍中前腿,悲鸣着倒地,将他甩了出去。 三把弯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朝他当头劈下。 “咻!咻!咻!” 又是三支箭! 三支箭矢几乎不分先后,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分别射向三名大鬼士卒。 箭矢的力道是如此恐怖,直接将三人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花羽的箭,从不开玩笑。 但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凡哥说了,保命就行。 所以,当一名雁翎骑卒被敌人的刀锋划破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他视若无睹。 当另一名骑卒的后背被长枪捅出一个血窟窿,只要没有伤及要害,他依旧纹丝不动。 小伤,他不管。 他要的,不是毫发无伤的胜利。 他要的,是让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汉子,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搏杀中,真正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狼。 活着,就是唯一的标准。 战场之上,那名大鬼斥候的领队,被一旁掠阵的花羽搞得怒火中烧。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被那神出鬼没的箭矢破坏,而自己这边的人,却在对方那悍不畏死的冲杀下,一个个倒下。 “混账!”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舍弃了面前的对手,调转马头,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奔花羽而来! 他要先杀了这个放冷箭的家伙! 花羽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嘴角再次上扬。 他没有丝毫迎战的意思,掉头便走。 那名大鬼领队怒吼着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一追一逃,开始绕着小小的战场转起了圈。 诡异的是,花羽在纵马狂奔的同时,手中的弓箭却从未停下。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仅凭余光,便能一次又一次地开弓放箭,继续为自己那九名部下提供着致命的掩护。 “噗嗤!” 随着最后一名大鬼士卒被乱刀砍下马背,这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九名雁翎骑卒,人人带伤,却无一阵亡。 他们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齐齐调转马头,朝着那个依旧在疯狂追杀自己统领的大鬼领队,包抄而去! 那名大鬼领队眼见手下死伤殆尽,自己已成孤军,心胆俱裂,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可他想跑,已经晚了。 九名煞气腾腾的雁翎骑,如同一张收紧的大网,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不出一会儿,伴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那名领队的身体便被数把长刀贯穿,死不瞑目地栽下马去。 花羽这才勒住战马,从容地跳下马背,随手在地上捡了根还算干净的草根,塞进嘴里,靠着自己的坐骑,开始闭目养神。 雁翎骑的士卒们也纷纷下马。 他们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些大鬼斥候的尸体旁,手起刀落,将一颗颗还带着余温的脑袋砍下,用绳索系好,悬挂在战马身体的两侧。 马蹄踏过,一颗颗头颅在马腹旁晃荡、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士卒拎着那个大鬼领队的脑袋,走到花羽面前,声音沙哑。 “统领,你的。” “嗯。” 花羽睁开眼,应了一声,接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随手挂在了自己的马鞍旁。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那轮即将跃出地平线的红日。 “走了。” “回关,休息。” …… 当花羽带着小队回到玉枣关时,太阳刚刚升起。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城墙上显得格外阴冷。 关门前,其余外出执行任务的斥候小队,也正陆陆续续地赶回。 每一支队伍,都和花羽的小队一样,人人带伤,马侧挂着血淋淋的头颅,只是人数,大多都不足十人。 周雄早已等候在城门下。 那张曾经写满暴躁与桀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风霜与沉稳。 他看着那些归来的斥候,眼神复杂,默默地清点着人数。 见到花羽的队伍,他连忙挥手。 花羽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部下,自己则径直朝着周雄走了过去。 周雄看着他,眉头微皱。 “怎么了?不顺利?” 花羽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了城楼下的屋子。 屋子里烧着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花羽走到桌边,也不客气,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缓解了喉咙的沙哑感。 “小队损失太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今天才回来几队?” “五队都不到。” “一队十人,这几天,就已经搭进去四五百人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几根标志性的翎羽。 “鬼哨子那边的损失,要比咱们小得多。” 周雄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已经很好了。” 他给花羽的茶杯续上水。 “从刚开始,每天派出去十队,只有你一队能回来,到现在,陆陆续续能回来一些,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回来的,都不足十人,但也长进了不少。” 前几日,诸葛凡将斥候的事情告知花羽,花羽便带着手下骑军来到了玉枣关。 这几日以十人为一队,日夜不休地出关,与大鬼国的鬼哨子掰腕子,探查太玉城与明虚城周边的情报。 这是一场用人命去换取情报的残酷战争。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哨位的坐标,都意味着有数名,乃至数十名安北军的士卒,永远地倒在了关外的雪原上。 花羽又灌了一大口水,才感觉胸口的烦闷消散了些。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鬼哨子最近似乎又多了不少,而且活动的范围也更广了。” “我怀疑,大鬼人那边,可能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你派人给戌城传个信,告诉凡哥和王爷,让他们早做准备。” 周雄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花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了门口。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冲着外面正在安置战马的队伍高声喊道。 “老钱!” “老钱!” 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汉子闻声,立刻小跑了过来。 正是钱之为,原长风骑的统领之一,因箭术和眼力不错,被花羽看中,留在了自己身边当个副手。 “统领,啥事?” 花羽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 “去安排一下今天晚上的出发队伍。” “你也是今天出去吧?” “好好准备一下,别死外面了。” 钱之为看着自家这位年纪能当自己儿子的统领,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统领放心。” “我之前好歹也是个统领,死不了。” 花羽“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我要好好歇歇,这几天累死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无论如何,先保命。” “命,比什么都重要。” 钱之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统领。” “饿坏了吧,我去给你整点肉来。” 花羽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直接把自己扔在了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钱之为看着他那副疲惫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嘴里低声嘀咕着。 “小娃娃,还教起我来了……” 说着,他便冲着伙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伙夫!给我整点好肉,多来点!” “俺们统领没吃饭呢,小身子骨,再饿坏了!” 伙房里,立刻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忙碌的声响。 第155章 要打,就往死里打! 戌城,将军府。 宣旨的喧嚣已经过去两日,白斐也在第二日天一亮,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苏承锦站在议事厅的廊下,看着院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细碎雪花,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玄色锦袍。 寒意,并非来自天气。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诸葛凡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手中还捧着一个暖炉,缓缓走了进来。 “上官白秀已经带着人,连夜启程前往酉州了。” 诸葛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苏承锦身边,一同望着这满院的风雪。 “此行,主要是采买粮食和药材。” “铁料方面,恐怕还是难以买到足量,不过应该也够用一段时间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这一出去,咱们账上的银子,可就又见底了。” “殿下,我们……真的穷了。” 苏承锦接过账簿,却没有看,只是伸手为诸葛凡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钱,会有的。” “酒那边,虽然因为缺粮暂时还不能大规模酿造贩卖,但卢巧成手里,可不止烈酒这一样东西。”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按照我给的图纸,已经弄出了一些颇为精巧的小玩意,先拿出去卖卖,收拢些资金不成问题。” “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凡。 “别忘了,我们还有白糖。” “除了朝廷,这世上掌握真正提炼之法的,就只有我们。” “天高皇帝远,父皇既然默许了我们自给自足,那我们偶尔‘补贴’一下军用,他老人家想必也不会追查。” 诸葛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位殿下,算计起人心和时局来,当真是一环扣一环,连自己的父皇都不放过。 “可归根结底,这些都是奇技淫巧,终非长久之计。” 诸葛凡的目光重新落回院中的风雪,忧虑之色再起。 “北地的土地贫瘠,气候苦寒,往年一年的收成,将将够本地百姓糊口。” “如今战乱之后,人丁稀少,大片田地荒芜,来年的产量,只怕会更少。” “以后光是粮食这一项,就足以将我们拖垮。” 苏承锦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你错了。” “北地,并非不适合种地。” 苏承锦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诸葛凡看不懂,却又无比信服的光芒。 “只是,我们种的东西和方法,都错了。” “我上次给卢巧成画的那个图纸,你还记得吗?” 诸葛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殿下是说……那个叫‘大棚’的东西?” “不错。” 苏承锦点头,走到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 “只要他能将那东西大规模地造出来,利用好火墙和光照,我们便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种出青菜,甚至种出粮食。” “北地地广人稀,恰恰是最大的优势。” “人丁稀少,就代表着有大片未经开垦的土地等待着我们。” “只要方法得当,这里,就是一片足以支撑我们争霸天下的沃土!” “这……” 诸葛凡彻底怔住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种出粮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有些违背天理常纲! 可这话从苏承锦的嘴里说出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他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您让白秀此次前去,除了粮食,还要不计代价地采买各种各样的种子。” “原来,您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苏承锦笑了笑,重新走回桌边坐下。 “我总不能真的因为一点原料,就被朝廷掐着脖子。” “我想打开昭陵关的真正意义,就是给我们一个自力更生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慢慢发展,数年之后,我们的富庶,甚至不会输给天下粮仓平州!” 诸葛凡眼中的震撼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服。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关临和赵无疆二人,身披铁甲,面色凝重,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殿下!” 关临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一进屋便急声开口。 “玉枣关刚刚传回来的急报!” “花羽那小子说,鬼哨子的人数和活动范围都在急剧增加,他怀疑大鬼人那边,很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眉峰一蹙。 “来得还真快。”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站起身。 “走,去书房!” ……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被摆在正中央,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城池。 苏承锦、诸葛凡、关临、赵无疆四人,围着沙盘,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承锦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太玉城与明虚城那两枚黑色的旗帜上。 他看向诸葛凡。 “上官白秀临走前统计的粮食,若只供大军行军消耗,能支撑多久?” 诸葛凡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上官白秀带着新的粮草回来之前,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一次。” 苏承锦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 “三个月的粮草,不够我们多次大规模行军。” “所以,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胜,还要有足够的缴获。”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太玉城之上。 “必须要把太玉和明虚,至少一座城打下来!” “城中,必定存有大鬼国的余粮!” 诸葛凡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点了点头,完全赞同苏承锦的判断。 “我也觉得,是时候该动手了。” “百里元治在玉枣关和望南山吃了大亏,如今又逢酷寒,军心士气必然不稳。” “若再拖下去,等他们缓过这口气,只会更麻烦。” 他伸出手,指向沙盘上的太玉城。 “我建议,集中所有兵力,强攻太玉城!” 诸葛凡的手指顺着沙盘上的山脉缓缓移动。 “太玉城偏右,地势相对孤立。” “我们可以效仿上次解救周雄之策,大军主力从狼牙口进入,沿山脉北麓行军。” “有一条小路,可以让我们直插太玉城下。”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整个作战计划在他脑中已然成型。 “步卒分为前后两队,互为犄角。” “骑军则负责在外围游弋,清扫鬼哨,并阻击可能出现的援军。” “大鬼人拙于守城,只要我们能出其不意地完成合围,给他们施加足够的压力,此城,必能拿下!” 他说完,看向苏承锦,语气却多了一丝沉重。 “只不过……我们的骑兵,毕竟成军时日尚短,训练不足。” “若要担负起阻击大鬼精锐骑兵的任务,伤亡……恐怕会很大。” 关临和赵无疆听着诸葛凡的分析,皆是默默点头,显然都认可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这是一个足够稳妥,也足够有效的方案。 然而,苏承锦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太玉城和另一侧的明虚城之间,来回移动。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或者说…… 他想将战果,扩到最大! 良久,就在关临都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苏承锦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我想打两座。” “轰!” 诸葛凡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承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关临和赵无疆也是一脸愕然,怔怔地看着他。 苏承锦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两座互为犄角的城池。 “太玉城与明虚城,相隔不过五十里。” “以大鬼骑军的速度,全速驰援,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赶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如果我们只打一座,另一座城的守军,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面对城内守军,还要应对城外数万精锐骑兵的内外夹击。” “战损,只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甚至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按在了两座城池之上,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必须有人牵制住其中一座城!” “只有让两城的兵力无法汇合,我们才有机会,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其中一座,甚至是……两座!” 诸葛凡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他顺着苏承锦的思路飞速推演,随即,便是更深的忧虑。 “殿下,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我们的兵力……” “分兵两路,意味着我们在任何一个战场,都无法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 “这太冒险了!” “没办法。”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冷酷而决绝。 “这一仗,只能让步军担大头了。” “骑军,必须要省着用。”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 “日后,我们若要收复胶州,甚至反攻大鬼国腹地,那广袤的平原,才是骑兵真正发力的地方。” “在目前的攻城战中,骑兵能发挥的作用太小了,除了掠阵和阻援,别无他用。” “用骑兵去跟对方换命,不值。” 诸葛凡沉默了。 他知道,苏承锦说的是对的。 安北军的家底,太薄了。 每一名骑兵,都无比珍贵。 “那你打算……全军出击?”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 苏承锦重重点头。 “必须全军出击!” 他的眼中,燃起一簇疯狂的火焰。 “要打,就往死里打!” “把这一仗,当成我们的最后一仗来打!” “大不了,把这点家底全部打光,我再回京城,去父皇面前哭穷!” 他环视三人,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打算,只留一万人守卫戌城。” “其余八万步卒,全部带出去!” “根据花羽传回来的情报,这两天,太玉、明虚二城附近,都没有发现大规模骑军集结的迹象,最多也就是几千人的游骑军。” “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说明百里元治的主力,很可能还留守在胶州城,甚至更远!” “他们今年的粮草同样不多,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他们也撑不住!” “一旦我们发动突袭,大鬼人想要支援,最近的兵力,也要从百里之外的志明和靖北二城调动,而且还要出岭谷关!” “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承锦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诸葛凡听着苏承锦的分析,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行! 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到了极点,但每一个环节,都被苏承锦计算得清清楚楚。 风险与收益,被他用最冷酷的逻辑,摆在了台面上。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苏承锦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郑重地问道: “你……确定要这么搞?” 苏承锦的目光,从诸葛凡的脸上,转向了关临和赵无疆。 他笑了。 “搞不搞,不看我,也不看你。” “得看我们安北军的两大统领。” 他指了指关临和赵无疆。 “他们说搞,咱们就搞!” 关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搞得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和无辜。 “殿下,你们这两个有脑子的对话,跟我一个粗人有什么关系?” 他看都懒得看沙盘,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赵无疆。 “老赵,你说,搞不搞?” 赵无疆从始至终都沉默着,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听到关临的话,他才缓缓抬起眼皮,扫了苏承锦和诸葛凡一眼,吐出两个字。 “搞。” 然后,他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关临,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主力是步军,老关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他娘的!” 关临的嘴角狠狠一抽,差点一脚踹过去。 他看着赵无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又好气又好笑。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苏承锦,那双虎目之中,战意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 “殿下!” 他猛地一抱拳,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干了!” “您就说,怎么打!” “不就是两座城吗?” “您指哪,我打哪!” 苏承锦看着他,又看了看嘴角微扬的赵无疆和一脸无奈苦笑的诸葛凡,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好!” “既然如此,那就打,传我军令,全军整备,两日后!兵发太玉!” 第156章 一别两相知 戌城。 巨大的校场之上,寂静无声。 十二万大军,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八万步卒,甲胄森然。 四万骑军,人马如一。 无数面绣着“安北”二字的黑色大纛,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作响,卷起肃杀的寒流。 高台之上,苏承锦一身龙纹金甲,身姿笔挺如枪。 他没有佩戴头盔,墨色的长发被寒风吹得狂舞,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的左侧,江明月身着合体的凤纹甲胄,英姿飒爽,一双明眸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担忧。 右侧,诸葛凡又披上了上次所穿的甲胄。 那儒雅的面容与冰冷的铁甲结合在一起,还是稍显违和。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诸葛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也要去?” 诸葛凡捧着暖炉,闻言,他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殿下都能亲身犯险,凡又为何不能?” “况且,分兵两路,我若不去另一边,如何能安心。” “我得去您的另一路,帮您把控好整盘局势,确保万无一失。” 苏承锦摇头一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是诸葛凡的决心。 他缓缓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深邃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校场之上,十二万道目光,瞬间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将士们!” 苏承锦的声音并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魔力。 “经过两日的整军,想必你们也能看出来。” “本王,不打算继续休整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就在不久前,我们刚刚拿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玉枣关,这座昔日被大鬼夺走的雄关,被我们拿了回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还不够!” “本王打算,乘胜追击!” 他的手,猛地指向东方,指向那片被大鬼国占据的土地! “直奔明虚、太玉二城!” “一鼓作气,将两城拿下!” “轰!” 此言一出,台下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惊诧、骇然、不敢置信…… 无数士卒交头接耳,原本肃然的军阵,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同时攻打两座坚城? 这……这简直是疯了! 这与送死何异?! 苏承锦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愤怒,只是缓缓抬起手,虚虚一压。 那股骚动的声浪,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士卒,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本王知道,此事在你们看来,极其冒险!” “甚至,很可能一不小心,我们这十二万大军,就会全军覆没,埋骨他乡!” 他的声音沉重,却字字诛心。 “但是,此战,必须打!”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如若放弃这个机会,便是给了大鬼人喘息之机!” “等他们缓过神来,补充了兵员,运来了粮草,下一次,他们就会带着数十万大军,踏破玉枣关,再次兵临我们戌城城下!” “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 “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又该如何?!” 苏承锦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台下的士卒们,脸上的惊诧与不安,渐渐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他高高举起那本名册,迎着风雪,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这本名册,乃上官司仓亲手所记!” “上面,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们的参军时间,军籍年龄,军功多少,家中几人,姓甚名谁,皆在此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本王已经安排人,在滨州三城,各城选址修建一处英烈墓园!” “或许,远在京城的朝廷,不会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是!” “墓园之内,所有在此战中,死战不退者!” “皆可将姓名刻于碑上!受后世万代瞻仰!” “关北之地,会永远记住你们!” “会永远记住,是你们,用血肉之躯,为他们换来了安宁!” 苏承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此战若是输了。” “本王第一个陪你们共赴黄泉,同葬于此!” “此战若是赢了!” 他猛地一顿,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功名利禄,加官进爵,本王绝不吝啬!” “此战,只有一个目标!” 他将手中的名册按在胸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那句深藏于所有人心底的渴望! “复我胶州故土!” “他日,饮马关外!” 死寂。 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热! “饮马关外!!!” 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吼!!!” 十二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云霄,震得整座戌城都在嗡嗡作响! 一柄柄长刀、长枪、战戟,被高高举起,在阴沉的天空下,汇成一片闪着寒光的钢铁丛林! 恐惧、疑虑、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冲天的战意与血性! 苏承锦压下那几乎要掀翻高台的声浪,眼神冷酷,开始下达最后的军令。 “关临!” “赵无疆!” “吕长庚!” “庄崖!”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从队列中大步走出,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单膝跪地。 “末将在!” “命你四人,统领四万步卒,两万骑军,即刻兵出太玉城!” “此战,由诸葛凡,全权统帅!” “遵命!” 四人声如洪钟。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转向另一侧。 “苏知恩!” “苏掠!” “江明月!” 三道身影齐齐出列,跪倒在地。 “末将在!” “命你三人,统领四万步卒,两万骑军,随本王亲征,兵出明虚城!” “即刻出发!” “遵命!”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深深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郑重。 “殿下,我先行一步。” 苏承锦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承诺。 “回来,你我喝酒。” 诸葛凡笑了。 “一言为定!” 说罢,他猛地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高声朗喝! “全军!出发!” “轰隆隆……” 六万大军,开始缓缓涌动,朝着洞开的北城门,奔腾而去。 江明月看着那支大军远去的背影,转头望向苏承锦,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当年父王征战一生,也未曾有过如此胆魄,敢同时向两座坚城宣战。” “你比他,胆子还要大。” 苏承锦的目光,却望向了更遥远的,胶州城的方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锋芒。 “我要让百里元治,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他数十年筹谋,一片一片,砸得粉碎!” 江明月看着他眼中的自信与疯狂,也笑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她。 “走吧,我们也该去城门了。” 然而,两人刚走下高台,便看见顾清清和白知月,正并肩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他们。 风雪,吹动着她们的裙摆。 白知月走上前,伸出素手,仔仔细细地为苏承锦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甲,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似乎她的动作慢些,时间就过得慢些。 她抬起头,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水波流转,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早点回家。” 顾清清则一言不发,只是将那柄古朴的,象征着皇权的天子剑,双手递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她的眼神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不舍。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明月看着这一幕,笑着开口。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披玄色甲胄的窈窕身影,策马而来,在众人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露出一张清丽而冷傲的脸庞。 正是百里琼瑶。 她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苏承锦,开门见山。 “我跟你一同前去,助你攻城。” 苏承锦眉头微皱。 百里琼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苏承锦的脸上,语气不容置喙。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 另一边。 诸葛凡策马行至北城门处,大军正井然有序地通过城门。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城楼,准备下令全速前进。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城门洞旁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揽月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 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面朝天,却依旧美得令人心颤。 雪花落在她的伞面,又悄然滑落。 她就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与这铁血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诸葛凡心中,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看向身旁的赵无疆。 “你先带人出城,我随后就到。” 赵无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揽月。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终究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策马前行。 诸葛凡翻身下马,走到揽月面前。 “揽月姑娘,你……何至于此。” 揽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他的身影。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还什么都没说,诸葛先生就要拒绝我了吗?” 诸葛凡再次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笑。 “姑娘雏凤清声,年少倾城,才情冠绝樊梁。” “而凡不过一介漂泊无定的谋士,今日不知明日事,实在不是良配,姑娘又何苦,将心中情意,浪费在凡的身上?” 揽月脸上的笑意不减。 “先生觉得是浪费,我不觉得。” “我一没有强迫先生做我的夫婿,二没有日日跟在先生身边痴缠。” “我不过,是来送先生一程。” “这,也要拒绝吗?” 诸葛凡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所有的拒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揽月,深深地躬身一礼。 “多谢揽月姑娘相送。” “凡,就此告辞。” 说罢,他再不迟疑,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揽月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汇入大军的洪流,看着那支黑色的铁流,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许久,许久。 她才收回目光,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万一……是最后一面。” “也好让我,好好记住你。” ……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 诸葛凡率领着关临和两万步卒,先行抵达了玉枣关。 寒风在关墙上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诸葛凡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将花羽召至身边。 “花羽!” 花羽几步上前,抱拳行礼。 “凡哥!” 诸葛凡指着关外那片无尽的黑暗,神情冷峻,语速极快。 “你即刻点齐所有雁翎军,连夜出关!” “将明虚与太玉两城周边百里之内的所有鬼哨子,全部给我牵制住!拔掉!”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绝不能让任何消息,比我们的大军先到!” 花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明白!” 诸葛凡的目光转向更远处的岭谷关方向。 “待我们大军开到两城之时,你立刻率领骑军,转向岭谷关!” “给我死死盯住那里!” “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传信!” “遵命!” 花羽领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转身便冲下城楼,召集他那支略带疲惫的雁翎骑。 很快,数千骑兵的马蹄声在关内响起,悄无声息地涌出关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诸葛凡又看向一旁,早已在此等候的周雄。 周雄一身甲胄,面容沉稳,那双曾经暴躁的眼睛里,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周雄,玉枣关,就交给你了。” 诸葛凡的语气,无比郑重。 “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但玉枣关,是我们所有人的退路,也是我们反攻的基石!” “它,绝不能有失!” “你可明白?” 周雄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决绝。 “司马放心!”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铿锵如铁! “关在,人在!” “倘若关破,关中上下,绝无一个苟且偷生之辈!” 诸葛凡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拍了拍周雄的肩膀。 “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下城楼。 关外,赵无疆和关临率领的大军,已经整备完毕。 诸葛凡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全军,继续前进!” “目标,太玉城!” 黑色的洪流,再次开始涌动,踏着夜色,踏着风雪,扑向那未知的战场。 第157章 赤勒骑 狼牙口。 风声凄厉。 两万名安北军步卒,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秩序,穿行在这道狭长的山谷之中。 他们的脚步踩在冻得坚硬的土石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嘎吱”声,汇成一股沉默而坚定的洪流。 一万骑军则分列两翼,人马皆披着一身冰冷的寒气,警惕地护卫着步卒的行军路线。 赵无疆策马立于队伍的最前方,他那张冷峻的面容毫无表情。 庄崖骑着马,紧跟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骑士飞驰而至,在赵无疆面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赵统领!” 正是梁至。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锐气。 “前方的鬼哨子,在雁翎骑的配合下,已全部清剿完毕。” “前方五十里,可安然行军!” 赵无疆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庄崖,声音冷硬如铁。 “老庄。” “通知下去,全军加速。” “两天之内,必须赶到太玉城下。” 庄崖点头,瓮声瓮气地回应。 “放心。” 赵无疆不再多言,目光投向狼牙口之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我去为你们开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了谷口。 身后,一万骑军没有丝毫迟疑,如臂使指,瞬间跟上他的步伐,向着远方席卷而去。 庄崖看着那支骑军远去的背影,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颤,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燃起一股豪情。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全军都有!” “今日,奔袭五十里!” “出发!” “吼!” 两万步卒齐声怒吼,吼声在狭长的山谷中回荡不休。 他们不再行走,而是迈开脚步,开始整齐地向前跑去,沉重的甲胄在他们身上仿佛没有重量,朝着既定的目标,一往无前。 赵无疆率领的一万骑军,在广阔的雪原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马蹄踏在积雪之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 奔行二十里后,侧翼的黑暗中,再次有数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雁翎骑的什长,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却满是亢奋。 “赵统领!” 他追上赵无疆,与之并驾齐驱,语速极快地汇报。 “太玉城有异动!” “一支数千人的游骑军,刚刚出城,正向狼牙口方向而来!” 赵无疆勒住缰绳。 一万骑军,在他身后令行禁止,瞬间从高速奔袭转为静止,寂静得可怕。 “地图。” 赵无疆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梁至立刻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份绘制精细的兽皮地图,在赵无疆面前展开。 赵无疆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之上。 他的手指从太玉城的位置,缓缓向狼牙口的方向划过,最终停留在一处山脉的标记上。 “太玉城出兵,欲往狼牙口,必经此路。” 他的声音平静。 “他们的鬼哨子未能传回消息,便不清楚我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赵无疆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梁至的脸上。 “梁至。” “末将在!” “带五千骑,屯于望南山。” 赵无疆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地名上重重一点。 “待我部与敌军正面交锋,你即刻率军从山上冲下,直插他们侧翼。” “此战,务必全歼!” 梁至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铿锵。 “遵命!”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拨转马头,对着身后队列打了个手势,五千名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转向望南山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赵无疆的目光,又转向那名报信的雁翎骑什长。 “你,继续前去观察。” “待敌军距离望南山不足十里之时,回来汇报。” 那名雁翎什长点头,他一拉缰绳,带着自己的小队,再次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赵无疆这才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沉默的五千骑兵。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走。” 一个字,冰冷而简洁。 五千骑兵,跟随着他,向着望南山下的预设战场,悄然移动。 一场针对猎人的反猎杀,即将开始。 …… 玉枣关。 苏承锦率领大军抵达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周雄一身崭新的甲胄,早已在城门下恭候。 他的脸上,再不见往日的桀骜与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坚定。 苏承锦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对着周雄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之上。 火把熊熊燃烧,将城墙照得通明。 一队队士卒正在城墙上来回巡逻,搬运着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苏承锦来到城楼上,寒风扑面而来。 周雄连忙跟上,对着苏承锦躬身行礼。 “见过王爷!” 苏承锦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关墙内外。 “关中,可还有缺什么?” 周雄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回王爷,关中目前留守五千人,从戌城运来的守城器械皆已到位,足够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大鬼人应该打不到玉枣关来,你不必太过担心。” 周雄闻言,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丝未能随军出征的不甘。 苏承锦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如今你是戴罪之身,安心守好关,就是大功一件。”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雄厚实的肩膀。 “后面,有的是你的用武之地。” “没准有朝一日,你还能重回将军之位。” 周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苏承锦,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份激动与感激,溢于言表。 “好了,不说了。” 苏承锦收回手。 “我即刻便要离开,玉枣关,就交给你了。” 他与周雄告辞,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再次踏上征程,穿过玉枣关,向着明虚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军出关之后,江明月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她看了一眼队伍中,那一骑孤单的身影,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看那个百里琼瑶?” “我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苏承锦的目光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 “不过,既然她提的条件,对我来说并无害处,我何乐而不为?” “她虽有伤在身,但我需要的,也并非她的武力,而是她的脑子。” “况且,在我看来,她对百里元治的了解,远胜于我。” “有她在,此战的胜算,或许能多上几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只不过,她若是敢算计我,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江明月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笑了笑,不再多言。 苏承锦看了看天色,将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叫到身前。 “你二人,即刻率领麾下骑军,前去配合花羽。” “将前方道路上的所有鬼哨子,全部扫清!” “顺便,探查清楚明虚城周边的敌情,以防生变。” 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遵命!” 万人规模的骑兵队伍,迅速从主军中分离出去,没入了前方的夜色之中。 苏承锦又看向跟在自己身侧,如同铁塔一般的朱大宝。 “大宝。” 朱大宝憨憨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王爷!” “攻城之时,你也要出点力了。” 朱大宝用力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膛。 苏承锦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全军!全速前进!” …… 胶州城。 帅府之内,灯火通明。 百里元治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神态悠闲,仿佛正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禀国师!” “太玉、明虚二城周边鬼哨传回急报!” “南朝斥候大肆入侵,正在疯狂清剿我方哨骑!” “看其规模,对方似乎要有大动作!” 传令兵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然而,百里元治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案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终于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不枉我,等了你们这么久。”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盘之前,目光在明虚、太玉二城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给瓦勒,还有乌达达传信。”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威严。 “让他们二人,各自率领城中骑兵出城围剿!” “告诉他们,不必急于求胜,只需将对方的骑军死死缠住即可。” “只要把南朝人的骑军剿灭,那些步卒,便不足为虑。” 传令兵领命,立刻起身退下。 百里元治的目光,从沙盘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帅帐一角,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自顾自擦拭着一柄血色弯刀的魁梧将领身上。 那将领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一头,裸露在外的臂膀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狼头纹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与凶悍之气。 “达勒然。” 百里元治淡淡地开口。 那名叫达勒然的将领擦拭弯刀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饿狼般凶残的眼睛。 “国师。” 百里元治的手指,指向了沙盘上,位于太玉城与明虚城后方的一处重要关隘。 “带你的人,去岭谷关吧。” “是时候,让那位安北王殿下,好好看一看了。” 百里元治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看看我们大鬼国,真正的骑军。” 达勒然闻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那柄血色弯刀归入鞘中,对着百里元治躬身一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胶州城,巨大的校场之上。 万名骑兵,已经蓄势待发。 他们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静立在寒风之中,却散发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杀气。 他们身上所穿的,并非寻常大鬼士卒的皮甲,而是一身用精湛工艺打造的红毛鱼鳞甲,甲片细密,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 腰间,统一系着狰狞的狼纹红金带。 而他们胯下的坐骑,更是神骏非凡,竟清一色是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纯种高红战马,马身上同样披着赤色的甲胄。 这,便是大鬼国三大王牌精锐之一,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赤勒骑! 他们是达勒氏族的骄傲,是大鬼国的精骑! 达勒然来到校场之时,一名统领立刻牵着一匹通体赤红,神骏异常的战马迎了上来。 “达帅!” 达勒然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拔出那柄血色的弯刀,刀锋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他的声音,冰冷而残忍。 “走吧,儿郎们。” “去让那些南朝的羔羊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吼!” 万名赤勒骑,同时发出一声压抑而疯狂的低吼。 达勒然策马前行。 身后,那片红色森林,无声无息地开始移动,没有一丝一毫的杂乱。 万马奔腾,却只发出沉闷如雷的蹄声。 他们就像一股从地狱涌出的血色浪潮,悄然无声地,扑向了那片早已被国师布置好的猎场。 第158章 公主之言,半日杀机 夜色,浓稠如墨,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光亮都吞噬殆尽。 大军已经离开玉枣关二十余里。 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卷起地上的碎雪,狠狠抽打在每一个士卒的甲胄之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们的脚步踩在被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嘎吱”声。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回响。 苏承锦策马走在队伍的前方,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遥遥望向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如从他心底悄然滋生,越缠越紧。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顺利进行。 诸葛凡那边,应该也已经按照分兵计划前行。 花羽与苏知恩、苏掠的骑兵,也如同一张大网,早已撒向了明虚城的前方,清剿着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胁。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百里元治…… 那个老谋深算的大鬼国师,真的会如此被动,任由自己将战火烧到他的城下吗? 苏承锦的眉头,在黑暗中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撕裂了行军的节奏,从前方飞驰而来。 苏承锦心中一凛,猛地勒住缰绳。 身侧的朱大宝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那双憨厚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很快,一名身披雁翎骑甲胄的士卒,策马冲到近前。 他的战马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骑士的脸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焦灼与锐利。 “启禀王爷!” 那名雁翎骑卒翻身下马,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急促。 “明虚城有异动!” “城中突然冲出万名骑卒,看旗号,为首的正是明虚城守将瓦勒!” “他们行动极快,正朝着我军方向,全速而来!” 苏-承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万骑兵! 这么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大军此刻正行进在一片开阔的雪原之上,无遮无拦,前方并没有任何可以隐藏身形的山脉或密林。 一旦被这支万人规模的骑兵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元治……果然还有后手! 他是想用这一万骑兵,来试探自己的虚实,甚至,是想直接将自己的步军主力,扼杀在这片雪原之上! 苏承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丝毫慌乱,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对方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那名雁翎骑卒立刻回答。 “五十里之外!” “苏知恩与苏掠两位统领,已经率领本部骑军前去!” 苏承锦当机立断,他看向早已策马来到身边的江明月。 “明月!” 江明月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兴奋的战意。 “你即刻率领剩下的一万骑军,跟上这名雁翎士卒!” 苏承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与知恩、苏掠他们汇合!”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将对方的冲锋势头给我打散!拖住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我的步军方阵!” 江明月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深深地看了苏承锦一眼,那眼神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放心!”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骑军!随我来!” 一声清亮的娇喝响彻夜空。 早已整装待命的一万安北骑军,瞬间从主队中分离出来,跟随着江明月和那名雁翎士卒,向着前方的黑暗,呼啸而去。 马蹄声如雷,很快便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苏承锦望着那支骑军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百里元治,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么快就派出骑军进行围剿,难道你就不怕城中空虚,被我趁虚而入? 还是说…… 城中,还有着更庞大的兵力?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骑身影,悄无声息地策马来到了他的身侧。 来人一身黑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正是百里琼瑶。 她没有看苏承锦,目光同样投向了江明月等人消失的方向,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 苏承锦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雪原上。 他的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百里元治动了。” 百里琼瑶的柳眉轻轻蹙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多少人?” “大约一万骑军。” 苏承锦回答。 “看样子,太玉城那边应该也动了,只是不知道,那边会遇上哪一路的兵马。”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苏承锦冷峻的侧脸上。 “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不像百里元治的性格。” “他用兵向来谨慎,擅长谋定而后动,像这种孤军突进的打法,太冒险了。” “除非……” 苏承锦察觉到她神色中的变化,终于侧过头,看向她。 “除非什么?”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胶州,在百里元治的眼中,从来都只是一个前哨站,一个跳板。” “所以,大鬼国那边,绝不会允许他在这里屯聚太多的兵力。” “我估计,他手里能调动的总兵力,撑死也就十万上下。” “上次玉枣关和望南山一战,他已经损失了两万多人,这次又派出了两万骑兵出城迎战,那他手中的机动兵力,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再分出部分人马守城,他真正能掌控的骑军力量,只会更少。”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紧。 百里琼瑶的分析,与他和诸葛凡之前的推演,几乎不谋而合。 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一个手里兵力捉襟见肘的主帅,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分兵出击? “那你的意思是?” 苏承锦沉声问道。 百里琼瑶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我怀疑……” “百里元治,从大鬼国腹地,带来了精骑。” “精骑?” 苏承锦愣了一下,这个词他并不陌生,但从百里琼瑶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百里琼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你以为,只有你们大梁,会分出什么雁翎骑、铁甲卫的番号吗?” 她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你们目前在滨州战场上所碰见的,绝大部分,都只是由各个中小氏族拼凑起来的游骑军而已。” “这种游骑军,纪律涣散,战力平平,在大鬼国的军队序列里,连号都排不上。”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悍不畏死,以及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 她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凝重起来。 “真正被大鬼人,被整个草原视为骄傲和底气的,是他们的三支王牌骑军。” 百里琼瑶的声音不高,却狠狠敲在苏承锦的心上。 “其一,是以悍不畏死的达勒氏族为核心,组建的‘赤勒骑’。” “其二,是以最擅长骑射的羯柔氏族为核心,组建的‘羯角骑’。” “还有一支……”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只听令于百里氏族,拱卫王庭的‘巴勒卫’。” “‘巴勒’,在大鬼语中,是‘猛虎’的意思。他们是王帐的亲卫,是最后的防线,也是最锋利的刀。” “这三支骑军,才是大鬼国真正的底气所在。”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些名字,他曾在皇宫的某些文献上看到过寥寥数语的记载,但也只是只言片语。 经由百里琼瑶这么一说,那股无形的压力,向他碾压而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干涩。 “这三支骑军,有多少人?”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已经离开大鬼国两年之久,具体的人数,我也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少于十万。” 她看着苏承锦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震惊,继续说道。 “大鬼国与你们大梁不同,全民皆兵。” “你在草原上随便找一个放牧的孩童,他都能立刻上马射箭。” “他们的正式兵力虽然不多,可一旦王庭下令,进行大规模征召,对于那些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的牧民而言,参军吃粮,就是天大的好事。” “届时,他们能拉起一支数量极为恐怖的大军。” “若不是大鬼国的粮食,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若不是各个氏族之间矛盾重重,互相提防……你们大梁,早就没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大鬼国腹地丝毫不受战争袭扰,他们不断吞并着周边的弱小部族,人口只增不减。” 苏承锦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 他盯着百里琼瑶,眼神锐利。 “我有没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动摇我的军心?” 百里琼瑶闻言,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清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你爱信不信。”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我判断,百里元治的手中,一定掌握着一支精骑。” “人数可能不会太多,但战力,绝对远超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大鬼骑兵。”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望向了远方。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 如果百里琼瑶说的是真的…… 那这一万骑兵,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用来吸引自己骑兵主力的诱饵! 百里元治真正的杀招,是那支隐藏在暗处的精锐骑兵! “按照你所说,这支精骑,一定会作为王牌,留在百里元治的身边。” 苏承锦冷静地分析。 “如今他若要动用这支力量,也只能从胶州城开始行动。” “而从胶州城到这里,必须要经过岭谷关,时间上,还需要一段距离。” “你说的有道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但随即,她的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我需要再打击你一下。” “大鬼精骑所用的战马,并非寻常的草原马,而是由氏族花费巨大代价,精心培育的纯种战马。” “它们的耐力和脚程,都远胜于你们大梁饲养的马匹。” 她看着苏承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之前推断的行军时间,在我看来,至少要减去半日。”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承承锦的脑海中炸响。 他和诸葛凡之前根据地图和常规行军速度推算,大鬼国的主力若从胶州出发,抵达岭谷关附近,至少需要三日的时间。 可现在,百里琼瑶告诉他,这个时间,要缩短整整半日! 两天半! 这意味着,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战局的节奏,瞬间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苏承锦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在这一刻,他选择相信百里琼瑶。 因为她的分析,完美地解释了他心中的所有不安! “传我军令!” 苏承锦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全军!加速前进!” “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抵达距离明虚城五十里处!” “是!” 传令兵领命,立刻策马向后方传达命令。 苏承锦随即看向自己身后,那片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 “苏十!”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马侧。 “将刚才的所有情况,原封不动地告知诸葛先生!” “告诉他,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让他那边,也立刻加快速度!” “是!” 苏十的身影一闪而逝,只留下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整个大军的行军节奏,在苏承锦的命令下,瞬间改变。 沉重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四万步卒开始迎着风雪,小跑起来。 钢铁的洪流,在这片黑暗的雪原上,陡然加速! 风雪,似乎更大了。 冰冷的雪片夹杂着呼啸的狂风,刮在脸上,让人发痛。 大军在加速。 苏承锦策马走在队伍中,感受着那股决绝而肃杀的气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侧过头,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百里琼瑶。 这个女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中。 聪明,果断,对大鬼国的军政了如指掌,却又似乎对那个国家,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恨意。 “你如此帮我,就这么相信我会赢?” 苏承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百里琼瑶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自信,没有期待,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嘲。 “如今的大梁,放眼望去,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还称得上是个有本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我不找你,又能找谁呢?” 苏承锦撇了撇嘴。 “你还真是一句话,把我们大梁的满朝文武,全都打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我倒是真的好奇,你究竟……在大鬼国,是个什么地位?”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 百里琼瑶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凄凉。 她转过头,迎着苏承锦探究的目光。 “我是大鬼国的公主。” 她看着苏承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错愕,又补充了一句。 “按你们大梁的辈分来算,长公主,就是我了。” 苏承锦笑了。 他看着这个自称公主的女人,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胆子还真大。” “就不怕我把你绑了,送到阵前,去威胁大鬼国的王庭?” 百里琼瑶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苦涩。 她迎着风雪,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若是在大鬼国,真的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分量……” “你觉得,我今日,还会在这里吗?”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百里琼瑶那孤单而落寞的侧影,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一个有公主之名,却无公主之实的弃子。 难怪。 难怪她会对百里元治,对大鬼国,有着如此深的了解,又有着如此深的恨意。 这盘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既然她不愿意说,他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她脑子里那些关于大鬼国的情报,以及她那份足以洞悉百里元治心思的智慧。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和风雪的呼啸声,在耳边交织。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公主吗? 有点意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在未来的某一天,给百里元治,甚至给整个大鬼国,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第159章 三路兵锋,安北刀鸣 夜。 死一样的夜。 赵无疆端坐马背,身形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静默如一尊铁铸的杀神。 他身后的五千骑军,亦是如此,无声无息。 雪原之上,他们是沉默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远方,传来极其轻微的马蹄声。 起初细碎如蚁行,而后渐渐清晰,密集,最终汇成一股沉闷的奔雷,由远及近,碾压着所有人的耳膜。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赵无疆缓缓抬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寻不见半分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身后,骑兵们的呼吸依旧平稳,但紧握兵刃的手,却因压抑的兴奋而指节泛白。 终于,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一道蠕动的黑线。 那道黑线迅速扩大、拉长,变成一片奔腾的黑色潮水。 大鬼国的游骑军。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坦途,而是一支早已磨牙吮血的虎狼之师。 赵无疆的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一柄通体修长的刀。 安北刀。 目前,整个关北,仅此一把。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身后那五千名追随他鏖战数场、自血火中杀出的骑士,却在同一时间,摆好了冲锋的姿态。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赵无疆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嗡——” 一声轻微的龙吟。 那柄修长挺直的安北刀被缓缓抽出,刀身之上流水般的细密花纹,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起一层诡谲而瑰丽的幽光。 血槽深邃,刀锋森寒。 赵无疆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吐出了一个字。 “杀。” 声音不大,却瞬间点燃了身后五千骑兵胸中的烈火。 “吼!” 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没有丝毫迟滞,铁蹄踏碎冰雪,朝着对面那支尚在茫然中的大鬼骑军,悍然冲撞而去! 对面的大鬼游骑军显然也非庸手,短暂的惊愕之后,领头的那名千户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们同样开始加速,试图用对冲来挽回失去的先机。 两股黑色的铁流,在空旷的雪原之上,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相撞! 赵无疆一马当先。 他在高速冲锋的马背上稳如山岳,手中的安北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目标明确。 敌军阵中,那个身披狼皮坎肩,手持弯刀的千户。 擒贼,先擒王。 那名大鬼千户也注意到了这个如利剑般直插而入的南朝将领,他狞笑一声,不闪不避,挥舞着手中厚重的弯刀,迎着赵无疆的刀锋,狠狠劈下!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刺耳欲聋! 火星四溅。 大鬼千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好大的力气! 这南朝人的刀,也好生古怪! 他来不及多想,强行压下手臂的酸麻,拨转马头,准备再次冲杀。 可赵无疆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劈砍,没有任何花哨。 但那速度,却比第一刀更快,更狠! 千户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再次横刀格挡。 “铛!” 这一次,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大鬼千户骇然低头。 只见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十数年的精钢弯刀,竟从中断裂! 半截刀身打着旋,飞向空中。 怎么可能! 他脑中一片空白。 赵无疆的眼神,依旧是那片不起波澜的寒潭。 安北刀的刀势没有丝毫停顿,破开对方兵刃的瞬间,速度不减,直奔那千户的脖颈而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千户亡魂皆冒,本能地向后仰身,躲开这致命的一刀。 可就在这时! “杀!!!” 望南山的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骑兵,自山体阴影中狂暴杀出,狠狠凿进了大鬼游骑军的侧翼! 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一杆乌黑长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可挡! 正是梁至!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瞬间让本就阵型散乱的大鬼游骑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那名断了刀的千户,心神被那边的喊杀声吸引,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他望着那个方向,嘴里下意识地暗骂一声。 有埋伏! 他刚想下令撤退。 可高手相争,生死只在瞬息。 一道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视野。 他感觉脖子一凉。 随即,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被一只戴着黑色铁甲的大手,稳稳抓住。 赵无疆单手拎着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冰冷的怒吼。 “千户已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耳边。 “吼!!!” 安北军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反观大鬼国一方,眼见主将授首,又遭侧翼突袭,残存的斗志瞬间土崩瓦解。 整个战局,彻底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一炷香后,战场渐渐平息。 梁至策马来到赵无疆身前,他身上的甲胄也沾染了不少血迹,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兴奋。 赵无疆随手将刀上残留的血迹甩掉。 月光下,安北刀的刀身流光溢彩,不见一丝一毫的卷刃。 他难得地笑了笑。 “干戚的手艺,确实厉害。” 他看向梁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战损如何?” 梁至立刻抱拳,沉声回答。 “此役,全歼敌军五千骑,缴获战马两千三百余匹。” “我军亡六百二十一人,伤五百一十四人,重伤者已安排后送,无人殒命。” 赵无疆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太多波动。 “继续向前,为老庄开路。” “前方三十里处歇脚,等他赶上来。” “遵命!” 梁至领命,立刻转身去整顿军队。 赵无疆收刀入鞘,目光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明虚城的所在。 也不知道王爷还有小凡那边,怎么样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 …… 与此同时。 距离太玉城六十里外。 诸葛凡率领的大军,正顶着风雪,沉默而坚定地行进着。 两万步卒居中,一万骑军分列两翼。 就在这时,一名雁翎骑的斥候,如同离弦之箭,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 “报!” “禀司马大人!” 那名斥候在诸葛凡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急促却不显慌乱。 “斥候来报,太玉城方向,出现大批敌军骑兵!” “人数,约在万人之上!” “他们清剿了我方数个哨探小队,正全速向我军方向逼近!” 此言一出,跟在诸葛凡身后的关临和吕长庚二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一万骑兵! 百里元治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诸葛凡端坐于马背之上,手中依旧捧着那个暖炉。 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指尖在暖炉上轻点,眼前无形的沙盘已然铺开。 胶州郡县早已被大鬼人抢掠殆尽,田地荒芜,人烟稀少。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 没有山脉,没有密林。 在这种地方被一万精锐骑兵正面冲锋,对于以步卒为主的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诸葛凡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那片化不开的墨色。 百里元治,你是想用这一万骑兵,将我这路偏师,直接钉死在这里吗? “关临!” 诸葛凡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末将在!” 关临策马上前,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昂扬的战意。 “你立刻率领所有步卒,加速前进!” “前方十里,就地结阵,等待军令!” 诸葛凡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遵命!” 关临没有丝毫犹豫,拨转马头,便要去传令。 “等等。” 诸葛凡又叫住了他。 他看着关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记住,一旦两军交锋,无论战况如何,没有我的命令,步军方阵,绝不可轻易出击。” “一定要等我方骑军,将对方冲锋的势头彻底遏制住,你们再上。” “现在,还不是让步卒去用命填的时候。” 关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军师放心,俺知道!” 诸葛凡这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关临不再多言,带着传令兵,迅速奔向后方的步军队列。 很快,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开始加速涌动。 诸葛凡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员大将的身上。 “吕长庚。” “末将在!” 吕长庚手持长戟,神情肃穆。 “你即刻率领五千骑兵,前去正面迎击敌军。” 诸葛凡的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冷光。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伤,而是迟滞!” “只冲一轮!” “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狠狠地撞上去,把他们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给我撞散!” “一轮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立刻回撤!” “撤往步军方阵两翼,等待时机。” 吕长庚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了然。 这是以五千骑为刀,去撬开敌军的铁壳,为后续的绞杀创造战机! “末将,领命!” 吕长庚没有多余的废话,对着诸葛凡猛地一抱拳,随即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队列,发出一声怒吼。 “随我来!” 五千骑兵,追随着吕长庚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前方的风雪之中。 诸葛凡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捧着暖炉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抬起头,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按照推算,太玉的守备兵力,在分出这一万骑兵之后,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只要能将眼前这股骑军主力吃掉,太玉城,唾手可得。 只不过……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更遥远的,岭谷关的方向。 那边,恐怕要生变了。 …… 另一片战场。 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刚刚结束了一场血腥的清剿。 数十具大鬼国哨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温热的鲜血将身下的积雪融化,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块。 苏知恩手持一杆银枪,正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刃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胯下的坐骑雪夜狮,通体雪白,狮鬃般的马鬃在风中飘动,神骏非凡。 苏掠则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手中那柄狭长的眉尖刀,刀尖还在向下滴着血。 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戮欲望。 “应该杀完了。” 苏掠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二人率领骑军,配合着花羽的雁翎骑,在这片区域来回绞杀,已经拔掉了十数个鬼哨子的据点。 “嗯。” 苏知恩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就在这时,一名雁翎骑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 “苏统领!” 那斥候身上也带着伤,脸上却满是亢奋。 “不久前提及的那批万人骑军,已经不足二十里,很快就要与我军碰面!”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看向那名雁翎士卒。 “你立刻去找花羽统领汇合。” “这里,交给我们。” 那名雁翎骑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自己的小队,迅速策马离去。 他们的任务,是继续向更深处探查,为大军的下一步行动,扫清障碍。 而正面硬撼敌军主力的任务,则落在了苏知恩和苏掠的肩上。 苏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着眉尖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已经开始有节奏地震动。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时,才会有的动静。 苏知恩看着他那副嗜血的模样,缓缓开口。 “第一次正面万人交锋,别杀疯了。” 苏掠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身后的万名安北骑军,已经自发地摆开了冲锋的阵型。 对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从最初的闷雷,变成了此刻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股恐怖的声浪中颤抖! 终于,在视线的尽头,那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吞噬光明的漆黑海啸,席卷而来。 第160章 正面血战,阵斩瓦勒 雪原之上,风诡异地停了。 万籁俱寂。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两股洪流对撞前,那令人心脏骤停的压抑。 苏知恩端坐于雪夜狮之上。 那匹神骏的战马通体雪白,狮鬃般的马鬃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天幕。 他身侧,苏掠的身形微微下伏,整个人与胯下战马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他手中的眉尖刀横于鞍前,狭长刀身反射着雪地微光,那双同样狭长的眼睛,已死死锁定了前方。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涌动的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马蹄声从最初的闷雷,汇聚成此刻震动天地的轰鸣。 明虚城守将,瓦勒,率万骑来袭。 他们是草原上最贪婪的饿狼,嗅到了血腥,正以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扑向自以为是的猎物。 苏知恩没有回头。 苏掠没有言语。 但他们身后,隶属白龙骑与玄狼骑的一万安北士卒,却在同一时间,齐齐压低了身体,将手中的兵刃举至胸前。 无需动员。 当他们追随这两位年轻的统领踏上这片战场时,生死早已被踩在脚下。 “杀。” 苏知恩吐出一个字,冰冷,决绝。 “杀!” 苏掠的嘶吼紧随其后,暴戾,疯狂。 “吼!!!” 万名安北骑军,用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回应了他们的统领。 轰! 静止的黑色森林,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一万铁骑,同时发动! 大地在铁蹄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被踩碎的冰雪与冻土漫天飞溅。 苏知恩一马当先。 雪夜狮四蹄翻飞,快若一道白色残影。 他手中的银枪不再指向天空,而是平举向前,枪尖寒芒吞吐,直指敌阵最密集之处。 苏掠紧随其后,眉尖刀不知何时已经扬起,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他们二人,便是安北军最锋利的矛头! 对面,瓦勒看着那两个率先冲出的身影,布满横肉的脸上,尽是残忍的狞笑。 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南朝将领,总喜欢身先士卒,然后被他麾下的狼崽子们撕成碎片。 “碾碎他们!” 瓦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弯刀向前猛地一挥。 他身后的万人游骑军,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冲锋的速度再次提升。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嗜血。 两股黑色的怒涛,在广阔的雪原之上,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相撞! 接触的一瞬间,金属撕裂血肉,骨骼断裂脆响,战马临死悲鸣,士卒坠马惨叫。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谱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交响。 苏知恩的银枪,在冲入敌阵的刹那,便活了过来。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刺、挑、扫。 可每一个动作,都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 一名大鬼骑士迎面冲来,手中弯刀当头劈下。 苏知恩手腕一抖,枪杆灵蛇般上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手腕。 “咔嚓!” 骨裂声中,那骑士手腕诡异后折,弯刀脱手。 不等他惨叫,苏知恩的枪尖已然前送,瞬间贯穿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 苏知恩面无表情,手臂一振,甩开尸体,银枪毫不停留,刺向下一个目标。 雪夜狮在他身下,展现出超凡的灵性,时而加速,时而变向,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为主人创造出最佳的攻击机会。 另一侧,苏掠的战法截然不同。 他的眉尖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裹挟着裂石开山的气势。 一名大鬼百户咆哮着从侧面杀来,试图将他腰斩。 苏掠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后发先至。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百户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连人带马,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得倒退数步。 苏掠的第二刀,已然追至。 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那百户身体僵在马上,一道血线从他额头蔓延至小腹。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两边裂开,滚烫的内脏与鲜血泼洒了一地。 在苏知恩与苏掠的带领下,安北骑军狠狠切入了敌阵,瞬间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然而,大鬼国的游骑军,终究是在尸山血海中打滚了半辈子的悍卒。 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立刻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他们像草原上最难缠的狼群,即便被猛虎撕开一道口子,也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用利爪和獠牙,死死地缠住对手。 一名白龙骑的年轻士卒,刚一枪捅穿面前的敌人,还未拔出长枪,侧面一匹战马便狠狠撞来。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撞下马背。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数只马蹄便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瞬间将他踩成一滩肉泥。 一名玄狼骑的老兵,刀法娴熟,连斩三名敌人,却被一名大鬼骑士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用身体死死抱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另一把弯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搅动,然后抽出。 剧痛传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刀,送入了身后那人的胸膛。 成军时日尚短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安北军的士卒,单兵战力或许不弱,但在这种万人规模的混战之中,他们彼此间的配合,与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大鬼骑军相比,还是显得太过生涩。 他们往往能杀死面前的敌人,却防不住来自侧面、甚至是背后的冷刀。 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被渐渐遏制,整个战局,化作一架最残酷的血肉绞肉机。 安北军,开始落入下风。 “哈哈哈哈!” 瓦勒立马于阵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南朝人,终究是南朝人。 血性有余,本事不足。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战场中央,那两个承受着最猛烈冲击的身影。 一白一黑,一枪一刀。 正是那两人,凿穿了他的军阵,斩杀了他麾下数员悍将。 只要杀了他们,这支南朝骑兵的脊梁骨,就断了。 “亲卫队!” 瓦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高举起弯刀。 “随我来!” “取了那两个南朝小儿的狗命!” “吼!” 数百名装备更精良、气息更凶悍的亲卫骑士,齐声怒吼,紧随着瓦勒,朝着战场的中心,狠狠地压了过去。 苏知恩一枪荡开身前的三柄弯刀,枪杆顺势横扫,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敌人直接从马背上抽飞。 他刚想喘一口气,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瓦勒那肥硕的身躯,正带着数百名亲卫,向他直冲而来。 “苏掠!” 苏知恩暴喝一声。 苏掠一刀将一名敌将的头颅斩落,反手一刀,又将一匹战马的马腿砍断。 听到苏知恩的提醒,他抽空瞥了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的战意。 “来得好!”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瓦勒的亲卫队从四面八方收紧,将他们二人以及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兵,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压力,骤然剧增。 苏知恩的呼吸开始急促,每一次挥枪,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他身上的白袍银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噗嗤!” 一柄弯刀从一个他根本无法防御的角度刺来,划破了他的臂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传来,苏知恩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银枪如电,直接将那名偷袭者钉死在马背上。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转马头,与苏知恩的雪夜狮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他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左肩被一杆长枪捅穿,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黑色的甲胄上,布满了狰狞的刀痕。 他们陷入了狼群。 麾下的白龙骑和玄狼骑,更是在这疯狂的围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绝望,如同潮水,开始淹没每一个人的心。 瓦勒看着在重围中左冲右突的两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他已经能预见到,那两颗年轻的头颅,被自己挂在马鞍旁的情景。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用这场大胜,去向国师邀功。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全新的,更加沉重,更加狂暴的马蹄声,从地平线的尽头,毫无征兆地传来! 那声音,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瓦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方的雪原尽头,一面绣着“安北”二字的黑色大纛,正迎着风雪,猎猎招展! 在那面大旗之下,是另一片黑色的潮水! 另一支万人规模的安北骑军! 为首一员女将,身着凤纹甲胄,手持一柄赤色长枪,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布满了冰冷的杀意。 她率领着一万生力军,在最关键的时刻,从大鬼骑军的侧后方,狠狠地撞入了战团! 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与……一丝羞愧。 明月姐,来了。 “王妃殿下来援!” “杀!!!”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这一句。 瞬间,所有陷入苦战的安北军士卒,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被压抑的颓势,一扫而空! 绝望,被狂喜与复仇的火焰,彻底点燃! “杀!杀!杀!” 呐喊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安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在江明月的带领下,他们对那支已经显露疲态,并且阵型被拉扯得七零八落的大鬼骑军,展开了疯狂的反向包围! 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瓦勒看着那支从天而降的生力军,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被成片成片地砍翻在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南朝人怎么会来的这么多人?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试探,而是大举进攻。 人数上,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 “撤!” “撤退!” 瓦勒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再也顾不上围杀苏知恩和苏掠,拨转马头,就想带着身边的亲兵突围。 他的斗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然而,他想走,苏掠却不答应。 就在瓦勒心神动摇,转身逃窜的瞬间! 苏掠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血光! 他无视了劈向自己的数把弯刀,任由那些兵刃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眉尖刀之上! “死!”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他整个人,与那柄狭长的眉尖刀,融为了一体! 一道道凄厉的刀芒,撕裂了混乱的战场! 苏掠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破了数十名亲兵的拼死阻拦,出现在了瓦勒的身后。 瓦勒只感觉背后一凉。 他僵硬地低下头。 他看见,一道血线,从自己的胸甲开始,斜斜地向上延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下一瞬。 他的上半身,连同头颅,与下半身,彻底分离。 明虚城守将瓦勒,一刀两断! 主将阵亡,彻底击溃了每一个大鬼士卒的心防。 他们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也随之烟消云散。 整个大鬼骑军,彻底崩溃,化作无数股散兵游勇,向着四面八方,狼狈奔逃。 “王妃,我带人去追!” 苏知恩的声音,响彻战场。 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却依旧战意高昂的苏掠,长枪向前一指。 “玄狼骑,白龙骑,随我追杀!” “一个不留!” 喊杀声,再次响彻雪原。 只是这一次,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时辰后,这场惨烈的遭遇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江明月策马行走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殓的安北军士卒的尸体,看着众多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员,那张总是习以为常的俏脸上,此刻也有了变化。 苏知恩和苏掠策马而来,二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包扎过。 江明月用眼睛扫视着二人。 “没什么大碍吧?” 二人摇了摇头,苏知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甘与沉痛。 “此役,我军斩敌七千五百余,俘虏近千。” “我军,阵亡三千一百二十七骑,另有两千四百余人带伤。” 江明月虽然早有预料,但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两万对一万。 以绝对的兵力优势,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才换来了这场胜利。 所有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与大鬼骑军正面交锋的恐怖。 …… 与此同时。 太玉城战场。 千米之外,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诸葛凡正手持观虚镜,冷静地观察着远方的战局。 在他的视野中,吕长庚率领的五千安北骑军,已与从太玉城冲出的一万大鬼骑兵,完成了第一轮的正面冲撞。 吕长庚手中的长戟,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他麾下的五千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凿子,狠狠地凿入了敌军的阵列之中,成功将对方那股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彻底遏制。 喊杀声震天。 但吕长庚,却始终牢记着诸葛凡的军令。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伤,而是迟滞。 在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和杀伤之后,安北骑军的阵型,开始有条不紊地变化。 前排的士卒在后排的掩护下,向后撤退。 后排的士卒顶上,继续与敌人缠斗,片刻之后,再次后撤。 交替掩护,如潮水般,缓缓向着后方关临布下的步军方阵两翼退去。 “一群懦夫!” 敌将乌达达看着那支不断后撤的南朝骑兵,发出了不屑的怒吼。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对方不敌败退的迹象。 “给我追!” “今日,定要将这股南朝骑兵,彻底碾碎!” 乌达达被胜利的渴望冲昏了头脑,怒吼着,率领麾下大军,紧紧咬住了吕长庚的部队,向着那片看似空旷的雪原,疯狂追击。 高坡之上。 诸葛凡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鱼儿,上钩了。 诸葛凡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观虚镜,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是时候,关门打狗了。 第161章 绞肉场的冷箭 雪原之上,风雪骤歇。 乌达达勒住胯下神骏的草原马,布满横肉的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 他看着前方那支正在仓皇“败退”的南朝骑兵,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草原饿狼戏耍猎物时的残忍与快意。 南朝人,终究是南朝人。 血性有那么几分,可骨子里,还是田间地头的农夫,一冲就散,一打就垮。 他身后的万名大鬼游骑军,也跟着发出阵阵哄笑,他们放松地调整着马上的坐姿,手中的弯刀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光。 追击,已经变成了一场狩猎。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将军,小心有诈。” 一名相对谨慎的千户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南朝人向来狡猾,如此败退,恐是诱敌之计。” 乌达达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他用马鞭指着前方那片狼狈的背影,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诱敌?” “你看他们那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像是诱敌吗?” “再者说,在这片一马平川的雪原上,他们能有什么诡计?” “难道天上还能掉下来一支大军不成?” 千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乌达达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 那阴影整齐划一,静默不动,仿佛一片凭空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 乌达达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由无数南朝步卒组成的森严方阵。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两万步卒,就在这片最适合骑兵冲锋的平原上,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死寂的方阵。 乌达达先是一愣。 随即,他脸上的狂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哈哈哈哈哈哈!” “愚蠢!愚蠢至极!” 他几乎要笑出眼泪。 在平原上用步卒对抗骑兵? 这是哪个南朝的蠢货将领想出来的送死战法? 他们以为顶着龟壳,就能挡住草原狼的利爪和獠牙吗? 在绝对的冲击力面前,这些步卒,就是一堆等待被碾碎的肉泥! 是骑兵最好的活靶子! “全军!” 乌达达猛地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直指前方那片死寂的钢铁方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冲锋!” “用你们的马蹄,将这些南朝的步卒,碾成肉酱!” “吼!” 万名大鬼骑军爆发出狂热的呐喊,他们不再有任何保留,将马速提到了极致。 大地在万马奔腾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被踩碎的冰雪与冻土漫天飞溅。 黑色的铁流,化作吞噬一切的死亡海啸,朝着那片看似不堪一击的步军方阵,狂涌而去。 也就在这一刻。 前方那支一直在“败退”的安北骑军,骤然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吕长庚,猛地调转马头。 他那张写满刚毅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决死的疯狂。 “安北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戟,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 “死战!” “吼!!!” 身后五千骑兵,齐齐调转马头,用一声同样决绝的咆哮,回应了他们的副统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们主动迎着那万名大鬼骑军的冲锋,组成了一道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锋线,悍然撞了上去! 这是以卵击石。 这是飞蛾扑火。 这是用五千人的血肉之躯,去阻挡万马奔腾的洪流! 轰! 两股速度达到极致的铁流,在雪原之上,轰然相撞! 接触的一瞬间,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谱成一曲死亡交响。 吕长庚的长戟,在冲入敌阵的刹那,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御的动作,只是疯狂地向前挥舞着长戟。 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戟刃划过,人马俱碎。 他身后的五千安北骑兵,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战马,用手中的兵刃,死死地顶住了敌军的冲锋。 然而,兵力上的巨大劣势,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吕长庚率领的防线,仅仅坚持了数十个呼吸,便被那势不可挡的洪流,瞬间撕开! 数千名大鬼骑兵冲破了这道薄薄的防线,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狠狠地撞进了后方关临的步军方阵之中! “轰!” 方阵前方数百面厚重的塔盾,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被撞得粉碎! 手持盾牌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连人带盾,撞得向后倒飞出去,沿途又撞倒一片同袍。 方阵,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无数大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道口子,疯狂地涌入阵中。 他们高举着弯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肆意地砍杀着那些失去阵型保护的步卒。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方阵。 鲜血,如同喷泉般,在阵中四处飞溅。 断肢残骸,漫天飞舞。 只是一瞬间,方阵之内,便已是血流成河。 “结阵!” “绞杀!!!” 关临站在方阵中央的高台之上,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他的双目,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那张粗犷而坚毅的脸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结。 他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随着他的命令,原本有些混乱的步军方阵,再次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士卒们不再各自为战。 他们迅速以十人为一小队,三人持盾在外,七人持枪在内,组成了一个又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型绞肉机。 冲入阵中的大鬼骑兵,瞬间感受到了这套战法的恐怖。 战马的速度被密集的盾牌和人群彻底限制,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而那些从盾牌缝隙中,从各种刁钻角度刺出的长枪,则成了他们的噩梦。 一名大鬼骑兵刚一刀劈碎一面盾牌,还没来得及欢呼,三杆长枪便从左右和下方,同时捅进了他战马的腹部。 战马悲鸣着倒地。 那名骑兵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未爬起,七八杆长枪便已经从四面八方,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另一名骑兵试图用战马的冲击力撞散一个小队,却被三名盾兵用身体死死顶住。 他身下的战马被数杆长枪刺得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等待他的,是无数只踩踏而下的军靴,和毫不留情刺下的枪林。 整个步军方阵,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 无数冲进来的大鬼骑兵,连人带马,被这台机器,无情地绞成了碎片。 但安北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每一次阻挡骑兵的冲击,都有数名盾兵被活活撞死。 每一次绞杀,都有步卒被临死反扑的敌人拖着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用人命,去填。 用血肉,去磨。 …… 千米之外,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诸葛凡手持观虚镜,冷静地观察着远方那片已经彻底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他的视野中,是关临的步卒用生命死死缠住敌军主力的惨烈。 是吕长庚率领残存的骑兵,在外围疯狂地撕咬着敌军的侧翼。 是乌达达那张因陷入苦战而变得惊怒交加的脸。 敌军一万骑兵的主力,已经被步军方阵这块巨大的磁石,死死地吸住了。 他们冲不垮阵型,也无法轻易脱身。 锐气,正在被飞速消耗。 时机,已到。 诸葛凡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观虚镜。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言语。 没有命令。 只是一个简单的,向下的手势。 随着他手势落下。 一直潜伏在高坡另一侧的阴影里,那支沉默了许久的安北骑兵,动了。 五千名一直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刃,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呐喊,朝着乌达达那已经陷入混乱的侧后方,狠狠地凿了过去!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乌达达正指挥着部队,试图从步军方阵的绞杀中脱离出来,突然听到侧后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 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气,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又是一支南朝骑兵!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圈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从最开始的败退,到步军方阵的阻截,再到这支从天而降的伏兵! 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撤!快撤!” 乌达达惊怒交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已经晚了。 新出现的五千安北骑兵,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他那本就混乱的阵型之中。 大鬼骑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而在另一边,一直被压着打的吕长庚,看到援军抵达,精神大振。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狰狞的刀痕,胯下的战马也已是伤痕累累。 但他眼中的战意,却燃烧到了顶点。 他一眼就锁定了敌军阵中,那个同样身披重甲,正在指挥撤退的乌达达。 “狗贼!拿命来!” 吕长庚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突破重重阻碍,直扑乌达达而去。 乌达达见状,又惊又怒。 他挥舞着弯刀,迎上了吕长庚。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吕长庚的戟法,大开大合,狂暴无比,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乌达达虽然也是悍将,但在这种纯粹力量的对拼下,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仅仅十余回合。 “锵!”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 乌达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中的弯刀几乎脱手而出。 他心中,瞬间生出了怯意。 这南朝将领,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不敢再战,虚晃一招,逼退吕长庚,拨转马头,便想逃窜。 就在他逃窜的过程中,他那因疯狂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败退的骑兵,绞杀的步卒,侧翼的伏兵……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环环相扣! 这背后,必然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全局! 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毒与疯狂,涌上了他的心头。 我死,你也别想活! 乌达达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猛地一个转身。 他扔掉弯刀,从马鞍旁摘下了那张角弓。 张弓,搭箭,瞄准。 他的眼中,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有那片高坡的大致轮廓!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疯狂,都凝聚在了这一箭之上! 这是他最后的诅咒! “嗡——” 弓弦震颤。 一支黑色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划破数百米的距离,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射向那片高坡! “凡哥!” 正在追击的吕长庚见状,目眦欲裂!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吼,想要阻止,但距离实在太远,根本来不及! 高坡之上。 诸葛凡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刚想做出闪避的动作。 但那支箭,太快了。 快到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噗!” 一声闷响。 那支凝聚了乌达达所有怨毒与力量的箭矢,精准无比地,射中了诸葛凡的左肩! 巨大的力道,瞬间贯穿了他的甲胄。 箭簇深深地没入血肉之中。 诸葛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硬生生地带飞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随即重重地摔落在山坡之后。 生死不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喧嚣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吕长庚呆呆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山坡后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凡哥…… 凡哥中箭了? 下一瞬。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怒,如同火山般,从他的胸腔中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吕长庚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咆哮,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一片! 理智,被彻底焚烧殆尽。 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你必须死!!!” 他不再管不顾,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了手中的长戟之上。 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再次暴涨。 正在为自己那一箭得手而惊骇的乌达达,只感觉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 他僵硬地回头。 只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和一杆被无尽怒火包裹的黑色长戟,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 他想躲。 他想逃。 但他做不到了。 “噗嗤!” 长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没有丝毫阻碍地,洞穿了乌达达的后心。 锋利的戟刃,从他的前胸透出,带出一捧滚烫的心头热血。 乌达达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的惊骇与不信之中。 吕长庚手臂猛地发力。 “给!我!起!” 他咆哮着,将乌达达那壮硕的身体,连人带甲,从马背上高高挑起! 乌达达的尸体,在半空中,被那杆染血的长戟,高高举着。 死不瞑目。 第162章 晨曦 夜,终于过去了。 血腥气混杂着冰雪的寒意,凝固在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一丝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营帐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长而卷的睫毛,微微颤动。 诸葛凡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粗糙的帐顶。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哆嗦。 紧接着,左肩的位置,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记起来了。 那支划破长空的黑色箭矢。 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 “凡哥!” “军师醒了!” 两道粗重而压抑着狂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两张布满血污与疲惫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眼前。 一张是关临,那双虎目中,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另一张是吕长庚,这个七尺高的铁塔壮汉,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 诸葛凡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嘴唇干裂,动了动,声音沙哑。 “战损如何?” 关临和吕长庚皆是一愣。 关临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此役,全歼敌军八千三百余,俘虏一千七百,敌将乌达达授首。” “我军,亡两千一百二十人,伤一千八百九十三人。” “重伤一百一十人,军医说,都能活。” 诸葛凡静静地听着。 近四千的伤亡。 以步卒为主力,在平原上,硬生生吃掉了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 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 半数的交换比,可以接受。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左肩的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 “凡哥!” 吕长庚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按住他,却又不敢碰到他的伤口,急得满头大汗。 “你别动!军医说了,你这伤……” 他看着诸葛凡那被鲜血浸透、只是草草包扎的左肩,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眼圈却更红了。 “凡哥,俺对不住你……” 吕长庚这个在万军丛中冲杀都未曾皱眉的猛将,此刻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 “是俺没用!是俺没护住你!” “你要是……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等回去了,老赵他非得活劈了俺不可!”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半分表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 “与你无关。” “是我算错了一步。”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反思。 “我算到了他会败,算到了他会逃,却没算到,一个绝望的将领,在临死前,会选择用自己最后的疯狂,去攻击一个看似最安全的目标。” “这一箭,是战场教我的。” 他没有安慰吕长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战场之上,任何一丝的疏忽,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哪怕他是诸葛凡。 吕长庚还想说什么,却被诸葛凡一个眼神制止了。 诸葛凡没有再理会他,掀开身上那床粗糙的毛毡,在关临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出了营帐。 “嘶——” 帐外的冷风,如同刀子一般,狠狠灌入。 诸葛凡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放眼望去,整个营地一片狼藉。 无数士卒就地枕着冰冷的土地,裹着单薄的甲胄,席地而歇。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和食物的味道,形成一种战争独有的气息。 远处,伤兵营里,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 活着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与疲惫。 这就是战争。 诸葛凡的目光,从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上扫过,最终,望向了远方那片被晨曦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他轻声问道。 关临立刻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为他挡住了一丝寒风。 “有。” “一个时辰前,苏十亲自传讯。” 关临的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说,岭谷关,要生变。” “百里元治,很可能从大鬼国腹地,调来了精骑。” 诸葛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哪一支?” 关临摇了摇头。 “不知,殿下也只是推测。” 诸葛凡沉默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太玉城的方向。 那座雄城,在晨光中,屹立不倒。 “离太玉城,还有多远?” 关临估算了一下。 “急行军,三十里。” 三十里。 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 诸葛凡微眯着眼睛,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飞速盘算。 敌军新败,城中士气低落,防御空虚。 但同时,那支神秘的大鬼精骑,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片刻的沉思后。 诸葛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传我军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关临和吕长庚的耳中。 “全军拔营。” “今日,攻城。” 此言一出,关临和吕长庚的脸色,同时剧变! “军师!” 关临失声叫道,他一把扶住诸葛凡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焦急。 “你疯了?!” “你这伤……这一路行军的颠簸,足以让伤口彻底崩裂!” “凡哥,不能再走了!” 吕长庚也急了。 “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你的伤又这么重,怎么现在就去攻城?” 诸葛凡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推开关临搀扶的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撑着自己的身体,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没疯。” “正是因为刚打完,才要立刻就打。” 他抬起手,指向太玉城的方向。 “敌军新败,主将授首,正是军心最乱,士气最低的时候。” “我们若给他们喘息之机,等他们缓过神来,等他们的援军抵达,再想攻城,付出的代价,将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老赵他们,也快到了。” “今日,我们必须将太玉城,彻底围死!” “更不能让那支所谓的大鬼精骑,把我们……分割包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关临和吕长庚的心,都是猛地一沉。 他们瞬间明白了诸葛凡的意图。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要么,他们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太玉城,掌握主动。 要么,他们就被可能到来的大鬼精骑,与殿下的主力彻底分割,然后被逐个歼灭。 没有第三条路。 看着诸葛凡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关临知道,自己再也劝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挺直了胸膛,对着诸葛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遵命!”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凄厉的号角声,很快便响彻了整个营地。 “全军拔营!” “目标,太玉城!” “即刻出发!” 那些刚刚躺下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合眼的安北军士卒,在听到命令后,没有一丝抱怨和迟疑。 他们默默地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兵刃和行囊,汇入队列之中。 钢铁的洪流,再次开始涌动。 吕长庚看着诸葛凡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诸葛凡的另一边,与亲卫一起,将他们的军师,护在了最中间。 …… 另一片战场。 明虚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吹得黑色的大纛猎猎作响。 苏承锦手持观虚镜,静静地望着远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的身后,苏知恩刚刚汇报完战损。 两万对一万。 以绝对的兵力优势,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鬼骑军的强悍,远超他们的想象。 苏承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观虚镜。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去评判这场仗的得失,也没有去安慰任何人。 他只是开口,下达了新的命令。 “知恩。” “末将在。” 苏知恩立刻上前一步。 “挑出几百个机灵的。” 苏承锦的声音很淡。 “换上大鬼骑卒的衣服。” “再找几个会说鬼话的老卒,扮作溃兵。” “让他们,逃进明虚城。” 苏知恩的眼睛,瞬间亮了。 里应外合! “殿下放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亲自去办!” 苏知恩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江明月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除了风雪,和那座模糊的城池轮廓,什么也看不到。 “在看什么?” 她轻声问道。 苏承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看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百里元治不可能不知道。” “我只是在想……” “诸葛凡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第163章 一子落定 正午的日光,终于驱散了些许彻骨的寒意,却晒不干凝固在雪地上的暗红血色。 苏承锦站在高坡上,手中的观虚镜冰冷如铁。 镜中,明虚城那扇沉重的城门开启一道缝隙,数百名穿着大鬼国骑卒服饰、满身血污的“溃兵”,在守城军官的盘问下,骂骂咧咧地被放了进去。 镜中的城门再次关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苏承锦放下了观虚镜。 成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身侧的江明月,投向下方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四万安北步卒,在短暂休整后,已重新列阵。 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但当苏承锦的目光望过来时,所有人的脊梁,都下意识地挺得笔直。 苏承锦策马,缓缓走到大军阵前。 他没有演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 “我们的骑军弟兄,用五千多条性命,为我们挡住了最致命的冲锋。” “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站在这里的机会。” “现在,该我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前排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 “该我们步军,去把这座城拿下来。” “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没有复杂的道理,没有虚无的口号。 只有最朴实,也最沉重的话语。 大军之中,一片死寂。 但一股被压抑的杀意,却在每一个士卒的胸中,疯狂滋生,几乎要烧穿胸膛。 “听我军令!”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出鞘之刃。 “分一万人,围三阙一!” “将明虚城东、西、北三门,给我围死!”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主力三万,随我,攻打南门!” “今日!” “要么城破!” “要么死!” “全军,出击!” “吼——!!!” 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四万步卒,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 苏承锦猛地一挥手。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响彻雪原。 甲光汇成的铁河开始奔涌。 无数面厚重的塔盾在前,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其后,是肩扛云梯的步卒。 更后方,一架攻城锤,在数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如同一头远古巨兽,缓缓逼近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雄城。 苏承锦目送大军出征,这才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两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苏知恩和苏掠。 他们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苍白的脸色与浸透绷带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上一战的惨烈。 “还撑得住吗?” 苏承锦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能!” “死不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指了指已经开始游弋在步军两翼的骑兵队列。 “你们和明月一起,带着剩下的骑军,清剿残敌。” “最重要的是,替我盯紧花羽那边。” “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眼前的明虚城,而是那支尚在迷雾之中的大鬼精骑。 江明月深深地看了苏承锦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中的赤色长枪,调转马头,与苏知恩、苏掠二人,汇入了骑兵的洪流之中。 高坡之上,只剩下苏承锦和朱大宝等寥寥数人。 他再次举起观虚镜,遥遥望着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池。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温情。 只剩下,冰封的冷酷。 …… 与此同时。 太玉城下。 一支同样疲惫不堪,却杀气冲霄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城外五里之处。 诸葛凡端坐于马背之上。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钳在撕扯他肩胛骨上的嫩肉,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座在风雪中沉默屹立的雄城。 “去吧。” 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安北军老卒,立刻脱下甲胄,换上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破烂的大鬼军服。 他们脸上、身上抹满了泥土和血污,一个个比真正的溃兵还要凄惨。 他们没有靠近城池,只是在弓箭射程之外,一边奔逃,一边用嘶哑的嗓子,以最纯正的大鬼语,发出绝望的嘶吼。 “败了!全败了!” “乌达达将军死了!被南朝的疯子挑在了长戟上!” “一万骑兵,全军覆没!快跑啊!” “南朝人的大军马上就到!他们要屠城了!” 这些声音,清晰地传遍太玉城的城头。 城墙之上,原本还算严整的守军,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乌达达将军死了?” “不可能!将军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 “那些人……他们穿的是我们游骑军的衣服!” “南朝人的大军……真的要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守军之中飞速蔓延。 一名负责守城的千户,色厉内荏地冲着城下大吼,命令弓箭手射杀那些“动摇军心”的溃兵。 然而,稀稀拉拉的箭雨,根本无法阻止那些声音的传播。 守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到了谷底。 诸葛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直到,远方的地平线上,再次腾起两股巨大的烟尘。 左侧,是赵无疆率领的骑兵。 右侧,是庄崖率领的步卒。 两支军队,在太玉城下,完成了会师。 赵无疆策马来到诸葛凡的马前。 他没有说话。 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只是死死盯着诸葛凡左肩上那厚重的绷带,和那片早已被染成黑红色的甲胄。 他的手,握住了腰间安北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他身边的吕长庚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葛凡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杀气。 他只是看着赵无疆,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来了?” 赵无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诸葛凡也不再多言。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向前方那座军心大乱的城池。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围城。” “攻城。” “吼!” 关临、庄崖,两员猛将,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数万安北军士卒,用同样震天的咆哮,回应了他们的统帅! 战鼓声,再次擂响! 这一次,是在太玉城下! …… 明虚城。 震天的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墙之上,早已化作一片血肉磨盘。 安北军的士卒如同悍不畏死的蚂蚁,顺着数十架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向上攀爬。 城头上的大鬼守军,则疯狂地向下投掷滚石、檑木,倾倒金汁。 每一刻,都有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 每一刻,也都有守军被攀上城头的安北军士卒拖着同归于尽。 数十名安北军士咆哮着冲上城头,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便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 战况惨烈。 而在城内。 一处偏僻的粮仓附近。 那数百名伪装成溃兵的安北军士卒,在一名唤作“陈十六”的老卒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几队巡逻的守军。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城门。 陈十六躲在巷子的拐角,看着不远处高大的城门楼,和下方紧闭的城门,压低了声音。 “都听好了。” “等会儿,老子带第一队,从左边冲,把他们的注意力吸过去。” “你们剩下的,从右边,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城门洞底下,把门闩给我砸了!”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众人齐声低吼。 “记住!” 陈十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决绝的脸。 “咱们的命,不值钱!” “城外,有数万个弟兄,在等着我们开门!” “就算死,也得给老子死在城门底下!”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跟我冲!” 一声怒吼,陈十六带着百余人,悍然从巷子里冲出,直扑城门楼的楼梯。 “有奸细!” “敌袭!” 城门楼上的守军瞬间大乱,箭矢如雨,朝着陈十六等人疯狂覆盖。 也就在这一刻。 另一侧,数百名安北士卒,如同下山的猛虎,咆哮着冲向了城门洞。 他们顶着友军的巨大伤亡,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通路。 “砍!” “砸!” 十几名壮汉,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房梁,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根粗壮无比的门闩! 轰! 轰! 沉闷的撞击声,与城外攻城锤的撞击声,遥相呼应。 城门楼上的大鬼守将,看着下方混乱的局势,急得双目赤红。 他刚想调集人手下去支援。 噗嗤! 一支冰冷的箭矢,悄无声地,从他身后的人群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那守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缓缓倒下。 人群中,一名普通的“守军”,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角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在内外合力的撞击下,那根巨大的门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碎裂! 厚重的城门,被巨大的攻城锤,轰然撞开! 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万安北步卒,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高坡之上。 苏承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观虚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拍了拍身边一直安静的朱大宝。 “该你了。” 第164章 岭谷关开 轰!!! 明虚城那扇被内外合力冲撞的城门,在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中,崩碎成漫天木屑与铁片。 洞开的城门,像一张凝固了死亡的深渊巨口。 城外,三万安北步卒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片雪原。 “吼——!!!” 高坡之上,苏承锦面无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座山峦般沉默的身影。 “该你了。” 朱大宝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睛,瞬间迸射出骇人的亮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重重点头。 他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下一瞬,这座肉山动了! 他沉重的步伐让脚下的大地都在轻微震颤,奔跑起来的速度与他庞大的身躯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他就这样一头扎进了那刚刚洞开的城门甬道! 甬道内,数百名大鬼守军正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朱大宝。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了那一瞬间的惊骇与茫然。 那……是人? 一名大鬼百户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咆哮着,挥舞弯刀,狠狠劈向朱大宝的胸膛。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迸射。 那柄精钢弯刀,竟只在朱大宝那身玄铁重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朱大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那名百户的脑袋,像抓一个熟透的西瓜。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颗头颅被他生生捏爆,红的白的,溅了他一手。 他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秽物。 这血腥至极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大鬼守军的心理防线。 “怪物!他是怪物!” “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甬道内瞬间乱作一团。 朱大宝不管不顾,他庞大的身躯就是最恐怖的攻城锤。 他横冲直撞。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都被他轻易地撞飞。 他的拳头,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一拳挥出,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一名大鬼士卒连人带甲,胸膛被直接打得塌陷下去,身体倒飞出七八米远,沿途又撞倒一片。 他抓住一名骑在马上的敌人,将他连人带马,硬生生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砸进人群。 骨骼断裂的脆响与临死前的惨叫混杂在一起,谱成地狱的乐章。 城门甬道,这条狭窄的死亡通道,在朱大宝一个人的冲撞下,被硬生生清出了一条血路。 当安北军的步卒洪流涌入城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尊巨熊般的身影,浑身浴血,脚踏尸骸,手中拎着两截血淋淋的残躯,正仰天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咆哮。 …… 几乎是同一时间。 太玉城下。 凄厉的号角与震天的战鼓,同样奏响了死亡的序曲。 关临和庄崖,这两员步军猛将,各自扛着一架最沉重的云梯,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庄崖!” 关临一边狂奔,一边扭头看向身侧,粗犷的脸上满是狂放的笑意。 “又是这些烂木头!” “老子打赌,城里的滚石檑木早他娘的烂光了!” “敢不敢比比,谁先摸到城头?” 庄崖目不斜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怕你,我是狗养的。” “哈哈哈哈!好!” 关临畅快大笑,高举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 “杀——!!!” 两人脚下的速度再次暴涨,率先冲到了太玉城的城墙之下。 轰! 两架沉重的云梯,被他们用蛮力狠狠架在城墙上。 城头之上,箭如雨下,滚石檑木疯狂砸落,果如关临所料,腐朽不堪,稀稀拉拉,毫无威胁。 “给老子滚开!” 关临一声咆哮,舍了佩刀,仅凭一双铁掌,抓住云梯横档,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庄崖紧随其后,他一手持刀,一手攀爬,动作更加沉稳迅捷。 城头一名大鬼百户见状,又惊又怒,抱起一块巨石,瞄准下方的关临,狠狠砸下。 关临头也不抬,左手抓住横档,身体猛地向右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 也就在这一刻,他身下的庄崖,眼中寒芒一闪。 他左手发力,身体在云梯上借力一荡,右手猛地掷出了手中的佩刀! 咻! 佩刀化作一道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噗嗤!” 那名刚刚扔下石头的百户,脸上还带着狞笑,咽喉处便多了一柄冰冷的刀。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身体晃了晃,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关临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好小子!” 他不再保留,双臂肌肉虬结,发出一声怒吼,攀爬的速度再次暴涨,翻身跃上了城头! “杀!” 关临双脚落地,顺手夺过一柄长枪,枪出如龙,瞬间便将面前的三名敌人捅了个对穿! 庄崖紧随其后跃上城头,捡起自己的佩刀,默默站在关临身侧,为他挡住了另一侧的攻击。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尊杀神,在城头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本就士气低落的大鬼守军,瞬间被杀得心胆俱裂。 半炷香后。 在内外合力的猛攻之下,太玉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 岭谷关外,二十里处。 乱石坡后。 花羽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百无聊赖地跨坐在马背上。 一名雁翎骑斥候,浑身蒸腾着白气,策马狂奔而来。 “统领!” “岭谷关,有动静了!” “关门已开,关内马蹄声密集,烟尘大作,正在集结!” 花羽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眸子里,此刻一片清明与锐利。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呵,来得还挺快。” 他解下两个牛皮水囊,扔给两名亲卫。 “你,去明虚城,告诉王爷。” “你,去太玉城,告诉凡哥。” “快去!” 两名亲卫领命而去。 花羽这才扭头看向身后那些沉默的部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兴奋与狡黠。 “传令下去,通知各队,向我靠拢!” “客人到了,咱们这些做主人的,总得……好好招待一番!” …… 半个时辰后。 明虚城外,高坡。 “殿下。” 苏知恩策马而来。 “岭谷关急报,敌军精锐已在关内完成集结,即将出关!” 苏承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 比推算的时间,早了一天。 他放下观虚镜,看向身侧那道始终笼罩在黑甲中的身影。 百里琼瑶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她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应该这么快。” 她沉声说道。 “除非,他们从出胶州城开始,就人歇马不歇,一路急行军。” 苏承锦沉默不语。 他知道,此刻无论是明虚城还是太玉城,都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恰恰是他们最宝贵的。 “我带骑军去。” 百里琼瑶突然开口,目光直视苏承锦,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去,为你们拖延时间。” 苏承锦看着她,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知恩,苏掠,明月!你们三人,率领所有可战骑军,随她走一趟!” 苏知恩重重点头,眼中战意昂然。 苏承锦的目光,最后落在即将上马的百里琼瑶身上,声音平静而清晰。 “半个时辰。” “我只要你们,拖住他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刻回撤。” 百里琼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一万五千安北骑军,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追随着她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未知的风雪。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太玉城下。 诸葛凡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靠在一辆辎重车上,挥手让军医退下,目光望向岭谷关的方向,久久不语。 赵无疆和吕长庚,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侧。 “老赵。”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虚弱。 “长庚。” “末将在!” 两人同时应声。 “那边,交给你们了。” 诸葛凡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敌人具体来了多少,战力如何,我们一概不知。”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拖住他们。” “只要半个时辰,城内便可肃清,大军便可入城。” “此战,胜负的关键,就在你们这半个时辰里。” 赵无疆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转身,上马。 吕长庚则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嗜血的疯狂。 “凡哥,你就瞧好吧!” “别说半个时辰,今天俺就是死,也得从那帮狗娘养的身上,给您撕下块肉来!” 说完,他扛起长戟,与赵无疆一起,策马走向集结完毕的骑兵队列。 片刻之后。 两万安北铁骑,带着决死的意志,向着那片未知的战场,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冲锋。 诸葛凡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那座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雄城,喃喃自语。 “殿下……” “不输,则赢。” 第165章 铁骑扬名 岭谷关。 关墙如趴伏的巨兽,在风雪中沉默吐息。 关内,数万骑军的身影被火把拉长,投在斑驳的城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达勒然闭目端坐马背,身如山岳。 他那身赤红色的鱼鳞甲,每一片甲叶都反射着火光,流淌着瘆人的血芒。 他不动,身后万名赤勒骑便是一片死寂的血色森林,连胯下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纯种高红马,都未发出一声嘶鸣。 一支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军队。 关隘另一侧,却是截然不同的喧嚣。 两万名装备杂乱的游骑军聚在一起,呼喝笑骂,充满了草原部落特有的散漫与野性。 一名千户跑到将领身前,那将领同样身着赤甲,气势却远不如达勒然。 “达勒侃大人,兵马齐了!” 达勒侃睁开眼,轻蔑地扫过自己麾下那群桀骜不驯的游骑,催马来到达勒然身前,恭敬躬身。 达勒然这才睁眼。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没有情绪,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他看着达勒侃,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带两万游骑军,去太玉城。” “拖住南朝人的骑军主力,给我争取时间。” 达勒侃大声领命,脸上却藏着不以为然。 拖住? 就那些刚学会骑马的南朝农夫,也配让他达勒侃去“拖”? 一个冲锋的事。 他没把话说出口,拨转马头,奔向自己的部队。 “儿郎们!出发!” 达勒侃高举弯刀,两万游骑军发出一阵混乱的呼哨,像一股浑浊的潮水,率先涌出关门,扑向太玉城的方向。 达勒然目送他们消失在风雪里,眼神不起波澜。 他缓缓抽出腰间血色弯刀。 刀锋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 “赤勒骑。”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钻进身后万名骑士的耳中。 “随我,兵出明虚!” “吼!” 万名赤勒骑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是万狼齐嗥,要将这天与地都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混乱的呼喝。 这片红色的钢铁森林,无声地开始移动,万马奔腾,蹄声却沉闷如擂鼓,汇成一股令人心脏停跳的死亡脉动。 他们的目标,明虚城。 …… 岭谷关外三十里,雪坡后。 花羽放下观虚镜,咂了咂嘴。 “人是真不少。”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在看清镜中景象的下一秒,彻底僵住。 镜筒里,一支赤红色的骑兵洪流,正无声地涌出关隘。 那整齐划一的队列,那森然肃杀的气势,那泛着血芒的甲胄,还有那些神骏非凡的高大战马…… 花羽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点。 这支骑兵,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大鬼军队都完全不同! 那些散漫的游骑军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头顶。 他当机立断,收起观虚镜,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走!” 他对着身后的雁翎骑士卒发出一声嘶吼,再无半点犹豫,调转马头,沿着明虚城的方向,亡命狂奔。 必须! 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爷! …… 雪原之上。 一望无际。 赵无疆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身后,是两万沉默的安北铁骑。 一名斥候飞驰而来,胯下战马已近力竭。 “赵统领!”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嘶哑。 “前方发现敌踪!烟尘遮天!” “是股庞大的游骑军,正朝我军而来,人数……至少两万!” 吕长庚策马上前,扛着长戟,眼中战意喷薄。 “两万?来得好!” 赵无疆扫视四周。 一马平川。 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地形。 此战,只能硬碰。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修长挺直的安北刀。 刀锋斜指天穹,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 他的声音,传遍军阵。 “将士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在他身上。 “此役,我安北军步卒连下两城,功勋赫赫。” “但我们骑军,自成军以来,未有一场真正的大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 “世人皆知大鬼骑军凶悍,纵横关北!” “今日,我‘安北骑’的名字,是不是也该让世人听听!” “让他们知道,这关北,如今是谁说了算!” 他催马向前数步,转身面向全军。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烈火般的激昂。 “此战,胜,则我安北铁骑,名动天下!” “此战,胜,则我等袍泽兄弟,威震关外!” “随我!” “踏阵!” “杀!” 赵无疆再无一字,猛地调转马头,一骑当先! “杀!!!” 吕长庚发出狂暴的怒吼,长戟一挥,紧随其后! “吼——!!!” 两万安北铁骑胸中压抑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他们发出震天的咆哮,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迎着那漫天烟尘,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万马奔腾,铁蹄踏碎冰雪,大地轰鸣! 一幅壮阔的战争画卷,在苍茫雪原上,轰然铺开! 达勒侃看着那片主动迎上来的黑色潮水,嘴角咧到耳根。 “一群不知死活的南朝猪!” 他狞笑着咆哮。 “看来他们忘了,这片地,曾是如何被我们的铁蹄踩在脚下!” “今日,这群蠢羊竟敢主动冲锋!” “儿郎们,碾碎他们!” “杀——!!!” 达勒侃高举弯刀,率先加速! 两万大鬼游骑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被激怒的狼群,迎着安北军的锋芒,悍然撞去! 没有减速。 没有规避。 两股黑色的洪流,在相距不足百步时,所有骑士都默契地压低了身形,将兵刃对准了前方。 下一瞬。 轰!!! 雪原中央,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砸下! 时间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金属撕裂血肉的闷响,骨骼被巨力碾碎的脆响,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无数声音混杂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残肢与断臂齐飞。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成漫天血雾,给这片天地,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殷红。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骑士,连人带马,在接触的瞬间,便被巨大的动能撕成了碎片。 赵无疆一马当先,手中安北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撩、刺。 每一刀,都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他前方的敌人,无一合之将。 吕长庚紧随其后,手中长戟舞得风车一般,如一台人形绞肉机,身周三丈,皆是真空! 两人如两柄尖刀,硬生生在敌军厚实的阵线中,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达勒侃同样悍勇。 他手中弯刀势大力沉,在安北军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赵无疆回头,正好看见那个在己方阵中肆虐的红甲大鬼将领。 他对着吕长庚高喊。 “长庚!顶住前面!” “我去斩他!” 说罢,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竟从混战的人群中硬生生斜插出去,直扑达勒侃! 达勒侃察觉到那股锁死自己的冰冷杀意,回头望去,只见一骑黑甲,正朝自己狂飙而来。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来得好! 他毫不畏惧,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锵!! 双刃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火星! 巨力让两人胯下的战马同时悲鸣,各自后退。 瞬息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刀光戟影,快得让人眼花。 达勒侃随手一刀,将一名偷袭的安北骑兵劈成两半,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无疆,用一口流利的大梁话说道。 “你很强!” “报上名来!” 赵无疆面无表情,眼神冷如玄冰。 他没有回答。 刀锋,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锵!锵!锵! 金铁交鸣不绝于耳,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又斗了二十余合,达勒侃心头剧震。 这南朝人的刀法看似简单,却招招致命,每一刀都沉重得可怕,震得他手臂发麻。 自己竟隐隐落了下风! 他抽空扫视战场,脸上不由露出狂笑。 安北骑虽悍不畏死,但成军日短,配合生涩,在经验丰富的大鬼游骑军面前,已显颓势。 伤亡,在不断扩大。 “哈哈哈哈!” 达勒侃朗声大笑,满是快意。 “你们的骑军,不过如此!” “今日,就让你们这支南朝骑军,彻底葬身于此!” 赵无疆没有分心。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袍泽们不断倒下的身影。 他知道。 不能再拖了。 必须,斩了此人! 赵无疆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凝成冰晶。 他再次策马冲出! 铛! 双刃再次猛烈碰撞,交错而过。 这一次,赵无疆没有立刻掉头。 他任由战马前冲数丈,身体猛地一矮,右手快如闪电,竟从地上尸骸中抄起一杆断枪!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在空中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瞬间完成掉头! 腰腹发力! 咻——! 那半截断枪,被他用尽全力,如离弦之箭,呼啸着掷向达勒侃的后心! 达勒侃反应极快,听闻背后恶风不善,想也不想便向一侧闪躲。 断枪擦着他的甲胄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然而,枪至,人也至! 就在达勒侃闪避的瞬间,赵无疆的身影,如鬼魅般贴近! 手中的安北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奔他的脖颈!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达勒侃! 他瞳孔骤缩,眼中闪过疯狂的狠厉。 躲不开了! 那就一起死! 达勒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不顾那致命的一刀,手中弯刀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照着赵无疆的脖颈,狠狠劈去! 赵无疆嘴角泛起冰冷的笑。 他左臂猛地抬起,迎向那柄弯刀。 噗嗤! 弯刀狠狠砍进他的臂甲,深深嵌入血肉! 鲜血喷涌。 剧痛传来,赵无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达勒侃眼中,闪过得手后的错愕与惊骇。 这个疯子! 这便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一道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划过了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被一只沾满鲜血的铁手,稳稳抓住。 赵无疆面无表情地将嵌在自己手臂里的弯刀拔出,随手扔掉。 他高高举起那颗兀自圆睁着双眼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敌军主将!” “已死!!!” 第166章 一人战三将 花羽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凛冽寒风是刀子,灌入他的口鼻,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胯下的战马,浑身蒸腾着滚滚白气,四蹄几乎跑出了残影,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被狂风瞬间吹散。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需要回头。 那股从地平线尽头传来的,让大地都在为之战栗的沉闷蹄声,就在他身后越追越近。 那不是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马蹄声。 大鬼游骑军的马蹄声散乱,嘈杂,充满了野性的狂放。 而这股声音,整齐,沉闷,带着一种令人心脏停跳的、无可阻挡的死亡脉动。 那感觉,不像奔马,倒像是一座会移动的铁山,正一寸寸碾过大地。 十里。 又一个十里。 当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那片熟悉的黑色骑军轮廓时,花羽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看见了! 是王妃他们的骑军! “吁——!” 花羽拼尽全力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在坚硬的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沟壑,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前方,苏知恩早已注意到来骑,单手持枪,身侧的白龙骑已经摆出了冲锋的戒备姿态。 待看清来人是花羽,苏知恩紧绷的神情才微微一松,催马迎了上去。 “花羽?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清冷而果决的声音打断了。 百里琼瑶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阵前,她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狼狈不堪的花羽,没有一句废话。 “说。”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花羽被她看得愣了一下,顾不上喘气,急声开口,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红甲!” “一支全是红甲的骑军,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速度极快!军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整齐!” “人数,绝对不少于一万!” 江明月闻言,柳眉紧蹙,她看向百里琼瑶,只见后者的脸上,血色尽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苍白。 “赤勒骑……” 百里琼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江明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不清楚赤勒骑的底细,但从百里琼瑶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和花羽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就能猜到这支敌军的可怕。 “不好对付?” 江明月紧了紧手中的长枪。 “不是不好对付。”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是根本没法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一马平川的地形。 没有山,没有林,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遮蔽。 这一战,只能硬碰硬。 “苏承锦给我们的任务,是拖延半个时辰。” 百里琼瑶的眼神恢复了冰冷的决断。 “硬拼是送死,我们只能想办法把他们拖住、缠住!” 她看向苏知恩。 “苏知恩!” “你立刻带五千骑,转向右翼!拉开距离,从侧面袭扰!” 她又看向花羽。 “花羽!” “你也带五千骑,去左翼!” “发挥你们雁翎骑的优势,用弓箭给我死死地牵制住他们另一侧的兵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明月和苏掠的身上。 “王妃,苏掠,你们二人,率领剩下的一万骑军,从正面迎击!”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决一死战,是拖延!” “三面围攻,用空间换时间!能撑多久,是多久!” 百里琼瑶的命令清晰果断,在场的将领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花羽准备领命离去时,百里琼瑶又将他叫住。 “只有这一万赤勒骑?” 花羽立刻摇头。 “不!还有两万游骑军,从岭谷关出来后,就转向去了太玉城的方向!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凡哥他们了!” 百里琼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大的手笔! 百里元治这是要一口气吃掉安北军所有的机动兵力! “再派人!” 百里琼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立刻派人,沿着那支游骑军的方向,去追!去找赵无疆!” “告诉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损失惨重,也要立刻带兵过来支援这里!” 花羽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立刻从身后雁翎骑中喊出一名骑士,大声吩咐下去。 那名骑士领命,拨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江明月。 江明月对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按她说的办!” 苏知恩不再多言,银枪一摆,对着身后的白龙骑打了个手势,五千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向着右方的雪原深处席卷而去。 花羽也带着他的雁翎骑,朝着左翼奔腾而去。 广阔的雪原上,安北军主力转瞬间便分成了三股黑色的铁流。 江明月策马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的百里琼瑶,声音很轻。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和大鬼国的公主并肩作战。” 百里琼瑶没有看她,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片已经肉眼可见的、翻腾的烟尘。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带着大梁的军队,去打我自己的族人。”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明月沉默了。 风雪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如浮萍,身不由己。 “来了。” 江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带上了金铁般的冰冷。 苏掠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 他紧握着手中那柄狭长的眉尖刀,那双总是翻涌着杀戮欲望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凝重”的神色。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翻腾的烟尘之下,一抹刺眼的红色,正迅速扩大。 那不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片由上万名骑士组成的,移动的血色森林! 达勒然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稳如山岳。 他仅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就看清了前方那支南朝骑军分兵三路的举动。 三面合围?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天真的南朝农夫。 他们以为,这是在围猎一群散漫的绵羊吗? 达勒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那片死寂的红色森林,瞬间起了变化。 两支各两千五百人的骑兵队,如同被精确切割的模块,悄无声息地从主队中分离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转向迎向了安北军的左右两翼。 做完这一切,达勒然才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血色弯刀。 刀锋斜指前方,直指江明月和苏掠所在的中军。 没有战前的咆哮。 没有动员的嘶吼。 他只是用行动,下达了唯一的命令。 冲锋! “吼!” 万名赤勒骑,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轰!!! 红与黑的两股铁流,在苍茫的雪原之上,轰然相撞! 接触的瞬间,安北军的阵线,被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瞬间撕开! 赤勒骑的冲锋,势如破竹! 他们手中的弯刀,以刁钻而致命的角度,精准地划过安北骑士的脖颈。 他们胯下的高红战马,用强壮的身躯,将安北军的战马连同骑士一起撞得筋骨寸断。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配合,数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早已将杀戮的本能刻进了骨子里。 三名赤勒骑组成一个最简单的品字形,就能轻易地绞杀五名甚至更多的安北骑兵。 安北军的骑士们悍不畏死,用长枪猛刺,用战刀怒劈,可他们的攻击,往往被对方用一个轻巧的格挡便化解,随之而来的,便是致命的反击。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苏掠双目赤红,手中的眉尖刀早已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芒,在他身前劈开了一条血路。 但他每杀死一名敌人,立刻就会有两名、三名赤勒骑从旁补上,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逼得他左支右拙,身上转瞬间便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马再成!” 苏掠发出一声怒吼。 “在!” 一道身影应声而来,手中长刀狂舞,硬生生顶住了苏掠身侧的压力。 苏掠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敌军阵中那道最显眼的红色身影! 擒贼先擒王! 达勒然注意到了这名悍勇的南朝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随手一刀,将一名安北骑兵斩于马下,轻巧地迎上了苏掠的眉尖刀。 锵! 双刃交击,火星四溅。 苏掠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胸口旧伤剧痛,险些握不住刀柄。 达勒然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手腕一翻,弯刀如毒蛇吐信,瞬间又攻出三刀,刀刀不离苏掠的要害。 苏掠强忍着剧痛,勉力格挡。 但达勒然的攻势越来越快,每一刀都沉重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不过十余合,便彻底落入了下风。 另一侧的苏知恩,早已注意到了苏掠的险境。 他银枪如龙,在敌阵中硬生生凿穿一条通路,直奔战场中心。 “云烈!” “在!” 云烈会意,手中长枪狂舞,死死护住苏知恩的侧翼,为他创造突进的条件。 苏知恩眼中寒芒一闪,手中银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达勒然的后心! 达勒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精准地磕在枪杆之上,将其荡开。 这一枪,却也为苏掠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苏知恩策马赶到,一把抓住倒飞回来的长枪,将苏掠护在身后。 苏掠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他肩膀和胸口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将黑色的甲胄染得更加深沉。 “有点扎手。” 他沙哑着说道。 “嗯。” 苏知恩应了一声,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达勒然。 “一起上!”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策马冲出! 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直捣黄龙! 一柄眉尖刀,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 达勒然面对两人的夹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意。 他大喝一声,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竟以一人之力,将苏知恩和苏掠二人死死压制!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左翼传来! 一支携着万钧之力的箭矢,撕裂风雪,直奔达勒然的咽喉! 花羽! 达勒然眼神一凝,手中弯刀快如闪电,向上猛地一撩! 铛! 那支足以洞穿铁甲的箭矢,竟被他一刀劈飞! 苏知恩和苏掠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攻势再起! 刀与枪,一上一下,同时攻向达勒然的头颅与小腹! 达勒然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一拍马鞍,整个人竟从马背上冲天而起,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翻转,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合击! 他稳稳地落在马背上,手中弯刀顺势下劈,卷起两道血色刀芒,将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再次逼退! 苏知恩和苏掠勒马后退,胸膛剧烈起伏,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此刻已是血流如注。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个敌人,比以往碰见的强上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们环顾四周,战场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安北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在赤勒骑这种战争机器面前,战损比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每一刻,都有安北的骑卒倒下。 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江明月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那张英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杀!” 她发出一声清亮的娇喝,手中长枪一抖,拍马冲出,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奔达勒然! 必须斩了此人! 不然只能等死! 也要给那两个快要撑不住的小子,一丝喘息的机会! 达勒然看见又一名南朝将领冲来,还是个女人,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来得好!” 他迎上江明月的长枪,两人瞬间交手数合。 江明月的枪法,是沙场上磨炼出的杀伐之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但达勒然的刀法,却更加老辣,更加致命。 数招过后,江明月便被逼得与苏知恩、苏掠二人站到了一处。 局面,赫然形成了达勒然一人,独战安北三员大将的恐怖景象! …… 太玉城战场。 风雪,似乎都无法掩盖那冲天的血腥气。 赵无疆左臂还在流着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高举着达勒侃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混乱的战场。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大鬼游骑军,在看到主将头颅的那一刻,最后的斗志,彻底崩塌。 “统领死了!” “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游骑军的阵线彻底崩溃,他们怪叫着,拨转马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吕长庚见状,发出一声狂笑,手中长戟横扫,将面前数名敌人砸成肉泥。 “狗娘养的!跑什么!” 他正要率军追击,却被赵无疆拦下。 “穷寇莫追。” 赵无疆扔掉手中的头颅,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此战,安北骑军虽然胜了,但也付出了六千多人的伤亡,已是惨胜。 再追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刚想下令打扫战场。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策马而来,战马还未停稳,他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那名斥候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爬到赵无疆马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赵统领!” “快!” “快去驰援王妃!” 赵无疆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妃那边,出事了?” 斥候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绝望。 “大鬼精骑!” “是真正的大鬼精骑!红色的甲!” “王妃他们……快撑不住了!!!” 第167章 忠骨挽歌 血。 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猩红。 雪是红的,天是灰的,连兵刃交击迸溅的火星,都带着地狱血池的温度。 江明月手中的长枪从未如此沉重,枪杆被血污浸透,黏腻湿滑,每一次刺出,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一部分生命。 压力。 眼前的男人,就是一座山,一座不可逾越的,用尸骨堆砌的血肉高山。 达勒然的刀法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恐怖。 快,准,狠。 刀锋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掠出,精准地割开安北骑士的喉咙,或是干脆地将人连同甲胄,一剖为二。 苏知恩和苏掠,安北军中那两颗最耀眼的新星,此刻成了战局中最黯淡、最脆弱的一环。 苏掠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新旧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引以为傲的力量正从身体里疯狂流逝,那柄曾斩将夺旗的眉尖刀,此刻重如山岳。 他亲眼看见,一名袍泽的长枪被赤勒骑的弯刀轻巧格开,刀锋顺势一抹,一颗年轻的头颅便飞上半空。 他看见,另一名袍泽被撞下马,还未起身,就被三匹高大战马的铁蹄踏成了模糊的肉泥。 而他自己,却被达勒然的刀势死死压制,连伸出援手都做不到。 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我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如一道黑色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达勒然狼一般的眼睛里寒光爆射,一刀荡开江明月的长枪,刀锋诡异一转,如毒蛇出洞,直取苏掠的脖颈! 江明月心胆俱裂,回枪来救,却已慢了一步。 苏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吞没! 铛! 一杆银枪从斜刺里杀出,枪尖精准无误地点在达勒然的刀脊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那致命的一刀,硬生生磕偏了分毫。 是苏知恩!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显然也已油尽灯枯。 苏掠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深的羞愧与不甘所取代。 苏知恩也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达勒然,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坟起如蚯蚓。 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被殿下捡回,一同习武,一同冲锋,纵横沙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狼狈? 面对任何强敌,他们都有信心死战,可在这支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他们所有的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如今,他们竟成了明月姐的拖累。 达勒然看着眼前这两个进退失据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抢攻,反而刀势一缓,如猫戏鼠,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的每一次喘息。 “想什么呢!!” 就在苏知恩和苏掠心神失守的刹那,江明月一声清亮的娇喝,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战场之上,生死一瞬!容不得你们分心!” “先拿了他!!” 这一声吼,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两人心中蔓延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是啊。 想那些有什么用? 打! 杀了眼前这个人! 然后活下去! 苏掠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胸中的所有郁气、不甘、羞愧,尽数化作了手中刀锋的杀意! 苏知恩也吐出一口血沫,眼中那份属于他的冷静与锐利,再次凝聚! “杀!” 三人几乎同时暴起发难! 江明月的长枪,如一道撕裂风雪的红色闪电,直刺达勒然面门,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攻坚路数! 苏知恩的银枪,却从一个刁钻至极的下路角度猛然撩起,枪尖无声,直指达勒然的小腹! 而苏掠,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借着这股冲天之势,整个人几乎跃离马背,手中眉尖刀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当头劈下! 上、中、下三路,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 这一记合击,决绝到了极致! 饶是达勒然,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发出一声长啸,不再保留,浑身气势轰然爆发! 锵! 他手中弯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格挡,精准地架住了苏掠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火星迸射! 紧接着,他手腕一沉一翻,借着下压之力,刀身顺势下滑,又“铛”的一声,磕开了江明月的长枪! 做完这一切,他左手猛地一拍马鞍,整个身躯竟在马背上硬生生横移半尺,堪堪避过了苏知恩那阴险的一撩! 一瞬间,破尽三人合击! 达勒然稳住身形,看着三人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这个女人,枪法虽猛,但潜力已尽,不足为惧。 但这两个小子……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武艺和心性,假以时日,必成大鬼国心腹大患! 今日,断不可留! 杀心既起,达勒然的刀,变得更快,更狠! 他猛地一催胯下高红战马,竟无视了苏知恩和苏掠,径直冲向江明月! 江明月心中一凛,横枪格挡。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 就在双刃即将交锋的刹那,达勒然的身形在马背上猛地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瞬间调转方向,人马合一,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苏知恩! 太快了! 这一连串的变招,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苏知恩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他想也不想,腰部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以铁板桥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倒在马背上。 嗤!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凌厉的刀风,在他脸上割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苏知恩心中刚道一声“好险”,便见那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猛然下劈,直奔他躺在马背上的头颅!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神仙难救! 苏掠目眦欲裂,手中眉尖刀横扫而出,直奔达勒然的腰腹,围魏救赵! “救人者,先死!” 达勒然发出一声冰冷的狞笑。 他竟看也不看苏掠的刀,那柄劈向苏知恩的弯刀,在半空中猛然收回,速度不减反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动若奔雷,直奔苏掠的头颅! 这一刀,蕴含了他十成的功力! 这一刀,避无可避! 苏掠的眼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刀光,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细密的血色纹路。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完了。 江明月的脸上,血色尽褪。 苏知恩的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仿佛撕裂了这片嘈杂的战场,精准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支黑色的箭矢,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霸道力量,后发先至,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撞在了达勒然那柄即将饮血的弯刀之上! 铛!!! 一声巨响! 达勒然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一麻,那必杀的一刀,竟被硬生生撞得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掠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矮身,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背上!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大撮头发! 死里逃生! 苏掠和苏知恩惊魂未定,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策马后撤,重新回到江明月身边。 达勒然缓缓收回弯刀,看了一眼刀身上那个被箭矢撞出的小小缺口,又抬头,望向左翼策马、头扎翎羽的少年身影。 啧。 他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又是那个烦人的小虫子。 若非这小子时不时射来的冷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提防,眼前这两个小子,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达勒然不再理会那只“苍蝇”,他扫视了一圈整个战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安北军的阵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原本两万余人的骑军,此刻还能骑在马背上的,恐怕已不足一半。 而他的赤勒骑,虽然也有损伤,但阵型依旧严整,攻势依旧凌厉。 优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再给他一刻钟! 他就能将这支南朝骑军,彻底从这片雪原上抹去! 江明月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她同样看清了战场的局势。 士气,快崩了。 袍泽们不是不悍勇,不是不怕死,但在这种绝对实力差距造成的单方面屠杀面前,再旺盛的战意,也会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击垮。 必须撤了。 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怎么撤? 达勒然像一头盯住猎物的饿狼,死死地咬着他们三人,一旦他们露出丝毫退意,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追杀! 就在江明月心急如焚,陷入两难绝境之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战场的右翼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但转瞬之间,便已近在咫尺! 那不是赤勒骑沉闷而整齐的死亡脉动。 那是一种带着狂暴与愤怒的,一往无前的奔腾! 达勒然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雪原的尽头,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撞进了赤勒骑的侧翼阵线! 为首两员大将,一骑当先! 一人手持一柄修长挺直的长刀,刀法冷静而致命,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另一人扛着一杆狂霸无匹的长戟,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腥风血雨! 是南朝人的援军! 达勒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员猛将,看到了后方那近万骑的黑色大军。 达勒侃那个蠢货! 达勒然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暴怒! 两万游骑军,对阵南朝不到两万的骑兵,竟然败了? 不仅败了,还被对方突了过来! 简直是奇耻大辱! 局势,在这一刻,瞬间逆转! 达勒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阴沉”的神色。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重新燃起战意的江明月三人,又看了一眼那支已经凿穿了自己侧翼的南朝援军。 他知道,今天,想全歼这支南朝骑军,已经不可能了。 没有任何犹豫。 达勒然猛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尖锐至极的口哨! 那哨声,穿透金铁交鸣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名赤勒骑的耳中。 下一瞬。 令所有安北军将士都为之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酣战的赤勒骑,在听到哨声的瞬间,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逼退眼前的敌人,拨转马头! 没有丝毫的混乱,没有一丝的迟疑。 整支军队,如同一台运转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便完成了脱离战斗、重整队列、转向后撤的全过程! 他们甚至在撤退时,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严整阵型,缓缓向着岭谷关的方向退去,没有留给安北军任何追击的可乘之机。 赵无疆勒马而停,左臂的伤口还在泊泊流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缓缓退去的红色潮水。 吕长庚策马来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撤退的敌军,眼中满是不甘。 “赵哥!追不追?” 赵无疆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己方同样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的骑兵,又看了一眼远处江明月他们那支几乎被打残的部队。 追? 拿什么追? 赵无疆催马,缓缓来到江明月几人面前。 江明月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来得很及时。”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再晚来一会儿,我就准备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撤退了。” 赵无疆的目光,从苏知恩和苏掠那满身的伤口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周围那惨烈无比的战场上。 雪原之上,遍地尸骸。 黑色的安北军甲胄,与斑驳的杂色大鬼游骑军甲胄混杂在一起,但更多的是,安北军的尸体。 “我那边,碰上了两万游骑军。” 赵无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斩了一个同样身穿赤甲的主将,不然,也没那么好打。” 江明月点了点头,她知道,赵无疆他们那边,同样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就在这时,百里琼瑶策马而来。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 “既然对方撤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看了一眼那片正被晚霞染成血色的雪原,声音很轻。 “带上所有能动的战马,立刻返回城中。” “至于尸体……”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带着数千具袍泽的尸体,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原上缓慢行军,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旦那支恐怖的赤勒骑去而复返……后果不堪设想。 江明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看着那些倒在雪地里,再也无法起身的年轻面孔,轻轻叹了口气。 赵无疆沉默着,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知恩和苏掠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为了掩护他们而死的袍泽。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终,还是江明月,这位平陵王府的郡主,安北王的正妃,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悲痛。 她用一种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开始下令。 “传令……” “打扫战场,收敛兵器,带上……所有战马。” “回城!” 幸存的安北骑卒们,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将牺牲袍泽身上的兵器、水囊一一解下,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牵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雪原上呜咽着,像是在为这满地的忠骨,奏一曲悲凉的挽歌。 第168章 归家 血色的残阳,将西天烧成了一片。 光芒倾泻而下,落在明虚城斑驳的城墙上,也落在那支缓缓归来的黑色铁流上。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承锦就那么站着,被牢牢钉在洞开的城门之下。 他身上的龙纹金甲未卸,冰冷的金属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 从步卒主力入城休整开始,他就站在这里,目光始终投向岭谷关的方向,一动不动。 脚有些麻了。 他轻轻晃了晃,脚下传来冰雪被踩实的细微碎裂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陈十六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沉默地陪着他们的王爷,一同等待。 终于。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那片黑点在血色残阳的映衬下,移动得缓慢而沉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与疲惫。 苏承锦那颗悬了半天的心,在看到那片熟悉的黑色轮廓时,终于落回了胸腔。 回来了。 他没有动,目光却更加专注。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残破的军旗。 看清了骑士们满身的血污与伤痕。 看清了队伍里那些空荡荡的马匹,和那些被驮在马背上、再也无法自己骑乘的袍泽。 数量,比离开时少了一半不止。 苏承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攥成拳头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预料到了惨烈。 但当这幅画面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是如山一般压在了他的心头。 队伍最前方,是三道熟悉的身影。 江明月、苏知恩、苏掠。 还有一道笼罩在黑甲中的身影,是百里琼瑶。 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中已了然。 除了百里琼瑶,其余三人,几乎人人带伤。 那身曾经锃亮的甲胄,此刻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缝隙间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的冰晶。 尤其是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小子垂着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沮丧。 苏承锦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当队伍终于抵达城门前时,他的嘴角还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仿佛他等待的,不是一支刚刚经历过血腥屠杀的残兵,而是一群游猎归来的家人。 江明月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她将缰绳随手递给旁边快步迎上来的亲卫,一步一步,走向苏承锦。 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英气,那张沾染着血污与尘土的俏脸上,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疼,刚想开口。 江明月却先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将自己冰冷的额头,轻轻靠在了苏承锦那同样冰冷的胸口甲胄上。 咚。 一声轻响。 金属与额头相触,冰冷刺骨。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沙哑得厉害。 “是我没用。”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四个字。 苏承锦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她那沾满血污的头盔上,轻轻揉了揉。 “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迟早会打回来的。”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与理解。 江明月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靠在他的胸甲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 此时,苏知恩和苏掠也牵着马,低着头,挪到了苏承锦的身边,像两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他们不敢看苏承锦的眼睛。 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扫过,脸上的笑意不变。 “行了,两个小子。” “打了胜仗,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先下去休息,让军医给你们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温先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到。” 听到“胜仗”两个字,苏掠的头埋得更低了,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苏知恩则是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苏承锦那温和的眼神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两人只是沉默着,对着苏承锦重重抱拳,然后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那背影,萧瑟得让人心疼。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那道始终沉默的黑色身影。 百里琼瑶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苏承锦对着她,郑重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一点头,包含的谢意,不言而喻。 百里琼瑶同样轻轻颔首,算是回应,随即一拉缰绳,策马径直入城,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处理完这一切,苏承锦才低下头,看向还靠在自己怀里的江明月。 “堂堂平陵王的血脉,我安北王的王妃。”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调侃。 “打了胜仗,又不是败仗,何须如此?”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泛着红,看得苏承锦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我……” 她想解释,想说那根本算不上胜利。 苏承锦却用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 “我知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 “诸葛凡那边也已传来了消息。” “你先回去休息,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 “骑军的士气散了,我需要重新把它聚起来,后续还有很多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温情。 她心中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悄然搬开了一角。 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城中。 直到江明月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承锦脸上的温和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雪原。 “陈十六!” “末将在!” 陈十六一个激灵,立刻从他身后跑上前来。 苏承锦没有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传令,今夜城防,轮值守望的时间缩短一半。” “尤其是对着岭谷关的方向,把眼睛瞪大了,防着大鬼人杀个回马枪。” “是!王爷!” “另外,让入城的兄弟们,除了值守的,都给本王好好休息!” “吃饱喝足,把伤养好!”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告诉他们,过两天,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陈十六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王爷放心!末将明白!” 苏承锦这才点了点头,再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进了明虚城。 …… 与此同时。 太玉城。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诸葛凡已经卸下甲胄,换了件宽大的文士袍。 他靠在软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片。 他的脸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有些过分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 帐帘被掀开,赵无疆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他甲胄未卸,左臂也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显然是刚进城不久,连伤口都来不及细细处理。 “小凡。” 赵无疆走到他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诸葛凡看着他,示意他坐下。 “如何?” 赵无疆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开始汇报。 “此役,敌军一共出动三万骑军。” “我们这一路,碰上的是一股游骑军,约两万。” “敌将达勒侃,已被我斩杀。” 他说的轻描淡写。 “我军斩敌一万一千余,俘虏三千,余者溃散。” “自身……伤亡六千二百余。” “战马缴获不少,不下万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至于另一路……” “王妃他们,碰上的是大鬼国的精锐,赤甲骑军。” “那一战,损失惨重。” 赵无疆的拳头,握紧了。 “我带人赶到时,王妃他们几乎被打残,两个小家伙皆受重伤。” “若非我们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我估算,王妃那一路两万骑军,回来的人,恐怕只剩一万出头。” “斩敌……不足四千。”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许久,诸葛凡才吐出一口气。 “赤勒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名不虚传。”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无疆立刻上前想扶。 诸葛凡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靠回软榻,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终究是我们胜了。” 他看着赵无疆,眼中光芒闪烁。 “骑军是赔了不少,但我们拿下了明虚、太玉两座雄城,还缴获了大量的武器战马,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我们打退了大鬼国的精骑!” “按殿下那边给的消息,百里元治在胶州,能动用的王牌,只有这一万赤勒骑。” “此战之后,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百里元治至少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这,就给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他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关北地图,目光落在了“岭谷关”三个字上。 “只要后面能拿下岭谷关,光复胶州,就又近了一步!” 赵无疆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只不过,骑军的人数……”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 “这需要与殿下当面商榷。”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下去,让军医把伤口处理好,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去明虚城,与殿下商量后续事宜。” 赵无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营帐。 …… 夜,更深了。 明虚城的城头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苏知恩和苏掠,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并肩站在城墙的垛口前,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岭谷关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苏承锦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两个小巧的酒壶,正向他们走来。 “殿下。”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苏承锦走到他们身边,将手中的酒壶一人递了一个。 “城头风大,喝点暖暖身子。” 苏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赌气般,一把抓过酒壶,拧开盖子,便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线,瞬间点燃了他的胸膛,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知恩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是低声开口。 “殿下,您说过,军中……不得饮酒。” 苏承锦抬手,好笑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规矩是给外人的。” 他将酒壶又往苏知恩手里塞了塞,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自己的弟弟,本王说能喝,就能喝。” 苏知恩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抿着嘴,不再争辩,也学着苏掠的样子,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烧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苏承锦也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座雄关。 “怎么?”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场惨胜,就把你们两个小子的心气,给彻底打没了?” 苏掠依旧没说话,只是攥着酒壶,沉默地喝酒。 苏知恩望着远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不上惨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苦涩。 “是惨败。” “若不是赵大哥他们及时赶到,恐怕今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喉咙,也刺激着他的神经。 “殿下,我们并非认输,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觉得,还差得太远。” “倘若……倘若我能一个人就把那个达勒然斩于马下,此战,定然能大获全胜。” “袍泽们,也不用死那么多。”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太弱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那动作,就像在安抚两只失落的小兽。 “其实,输一次,很正常。”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至少,这一战让你们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上,比你们强的人,还有很多。” 他收回手,看着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可以骑着马,提着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快意恩仇。” “我也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 “可我一旦入了战场,就是个累赘。” “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分出人手来保护我,拖你们的后腿。” “殿下,不是的!” 苏知恩本能地开口反驳。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是真的羡慕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扫过,带着一种由衷的真诚。 “有天赋,有能力,还年轻。” “我也极其庆幸,当初在京城,能遇见你们,把你们两个带在身边,认了做弟弟。” 他忽然哈哈一笑,仿佛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不然,我这损失不是大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两个小子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吹冷风了,站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吧。” “今日之败,不在你们任何人。” “要怪,就怪我安北军成军日短,底子太薄。” “要怪,就怪我这个做王爷的能力不足,没能给你们配上最好的甲,最快的马。”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假以时日,你们,还有我们的安北军,也定能超过大鬼国的任何一支精骑。” “这一点,我至始至终都相信。” 说完,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走了走了,回去还得安慰你们那个明月姐,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真难伺候……” 他边走边小声地唠叨着,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城头上,只剩下苏知恩和苏掠。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们却觉得,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苏掠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喝干,随手扔下城墙。 苏知恩则看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将手中的酒壶紧紧握住。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殿下的不甘,殿下的痛心,绝不会比他们少半分。 甚至,更多。 只是那个男人,习惯了将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扛在肩上。 第169章 百年大计,十日攻关 天光乍破。 一缕微弱的晨曦穿透铅灰色的云层,为这片被血浸透的雪原,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边。 明虚城饱经战火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巍峨,也愈发萧索。 城外,一万四千安北铁骑沉默前行。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压抑,卷起的不再是烟尘,而是细碎的冰晶。 队伍的最前方,赵无疆一骑当先。 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左臂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勒紧,简单处理。 他的身后,一辆经过加固的马车在崎岖的雪地上颠簸,车轮碾过冰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车厢内,诸葛凡半靠在柔软的裘皮垫子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如纸。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左肩的伤口里搅动,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但他只是蹙眉,目光始终望着车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雄城。 “小凡。” 赵无疆催马来到车窗旁,声音压得很低,试图压住那份关切。 “再有十里。” 诸葛凡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从城墙上收回,落在赵无疆那张冷峻的脸上。 “你的伤,也该处理了。” 赵无疆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几乎麻木的左臂,面无表情。 “小伤。” 诸葛凡没再劝。 他知道,只要这个家伙还能握住刀,就永远都是小伤。 马车驶入明虚城那洞开的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车厢内的诸葛凡和城外的赵无疆,目光同时一凝。 街道两侧,堆积着尚未完全清理的尸体,大鬼士卒和安北军将士的尸骸混杂在一起,在清晨的寒气中,僵硬如扭曲的雕塑。 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与草药的苦涩,凝成一股有形的实体,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一队队安北步卒正在默默地清理着战场,他们将袍泽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抬上木板,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 而对于大鬼人的尸体,则直接用钩子拖拽着,扔上另一边的板车。 街道的尽头,一道身影早已等候。 苏承锦只穿着一件锦服,外面加了件厚实的黑色大氅,风雪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带任何亲卫,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清晨的寒风里。 马车停稳。 赵无疆翻身下马,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躬身。 “殿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 “辛苦。” 赵无疆摇头,苏承锦的视线已越过他,落在那辆马车上。 他走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还能走吗?” 诸葛凡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赵无疆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行礼,声音虚弱。 “诸葛凡,参见殿下。” “此役,我军攻克太玉城,歼敌一万,俘三千……”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苏承锦抬手打断。 “战报不急。”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那苍白的脸上,眉头拧了一下。 “跟我来。”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向城内走去。 诸葛凡一愣,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无疆半扶半架着,跟了上去。 苏承锦没有带他们去中军大帐,而是径直走向了城中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大宅院。 宅院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大字——医堂。 还未走近,一股更加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伤兵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像无数根针,扎在人的心头。 苏承锦推门而入。 院子里,摆满了临时的床铺,躺满了哀嚎的伤兵。 军医和学徒们穿梭其间,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疲惫。 温清和正背对他们,小心翼翼地为一个年轻士卒处理腹部的刀伤,动作专注而沉稳。 “温先生。” 苏承锦轻声开口。 温清和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殿下稍等,这里马上。” 他飞快地缝合好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这才直起身,吐出一口满是血腥气的浊气。 他转过身,看到被赵无疆扶着的诸葛凡,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了然的烦躁。 “又一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温清和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诸葛凡对他苦笑了一下。 “殿下,我真没事,皮外伤。” 苏承锦根本不理他,直接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坐下。” 他一把将诸葛凡按在椅子上,转头对温清和说道。 “劳烦先生。” 他又看向诸葛凡,神情平静。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谈。” 诸葛凡拗不过他,只能任由温清和走上前来,用剪刀粗暴地剪开他肩上的绷带。 那临时包扎的布条被揭开,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伤口。 箭矢造成的创口周围,皮肉已经发黑外翻,隐隐有脓液渗出。 温清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看了一眼诸葛凡的脸色,没好气地开口。 “再捂个一两天,等伤口烂了,高热不退,人昏死过去,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军医都听见了,不由得都向这位敢当面训斥军师大人的神医投去敬佩的目光。 诸葛凡无奈一笑,闭上嘴,任由温清和用烈酒冲洗伤口。 “嘶——!” 冰冷的酒液浇在翻开的皮肉上,那股钻心的刺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剧痛之下,诸葛凡的思绪反而变得异常清明。 他强忍着疼痛,看向苏承锦,眼神凝重。 “殿下,情况……很不好。” “此战之后,我安北军原有五万骑,如今满打满算,能再上马的,恐怕已不足三万。” “尤其是知恩、苏掠他们那一支,被赤勒骑正面冲垮,士气和建制都废了。”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必须尽快补充战力。” “否则,别说兵出胶州,就连守住这新得的两城,都难!”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看着诸葛凡,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招兵的事,我早有准备。” “我已拟好了一份新的招兵落户文书,交由白秀带走。” “如今,凡外州百姓,愿来我滨州落户者,每户可分良田两亩。” “不仅如此,其家中子嗣,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我滨州学堂,读书识字。” 此言一出,不仅是正在忍痛的诸葛凡,就连一旁专心处理伤口的温清和,手上的动作都猛地一顿。 诸葛凡的眼中,满是骇然。 “殿下!分田已是皇恩浩荡,但这全民入学……” “耗费之巨,我滨州府库……承担不起!”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小凡,眼光要放长远些。” “粮食,是立军之本。” “但人才,才是强国之基。” “我滨州地广人稀,有的是待垦的荒地,多来些人,粮食自然能上去。” “而让孩子们读书识字,看似耗费巨大,短期内也见不到成效。” “但十年,二十年后呢?” “当我们的下一代,人人都识文断字,通晓事理,那将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届时,我滨州之地,何惧天下?” “至于钱……” 苏承锦的目光,投向远方。 “白秀和老卢此次南下,除了采买军械粮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就是要把这份文书,把我们安北军的待遇,传遍大梁每一个角落。” “只要人来了,钱,总有办法挣回来。” 诸葛凡怔怔地看着苏承锦。 他自认智计过人,目光长远,可与殿下这般手笔比起来,终究是小巫见大巫。 分田,是为眼前。 而全民教育,图谋的,是未来! 这是何等气魄! 诸葛凡压下心中的震撼,点了点头。 “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 “此策虽好,非一朝一夕之功。” “之前在戌城征兵,应者寥寥,胶州收复之地,百废待兴,也需大量人力。” “人口,依旧是我们最大的刚需。” “不过,在此之前……” 诸葛凡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觉得……嘶!你就不能轻点!” 他猛地抬头,看着温清和。 温清和面无表情地将沾血的棉布扔进盆里,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再乱动,信不信我直接给你缝上?” 他懒得再理会,转头对着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药材的清秀少女招了招手。 “连翘,过来。” 连翘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了过来。 她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动作却麻利沉稳。 “先生。” 温清和将药递给她,指了指诸葛凡的伤口。 “你来上药,仔细些。” 说完,他竟真的甩手走到另一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嫌这嫌那,懒得伺候。” 诸葛凡被他噎得哭笑不得,对着笑嘻嘻的连翘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 连翘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药瓶,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撒在诸葛凡那翻开的皮肉上。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让那股火辣辣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 诸葛凡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重新变得凝重。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把岭谷关打下来!” 苏承锦点头,深以为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三关六城,如今已下一关二城。 拿下岭谷关,便可将兵锋直指胶州城,将百里元治赶到边缘,光复有望。 可一旦攻不下,明虚、太玉二城,便会时刻暴露在岭谷关的兵锋之下,如芒在背。 “只是,恐怕很难。” 苏承锦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里元治不是蠢货。” “玉枣关失守,两城易主,他必然已经意识到,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岭谷关。” “如今,他定然已加派重兵,严防死守,想再出奇制胜,绝无可能。” “而且……”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医堂里那些或呻吟、或沉默的伤兵,心中微微一沉。 “此战虽胜,但我们的骑军,也彻底暴露了短板。” “按我和百里琼瑶的推算,百里元治在胶州城,手中至少还有三万可战之骑。” “更何况,还有那支去而复返的赤勒骑,即便有所损伤,也至少还有六千之众。” “而我们呢?” “步卒连番攻城,早已疲惫不堪。” “骑军,在人数和战力上,都已陷入绝对劣势。” “这种情况下,强攻一座有重兵把守的雄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 医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连翘还在专注地为诸葛凡上药,她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终于,她将最后一点药粉敷好,又拿起干净的绷带,仔细地为诸葛凡包扎起来。 她一边包扎,一边鼓起腮帮,对着伤口轻轻地吹着气,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伤者的痛苦。 那稚嫩而认真的模样,让诸葛凡那颗因战局而绷紧的心,都不由得一暖。 “好了。” 连翘打上一个漂亮的结,抬起头,对着诸葛凡露出了一个清甜的笑容。 诸葛凡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手艺比你先生强多了。” “去吧,去帮你先生。” 连翘笑着点头,转身又投入到忙碌的救治中去。 诸葛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肩膀,虽然依旧疼痛,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将外袍重新穿好,与苏承锦一同走出了医堂。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洒在两人身上。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并肩走在明虚城那布满疮痍的街道上。 “殿下。” 诸葛凡拢了拢袖子,将双手揣进袖中,缓缓开口。 “今年大鬼国那边,日子定然不好过。” “他们的粮食,撑不过明年。” “所以,来年他们必然会倾尽全力,大举南下,以战养战。” “我们必须在三月之前,彻底收复胶州,将百里元治的大军,彻底赶出关外!” “否则,就算我们如今拿下了两城,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早晚会被他们活活耗死。” 苏承锦叹了口气。 “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的脚步停下,目光望向岭谷关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我打算,就在这个月底之前,拿下岭谷关。” 诸葛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月底之前?” “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时间太紧了。” 苏承锦却笑了。 “对我们紧,对百里元治,同样紧。” “月底之时,白秀应该已经带着第一批物资回到滨州。” “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我们不仅能换装一批新的兵甲,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说不定,还能武装出一支两千人左右的重甲骑军。” “重甲骑军?!” 诸葛凡的眼睛,瞬间瞪大! 人马俱甲,冲锋陷阵,如移动的钢铁堡垒! 那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但其对马匹、甲胄、后勤的要求之高,耗费之巨,早已让这种烧钱的兵种,消失在了大梁的军队序列之中! “殿下,你……从何处……” 苏承锦无奈一笑。 “当初在戌城,画了些图纸,写了些锻造法子,一并交给了干戚。” “能不能成,我心里也没底。” “毕竟,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和手,真正将那些东西变成现实的,是他们。” “我所能做的,就是趁着脑子还好使,把我知道的东西,都留下来。”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那张年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啊。 这位殿下,总是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拿出匪夷所思的后手。 仿佛在他的脑子里,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或许,那支只存在于图纸上的重甲骑军,真的能成为此战的胜负手。 “走吧。” 苏承锦重新迈开脚步。 “去中军大帐。”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带上了金铁般的质感。 “该好好商量一下,这岭谷关,到底该怎么打了。” “这一次,我们要孤注一掷!” 第170章 早年尝尽尘间苦,换得锋芒照路前 中军大帐之内,针落可闻。 跳动的烛火,将巨大的关北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座名为“岭谷关”的雄关,如同一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死死扼住了通往胶州腹地的咽喉。 苏承锦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之上,指尖下的那片区域,冰冷坚硬。 他与诸葛凡,已经对着这幅舆图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战之后,安北军看似风光,连下两城,兵锋大盛。 可只有他们这些身处中枢的人才清楚,那华丽袍子底下,是何等触目惊心的伤口。 骑军,这支安北军最锋利的矛,几乎被硬生生打断了脊梁。 再战,可以。 但啃下岭谷关这块硬骨头,就必须做好用人命去填的准备。 数千,甚至上万条鲜活的生命。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承锦的心头。 “强攻,是下下之策。” 诸葛凡终于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显得有些虚弱,但思路依旧清晰如冰。 “百里元治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已经将岭谷关打造成了铁桶。” “我们若是以步卒攻城,骑军阻援,面对的将是比玉枣关惨烈十倍的消耗。” “更何况,赤勒骑去而复返的风险,我们不得不防。”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百里琼瑶一身棉袍,俏脸含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径直逼视着苏承锦。 “苏承锦!”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帮你挡住了赤勒骑,保住了你那两支宝贝骑军,如今,我在这明虚城内,却连去校场看一眼你那些兵卒操练的自由都没有?” “城中各处军备武库,更是派人死死守着,我连靠近都不能!” “别忘了,我们是盟友!” 苏承锦缓缓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的百里琼瑶,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没忘。”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下说。” 百里琼瑶冷哼一声,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苏承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帮了我,这确实不假,本王也由衷感谢。” “所以,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安北军府库里有的,你都可以提出来。” “只要本王能满足,绝不吝啬。”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军营,你还是不要再做此想。” 百里琼瑶的呼吸一滞,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怎么?” 她怒极反笑。 “你怕我看了你的练兵之法,学了去?” “还是怕我把你那些新兵蛋子,都收成我自己的私军?”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做不做此想,我不管。” “但我,不能不妨。” 他站起身。 缓步走到百里琼瑶面前。 目光平静,与她对视。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跟你挑明。” “我安北军的军营、军备、军械锻造之所,所有与军事核心相关的地方,除非经过本王亲自同意,否则,你什么都接触不到。” “这,就是我助你复仇的条件之一。” “你若同意,大可留下,我们依旧是盟友。”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你若不同意,大可自行离去!” “本王之前承诺你的,依旧作数,待我光复胶州,自会助你成事。” 帐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诸葛凡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殿下,终究是殿下。 利用归利用,但底线和原则,分得清清楚楚。 他绝不会将安北军的安危,寄托在一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盟友”身上。 哪怕这个盟友,刚刚才立下大功。 百里琼瑶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一丝动摇。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不容置喙的决绝。 良久。 她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那股凌人的气势缓缓消散。 “苏承锦……”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大梁人的城府!” “过河拆桥这一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苏承锦没有理会她的嘲讽,重新走回舆图前。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道理,就摆在这里。 百里琼瑶看着他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知道再说无益。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可能更改。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目光也落在了那幅舆图上。 “岭谷关而已。” 她忽然冷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和自暴自弃。 “有什么好商量的?” “几万步卒压上去,不计伤亡地猛攻。” “剩下所有骑军全部拉出去,在关外掠阵,阻击一切可能出现的援军。” “这么简单的打法,有什么可犹豫的?” “无非,就是多死些人罢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诸葛凡的眉头,紧紧皱起。 苏承锦缓缓转过身,看向百里琼瑶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 “你要是不想帮忙,就滚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人的心里。 “本王说了,依旧会按照约定助你成事,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摇唇鼓舌!” “若是可以不计代价,本王需要你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打仗?” 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苏承锦竟会如此不留情面。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说完,她再也不多停留,猛地一甩帐帘,带着一身寒气,消失在了夜色中。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承锦看着晃动的帐帘,眼中那抹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百里琼瑶说的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但他,不能那么做。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赵无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那股凌厉的肃杀之气,却丝毫未减。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行礼,然后平静地开口。 “殿下。” “其实,方才百里琼瑶所言,末将觉得……可行。” 二人面色平静,没有反驳赵无疆的言语,因为他俩也知道这是个办法。 赵无疆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岭谷关是我军必取之地,关乎我安北军未来数月,乃至数年的战略布局。” “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一些代价,是值得的。”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安北军的将士,没有一个会怕死。” “只要能换来最终的胜利,能为光复胶州打下根基,这一切……都值得。”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这,就是赵无疆。 一个纯粹的军人。 为了胜利,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赵无疆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老赵,我明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兄弟们不怕死。” “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拿他们的命,去填平一道鸿沟。” “这,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想走那一步。” 赵无疆沉默了。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掀开了帐帘。 温清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苏承锦和赵无疆,径直走到诸葛凡面前,将药碗重重地往他身旁的案几上一放。 “喝了。” 他语气不善地说道。 “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 “少费些心思。” 苏承锦和诸葛凡都愣住了。 苏承锦随即失笑,走上前。 “温先生,你怎么来了?” 温清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不来,等着看他劳心过度,昏过去吗?” 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舆图,以及那被圈出来的“岭谷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怎么?” “被一座关隘给难住了?” 苏承锦苦笑道:“先生也懂军略?” 温清和摇头一笑,指了指舆图上岭谷关西侧,一片不起眼的山坳。 “我只知道,这地方,有一条地下道。” “什么?!” 诸葛凡“霍”地一下,差点从软塌上直接坐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无疆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苏承锦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生,此话当真?!” 温清和又白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看三个傻子。 “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胶州城破,我当时还家,本想找一找族人。” “未曾想,遇到大鬼人南下劫掠。” “我逃难到了岭谷关,后来,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带着我们一群人,从那条地道里逃了出去,躲过了大鬼人的劫掠和屠杀。”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那条地道,是当年的平陵王,秘密下令挖掘的。” “为的,就是在城破之时,给胶州的百姓,留一条最后的生路。” “只不过,知道这条地道的人,极少极少。” “而且那入口极为隐蔽,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早就被荒草藤蔓给掩盖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那条地道并不宽敞,是为了逃难用的,一次能容纳的人数,不会很多,顶天了,也就几百人。” “反正,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他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至于怎么用,用不用,就不是我一个郎中能说了算的了。” 说完,他指了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赶紧喝了,凉了药效减半。” 言罢,他竟真的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军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诸葛凡、赵无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 地下道! 一条能直入岭谷关内的地下道! 这简直是……天赐之机! “殿下!” 诸葛凡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站起身,双眼放光地看着舆图,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真有此道,岭谷关……可破!” 苏承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大脑飞速运转。 奇兵! 这,就是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奇兵! 他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如此!” “那就借此神来之笔,一举拿下岭谷关!”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陈十六!” 声音穿透帐帘,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不过数个呼吸。 一道精悍的身影,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王爷!末将在!” 正是陈十六!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员在明虚城攻城战中,立下功勋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欣赏与信任。 “十六。” 他走上前,亲自将陈十六扶起。 “本王现在有一件万分紧要,也万分凶险的任务,要交给你。” 陈十六挺直了胸膛,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火热。 “请王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他拉到舆图前,指着温清和刚才所指的那片区域。 “你,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机灵的弟兄,换上大鬼人的衣服,连夜出城。” “去这个地方,给本王找到一条地下秘道!” 他将温清和所说的地道特征,仔仔细细地对陈十六描述了一遍。 “找到之后,你亲自带人进去勘察,确定这条地道是否还能通行,另一头通往关内何处。”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勘察!”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在摸清情况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顺手,给本王把岭谷关内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都仔仔细细地观察清楚,绘制成图,带回来!” 陈十六听得双眼放光,他知道,这绝对是一件能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天大任务! 他重重抱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爷放心!” “末将明白!” “就算是把那片山地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条地道给您找出来!”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陈十六再无一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帐内,只剩下苏承锦、诸葛凡和赵无疆三人。 死局,在这一刻,被彻底盘活! 苏承锦看着那座在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的岭谷关舆图,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所有压力与阴霾,都一并吐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回响,带着金铁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倘若此行无误……” “两日之后,本王要让安北军的黑旗,插上岭谷关的城头!” 第171章 意料之外 夜色,是凝固的墨。 风从岭谷关西侧的山坳刮过,声音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一片嶙峋的乱石坡后,一百道黑影在其中穿梭,寻找着什么。 他们都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鬼国皮甲,冰冷,僵硬。 陈十六站在一个小坡上,举着一具小巧的观虚镜。 镜筒里,远方的关隘黑沉沉地趴伏着,毫无动静。 “都尉。” 一名士卒如狸猫般贴地而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周围十里,干净得很。”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陈十六放下观虚镜,呼出一口白气,在酷寒中瞬间凝成白霜。 没有暗哨。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简陋的舆图,借着微弱的星光,反复比对。 “王爷说,入口就在这附近。”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点紧张。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像战鼓。 这趟任务,能定国运。 “分出二十个兄弟,散出去,当我们的哨子。” 陈十六收起舆图。 “其余人,两人一组,把这片地给老子一寸一寸地舔干净!” “动静小点!” “是!” 八十道黑影散开。 如一滴墨,无声地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时间,在酷寒中凝固。 半个时辰,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山风越来越烈,刮在脸上,是刀子在割肉。 陈十六的心,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往下沉。 温先生记错了? 还是入口早就被塌方的山石彻底堵死? 就在他心中焦躁如火烧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被压到极致的呼喊。 那声音很轻,像夜枭在叫。 “都尉!” “找到了!” 陈十六浑身一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窜了过去。 两名士卒正趴在一片纠结缠绕的藤蔓前,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藤蔓之下,一块巨大的青石,突兀地裸露着。 “就是这儿!” 陈十六眼中爆出精光,猛地一挥手。 “动手!” 十几条壮汉立刻围上,不用工具,只用肩膀,用后背,用最原始的蛮力,死死抵住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 “嗨——!” 陈十六低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与众人一同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巨石被一寸寸地挪开。 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面灌出。 陈十六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冷静地下令。 “留下十个兄弟,守在外面。” “把石头推回去,只留一道缝通风,再用藤蔓和雪把痕迹都给老子盖严实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有任何意外,立刻封死洞口,不许任何人出来!” “其余人,跟我进去!” 被点到的十名士卒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开始布置。 陈十六则点燃一支火把,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墙壁湿滑,满是青苔。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阶。 走得深了,甚至能听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声音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尺,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 队伍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每个人都死死握着兵刃,神经绷到了极致。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得平缓。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渐渐被一股马粪和草料混合的特殊气味取代。 到了。 陈十六停步,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熄了火把。 黑暗再次降临。 他抬起头,摸索着,触碰到一块冰冷粗糙的木板。 轻轻向上推了推。 纹丝不动。 陈十六再次发力。 嘎吱—— 一声轻响,木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 一缕夹杂着马厩味道的空气,混着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陈十六没有探头,而是将耳朵贴在缝隙边,静静地听。 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有咀嚼草料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了。 他缓缓将头顶的木板彻底推开。 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周围全是发霉的草料。 他挥了挥面前的尘土,像一只警惕的野猫,悄无声f息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马厩。 数十匹大鬼国特有的战马,正无精打采地嚼着草料。 角落里,两个负责看守的士卒,竟靠着墙壁,睡得正香,口水都流了下来。 陈十六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岭谷关的防备? 他对着地道内打了几个手势。 十名精悍的士卒,鱼贯而出,落地无声。 陈十六指了指那两个还在做梦的守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道黑影瞬间扑出。 噗嗤!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那两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干净利落地结果了性命。 “其余人,留在洞里。” 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意外,立刻撤,把消息带回去!” “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百户皮甲,调整了一下腰间弯刀的位置,这才带着那十名弟兄,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马厩。 深夜的寒风迎面吹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抬眼望去。 宽阔的关内校场上,空空荡荡。 几队巡逻兵有气无力地走过,像一群游魂。 城墙上,守卫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垛,呵欠连天。 整个岭谷关,都弥漫着一股颓丧与懒散。 这哪里是军事重镇? 分明就是一座即将废弃的兵站! 更让陈十六心惊的是,他一路走来,看到的,全是装备杂乱的游骑军。 那支战力恐怖的赤勒骑,一个影子都没有! 情况,完全超出了预料。 这根本不是王爷和军师推演的“铁桶阵”。 这更像一个……刻意敞开的陷阱。 就在陈十六心中疑云密布之时。 “站住!”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陈十六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身后的十名弟兄,本能地握住了刀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别动!” 陈十六用极低的声音呵斥了一句,然后缓缓转身。 一队巡逻兵正快步走来,为首的领队满脸横肉,一脸警惕。 陈十六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换上了一丝不耐与倨傲。 他挺直了腰杆,将自己那身百户的行头,展露得明明白白。 那领队走到近前,看清了陈十六的服饰,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谄媚。 他猛地将右手放在胸口,深深鞠躬。 “见过百户大人!” 陈十六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鬼方言,冷冷开口。 “什么事?” 那领队被他这股官威唬住,连忙赔笑。 “大人恕罪,小人看您和几位兄弟面生……” “面生?” 陈十六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 “老子在太玉城外跟南朝人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放羊吧!” “九死一生逃回来!你他娘的跟老子说面生?!” 他一边骂着,一边猛地撩开臂甲,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那是攻明虚城时留下的,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听到这话,那领队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头埋得更低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陈十六冷哼一声。 “老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胸口憋着火,到处走走,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 领队点头如捣蒜。 “大人您随意!” 陈十六不再理他,带着人,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陈十六一行人的背影走远,那名领队才敢抬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头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旁边一名士卒小声问。 “你懂个屁!” 领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刚打了败仗的,都是疯狗,你敢去惹?” …… 另一边,走出很远后,陈十六身后的一名弟兄才压低声音,满是钦佩。 “都尉,您这……也太像了!” 陈十六嘴角微微一勾,但很快又恢复了凝重。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他们几乎将整个岭谷关的南半边都逛了一圈。 结果,与他最初的判断完全一致。 守军不足一万,全是士气低落的游骑军。 城防器械,大多腐朽不堪。 如此防备,不堪一击。 陈十六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无数念头。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猜测,渐渐浮现。 诱敌深入! 百里元治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诱饵,一块看似唾手可得的肥肉,引诱王爷的大军前来。 而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别处! 那支消失的赤勒骑,还有大鬼国真正的主力,就埋伏在某个地方,等着安北军一头扎进这个陷阱,然后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想通了这一层,陈十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带着人,迅速返回了马厩。 看着那条通往生路的漆黑地道,陈十六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挣扎。 就这么回去吗? 不。 不够! 他只看到了关内的空虚,却不知道敌人的主力到底藏在哪里。 他只猜到了这是一个陷阱,却不知道这个陷阱在何处。 如果现在回去,王爷固然可以暂缓攻城,但依旧两眼一抹黑。 不行! 必须留下来! 留在这座空城里,做王爷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这里的一举一动! 陈十六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看向身边的一名副手。 “你,带三十个弟兄,立刻从地道返回,将关内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王爷和军师!” “告诉他们,岭谷关是个陷阱!” 那名副手一愣。 “都尉,那你呢?” 陈十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五十名弟兄,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我?” “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就留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疯狂。 “总得有人,帮那群蛮子……好好看家不是?” “去吧!” 那名副手看着陈十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 他重重地抱拳,眼眶泛红。 “都尉……保重!” 说罢,他再不犹豫,带着三十名弟兄,决然转身,消失在地道的黑暗之中。 陈十六看着地道口被重新盖上。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五十张同样年轻,却写满了决绝与信任的脸庞。 他咧嘴一笑。 “兄弟们。” “怕吗?” “不怕!” 五十人齐声低吼,眼中全是狂热。 “好!” 陈十六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兴奋与狡黠。 “那咱们就好好玩一玩!” “都给老子散开,两人一组,混进那些游骑军里去!” “记住,少说话,多看,多听!” “老子倒要看看,这座城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第172章 拿钱不办事 翌日,晨光熹微。 明虚城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清晨的刺骨寒意驱散。 苏承锦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岭谷关”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一夜未眠,他眼中却无丝毫疲态,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光。 “请君入瓮。” 他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舆图,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里元治倒是看得起我,摆了这么大一个阵仗。” 一旁,诸葛凡披着厚实的狐裘,倚在软榻上,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不少。 温清和的医术确实高明,一夜的休养与汤药,让他精神好了许多。 “嗯。” 他应了一声,撑着身子站起,走到苏承锦身边。 “陈十六传回来的消息,只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岭谷关是个陷阱。” “但这瓮里到底藏着什么刀山火海,还得看他后续能查到什么。” 诸葛凡的目光同样凝重,他看向舆图上岭谷关后方那大片的空白区域,眉头紧锁。 “百里元治此人,行事缜密,滴水不漏。” “他敢设下如此明显的陷阱,就必然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将我们一口吞下。” “那支赤勒骑,还有他藏在关内的后手,就像悬在我们头顶的两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对此深以为然。 他转身看向诸葛凡,脸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这一战的关键,就不在你我,而在十六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我相信他,能把百里元治的底裤都给扒出来。” 诸葛凡闻言,也失声一笑,心中的凝重消散了些许。 是啊。 殿下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 “希望十六,能带回好消息吧。” …… 与此同时。 凛冽的寒风,正刮过岭谷关斑驳的城头。 陈十六靠在墙垛上,抓着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骨,大口啃食着上面最后一点肉丝。 大鬼国的伙食粗犷,但油水确实足。 他眯着眼,看着关外苍茫的雪原,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与周围那些同样无精打采的大鬼士卒,毫无二致。 这已经是他们潜伏在岭谷关的第二天。 “都尉。” 一名同样穿着大鬼皮甲的安北士卒,端着一个破陶碗,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有新消息。” 陈十六啃食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士卒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声音更低了。 “我们的人探听到,那支赤勒骑,在退回关内休整了不到半天后,就又连夜离开了。” “据说是收到了国师百里元治的亲笔手令,去向不明。” “咔嚓。” 陈十六一口咬碎了手中的羊腿骨,将骨髓吸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将啃光的骨头扔下城头,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厚厚的积雪上,不见踪影。 赤勒骑走了? 陈十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群鬼蛮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放着这么一座重要的关隘,不仅不增兵,反而把最精锐的王牌给调走了? “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迹象?” 他低声问道。 那士卒摇了摇头。 “兄弟们已经将关内摸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 陈十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真的撤了? 这不合常理。 百里元治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不可能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们继续探听消息,尤其是军官之间的谈话,一个字都不要放过。” 陈十六吩咐道。 “我去四下再转转。” “是。” 那名士卒点了点头,端着碗,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陈十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满是羊肉味的饱嗝,晃晃悠悠地走下城墙。 他没有目的,就像一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百户,在关内闲逛。 路过的游骑军士卒看到他,都懒洋洋地行个礼,眼神麻木,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一路晃到了关隘的西侧。 这里,是存放粮草和军备的重地。 与关内其他地方的松懈懒散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数十座巨大的营帐和仓库,被一圈高高的栅栏围起,门口和四周的箭塔上,站满了紧握弓弦的守卫。 他们的眼神警惕,身姿笔挺,与外面那些游魂般的同袍,判若两人。 陈十六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几分百户该有的倨傲。 “站住!” 两名守卫交叉长戟,将他拦下,眼神像冻住的冰。 陈十六眉头一横,官威十足。 “怎么?瞎了你们的狗眼!” “本百户过来巡查一下粮草军备,也要拦?” 其中一名守卫面无表情,声音冷硬。 “百户大人,守将乌尔叙大人有令,此地为军事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除非有乌尔叙大人的手令,或者由他亲自陪同,否则,我们不能放您过去。” 态度强硬,不留丝毫余地。 陈十六心中一动,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鬼。 他没有强闯,只是站在原地,装作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他皱了皱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除了草料的霉味和粮食的谷物香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很特殊,带着一种油脂的腻味和某种矿物的辛辣。 火油! 陈十六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味道被掩盖得很好,但他敢肯定,那绝对是火油的味道! 在这座看似被放弃的空城里,在一个戒备森严的粮仓重地,藏着大量的火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陈十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行!你们有种!”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两个守卫一眼。 “等老子见了乌尔叙大人,再来跟你们算账!”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远离了粮仓之后,他脸上的倨傲和愤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迅速拐进一个无人的角落,一名负责联络的士卒如鬼魅般出现。 “都尉。” “去跟兄弟们说,今天晚上,有大活儿!” 陈十六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夜探粮仓!” “老子好像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另外,告诉兄弟们,准备好家伙,今晚,可能要见血了。” 那士卒的瞳孔猛地一缩,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陈十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愈发清醒。 光靠猜测还不够,他必须拿到更确实的证据。 他的目光,投向了关隘中央,那座最为气派的将军府邸。 乌尔叙。 就是你了。 “我得去找乌尔叙探探路。” 陈十六自语一句,摸了摸怀中那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他家传的宝贝,是他奶奶留给他未来娶媳妇用的。 他娘的。 你这狗东西,最好能给老子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不然…… 他心中发着狠,脸上却已经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甲,朝着守将的府邸走去。 府邸门口的守卫,比粮仓的守卫要松懈得多,见他一身百户行头,只是盘问了两句,便放他进去了。 陈十六来到正厅,敲了敲门。 “守将大人在吗?游骑军百户达瓦求见。” “进。”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十六推门而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桌上摆着烤全羊,大块的马肉,还有几坛子烈酒。 正是这座关隘的守将,乌尔叙。 陈十六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小的达瓦,见过守将大人!” 乌尔叙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是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什么事?” “大人。” 陈十六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笑。 “小的就是想来问问,最近上面也没个准信,这岭谷关……咱们到底是守,还是不守啊?” 他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您看,如今关内就咱们这不到五千的弟兄,万一那帮南朝疯子真的打了过来,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住啊!” 乌尔叙终于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抬起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瞥了陈十六一眼。 “你是哪个部分的?” “回大人,小的是游骑军第三营的百户。” 陈十六连忙回答,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 乌尔叙“嗯”了一声,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 “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站好你自己的岗,别他娘的在这碍老子的眼。”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与轻蔑,显然没把这个小小的百户放在眼里。 陈十六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家传的古玉。 玉佩质地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双手捧着玉,一步步挪到桌前,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慢慢地推到乌尔叙的手边。 “守将大人,您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暗示。 “小的不是想打听什么机密,就是……就是想求大人给个准话。” “万一这关真要弃了,我也好带着手底下那帮跟我出生入死的部族兄弟,提前做个准备不是?” “总不能……总不能白白死在这儿,便宜了那帮南朝人。” “咱们的命,还得留着日后杀更多的南朝人,为大鬼国尽忠呢!” 乌尔叙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玉佩吸引了。 他停下了动作,拿起玉佩,放在手里反复打量。 感受着玉石冰凉温润的触感,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掂量了半天,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接着,他才重新抬眼看向陈十六,那张肥硕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问个屁!” “滚蛋!”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别耽误老子吃饭!” 陈十六嘴角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收了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好! 好得很! 他心中怒火翻腾,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 “好嘞,那您继续吃,小的告退,不打扰您了。” 他说着,恭恭敬敬地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走出了大厅。 刚一出门,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陈十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大厅。 狗东西!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不把你这颗猪脑袋拧下来,老子就不姓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角落里闪出。 “都尉。” 是之前那名联络的士卒。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五十个人,一个不少,随时可以动手。” 陈十六啐了一口唾沫。 “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片被严密看守的粮仓区域,瞳孔中映出狼一般的幽光。 “今天晚上,就让老子去看看,这群鬼蛮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73章 邀君同赏 子时。 夜色浓稠,浸染天地,整片世界宛若死寂。 岭谷关,这头扼守胶州咽喉的巨兽,正匍匐于苍茫雪原,连呼吸都已停滞。 风是唯一的活物。 它自关外凄厉卷来,撞上斑驳城墙,发出鬼哭狼嚎,再顺着墙垛缝隙,钻入每一条空旷死寂的街道。 粮仓重地西侧,一座高耸的箭塔上,瞭望哨兵将身体缩进厚重皮裘,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铅。 他身旁的同伴早已倚墙睡去,鼾声轻微。 寒冷与无聊,是比敌军更致命的敌人。 就在他们脚下,箭塔与仓库的阴影交汇处,黑暗比别处更深。 陈十六潜伏在那里,身形与阴影再无分别。 他身后,数十道黑影同样悄无声息,彻底融入了夜色。 时间在酷寒中流逝得极其缓慢。 陈十六很有耐心,像一匹等待猎物彻底松懈的孤狼。 直到一阵杂乱的脚步与粗野的歌声从街角传来,他紧绷的身体才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了。 “喝!喝光这坛酒!明日睡到日上头!” “管他娘的南朝狗!老子只爱羊腿肉!嘿!” 两名同样穿着大鬼国皮甲的安北士卒,勾肩搭背,脚步虚浮地晃了过来。 他们脸上挂着醉酒的酡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大鬼国小曲,一股劣质酒气远远飘散。 箭塔上,哨兵烦躁地向下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两个醉鬼吸引。 就是现在! 陈十六手臂猛地一挥。 两道黑影从阴影中窜出,落地无声。 他们双手扒住箭塔木柱,手脚并用,迅捷如猿,几个呼吸间便攀上了十余米高的塔顶。 塔上的哨兵还在盯着醉鬼,浑然不觉死神已立于身后。 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捂住他的嘴,将所有惊呼都堵回喉咙。 下一瞬。 噗嗤! 锋利的短刃精准划过喉管。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哨兵身体剧烈抽搐,随即软倒。 几乎同时,他那还在梦中的同伴,也以同样的方式,被送入了永恒的长眠。 解决哨兵的安北士卒将尸体拖到角落,探头向下,挥了挥手。 行动成功的信号。 陈十六这才带着众人,如鬼魅般滑出阴影,迅速贴近那片被高高栅栏围起的粮仓区。 箭塔下的守卫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被数道黑影扑倒,在沉闷的骨裂声中失去生息。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除了风声,再无多余的动静。 陈十六一脚踹开栅栏木门,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迈入禁区。 “留下十人警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其余人,两人一组,把里面所有活着的都给老子清理干净!” “记住,不留痕迹,尸体全部藏好!” “是!” 数十名安北锐士眼中凶光一闪,如一滴滴墨水,瞬间散开,融入这片由营帐和仓库组成的巨大区域。 凄厉的风,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睡梦中的屠杀,无声进行。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粮仓守卫,在温暖的被窝里,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痛苦,便被锋利的刀刃送去见了阎王。 陈十六没有参与清剿。 他的目标,是那座最大的主粮仓。 他走到厚重的木门前,轻轻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门缝被推开。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味,瞬间从门缝里灌出,狠狠冲入他的鼻腔。 火油! 数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火油! 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猛地将大门彻底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巨大的仓库之内,并非堆积如山的粮草。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巨大的黑色木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乎堆满了整个仓库。 月光从敞开的大门照入,落在那些黑色木桶上,反射出油腻腻的、令人心悸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火油味,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陈十六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是粮仓! 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火油库!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 当安北军兵临城下,猛烈攻城之时,关内守军便会将这数百桶火油,倾倒在关隘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上,街道上,房屋上…… 然后,只需要一支火箭。 只需要一点火星。 整个岭谷关,就会在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一座为安北军量身打造的,巨大无比的火焰坟墓!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用心! 陈十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走出粮仓,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此时,派出去的士卒们也已陆续汇合。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眼神平静如水。 “都尉,都解决了。” 一名副手低声汇报道。 “一共四十七人,一个没留。” 陈十六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悍不畏死的弟兄。 “今天开始,我们,就是这粮仓的新守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务必不能让任何一个大鬼蛮子,靠近这些火油!” “是!” 众人齐声应道。 陈十六随即点出一人,正是他的副手。 “你,立刻从地道返回明虚城!” 陈十六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 “告诉王爷,可以攻关了!” 副手点头。 陈十六继续说道:“告诉王爷,攻城之时,不必留手,只管猛攻!” “关门,我会率人打开!” “是!” 副手再不多言,深深看了陈十六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决然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陈十六目送他离开,转过身,看向留下的这五十名弟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森然而灿烂的笑容。 “在我打开关门之前,给老子把这些火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任何人,敢靠近一步,杀无赦!” “明火,一律不准点!”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五十人齐声低吼,声如闷雷,眼中全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陈十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关隘中央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将军府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乌尔叙。 你不是喜欢贪吗? 老子就送你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胶州城。 大鬼国在关北的统治核心,帅府之内,气氛却不似外界想象的那般轻松。 国师百里元治静坐主位,身前炭火正旺,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麾下将领汇报此战的损失。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代表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但百里元治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波澜,仿佛战死的不是他大鬼国的儿郎,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牲畜。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倒灌。 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赤色甲胄,甲叶上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 正是赤勒骑的统帅,达勒然。 他甚至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一旁坐下,将沉重的头盔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国师。” 达勒然的声音粗犷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质问。 “为何要让我们撤退?” “岭谷关地势险要,只要我赤勒骑据守,再辅以重兵,那帮南朝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就这么白白让出,我不明白!” 百里元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问道:“达勒然,你这次出战,觉得那支新组建的南朝军,如何?” 达勒然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场惨烈的血战。 “不算厉害。” “但,也确实能说得过去。” “跟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南朝军队,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们的骑军,战法生涩,配合粗糙,但悍不畏死,冲锋起来,有一股疯劲。” “尤其是他们的几名领军将领,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达勒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此次出征,我赤勒骑,竟然折进去三千多名儿郎!” “换做以前,这绝不可能!” 百里元治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走到大帐中央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关北的地形纤毫毕现。 “我军在胶州,算上各城守军与游骑,原本驻扎了近十万儿郎。”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可此次与南朝军初次碰撞,竟然就折损了近半数之多。” “甚至,连你的赤勒骑,都折损了三千余人。” 他的目光,落在达勒然的脸上。 “达勒然,时代变了。” “如今的南朝军,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老夫还真是没想到,大梁那个看似平庸的皇帝,竟然能生出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儿子。” “一个小小皇子,在短短月余之内,收拢残兵,整顿军务,练出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还接连拿下了玉枣关、明虚、太玉三座城池……” “此子,不简单啊。” 达勒然沉默不语。 他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安北王,无法评价。 但他麾下三千多名赤勒骑儿郎的性命,就是对那个男人能力最好的证明。 百里元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 “如今,我们能汇聚的骑兵,尚有三万骑,再加上你麾下还能战的六千多赤勒骑儿郎,满打满算,还有近四万之众。” “而南朝人呢?” 百里元治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们那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骑军,在与你和乌达达的两场血战之后,伤亡惨重,早已称不上有多少战斗力了。” “只要再来一次重创,便可让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彻底灰飞烟灭!” “至于城池……”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只要他们的有生力量被打残了,这些城池,迟早都能拿回来。” “就先让他们,替我们好好修缮一下城防,雀跃一阵吧。” 达勒然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所以,岭谷关……” “岭谷关,是我送给那位安北王殿下的一份大礼。” 百里元治脸上的笑容,愈发森然。 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岭谷关的旗帜,轻轻放倒。 “我不仅把你的赤勒骑调了回来,还抽走了关内大部分的守军,只留下几千老弱病残,由乌尔叙那个蠢货看守。” “现在的岭谷关,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一块摆在嘴边的肥肉。” “你说,那位连战连捷,意气风发的安北王殿下,看到这样一块肥肉,他会不动心吗?” 达勒然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国师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诱敌深入! 以一座雄关为诱饵,引诱安北军的主力前来攻打! “可是,南朝人不是有探子吗?” “他们难道不会发现这是个陷阱?” 达勒然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当然会发现。” 百里元治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但,发现的,只会是一部分真相。” “他们会发现岭谷关是座空城,会猜测这是个陷阱,但他们绝对猜不到,这个陷阱的真正杀招,是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岭谷关后方,一片广袤的平原之上。 “你麾下的赤勒骑,以及我军剩下的所有骑兵,就埋伏在这里!” “当安北军的大军将岭谷关团团围住,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你们,将如天降神兵,从他们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届时,岭谷关内,火海升腾,将他们前路彻底封死!” “关外,我四万铁骑合围绞杀,将他们后路完全断绝!”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百里元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响,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自信。 “我要让那位不可一世的安北王,亲眼看着他的大军,是如何在这片雪原上,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我要用他麾下十万将士的尸骨,为我大鬼国南下的道路,铺上一层最坚实的地基!” 达勒然怔怔地看着沙盘,看着百里元治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他终于明白,这位国师,究竟布下了一个何等庞大而恶毒的杀局。 这一刻,他心中对撤兵的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与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看着百里元治,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国师……高明。” 良久,达勒然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百里元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让儿郎们好生休整。” “过几日陪老夫一起,去看一场最盛大的烟火。” 第174章 将军百战死 夜色如墨,浸透天地。 明虚城中军大帐内,烛火跳动,将苏承锦与诸葛凡两道身影在巨大的舆图上拉扯、交错,如对弈巨手。 帐外的风雪声渐歇,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却愈发刺人。 死寂之中,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卷着一身寒霜与血腥味闯了进来,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倒在地。 来人正是陈十六派回的副手。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鬼国皮甲早已僵硬,脸上是风刃割开的血口,嘴唇干裂发紫,唯独那双眼睛,烧得吓人。 “王爷!军师!”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砸出了金石之声。 “岭谷关急报!” 苏承锦霍然转身,深邃的眼眸瞬间将他锁定。 诸葛凡也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坐起,目光如锥。 “起来说话。” 苏承锦声音平静,每个字却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副手挣扎着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双手颤抖地呈上。 “殿下,这是陈都尉命属下带回的关内布防草图,以及……他的推断!” 苏承锦的视线没有落在卷轴上,而是落在那副手几乎冻成青紫色的双手和满身的狼狈上。 他朝一旁的亲卫递了个眼色:“看茶,上热食。” “谢殿下!” 副手眼眶瞬间涨热,身体却僵在原地,没有动。 苏承锦这才接过卷轴,缓步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 诸葛凡也凑了过来,两人一同低头。 那是一张用炭笔在粗糙兽皮上绘制的草图。 线条简单,甚至歪扭,却将整个岭谷关南半部的防御布局、巡逻路线、兵力分布,标注得一清二楚。 兵力,不足五千,皆为游骑散兵。 城防,形同虚设。 整个关隘,像一个被剥光了的美人,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任君采撷。 “果然是空城计。” 诸葛凡的声音里透着冰碴,他指着草图上被重重圈出的一个区域。 “这里的守卫,却与别处截然不同,戒备森严。” 苏承锦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草图旁,用细小的字迹标注着——粮仓重地,疑藏有巨量火油! 火油! “好一个百里元治!” 诸葛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这是要将整个岭谷关,变成一座火海!” 副手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将陈十六的最终推断一字不漏地吼了出来。 “陈都尉说,岭谷关,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百里元治算准了我们连战连捷,士气高涨,必然会乘胜追击。” “他故意示弱,将一座看似唾手可得的雄关摆在我们面前,引诱我军主力前往围攻。” “一旦我军陷入攻城战,关内便会点燃火油,将我军前路彻底封死,让我军将士陷入火海,进退维谷!” “届时,关外,大鬼国数万铁骑再度掩杀,我军……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帐内。 这恶毒的连环杀局,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都尉,赤裸裸地剖析开来,展现在他们面前。 诸葛凡脸色煞白。 他看着舆图,脑海中飞速推演,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个计策,狠毒,且天衣无缝。 若非陈十六冒死潜入,若非他洞悉了这最深层的杀机,后果…… “陈十六……好一个陈十六!” 诸葛凡忍不住赞叹出声,眼中满是灼热的欣赏。 “此人,胆大包天,心细如发,忠勇无双!实乃我安北军之幸!”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死死锁起,看向那名副手,声音沉了下去。 “陈都尉既然已经探明情况,为何不与你一同返回?” “他……此刻身在何处?” 副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迎着诸葛凡探寻的目光,眼中燃烧起与陈十六如出一辙的火焰。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回军师!” “陈都尉,他没有回来!” “他……他已经率领剩下的五十名弟兄,趁夜色,控制了整个火油库!” 诸葛凡握着软榻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泛白。 控制了火油库? 五十个人? 在一座敌军的关隘里? 这不是胆大包天,这是疯了! 副手仿佛没有看到诸葛凡脸上的震惊,他深吸一口气,将陈十六最后的计划,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大声吼了出来! “陈都尉让属下转告殿下!” “请殿下,将计就计!” “请殿下,即刻发兵,猛攻岭谷关!”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 “他说……” “他说,关门,由他来开!”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大帐之内轰然炸响! 将计就计! 猛攻岭谷关! 关门,由他来开! 诸葛凡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能想象到,那个叫陈十六的年轻人,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疯狂! “胡闹!” 诸葛凡猛地一拍桌案,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简直是胡闹!” 他看向苏承锦,声音急切。 “殿下!此计风险太大!” “五十个人,要在戒备森严的敌关里,顶住疯狂反扑,还要打开关门,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陈十六他们,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我们不能拿五十名忠勇之士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我们已经洞悉了百里元治的阴谋,大可暂缓攻城,徐徐图之,另寻良机!” 他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带着对将士生命的痛惜。 作为军师,他必须将风险降到最低。陈十六的计划,太疯狂,变数太大,成功率太低。 然而,从始至终,苏承锦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帐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帐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良久。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名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副手。 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焦急,苦苦劝谏的诸葛凡。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张简陋的舆图上。 那张图上,仿佛浮现出陈十六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浮现出那五十名安北锐士决绝的眼神。 他们是他的兵。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们相信他,所以敢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 他们用命,为他铺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而他,又岂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用性命换来的信任? “呵……” 苏承锦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低,很沉,却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让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一直以来的平静与沉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陈十六如出一辙的,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疯狂! 那是一种睥睨天下,敢与日月争辉的豪情! 啪! 苏承锦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整个案几剧烈一震,上面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一地! “将士用命,孤身蹈死,为我关北,搏百年根基!”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本王,岂可寒了他的心!” 苏承锦的眼中,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如剑,仿佛要将这片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他盯着诸葛凡,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此计,本王准了!” “就依陈十六所言,将计就计!” “明日,本王要亲眼看着安北的黑旗,插上岭谷关的城头!” 诸葛凡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苏承锦,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混合着极致的狂热,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明白了。 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麾下所有的将士—— 你们的忠勇,我看得见! 你们的牺牲,我不会辜负! 你们敢为我去死,我就敢陪你们,一起疯!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豪赌了。 这,是在铸造一支军队的军魂! “殿下……” 诸葛凡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殿下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既然要赌,那就要把所有的变数,都算到极致! 他指着舆图上,岭谷关后方,胶州城的方向。 “殿下,百里元治此计,环环相扣。” “一旦岭谷关火起,他必然会认为我军主力已陷绝境。” “届时,他埋伏在关外的主力,一定会倾巢而出,从背后向我军发起总攻!” 诸葛凡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下。 “而这个位置,就是他最有可能的伏兵之地!” “他会在这里,等着那场大火燃起!”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那股疯狂的笑意,却渐渐化作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天不遂人愿啊。” “大国师费尽心机,为本王准备了这么一份厚礼,本王岂有不收的道理?”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至于他那支骑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酷。 “我们如今,骑军损失惨重,步卒连番血战,早已疲惫不堪,确实没有与他们正面决战的实力。” “就先让他,在胶州城里,再好好住上一阵子吧。” “这笔账,不急。” “待来日,我安北兵强马壮,再将他们连本带利,彻底赶出胶州!” 取舍之间,尽显枭雄本色。 诸葛凡点头,深以为然。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最重要的,是吃下岭谷关这块肥肉,将安北军的根基,彻底打牢! “殿下英明!” 苏承-锦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果决。 他转身,看向帐内肃立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传本王军令!” “明日清晨,卯时造饭,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由本王,亲率两万步卒,作为攻城主力,直奔岭谷关!” “其余人马,由江明月、苏知恩、苏掠、赵无疆四人统领,留守明虚、太玉二城,加强戒备,严防死守!” “殿下!” 诸葛凡闻言,急忙开口。 “末将请命,随军出征!”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的脸,眉头一皱。 他缓步上前,伸出双手,不容反抗地,将诸葛凡重新按回了软榻之上。 “你?”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商量的弧度。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在这里,好好养伤。” “大军的后路,两座城池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别让我在前线打仗,还要担心家里失火。” 诸葛凡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苏承锦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最终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末将……遵命。”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了整个明虚城。 原本寂静的军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开始悄然涌动。 当处理完所有军务,苏承锦独自一人,走出了中军大帐。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沿着城内的石阶,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饱经战火的城头。 寒风凛冽,吹动着他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是借着天边那一抹微弱的晨光,极目远眺。 目光所及之处,是无尽的苍茫雪原。 而在那雪原的尽头,便是岭谷关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个冰冷的、危机四伏的关隘里,有五十个属于他的兵,正在黑暗中,像狼一样潜伏着,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们或许正蜷缩在某个阴冷的角落,忍受着酷寒与饥饿。 他们或许正与敌人擦肩而过,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 他们将自己的生死,将自己的荣耀,将安北军的未来,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苏承锦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听到,风中传来了陈十六那压抑着疯狂与决绝的声音。 “王爷放心!” “就算是把那片山地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条地道给您找出来!” “关门,由他来开!” 苏承锦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同样的笑容。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天边即将喷薄而出的万丈霞光。 “等着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本王,来接你们……回家了。” 这一刻,君与臣,王与将,远隔百里,心意相通。 一场豪赌,已然开局。 赌上的,是五十一条忠勇的性命,是安北军的未来! 而他苏承锦,是这场赌局里,最疯狂的赌徒。 他要赢。 也必须赢! 第175章 壮士十年归 辰时三刻。 天光在地平线上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 雪原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死寂里。 风停了。 明虚城厚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自城内喷薄而出。 苏承锦一袭黑色大氅,跨坐乌黑战马,面容沉静。 他身后,两万安北步卒汇成的钢铁洪流,正无声地涌出城门,融入苍茫。 朱大宝默默跟在苏承锦身侧半步,嘴里塞着硬邦邦的肉干,腮帮子鼓动,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大军开拔。 剑指岭谷关。 …… 同一时刻,岭谷关。 高耸的城墙上,陈十六迎风而立。 他身上那件大鬼国百户皮甲被风吹得鼓荡,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眼底深处,却有两簇野火在燃烧。 他眺望着远方。 眺望着那片与天相接的雪原。 不多时,地平线上,一缕极细微的烟尘袅袅升起。 起初很淡,仿佛随时会散。 很快,那烟尘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粗壮。 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贴着地面,向岭谷关疯狂涌来。 城头上的大鬼士卒也发现了异状。 起初只是几个人指指点点,满脸困惑。 当那条烟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恐慌开始像瘟疫般在城头蔓延。 “那……那是什么?!” “是南朝人!南朝人打过来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清晨。 整个城头,瞬间炸锅! “敌袭——!” “南朝人杀过来了!” 刺耳的号角被仓促吹响,声音嘶哑短促,满是惊慌。 那些原本懒散靠在墙垛上打盹的大鬼游骑军,乱作一团,慌乱地寻找兵器,咒骂着,推搡着。 陈十六站在混乱之中,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看着那面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属于安北军的黑色大旗。 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王爷。 您来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自身后传来,乌尔叙肥硕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一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 “慌什么慌!” 乌尔叙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士卒,走到城垛前,看着关外那声势浩大的景象,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冰冷的狞笑。 来了! 果然来了! 一切,都如国师大人所料! 这些愚蠢的南朝猪,真的以为岭谷关是块能轻易啃下的肥肉! 他仿佛已经看见,南朝军陷入火海,在绝望中被烧成焦炭的凄惨景象。 他仿佛已经听见,关外数万大鬼铁骑冲锋时,那令天地变色的轰鸣! 大功!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 乌尔叙心头火热,他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达瓦。 那个昨天给他送礼的,懂事的百户。 乌尔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拍在陈十六的肩膀上,震得他一个趔趄。 “小子!” 乌尔叙的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 “看到了吗?你的机会来了!” “给老子,把这个关口守住了!” “别让那帮南朝猪爬上城墙!” 他凑近陈十六,压低了声音,那股混杂着酒气和羊膻味的恶臭几乎让陈十六吐出来。 “事成之后,老子回去,亲自为你请功!” “到时候,别说百户,千户的位置,老子都能给你弄来!” 陈十六心中冷笑,脸上却立刻换上受宠若惊的惶恐与激动。 他猛地将右手捶在胸口,深深鞠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守将大人放心!” “小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一个南朝人,踏上城墙半步!” “好!哈哈哈!好!” 乌尔叙满意地大笑起来,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下城墙。 他要去准备了。 准备,点燃那场最盛大的烟火。 看着乌尔叙肥硕的背影消失,陈十六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激动与谄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一名伪装的安北锐士悄然凑到他身边。 “都尉,兄弟们都安排好了。” “守在粮仓的四十个兄弟不动。” “剩下的十个人,已经全部在城门甬道附近就位。” 陈十六的目光扫过城墙下,那处通往关门甬道的阶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 “待会儿,王爷大军猛攻开始,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 “我们十一人,直扑关门绞盘!” “目标,只有一个——拿下关门!” 那名士卒的呼吸陡然急促,眼中闪烁着狂热。 陈十六的目光落回到他脸上,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只要关门一开,立刻撤!撤到粮仓去!” “活下去!去帮那边的兄弟们,分摊压力!” “是!” …… 关外。 安北军的黑色洪流,在距离岭谷关五里之外,缓缓停下。 苏承锦举起观虚镜。 镜筒里,岭谷关斑驳雄伟的城墙清晰可见。 城墙上,人影攒动,乱作一团。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观虚镜,大手一挥。 “攻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将士的耳中。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巨人的心跳,轰然响起! “杀——!” 五千先锋齐声怒吼,扛着云梯,朝着岭谷关狂奔而去! 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城墙上,本就混乱的大鬼士卒,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吓得肝胆俱裂。 “放箭!快放箭!” “滚木!擂石!” “都他娘的给老子砸下去!”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根本无法阻挡安北军的步伐。 城墙上乱成一团,城下杀声震天。 陈十六的双眼,瞬间迸发出狼一般的幽光! 他猛地一挥手! “动手!” 一声低喝,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下城楼,直扑关门甬道! 几乎同时,潜伏在城墙各处的十名安北锐士,如鬼魅般暴起,紧随其后! 他们的动作太快,太突然! 周围的大鬼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十一人,就已经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通往关门甬道的阶梯! “拦住他们!” “他们是南朝人!要去开城门!” 终于有大鬼军官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潮水般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朝着甬道入口疯狂涌来! “杀光他们!” 陈十六的眼中,一片血红! 他随手抄起两把掉落的弯刀,双手持握,整个人化作一尊杀神,死死堵在了左侧的甬道入口! 刀光闪烁! 血肉横飞! 陈十六彻底疯了! 他放弃所有防御,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进攻上! 每一刀,都朝着敌人的要害而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脸,他的甲胄!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在他身后,是通往绞盘的通道! 在他身后,是四名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那沉重无比的绞盘的兄弟! 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啊啊啊啊——!” 陈十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刀舞成一团光影,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敌人中,劈开了一片死亡的真空地带!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而在另一侧的甬道入口,剩下的六名安北锐士,也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用血肉之躯,死死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嘎吱……嘎吱…… 巨大的关门绞盘,在四名士卒的奋力推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千斤闸门,正在一寸一寸的放下。 城外的攻城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无数安北军士卒扛着云梯,顶着箭矢和石块,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苏承锦立马于阵前,面沉如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巨大关门。 甬道内。 陈十六感觉手臂越来越沉重。 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剧痛,早已麻木。 另一边,六名士卒组成的战阵,早已被冲垮。 只剩下最后两名浑身是伤的锐士,背靠着背,仍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都尉!撑住啊!” 一名拉动绞盘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阻挡了安北军步伐的巨大关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落下! 开了! 城门,开了! “大宝!” 苏承锦的暴喝,如九天惊雷,响彻整个战场!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朱大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瞬间从战马上弹射而出,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刚刚打开的城门,狂奔而去! 挡在他面前的大鬼士卒,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撞飞! 筋骨寸断! 内脏破碎! 朱大宝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碾过所有阻碍! 他冲进了城门。 冲进了那片尸山血海的甬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无数敌人围攻,摇摇欲坠的血人。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传出,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入敌群! 轰! 围攻陈十六的数十名大鬼士卒,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掀飞! 朱大宝的双拳,化作了两柄无坚不摧的重锤! 没有技巧。 没有章法。 有的,只是最纯粹,最极致的暴力! 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短短十几个呼吸,那片拥挤不堪的甬道,就被朱大宝用敌人的尸体,清理出了一片绝对的空地! 陈十六手中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 他用刀身支撑着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朱大宝如同砍瓜切菜般,将眼前的敌人屠戮殆尽,看着这个憨厚的巨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真他娘的……吓人。 朱大宝走到陈十六面前,那双沾满了红白之物的巨大拳头,还滴着血。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陈十六的脑袋。 “没……没死吧?”朱大宝瓮声瓮气地问。 陈十六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了起来。 “哈……还活着。” “嗯。” 朱大宝点了点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完成任务的安心。 “殿下让我跟着你。” 他看着陈十六,认真地说道:“你说吧,杀谁?” 陈十六的目光,越过朱大宝的肩膀,看向了远处,那片被严密看守的粮仓区域。 他的眼中,再次燃烧起火焰。 “跟我……去趟粮仓。” “粮仓?” 朱大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好啊!好啊!” 陈十六笑了笑,转过身,看向身后。 原本的十名弟兄,如今,只剩下四人还站着。 每个人,都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但他们的眼中,却同样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渴望。 “走吧。” 陈十六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该……去粮仓了!” …… 有了朱大宝这个恐怖杀器开路,前往粮仓的道路,前所未有的顺畅。 任何敢于阻拦的大鬼士卒,都被朱大宝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变成了一具具扭曲的尸体。 陈十六带着剩下的四名弟兄,紧跟在朱大宝身后,一路畅通无阻。 当他们抵达粮仓重地时,这里,已经杀成了一片。 那四十名留守的安北锐士,正与乌尔叙带来的大批敌军,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安北军士卒虽悍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已经被死死压制在粮仓门口,防线摇摇欲坠。 而在敌群之中,一个肥硕的身影,正指挥着战斗,正是乌尔叙! “给我杀!杀光这群南朝猪!” 乌尔叙挥舞着弯刀,疯狂地咆哮着。 他一脚将一名伪装的安北士卒狠狠踹飞,猛地转身,恰好对上了陈十六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姓乌的!” 陈十六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刻骨的杀意。 “老子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乌尔叙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个“懂事”的百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 他勃然大怒。 “老子说哪来的这么多南朝猪,原来是你这狗东西带进来的!” 朱大宝见状,便要向前。 “等等!” 陈十六一把拉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乌尔叙,眼中是狼一般的凶光。 “这个狗东西,交给我!” “你去,帮兄弟们!” “哦。” 朱大宝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如猛虎下山,冲入了围剿安北军的敌群。 陈十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两把卷刃的弯刀,一步步,朝着乌尔叙走了过去。 他身上伤口至少有四五处,每一处都在渗血。 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就是这样,他手中的双刀,依旧舞得虎虎生风! “狗东西!拿了老子的东西不办事,还想杀老子?” 陈十六一边猛砍,一边破口大骂。 “你娘没教过你,收了礼就要讲信用吗?” 乌尔叙被他这副疯狗般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同样气急败坏地吼道:“放屁!你个南朝猪猡,居然敢骗到老子头上!老子今天要把你碎尸万段!” 两人不仅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刀光剑影之中,夹杂着最污秽的对骂。 数十个回合过去,朱大宝已经将附近的敌人清扫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十几名安北锐士,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他们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起,看着朱大宝那座山一般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 有这座大山在,他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喂!你行不行啊!” 朱大宝解决了战斗,闲了下来,有些不耐烦地冲着陈十六喊道。 “不行俺来!俺都饿了!” “让俺一拳废了他!” “你先等会儿!” 陈十六被他喊得心头火起,攻势再度加快,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势,以命搏命! “老子这就弄死他!” 乌尔叙本就心虚,被他这股疯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格挡,眼看不敌,转身就想逃跑。 就是现在! 陈十六眼中寒光一闪,抓住他分神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步! 噗嗤! 左手的弯刀,狠狠砍在了乌尔叙持刀的手臂上,整条胳膊,被齐肩斩断! “啊——!” 乌尔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陈十六右手的弯刀,已经如一道闪电,狠狠捅进了他的腹部! 一捅,到底! “呃……” 乌尔舒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刀尖,眼中生机飞速流逝。 陈十六一脚踹在他的尸体上,将弯刀用力拔出。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看都没看那具倒下的肥硕尸体,俯下身,在乌尔叙怀里摸索了片刻。 很快,他摸出了那块冰凉温润的玉佩。 陈十六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揣进自己怀里,这才直起身,朝着乌尔叙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狗东西。” “没人教过你,拿人手短吗?” …… 朱大宝一脸丧气地从那个“假”粮仓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陈十六已经解决了战斗,便走到他身边,委屈地说道:“你骗俺,这不是粮仓。” 陈十六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这真是粮仓。” 话音刚落,大批的安北军士卒,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了这片区域,开始清剿最后的残敌。 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黑色的大氅,正缓步向着这边走来。 是王爷。 朱大宝第一个看到了他,立刻像个邀功的孩子,快步跑了过去。 陈十六也挣扎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迎了上去。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胸膛,单膝跪地。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 “幸不辱命!”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年轻人。 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硝烟覆盖,却依旧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他心中揪了一下。 他缓缓上前,伸出双手,将这个摇摇欲坠的身体,轻轻扶住。 “你啊……” 苏承锦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无尽的赞许。 “真是不要命了。” “辛苦了。” “嘿嘿……” 陈十六傻笑起来,他想说些什么,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苏承锦一把将他扛在了肩上。 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躯,此刻,却重逾千斤。 苏承锦抬起头,环视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雄关,环视着那些疲惫却兴奋的将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十六那张沉睡的脸上。 “结束了。” “该回家了。” 第176章 许久不见,百里元治 岭谷关的血腥味,浓得像凝固的墨。 寒风刮过,也带不走分毫。 屋内,炭火哔剥作响。 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血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承锦肩上扛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血人,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简陋床榻上。 陈十六。 这个年轻人浑身浴血,身上的大鬼国皮甲被劈得稀烂,与凝固的血痂黏连在一起。 他呼吸微弱,脸上却残留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酣畅笑意。 苏承锦伸出手,想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口,动作却停住了。 这每一道伤,都是一枚勋章。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候在一旁,见状上前。 苏承锦让开身位,声音低沉。 “处理伤口。” “动静小些,莫要吵醒他。” 军医躬身点头,立刻开始忙碌。 苏承锦静静注视着陈十六沉睡的脸庞,许久,才缓缓转身,对着门口的亲卫下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传令,火油库划为禁区,派双倍兵力看守。” “任何人,不得携带任何火种靠近百步之内。” “违令者,斩!”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苏承锦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陈十六,迈步走出屋子。 门外,天光大亮。 冬日阳光洒在遍布疮痍的关隘上,非但没有暖意,反而将尸体、血泊、残旗映照得愈发触目惊心。 安北军士卒正在默默打扫战场。 苏承锦走上城头,双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 雪原苍茫,一望无际。 岭谷关,这头匍匐在胶州腹地的天堑巨兽,如今插上了安北军的玄色大旗。 从此,胶州腹地再无险可守,向他彻底敞开了门户。 而他,也终于可以暂时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身后。 滨州,将成为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与大鬼国、乃至与大梁朝堂博弈的真正本钱。 百里元治,你以雄关为棋,诱我入局。 如今,这枚棋子,归我了。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王爷!”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关外发现大鬼军踪迹!” 苏承锦眼眸微凝,并无意外。 “多少人马?” “回王爷,约莫三四万骑!正向我关隘而来!” 城头气氛陡然一紧。 不少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卒都停下动作,握紧了兵器。 那斥候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攻城的意思,在关外三里处便停下了。” “此刻,有两骑正向关门靠近。” “领头的是个老头,身边跟着一个身穿赤色盔甲的壮汉。” 苏承锦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老头?赤甲壮汉? 百里元治……达勒然…… 输了棋局,棋手亲自来观摩棋盘了? 有意思。 “大宝。” 苏承锦淡淡开口。 “哦。” 正在墙角研究一块血染石头的朱大宝,立刻丢掉石头跑了过来,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油渍。 “随我,去会会老朋友。” “好嘞!” 朱大宝憨笑一声,跟在苏承锦身后。 当苏承锦再临城墙中央,关外那两道身影已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一人白发苍苍,身披文士袍,在寒风中衣袂飘飘。 另一人魁梧如山,赤色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血光,煞气扑面。 苏承锦双手负后,立于城头,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运足了气,声音如洪钟,滚滚传出,响彻雪原! “百里老狗!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本王甚是想念,你可曾想过本王?”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城下,百里元治抬头,那双浑浊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城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脸上不见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淡笑。 他策马缓缓向前,又靠近了数十步。 身旁的达勒然眉头紧锁,眼中杀机毕露,却被百里元治一个眼神制止。 直到双方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神情。 百里元治才勒住马缰,抬头仰望,声音平静无波,像在与故人闲聊。 “许久不见,九皇子……哦不,现在该称呼安北王了。” “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哈哈哈哈!” 苏承锦放声大笑,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怎么?国师大人今日这般狼狈,可是心中不快?” “你费尽心机布下的火海之计化为泡影,感觉如何?” “是不是正如当初在樊梁朝堂,你输给我时那般……憋屈啊?” 百里元治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竟是坦然点头。 “老夫确实没想到。” “安北王殿下藏得如此之深,麾下能人辈出,此局,是老夫输了。” 他看着苏承锦,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情绪。 那是混杂着欣赏与极致杀意的复杂神色。 “老夫现在,着实有些后悔。” “当初在樊梁,就该不计任何代价,将你扼杀在摇篮之中。” “小看了你,是老夫此生,最大的失策。” 话语中的森然寒意,让城头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苏承锦却丝毫不为所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昔日赌局,你欠本王一万匹上等战马至今未付,如今,倒是先送了本王一座雄关。”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更浓,猛地转身,对着城头数千名安北将士振臂高呼! “兄弟们!百里国师千里迢迢,为我等送来如此厚礼!” “我们,该当如何啊?!” “谢国师大礼——!” “谢国师大礼——!” 数千名安北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羞辱,百里元治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老夫本想以这关隘为焚炉,将尔等尽数化为焦炭,未曾想,竟被殿下如此轻易识破。” “安北王,确实有本事。” 苏承锦冷眼看着他,声音陡然转冷。 “并非本王本事大。” “而是本王身后,有我安北军数万悍不畏死的忠勇之士!”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死死锁定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你给本王记住了!” “只要本王还活着一日,这安北的玄旗,迟早会插上你大鬼国的王庭!” “希望到那一日,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 百里元治闻言,终于失笑。 “呵呵……口舌之利,稚童之戏,安北王就这么喜欢?” 他的眼神,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如今,你安北骑军精锐尽失,士气受挫,早已称不上战力,拿什么来攻我大鬼王庭?” “更何况,我大鬼国数十万控弦之士仍在,胶州城,也依旧在老夫手中。” “安北王,还是莫要好高骛远,先守好你脚下这座关隘吧。” 苏承锦笑了,自信而从容。 “你大可拭目以待。” 百里元治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交锋的兴趣,调转马头。 “关隘,老夫送你了。” “且看你,守不守得住吧。” 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幽幽的冷意。 “等等!” 苏承锦突然高喊。 百里元治动作一顿,再次转过马头,疑惑地看向城头。 “安北王,还有何见教?”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国师大人远来是客,本王自然要让你见见故人。” 他侧过身,轻轻颔首。 一道身披素白棉袍的倩影,缓缓从他身后走出,来到了城墙边缘。 正是百里琼瑶。 当城下的百里元治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你。” 他轻轻颔首,仿佛一切谜团,都在此刻解开。 “怪不得……达勒然的赤勒骑,未能将南朝骑军彻底击溃。” 城头上,百里琼瑶迎着刺骨的寒风,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城下的老人,声音冰冷如雪。 “好久不见了,百里元治。” 这一声称呼,不带任何敬语,充满了刻骨的疏离与恨意。 然而,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百里元治竟缓缓翻身下马。 他身旁的达勒然见状,只是冷哼一声,也翻身下马,双手抱臂。 百里元治整理衣袍,对着城头那道倩影,竟是躬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鬼国臣,百里元治。” “见过大公主。” 他的声音清晰,礼数周全。 百里琼瑶却是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国师大人,免了这套虚礼吧。” “当初,你们欲将我生吞活剥,饮我之血,食我之肉时,可曾想过,我是这大鬼国的公主?” “如今这般客气,又是演给谁看?”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仇恨! “你回去,告诉百里札那个老东西,还有百里穹苍那个杂种!” “告诉他们,我百里琼瑶,没死!” “我定会亲手回到王庭,将他们两个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拧下来!” 面对怨毒的诅咒,百里元治只是静静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她说完,百里元治才再次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公主殿下的意思,老臣,一定带到。” “今日叨扰过久,老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便要转身,重新上马。 就在此时! “大宝!” 苏承锦一声断喝! 城头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朱大宝,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他单臂抡起长枪,手臂肌肉坟起如山丘,随即猛地向前一甩! 嗡——! 长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直奔正在转身的百里元治后心而去! 快如流星!势如奔雷! 百里元治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劲风,可他上马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知道,他不需要躲。 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抱臂旁观的达勒然动了! 他甚至没去看那飞来的长枪,只是在长枪即将刺中百里元治的瞬间,猛地伸出了戴着赤色臂甲的双手! 嗡——!!! 破风之声轰然炸响。 达勒然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竟是稳稳地,死死地,抓住了那杆高速飞旋的长枪! 恐怖的冲击力,让达勒然本人向后滑出了整整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冻土上,踩出两个深坑! 当他最终停下,那杆长枪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枪身兀自嗡嗡作响,发出不甘的悲鸣! 而他,除了后退三步,毫发无伤! 嘶——! 城头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朱大宝的力量,是整个安北军公认的怪物。 他全力掷出的一枪,竟然被人……徒手接住了?! 苏承锦的双眼,死死地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落在达勒然的身上。 这就是赤勒骑的统帅? 这恐怖到极点的力量……竟丝毫不逊色于朱大宝! 城下,达勒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震颤的长枪,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同样壮硕如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讶与战意。 他随手将长枪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城头的朱大宝,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戳了戳身边的苏承锦,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与委屈。 “殿下……怪俺。” “俺……俺饿了,力气不够了。” 另一边,百里元治已经安然翻身上马。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苏承锦,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今日安北王赠枪之礼,老夫,记下了。” “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再不逗留,猛地一拉马缰,与达勒然一同策马离去。 片刻之后,关外那三四万大鬼铁骑,如退潮般,缓缓向着胶州城的方向撤退。 苏承锦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百里元治……这个老家伙,确实可怕。 计策被破,雄关被夺,面对自己的百般激怒与羞辱,竟能始终心如止水。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不愧是“大鬼五百年第一国师”! 还有那个达勒然…… 苏承锦的目光掠过远方,随即不再多想,转身便看见朱大宝那副委屈的样子,失笑出声。 他拍了拍朱大宝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转身,环视着城头之上,那些同样面带震撼,却又战意盎然的将士。 他猛地举起手臂,声音传遍了整个关隘! “今日,我军大胜!” “尽破鬼蜮伎俩,光复岭谷雄关!” “传令下去!” “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短暂的寂静之后。 “王爷威武——!” “安北军威武——!”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胜利的豪情,瞬间点燃了整座关隘! 震天的欢呼声,冲破云霄,久久回荡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之上。 第177章 功成只在两三朝 和心殿内,暖意如春。 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融融暖意,将殿外那股寒意,彻底隔绝。 梁帝半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龙椅上,神情淡漠,听着身前之人滔滔不绝。 苏承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蛟龙常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他正指着面前摊开的一卷文书,意气风发地阐述着自己对于民生的宏大规划。 “……父皇,儿臣以为,平洲之民历经水患,当务之急,乃是安抚民心,重塑生计。” “儿臣已拟定‘以工代赈’之策,召集流民,疏通河道,修缮官路。” “如此,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为朝廷办了实事,一举两得……” 苏承明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自信。 最近这段时日,他可谓是春风得意。 自从上次在朝堂之上,被徐广义点醒,顺水推舟地为苏承锦请赏之后,他在朝中的风评便一路走高。 百官赞他胸襟开阔,有储君之风。 梁帝也对他另眼相看,将平洲善后这等大事,全权交由他来处置。 权力的滋味,是世间最醇厚的美酒,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戒除。 苏承明享受着百官那敬畏的眼神,享受着自己一道指令下去,便能调动无数人力物力的快感。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以至于,他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傲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远在滨州,还在冰天雪地里跟鬼蛮子拼命的九弟,是何等的可怜与可笑。 莽夫罢了。 就算打了胜仗又如何? 终究,这天下,还是他苏承明的。 梁帝听着,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就在苏承明讲到兴头上时。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一名小太监猫着腰,快步走了进来。 苏承明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被人打扰的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他厉声呵斥道。 “没看见本宫正在与父皇商议国事吗?!” 小太监被他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抖如筛糠。 “圣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终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太监不敢耽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飞快禀报道:“启禀圣上……白……白总管,回宫了!” 话音落下。 一直面无表情的梁帝,脸上竟是瞬间化开了冰雪,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座威严肃穆的和心殿,都仿佛多了一丝人气。 “退下吧。” 梁帝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谢圣上恩典!”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苏承明看着父皇脸上的变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内务总管而已,竟比他这个太子,更能牵动父皇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梁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既然你心中已有打算,就放手去做吧。” 梁帝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你是太子,监国理政,是你的分内之事,无需事事都来向朕禀报。” “退下吧。” 苏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礼。 “是,儿臣告退。” 说罢,他收起文书,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走出殿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那被权力熏得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眼神阴郁。 白斐…… 又是这个老东西。 …… 苏承明离开后,和心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梁帝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内务总管服,深青色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除了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和鬓边那一抹霜白,竟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走到殿中,对着梁帝,深深躬身。 “圣上。”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清泉流过山石。 “老臣,回来了。” 梁帝放下了茶杯,竟是亲自从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在家中多待几日?” 他走到白斐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亲近。 白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足够了。” 他轻声说道:“圣上,比家重要。” 梁帝闻言,失笑出声,伸手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你啊,总是这副样子。” “朕让你多待几天,难道还会说你什么不成?” 他叹了口气,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在身边,朕这身边,连个听朕唠叨的人都没有。” 白斐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表达想念。 梁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斐身上,忽然问道:“秀莲最近可还好?” 白斐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托圣上洪福,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若是让她知道,圣上还惦记着她,想必会开心不少。” 梁帝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萧瑟的御花园。 “朕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把秀莲和孩子,都接到京城来。” “你倒好,这么多年了,一直推三阻四,就是不同意。” 白斐走到梁帝身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他那已经微凉的茶杯,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茶香袅袅升起。 “离开京中,安全些。” 白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梁帝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倒是苦了你们一家子。” 白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透。 身在帝王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的妻儿,是他唯一的软肋。 远离京城这个巨大的旋涡,是最好的选择。 梁帝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皓明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问道。 “若是不想在外面漂泊了,想入朝为官,朕亲自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听到儿子,白斐的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骄傲。 “犬子顽劣,在卞州弄了个什么镖局,整日里舞刀弄枪,不亦乐乎。” 他笑了笑,继续道:“虽没什么大名气,但养家糊口,倒是足够了。”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远。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换了其他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烦。” 白斐依旧只是笑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殿外,不多时,竟是亲手提了两只用黄泥封口的酒坛进来。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临行前,特意相赠。” “殿下说,此酒刚烈,让老臣务必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梁帝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一坛破酒,有什么可尝的?”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个臭小子,打了胜仗,就不知道给朕送些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送两坛酒,就给朕打发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他绕着那两只土里土气的酒坛转了一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白斐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只是笑,并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酒,圣上一定会喜欢。 梁帝终究是没忍住,他弯下腰,有些笨拙地拍开其中一只酒坛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寻常御酒的绵柔,也不像民间浊酒的寡淡。 它浓烈,辛辣,仿佛一头苏醒的猛虎,带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间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嗯?”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诧,他凑近坛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见怪不怪,他默默地取来两只白玉酒杯,为梁帝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却不似清水,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在灯火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条火线,瞬间从舌尖,烧到了喉咙,再轰然炸开在胃里! 一股磅礴的热力,猛地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但这股刚猛的烈性褪去之后,一股醇厚甘冽的粮食清香,却又从舌根处,缓缓弥漫开来,回味悠长,让人通体舒泰。 “此酒……何人所酿?” 梁帝放下酒杯,沉声问道。 他从未喝过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并未细说。” “哼!” 梁帝又哼了一声,脸上却已没了嫌弃之色。 “这个臭小子!酿出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报朝廷,藏私自用!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似乎适应了那股烈性,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酣畅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着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处了?” 白斐笑着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也送了老臣两坛。” “臣没舍得喝,已经埋在老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着地上那两坛酒,不容置喙地说道:“把那坛没开封的,给朕埋起来!” “这坛开了的,朕先留着慢慢喝。” 白斐笑着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间,那股轻松的家常氛围,让殿内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笑谈过后,梁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回龙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时,滨州情况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侧,神情肃穆。 “回圣上,滨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达戌城之时,虽是战后,街边却已算不上萧条,百姓开始摆摊,城中有了生气。”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经将滨州原本那十几万残兵败将,彻底整合完毕。” 白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他抬起头,迎着梁帝探寻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圣上。” “胶州光复,指日可待!” 轰! 最后那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头! 他猛地从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斐重重点头。 “以老臣所见,绝无虚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透殿宇,在空旷的宫城上空回荡。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地盯着“胶州”那两个字。 那里,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里,有他儿时最敬重的将帅,有他最亲密的挚友。 可那片土地,却在他登基之后,从大梁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是压在他心头,数十年,夜夜不能安寝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着,笑着,那双睥睨天下的龙目之中,竟是缓缓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座江山,这位帝王,背负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他看着白斐,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伙计,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两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坛只剩下半坛的烈酒,为梁帝,也为自己,斟满了两杯。 “遵旨。” 第178章 滨州风急搅朝纲 东宫。 这里的奢华,与和心殿那内敛深沉的暖意截然不同,几乎是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整块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立着的鹤形铜炉里,燃着比银霜炭更为名贵的兽金炭。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木料清香混合的气味,闻之令人心神松弛。 苏承明铁青着脸,像一阵风般卷进殿内。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四爪蛟龙袍服下摆,带起的劲风将桌案上的一叠奏章都吹得散落一地。 “哗啦——” 纸张纷飞,如雪片散落。 徐广义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听闻这巨大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因怒火而微微扭曲的脸上,随即起身,不疾不徐地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明却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宝座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粗暴,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候在旁边的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苏承明一把夺过茶盏,也不顾滚烫,仰头便一饮而尽。 “砰!” 白玉茶盏被他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徐广义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奏章一张张拾起,重新码放整齐。 他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动作沉稳,仿佛那飞溅的茶水和太子的怒火都与他无关。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是与圣上起了争执?” “争执?” 苏承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俊朗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阴鸷与暴躁。 “我连与父皇争执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白斐!又是那个老东西!” “他回来了!” “我那兴修水利、以工代赈的万全之策,还没说到一半!” “父皇一听到那老狗回来了,立刻就变了脸色,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了出来!” “该死!真是该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身为太子的威严与意气风发,在梁帝那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面前,被击得粉碎。 徐广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他走到苏承明身侧,声音依旧平稳。 “殿下不必忧心。” “白总管离京已久,此番归来,想必是带回了滨州的消息,圣上急于听闻,乃是人之常情。” 苏承明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眼神阴冷。 “又是苏承锦!” “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仗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胜仗,如今连他的消息,都比我这个太子递上去的国策要紧了!” “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拿什么去跟百里元治斗!” “滨州那个烂摊子,我看他怎么收场!” 徐广义的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卓相那边,刚刚派人过来传了消息。” 听到“卓相”二字,苏承明那暴躁的情绪稍稍收敛,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道:“舅父又有什么指示?” 徐广义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殿内没有多余的耳目后,才继续说道:“卓相说,近日在酉州、清州、卞州、景州四地,有大量关于关北的消息在民间流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消息说,只要肯迁往滨州落户,便可分得田地两亩,子女入学,一概免费。” “更有甚者,说安北王殿下正在滨州修建前所未有的巨城,凡是前往的工匠,皆有重赏。” 苏承明听着,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当徐广义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这个狗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疯了吗?!” “大梁的子民,他凭什么说迁就迁!” “朝廷的土地,他凭什么说分就分!” “他都要将造反二字写在脸上了!”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舅父!舅父可有说什么解决办法?!” 他猛地停步,转身盯着徐广义。 徐广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 “卓相并未明示。” “但相爷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殿下……自己解决此事。” 苏承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舅父的用心。 这是在考验他。 想通了这一层,苏承明眼中的暴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酷。 “好。”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偏远之地,替他苏承锦妖言惑众!” 他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如同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广义。” “微臣在。” “安排人手,去这四州,把散播消息的源头给本宫找出来。” 苏承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后……” “弄死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徐广义的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躬身,领命。 “是。” 黄昏时分,宫门落锁之前。 徐广义手持苏承明亲赐的太子腰牌,畅通无阻地走出了那高耸的宫墙。 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独有的喧嚣与烟火气,让他那在宫中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刚走出宫门不远,便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在工部供职的澹台望与司徒砚秋。 澹台望一身主事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神情冷峻。 而司徒砚秋则双手抱臂,靠在墙边,脸上挂着一贯的倨傲,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看到徐广义,澹台望的目光动了动,主动拱手一礼。 徐广义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快走几步,还了一礼。 “见过澹台主事,司徒主事。” “徐伴读。” 澹台望回了一礼,言简意赅。 一旁的司徒砚秋却只是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将头转向另一边,显然是对他这个“太子近臣”的身份,充满了鄙夷。 徐广义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几分。 “二位主事这是要回了?” “工部事情繁多,二位辛苦了。” “为圣上分忧谈不上辛苦。” 澹台望的语气不卑不亢。 “倒是徐伴读,深得太子殿下信重,才是真正为国分忧的栋梁之才。” 这话听似恭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徐广义心中了然,却依旧笑呵呵地说道:“澹台主事谬赞了。”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近日在滨州附近流传着一些颇为有趣的说法,不知二位主事,可有耳闻?” 澹台望那双冷静的眸子,瞬间微不可察地眯了起来。 他看着徐广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不知徐伴读所说,是哪件事?” “呵呵……” 徐广义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既然二位不知,那便算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拱了拱手。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二位了,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带着身后的护卫,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街角的暮色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沉默不语的司徒砚秋才收回目光,对着澹台望,压低了声音。 “德书,他刚才说的,不会是滨州那份新户籍文书的事吧?” 澹台望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徐广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想必,就是此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司徒砚秋,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看他行色匆匆,手持太子腰牌出宫,恐怕是那位,已经下令了。” “要他出宫,解决此事。” 司徒砚秋“啧”了一声,脸上露出鄙夷与不屑。 “我就知道!” “此事一旦传开,朝堂上那帮只知党同伐异的老东西,必定会跳出来大做文章!” “尤其是上折府那群随风倒的墙头草,为了讨好东宫,肯定会把安北王弹劾得体无完肤!” 澹台望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忧色。 “分地于民,官学育人……这本是强国之基,安民之本。” “安北王殿下此举,目光长远,魄力非凡,远非我等空谈之辈可比。” “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话语里是深深的无力感。 “如今,你我皆是位卑言轻,在这朝堂的惊涛骇浪之中,不过是两叶浮萍,想帮忙,却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希望安北王殿下,能安然度过此劫吧。” 徐广义带着护卫,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停下。 巷尾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院门,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 护卫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询问。 “风起。” 护卫低声应道。 “吱呀——” 院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探出头,审视地看了他们一眼,才侧身让开。 徐广义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而入。 院内别有洞天。 一条幽深的石阶通往地下,两侧墙壁上插着火把,将整个地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一股铁锈、血腥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味。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内,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旁若无人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柄短刃。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听到脚步声,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沙哑开口。 “杀谁?位置?” 徐广义走到桌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 “滨州户籍一事,你应该听说了。” “位置,在酉、清、卞、景四州。”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你们的目标,是杀掉在四州散播此消息的源头。” 那黑衣人停下了动作,他没有去碰那袋银钱,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徐广-义。 “不够。” 徐广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从怀中掏出另一袋银钱,扔了过去。 “建议你们多派些人手。” “散播消息之人,身边说不定有安北王留下的护卫。” 他看着黑衣人将两袋银钱都收入怀中,补充道。 “事成之后,再加一袋。” 说罢,徐广义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走出那座令人压抑的地下庄子,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徐广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旁的护卫一直沉默地跟着,直到此时才笑着开口。 “徐伴读,这差事办完了,天色还早,许久没出来了,要不去吃碗面?” 徐广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小巷,重新回到了繁华的街市。 华灯初上,各处酒楼商铺都挂起了灯笼,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走着走着,路过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楼阁。 楼阁檐角飞翘,琉璃瓦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正门之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夜画楼。 虽然还未到正式开阁的时间,但已有不少衣着光鲜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地打扫、布置,为即将到来的喧嚣做着准备。 徐广义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楼阁。 护卫见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徐伴读可是想进去体验体验?” “您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传一个字。” 徐广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问道:“如今的夜画楼,是谁在管事?” 护卫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属下就不知了。” “夜画楼这等销金窟,也不是我这种粗人能去得起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倒是听街坊们说,如今的夜画楼,生意不如从前那般火爆了。” “毕竟,那位白东家走了,名动京城的揽月花魁也早已不知所踪。”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京城文人墨客最爱来的地方。” 徐广义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再次抬眼,望向那灯火璀璨的楼阁,口中轻声念道: “清窑映月浮雅韵,玉盏承香伴曲悠。” 一声感慨,仿佛在赞叹夜画楼的绚丽繁华。 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神色恢复了平静。 “走吧。” “吃面去。” 第179章 霖州故人 南方的冬日,没有北境那般撕心裂肺的酷寒,更不见那遮天蔽日的皑皑白雪。 这里的冷,是一种阴魂不散的湿冷,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瑟的剪影。 霖州城外,高大的城门下。 知府陆文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锦缎官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貂皮大氅,那张本就清瘦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热切的笑意。 他身侧,站着如今霖州军的两位顶梁柱。 陈亮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即便是在这刺骨的寒风中,依旧站得如一杆标枪。只是那双环眼时不时地扫向官道尽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何玉,则与陈亮截然相反。 他将自己裹得像个肉球,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把身上的铠甲撑裂,双手拢在袖子里,不住地跺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衬得愈发圆润。 “大人,王爷信上说的人,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到啊?” 何玉缩着脖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抖。 “别是路上让哪个不长眼的匪寇给劫了道吧?” 陆文闻言,脸上笑容不减,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 “何将军稍安勿躁。” “王爷派来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想来是路上有所耽搁。” 陈亮在一旁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一个文官,磨磨唧唧,能有什么耽搁?” “要我说,就该骑快马,一日百里,哪用得着这么久!” 陆文听着这两位将军的抱怨,只是笑呵呵地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并不搭话。 自景州平叛之后,陈亮与何玉双双擢升,一个成了霖州正将军,一个成了副将军,也算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陈亮依旧是那个脾气火爆的莽夫,而何玉,也还是那个胆小怕死,却又总想摆摆官威的草包。 若非有自己居中调和,这霖州军府,怕是早就闹翻天了。 就在这时,官道的尽头,一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驾车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劲装,但坐姿端正,目光沉稳,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马车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前稳稳停下。 驾车的男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冲着车厢内恭敬地开口。 “先生,霖州到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掀开,一名身穿青色常服的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又五,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陆文一见到来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真切了几分,连忙领着陈亮何玉二人快步迎了上去。 “可是安北王府的上官先生当面?” 陆文隔着几步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上官白秀走下马车,身姿挺拔,对着陆文还了一礼,笑容温和。 “正是在下,见过陆大人,见过陈将军、何将军。” “哎哟,先生快快免礼!” 陆文几步上前,热情地扶住上官白秀的手臂,那态度,亲热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爷已提前修书一封,告知陆某先生今日抵达。” “陆某在此恭候多时,早已在府中备下薄酒,还望先生赏脸,为先生接风洗尘!” 上官白秀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扫过陆文那张写满精明的脸,轻声笑道:“王爷常说,陆大人心有七窍,玲珑剔透,今日一见,所言不虚。” “只是这般兴师动众,倒是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先生哪里话!” 陆文拉着他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您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代表的便是王爷的脸面,陆某岂敢有半分怠慢!” 说着,便要拉着上官白秀往城里走。 上官白秀却不着痕迹地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驾车青年,对着陆文笑道:“陆大人,还请安排人,将我的这辆马车也一同引入城中。”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清晰。 “这位,乃是我安北军中的小统领,于长。” “他可不是我的车夫。” 陆文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与歉意。 他连忙松开上官白秀的手,转向于长,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恕陆某眼拙!” “竟未认出将军当面!” “还望于统领勿怪,勿怪啊!” 于长见状,连忙还礼,神情有些拘谨。 “陆大人太客气了,叫我于长就行。” 他一个长风骑出身的小统领,哪里见过知府大人这般礼遇,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文见状,立刻高声唤来一名守城官,让他亲自将马车好生安置,这才重新拉起上官白秀的手,笑呵呵地向城中走去。 “先生,请!” 踏入霖州城,一股与北地截然不同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热闹非凡。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乐章。 一路上,不时有百姓见到陆文,都主动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陆大人好”。 那神情,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非畏惧。 上官白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看来,陆大人时刻谨记着王爷当初的教诲啊。” “如今这霖州城的气象,百姓对您的爱戴,着实让在下刮目相看。” 陆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却又摆了摆手,故作谦虚。 “哪里哪里,鄙人不才,不过是借了王爷的东风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 “托王爷的福,陆某不仅依旧是这霖州城的知府,还兼了这人人眼红的盐运使一职。” “这其中的好处,嘿嘿,着实不少。” 他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鄙人也没忘了王爷当初说过的话。” “我陆文虽然贪,但也知道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总得让我霖州这数十万百姓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才对得起王爷当年的提携和教诲不是?” 上官白秀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表面功夫,只是笑了笑,并未戳破。 “我家殿下又没在这里,陆大人这马屁拍给谁看?” “在下可不会替您传话。” “哈哈哈!” 陆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上官先生快人快语,怪不得能得王爷倚重,成为左膀右臂!陆某佩服!” 他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府邸。 “快,府邸已到,咱们入府一叙!” 上官白秀抬眼望去,只见陆府的门楣依旧气派,但比起传闻中当初的奢华,明显收敛了许多。 看来,这位陆文,确实是个聪明人。 陆府内,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酒宴。 山珍海味,水陆俱陈,显然是下了大工夫。 几人分宾主落座,陆文率先举起酒杯,向上官白秀敬酒。 “陆某先敬先生一杯!” “先生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上官白秀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上官白秀的目光转向陈亮与何玉。 “陈将军,何将军,二位看上去也是容光焕发,想来最近也是好事频出啊。” 陈亮“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抹了把嘴。 “劳先生挂心!” “如今这霖州地界太平得很,向来无事。” “说来也怪,景州虽然出了那伙叛贼,但这地界的流民和匪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少得可怜。” 他叹了口气,脸上竟有些无聊。 “我这身筋骨,都快要闲出屁来了!” 一旁的何玉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接过了话茬。 “陈将军是劳碌命,我可不是。” 他挺了挺那圆滚滚的肚子,看向众人,挤眉弄眼地说道:“倒是何某,最近确实有件好事。” “前不久,刚纳了一房美妾。” 生怕上官白秀误会,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先生,是正儿八经用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可不是干那些强抢民女的腌臜勾当!” 上官白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上官先生,您此次一路南下,想必……是为了滨州那份新户籍文书之事吧?” 上官白秀也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意不减,坦然点头。 “陆大人明察秋毫。” “除去户籍一事,在下还有一批物资需要采买,这是清单,要劳烦陆大人费心操办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递了过去。 陆文接过清单,展开一看,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 “先生,这……这上面的数量,也太大了!” “这还只是你霖州一州的量。” 上官白秀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陆文将清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脸上的神情凝重。 “先生,前不久,四州各地传出新户籍文书一事,想必消息已经传入京中,引得朝堂震动。” “如今,您又在此时大张旗鼓地采买如此巨量的物资……恐怕,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淡然。 “此事,殿下与我,早有预料。” “不过,陆大人无需担心,我此次前来,自然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听到这话,陆文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沉吟片刻,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先生,您是王爷派来的人,您的事,就是王爷的事!” “倘若先生需要,您尽管开口,霖州军出个几十人护先生周全还是可以做到的。” 上官白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多谢陆大人美意,在下心领了。” 陆文见他并未拒绝,心中大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将目光移回那张清单上。 “先生,这清单上的粮草、药材、布匹……这些都好办,我霖州虽不富庶,但凑一凑,总能给您办妥。” 他话锋一转,指着清单上的一项,面露难色。 “只不过……这铁料,恐怕达不到先生所需要的足量啊。”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似乎对此也早有预料。 “意料之中。” “霖州产铁本就不丰,而且我这一路走来,沿途州府,都在大肆采买铁料。” “想必如今市面上的铁价,已经被炒到了一个天价。” “陆大人尽力即可,聊胜于无。” “好。” 陆文点了点头,将此事应承了下来。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酒席散尽,陆文亲自将上官白秀与于长送出府邸,并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处清净的别院作为住处。 夜色如墨,寒风愈发刺骨。 上官白秀与于长一前一后,刚踏入那座僻静的院门。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内黑暗的角落里激射而出,直取二人的要害!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跟在上官白秀身后的于长,眼中寒芒一闪! “锵!” 长刀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刀光如一匹泼洒的月华,瞬间在于长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那几支势在必得的毒箭,尽数被他精准地格挡、劈飞! 上官白秀却仿佛意料之中,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机,他只是脚步微顿,随即双手拢在袖中,从容地转过身不再看,对里面发生的激斗毫不在意。 于长一刀格开所有箭矢,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头扑食的猎豹,瞬间冲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五道黑影同时扑出,手中的兵刃在夜色中划出森然的寒光,从五个刁钻的角度,同时攻向于长! 这些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于长。 面对围攻,于长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手中的长刀,仿佛活了过来! 刀光闪烁,快如闪电,每一刀都朴实无华,却又精准到了极点! 一名杀手从侧面猛刺而来,于长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后发先至。 “噗嗤!” 刀锋干脆利落地划开了对方的喉咙! 另一名杀手从背后偷袭,于长猛地一个矮身,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手腕一翻,长刀自下而上,带起一道凄厉的血线! 惨叫声甚至没能发出,那名杀手便捂着被豁开的肚子,软软倒下。 剩下的三名杀手眼中闪过惊骇,但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于长低吼一声,不再防守,长刀大开大合,迎了上去! 刀光血影,交错纷飞!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十数个呼吸。 当一切重归寂静时,院中已经多了五具扭曲的尸体。 于长挺身而立,身上沾染了几处血迹,但毫发无伤。 他甩了甩刀锋上的鲜血,缓缓收刀入鞘。 “先生,都解决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酷。 上官白秀这才转身迈步走进院中。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脸上没有丝毫嫌恶。 于长跟了过来,看了一眼尸体上的伤口,沉声道:“都是些江湖路数,身手不错,但算不上顶尖,不像是军中之人。” 上官白秀没有说话,他抓起那具尸体的手臂,粗暴地掀开了他的衣袖。 只见那人的小臂内侧,一个黑色的蝎子图案刺青,赫然映入眼帘。 看到这个图案,上官白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 “京城里,专接黑活的。” “看来,朝中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来得,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他转身看向于长,吩咐道:“先休息吧。” “把尸体处理干净。” “看来,从明天开始,我们的时间,要加快了。” 他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冰冷。 “这种组织,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想必接下来这一路,有我们忙的了。” 第180章 谁是猎物?谁入瓮中? 翌日,天光依旧阴沉。 南方的湿冷仿佛凝成了实质,让大街小巷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晌午时分,霖州城最繁华的主街上,人流如织。 上官白秀换了一身寻常的细棉长衫,双手拢在袖中。 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 于长依旧是一身短打劲装,落后他半个身位。 他的眼神随意扫视四周,实则将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闲适。 霖州知府陆文,领着几名亲随,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了过来。 他那身崭新的官袍跑得有些凌乱,头上的官帽也歪了半边。 平日里精明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惶与后怕。 “上官先生!先生留步!” 陆文隔着老远便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上官白秀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和煦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别院里的刺杀,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陆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陆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上官白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神色冷峻的于长。 确认二人安然无恙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先生啊!” 陆文一把握住上官白秀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都怪陆某!” “都怪陆某思虑不周,竟让先生在我的地界上遭此惊吓!” “此事若是让王爷知晓,陆某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先生放心!” “今日起,陆某便亲自调派城中卫兵,将您住的别院围个水泄不通!” “不!我这就派一百精兵,日夜护卫先生周全,绝不可能再让您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街道上,来往的百姓纷纷侧目。 他们对着这位一向爱惜羽毛的知府大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上官白秀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陆文的掌握中抽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大人言重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并未怪罪大人。” “昨夜那些人是谁派来的,我心中有数,也知道此事与大人无关。” “所以,大人无需担忧,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免得打草惊蛇。” 陆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随即,他看着上官白秀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是啊,这位先生,可是安北王爷的左膀右臂,岂是寻常人物? 自己这点城府,在他面前,恐怕如同稚子。 想通了此节,陆文连连点头,擦了把额头的汗,压低了声音。 “先生明鉴,先生明鉴。” 他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汇报道:“先生昨日交代采买的物资,下官已经吩咐下去了。” “粮草、药材、布匹都好说,只是这铁料……如今市面上几乎绝迹,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下官发动了所有关系,预计再有两日,便可将其他物资悉数采买完毕,只是这铁料,实在是……” 上官白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此事我早有预料,陆大人尽力即可。” 他的目光从陆文焦急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个卖陶俑的小摊上。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人物陶俑。 有仗剑的侠客,有抚琴的仕女,有威武的将军,个个栩栩如生。 上官白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上前,从一堆陶俑中,拿起一个身穿儒衫、手持书卷的书生陶俑。 那陶俑眉眼清秀,嘴角含笑,竟与他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将陶俑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文。 嘴角微微翘起。 “陆大人,你看看这个陶俑,像不像我?” 陆文一怔,不明所以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连忙点头哈腰地奉承道:“像!像!这眉眼,这气度,简直是为先生量身打造一般!” 上官白秀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将那书生陶俑轻轻放回摊位,然后又拿起一个面目狰狞、手持钢刀的恶鬼陶俑。 “那这个呢?” 陆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从那恶鬼陶俑上,缓缓移到了陆文的脸上。 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陆大人,你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是被一群恶鬼盯上了,该怎么办?”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陆文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上官白秀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却觉得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官白秀将那恶鬼陶俑随手扔回摊位,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文的耳中。 “劳烦陆大人,立刻在城内散布消息。” “就说我昨夜遇刺,被吓破了胆。” “决定放弃采买所有物资,将于明日清晨,带着采买到的部分物料,从北门出城,经官道回往滨州。” 轰! 陆文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上官白秀那不紧不慢的背影。 一时间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这是什么计策? 主动示弱?引蛇出洞? 可这未免也太疯狂了! 官道之上,无险可守。 一旦被那些亡命之徒围住,仅凭一个于长,如何能护他周全? 这与送死何异?!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陆文淹没。 他想开口劝阻,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上官白秀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告诉他,上官白秀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令。 陆文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上官白秀的身影都快消失在街角。 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铁青。 一边,是京城里那位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是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党争。 另一边,是远在关北,却已展露峥嵘的安北王,是这位行事疯狂却又智计百出的上官先生。 这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他陆文便是万劫不复,抄家灭族! 可若是赌赢了…… 陆文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承锦在霖州时那副玩世不恭,却又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模样。 他想起了景州平叛后,自己不仅保住了官位,还得了人人眼红的盐运使肥差。 “富贵险中求……” 陆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对着身后的亲随,厉声喝道:“来人!” “立刻去办!” …… 谣言,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武器。 不到半个时辰,一则惊人的消息便如插上了翅膀,传遍了霖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个从北边来的大官,昨晚被人刺杀了!” “真的假的?人死了没?” “没死,但听说吓得魂都没了!连夜就要卷铺盖跑路呢!” “啧啧,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人物,原来也是个软蛋!”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数人都在议论着此事。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上官白秀准备从哪个城门出城,逃往哪个方向,都说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几只信鸽从霖州城中几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冲天而起,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中。 陆文安插在城外的眼线,也很快带回了消息。 通往滨州的官道沿途,果然出现了大量可疑的外地人。 他们或扮作行商,或扮作脚夫,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各个要道隘口。 看似互不相识,但那警惕的眼神和身上隐隐透出的肃杀之气,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那只即将“落网”的猎物,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寒雾愈发浓重。 霖州城东门,在无数百姓或好奇、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一队官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驾车的,正是于长。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焦急。 马车的车辙在湿润的地面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 显示出其上所载之物,分量不轻。 这更加印证了谣言——大官是真的要带着物料打道回府了。 人群中,几道隐晦的目光交错了一下,随即悄然隐去。 而在霖州城另一端的西门,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霖州军正将军陈亮,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五百名同样换上便装的精兵,压低了声音,发出一声低吼。 “都给老子听好了!” “此行,是密令!” “谁要是敢泄露半点风声,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出发!” 五百精兵,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迅速涌出城门。 他们绕开官道,向着一个名为“狗牙坡”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距离狗牙坡不远处。 一家不起眼的路边茶寮,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茶寮里,只有一桌客人。 一名身穿深色绸衫,扮作富商模样的青年男子,正悠闲地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粗茶,一碟茴香豆。 他时不时地端起那只粗糙的土碗,呷一口茶,又或者捏起一粒茴香豆,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透过简陋的窗棂,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条被晨雾笼罩的官道。 那神情,更像是在等待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精彩大戏,即将开场。 …… 狗牙坡。 此地是霖州通往滨州的必经之路。 因两侧山坡怪石嶙峋,状如交错的犬牙而得名。 地势狭窄,林木茂密,是天然的设伏之地。 冰冷的寒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数十名身穿黑衣的杀手,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潜伏在山坡两侧的密林之中。 他们手中的兵刃,在林间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为首的,是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 他趴在一块巨石之后,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头儿,目标还没来,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一名手下压低了声音,有些不耐地问道。 刀疤脸冷哼一声,声音沙哑。 “急什么?” “那姓陆的知府已经把消息传开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书生,还能飞了不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上面这次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要是敢误了事,别怪老子亲自砍了他!” 那手下闻言,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官道的尽头,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刀疤脸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他打了个手势。 所有杀手,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屏住了呼吸。 马车不紧不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驾车的于长,神色“慌张”,时不时地回头望向来路。 仿佛生怕有什么人追上来。 一切,都和情报中描述得一模一样。 马车,缓缓驶入了狗牙坡最狭窄的地段。 这里,是包围圈的中心。 是绝地! “动手!” 刀疤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唰!唰!唰!”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从两侧的密林中一涌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眨眼之间,便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封死了前后所有的退路! 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这片狭长的山谷。 刀疤脸提着一口厚背大刀,缓步上前。 他用刀尖,遥遥指向那紧闭的马车车厢,声音沙哑而残忍。 “车里的人,滚出来受死!” 肃杀的氛围中,只有寒风在呼啸。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尖叫并没有传来。 坐在车辕上的于长,脸上的“慌张”与“焦急”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刀疤脸那凶残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甚至,他的嘴角,还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与远在狗牙坡茶寮里的上官白秀如出一辙的微笑。 第181章 一盏清茗茶楼月 狗牙坡。 地势狭窄,林木森然。 肃杀的氛围中,只有寒风在呼啸。 刀疤脸看到于长嘴角的那个笑容,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冰冷的惊悸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不好! 有诈!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爆开! “动手!杀了他!” 刀疤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再也顾不上什么活捉,什么尸体。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在疯狂尖啸——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车夫,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随着他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四名杀手,暴起发难! 四道淬毒的寒光,从四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同时刺向车辕上的于长! 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于长根本没想过要闪避。 在刀疤脸吼出声的同一瞬间,他动了! “锵——!” 长刀伴随着清越的刀鸣瞬间入手。 一道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那四名杀手的瞳孔中,刚刚映出那道耀眼的刀光,他们的身体,就已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贯穿! “噗嗤!” 血肉被蛮横撕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身体便猛地一僵。 他们的胸口,各自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于长的身影,没有丝毫停滞,主动从车辕上一跃而下,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悍然冲入了杀手群中! 刀光过处,便是死亡! 另外两名杀手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被一刀两断,那股视觉上的冲击,让他们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而这半分的迟滞,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于长的刀,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迅猛的旋身,刀光划出一道凄美的血色圆弧。 两颗兀自带着惊骇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洒向灰白色的天空,又被冰冷的寒风吹散成漫天血雾。 仅仅一个照面! 一个呼吸之间! 四名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便已身首异处! 这血腥而高效的屠杀,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已经冲上来的杀手,脚步齐齐一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自诩为暗夜中的猎手,杀人于无形。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刀法,根本不讲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 每一刀,都奔着人体的要害而去,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磅礴气势! 这不是江湖路数。 这是沙场之上磨砺出的,真正的杀人技! “废物!都愣着干什么!” 刀疤脸的怒吼,如同一声炸雷,惊醒了那些心神失守的杀手。 “结阵!给我耗死他!”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在人群中冲杀的于长,心中的惊骇,早已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看出来了,这个男人的实力,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单打独斗,就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命去填,用车轮战,活活耗尽他的体力! 剩下的数十名杀手,到底是经验丰富的亡命徒。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呼哨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迅速散开,十数人为一组,结成了一个松散却又暗藏杀机的围剿阵型。 刀光剑影,瞬间将于长淹没。 这些杀手,深谙围攻之道。 他们从不与于长正面硬拼,只是利用人数优势,不断地从他的视觉死角发动攻击。 一人主攻,吸引于长的注意。 另外数人,则如潜伏的毒蛇,从侧面,从背后,用淬毒的匕首,用诡异的软剑,用淬了剧毒的袖箭,发动致命的偷袭。 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于长虽勇,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他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护住周身要害,不断有杀手在他的刀下毙命。 但更多的攻击,却如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袭来。 虽然他没有受伤,但人多势众的劣势已经体现。 刀疤脸并没有加入围攻。 他像一头极具耐心的孤狼,游走在战圈之外。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于长。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于长力竭之时,等于长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然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他那口厚背大刀,将这个可怕的男人,彻底劈成两半! 战况,陷入了胶着。 于长如同一块被海浪反复拍打的礁石,看似巍然不动,实则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朝着人多势众的杀手一方,缓缓倾斜。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奇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后方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微弱,仿佛是错觉。 但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那不是马蹄声。 马蹄声是清脆而杂乱的。 这声音,沉闷,整齐,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令人心悸的节奏。 “咚!咚!咚!”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山谷两侧的枯叶,簌簌作响。 正在围攻于长的杀手们,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茫然与困惑。 这是什么声音? 刀疤脸猛然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瞳孔,在下一秒,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只见在山谷后方的入口处。 一个个黑色的剪影,正在缓缓浮现。 他们手持着一人高的巨大方盾,肩并着肩,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阵线。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发出那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 随着他们的逼近,那股由数百人汇集而成的铁血煞气,如同一道无形的浪潮,扑面而来! 让这山谷中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这……这是……” 一名杀手看着那道不断逼近的钢铁墙壁,声音都开始发颤。 “军队……是军队!”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充满绝望的尖叫!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杀手的心头!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 这里怎么会有军队?! 情报里不是说,目标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书生,身边只有一个护卫吗?! 刀疤脸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猛地转头,望向山谷的另一端。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方向,同样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钢铁墙壁! 五百名身穿便服,却手持制式兵刃的精兵,已经彻底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他们,被包围了!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从谷口的军阵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彪悍的气息。 他手中,提着一把比寻常制式军刀要宽大厚重得多的环首大刀。 正是霖州军正将军,陈亮! 陈亮看着被围在山谷中央,那群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黑衣杀手,脸上露出了一抹嗜血而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在欣赏着自己即将入口的猎物。 “一群不知死活的杂碎。” 他粗大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杀手的耳中。 “也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刀疤脸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陈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然后,猛然向下一挥!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攻击指令! “咚——!” 最前排的士兵,齐齐将手中的巨盾,重重地顿在地上! 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巨响! 随即,五百名霖州精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沉默而冷酷地,向着山谷中央,缓缓压缩推进!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那整齐划一,如同死神心跳般的脚步声。 和那面不断逼近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盾墙!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剩下的数十名杀手,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试图冲破这道看起来缓慢,却又坚不可摧的包围。 然而,他们引以为傲的个人武技,他们诡异狠辣的刺杀技巧,在这绝对的军事纪律和森严的战阵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铛!铛!铛!” 一名杀手的长剑,落在巨大的方盾之上,却只能溅起一连串的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无法留下。 他还没来得及变招。 盾牌与盾牌之间,那狭窄的缝隙中,数支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如毒蛇吐信般,猛地刺出! “噗!噗!噗!” 那名杀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身体便被瞬间洞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另一名身法诡异的杀手,试图从盾墙的上方跃过。 他刚刚跃起在半空。 第二排的士兵,便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强弓。 “咻!咻!咻!” 数支箭矢,精准地射入他的身体,将他像一只破布口袋般,从半空中射了下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这片狭长的山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第一次尝到了,作为猎物的滋味。 他们就像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嘶吼,都无法撼动那冰冷的钢铁牢笼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将自己吞噬。 战圈中央。 于长早已停止了与那些杂兵的纠缠。 在陈亮的大军出现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已经改变了。 他的目标,只剩下一个。 ——刀疤脸! 于长的身形如电,在混乱的战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直扑那已经心神大乱的刀疤脸! 刀疤脸看到于长向自己冲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 但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这个罪魁祸首当垫背! 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厚背大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迎着于长,当头劈下! “铛——!” 两柄兵器,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刀疤脸的刀法,阴狠毒辣,招招不离要害。 而于长的刀法,却大开大合,充满了军中特有的铁血杀伐之气。 两人瞬间便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刀疤脸的心,却在不断下沉。 他发现,对方的力量,竟然还在自己之上! 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不过短短数招,他便被彻底压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死!” 于长眼中寒芒一闪,抓住对方一个换气的间隙,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中的长刀,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劈而下! 刀疤脸骇然欲绝,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但于长这一刀,却只是虚招! 在两刀即将相撞的瞬间,于长手腕一翻,刀锋竟然诡异地一沉! 他卖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刀疤脸心中一喜,以为机会来了,想也不想,便变招向于长的胸口砍去! 然而,于长根本不顾那砍向自己胸口的刀锋。 他任由对方的刀锋在自己胸前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刀背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地砸在了刀疤脸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的厚背大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 于长那只穿着军靴的脚,已经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砰!” 刀疤脸只觉得膝盖一麻,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刀尖,在下一秒,便已经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胜负已分。 战斗,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当陈亮提着他那口还在滴血的大刀,慢悠悠地晃过来时。 山谷中,除了霖州军的士兵,和被于长踩在脚下的刀疤脸,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活人。 数十名杀手,被屠戮殆尽。 而霖州军,无人受伤。 陈亮走到被于长制住的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呸!” 他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了刀疤脸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学人杀人接活?” …… 距离狗牙坡数里之外。 那家不起眼的路边茶寮。 上官白秀将碗中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缓缓饮尽。 茶水苦涩,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放下那只粗糙的土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细棉长衫。 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 他走出茶寮,寒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梢。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狗牙坡的方向。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着那片刚刚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缓缓走去。 第182章 犯我安北者,杀无赦 狗牙坡。 山石狰狞,此刻却不及遍地尸骸的万分之一。 浓稠的血腥气混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死死压住了泥土与枯叶的腥气。 上官白秀缓步走入这片山坡。 他那件普通的细棉长衫,在这血色画卷里,干净得刺眼。 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没有惊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遍地的残肢断臂,扭曲的垂死面孔,都无法让他的眼睫颤动分毫。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周围地狱般的惨状,形成了一种让人生理不适的割裂感。 霖州军的士兵们,在他走来的那一刻,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那看向年轻先生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此刻发自骨髓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打了胜仗的亢奋。 他像提着一条破麻袋,将那名刀疤脸大汉提溜过来,大步流星地迎上前。 刀疤脸的下场极惨,手筋脚筋被粗暴挑断,软成一滩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先生!” 陈亮的声音洪亮,酣畅淋漓。 “幸不辱命!” “这帮杂碎,一个没跑掉!这领头的,也给您活捉了!” 他将刀疤脸重重扔在上官白秀的脚边,眼神热切,像一只叼回猎物等待主人夸奖的猎犬。 然而,上官白秀的目光,并未在那滩烂泥身上停留。 他只看了一眼陈亮,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和煦,却透着一股无形的距离。 “辛苦陈将军了。” 一句客套,不轻不重。 随即,他越过陈亮,径直走向另一道身影。 于长。 看到上官白秀走来,于长那冷硬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着上官白秀,躬身一礼。 这一幕,被身后的陈亮尽收眼底。 陈亮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一股寒气,从他心底炸开。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于长的身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份强悍,那份沙场磨砺出的恐怖杀人技,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强者,在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却恭敬得如同一个晚辈。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装不出来。 陈亮在这一刻,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上官先生,他所拥有的威严,他所能掌控的力量,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那是一种,超越了纯粹武力的,更高层次的力量。 上官白秀转过身,踱步到刀疤脸面前,蹲下。 刀疤脸抬起那双因剧痛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官白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上官白秀没有理会,也无需酷刑。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刀疤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开口。 “京城,西城,罗记铁匠铺的后院,是你们的一个据点。”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官白秀的脸上,笑容依旧。 “东城,漕运码头旁的‘四海通’脚行,是你们的产业,用来销赃和传信。” 刀疤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上官白秀,眼神里只剩下惊骇,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些,都是组织最核心的机密!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上官白秀没有看他剧变的脸色,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吐出最冰冷的话语。 “你左臂上的蝎子刺青,是你们的标志。” “能指挥你们的,只有那位从不露面的‘蝎主’。” “我说的,对吗?” 刀疤脸的心理防线,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击溃!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而是一个将他们整个组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将他们的底裤都扒得干干净净的可怕存在! 在这种绝对的信息碾压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说……我都说……” 刀疤脸彻底崩溃了,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是……是京城里的贵人,通过中间人下的单子。”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只知道,对方给了酉、清、卞、景四州的地址,让我们的人,去这四州,寻找散播消息的源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然后……截杀。” 上官白秀静静听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陈亮,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命令。 “陈将军。” “是,先生!” 陈亮下意识地立正,大声应道。 上官白秀的目光扫过山谷两侧的怪石与枯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冲天的血腥与张扬。 “不必留活口。” “把这些人的尸体,全部吊在狗牙坡两侧的树上。” “再立一块牌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上书:犯我安北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山谷死寂。 连那呜咽的寒风,似乎都被冻结了。 陈亮呆呆地看着上官白秀,他那颗习惯了砍杀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 将所有刺客的尸体吊起来示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是在向京城里那位幕后黑手,极大的挑衅!告诉他,有本事,就继续派人来!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瞬间从陈亮的心底喷薄而出! 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 这行事风格,简直比他这个莽夫还要对胃口! “是!” 陈亮猛地一捶胸甲,发出震天的巨响,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亢奋! “末将,遵命!” 他看向这位年轻先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狂热的信服! 上官白秀不再多言,转身向谷外走去。 “于长,我们回城。” “是,先生。” …… 当上官白秀与于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霖州城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知府陆文在城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到上官白秀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差点坐倒在地。 “先生!” 陆文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可算回来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上官白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衣襟带血的于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行……可还顺利?” 上官白秀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轻轻点头。 “托陆大人洪福,一切顺利。” 陆文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上官白秀与他并肩向城中走去,温和地说道。 “在下还有一事,要劳烦陆大人。” “先生尽管吩咐!” “采买物资的速度,要加快了。” 上官白秀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晌午,我便要启程,返回关北。” “至于铁料,能买到多少,就算多少。” 陆文闻言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先生放心!陆某这就去安排,连夜采办,绝不耽误先生行程!” 上官白秀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日出城的兵,如果朝廷问下来,你该如何说?” 陆文心中一凛,沉吟片刻,试探性地答道:“就说是……城中卫兵,清剿匪寇?” 上官白秀笑了。 “陆大人,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是傻子吗?” 陆文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上官白秀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必须咬死了,那五百兵,是我从关北带来的亲卫,与你霖州军,毫无干系。” “至于那些出城的士兵,多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把嘴闭紧。” “否则,陆大人你的官途能不能到头,先不论。” “你的性命,恐怕会有危险。” 陆文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多谢先生指点!陆某……陆某明白了!”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意味深长。 “陆大人,现在,还不是急着站队的时候。” “一切,都要看朝廷的态度。” “你我,心知肚明即可。” 二人走到陆府门前。 陆文轻声开口:“上官先生,您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上官白秀笑了笑。 “陆大人以为,今日狗牙坡之事,能瞒得住吗?” 陆文心中一动。 “先生的意思是……” “今日之法,只是为了震慑,让他们不敢再随意对我等动手。” 上官白秀的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深邃。 “但,我没有杀绝,肯定会有人,将消息传回京中。” “甚至……”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最快明日早朝,一份弹劾安北王拥兵自重、行事与造反无异的折子,就会摆在陛下的御案之上。” 陆文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 上官白秀轻声开口。 “我若是在霖州久留,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 然后,对着陆文,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此次南下,多谢陆大人鼎力相助。” “愿陆大人,此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白秀,代我关北数十万军民,代我家王爷,先行谢过。” 陆文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先生,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他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深深还了一礼。 这一拜,是礼节,也并非只是礼节。 第183章 国本之争 樊梁城,皇宫。 明和殿。 殿外,冬风呼啸,卷起枯叶,撞在朱红宫墙上,发出细碎的悲鸣。 殿内,暖意沉闷。 四角鹤形铜炉里燃着上等银霜炭,无烟无火,却将空气炙烤得近乎凝滞,让人胸口发堵。 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垂着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龙椅之上,梁帝面无表情。 他一身金色龙袍,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穹顶,落在某个虚无缥缈的点上,无人能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队列中,一名御史颤巍巍地走出。 此人名叫孙毅,是出了名的铁骨铮臣,素以头铁闻名朝野。 可此刻,他那张刚正的脸涨得通红,高捧奏折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走到大殿中央,轰然跪倒。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满殿死寂。 “圣上!” “臣,上折府御史孙毅,有本要奏!” 梁帝的眼皮微微一动,视线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他身上。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讲。”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孙毅猛地叩首,额头与冰冷的金砖撞出沉闷的响声。 “臣,弹劾安北王苏承锦!” “安北王拥兵自重,目无君父,行事乖张,与谋逆无异!” “臣请圣上,严惩安北王,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这几句话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来了。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自狗牙坡那份血腥的情报传入京城,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孙毅不理会周遭的目光,再次叩首,声色俱厉地展开奏折,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安北王苏承锦,其罪有二!” “其一,擅开杀戒,有损国体!” “于霖州狗牙坡,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事后,竟下令将所有死者悬尸于树,立牌‘犯我安北者,杀无赦’!” “圣上!此等行径,与山匪恶寇何异?!” “我大梁乃礼仪之邦,安北王此举,是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此为暴虐之罪!” 孙毅唾沫横飞,愈发激昂。 “其二,私颁户籍,形同割据!” “安北王仅奉陛下募兵之令,却胆大包天,擅颁新户籍文书,于各州强迁百姓,分发田亩!” “美其名曰充实边防,实则豢养私民,欲建私国!” “长此以往,关北之民将只知有安北王,而不知有圣上!” “此乃不臣之心,其心可诛!” “此为谋逆之罪!” 孙毅说完,将奏折高举过头顶,声泪俱下。 “两大罪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恳请圣上,即刻下旨,削其王爵,召其回京受审!” “否则,国将不国啊!”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百官之首的苏承明,以及他身后的卓知平。 谁都清楚,孙毅是孤臣。 可今日这番弹劾,背后有没有太子与卓相的影子,谁都不清楚。 苏承明依旧低眉顺眼,状如老僧入定。 卓知平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龙椅上,梁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孙毅,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每一个被看到的人,脊背都一阵发凉。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苏承明身上。 “太子。” 梁帝声音平淡。 “此事,你怎么看?” 苏承明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父皇第一个问他,这便是看重! 他从队列中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为难,先对梁帝深躬,又转身对孙毅虚扶。 “孙御史请起,地上凉。” 姿态做足,他才转回身,声音沉痛。 “父皇,儿臣以为,孙御史所言虽辞激烈,但九弟此举,确有诸多不妥。” 他叹了口气,满是兄长的无奈。 “狗牙坡悬尸,手段酷烈,有损皇室仁德。” “迁民之策,未经朝廷允准,更是坏了规矩。” 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苏承明话锋一转,带上一丝恳切。 “但是,父皇!” “儿臣也请父皇体谅九弟的难处!” “关北苦寒,大鬼国虎视眈眈,九弟独镇边疆,压力之大,非我等在京中安享太平之人所能想象!” “或许,正是因此,才让他行事操之过急,出了下策。” 他再次深拜,言辞恳切。 “儿臣相信,九弟的心,始终向着父皇,向着大梁!” “恳请父皇,看在他一片赤诚及过往功劳份上,从轻发落!”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点了弟弟的错,又体谅了弟弟的难,最后还求了情。 一个“兄友弟恭”的贤德太子形象,跃然于殿上。 不少中立官员,看向苏承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许。 苏承明心中得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压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梁帝听完,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过苏承明,落在卓知平身上。 “卓相,你呢?” 卓知平缓步出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肃穆。 他不像苏承明那般铺垫,而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圣上,老臣以为,此事无关兄弟亲情,而在于国本!” 一句话,便将苏承明营造的温情氛围撕得粉碎! 卓知平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圣上当初赐安北王募兵之权,允他便宜行事,是为抵御外敌!” “但圣上,从未允他迁民,更未允他,可不经三司审理,便坑杀数十人,悬尸示众!” 他的话,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规矩,是朝廷的根基!政令,是圣上的天威!” “今日,安北王可借口‘边关危急’私自迁民。 ”“那明日,南境穆府是否也能借口‘蛮夷作乱’私自征税?” “后日,西漠赵家是否也能借口‘贼寇猖獗’私设官职?” “若长此以往,各地将领纷纷效仿,视朝廷政令如空文!” “到那时,我大梁根基,便会从内部开始动摇、腐烂!” 卓知平猛地转身,对着龙椅轰然下拜!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圣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安北王此举,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此风,断不可长!” “老臣恳请圣上,必须严惩!否则,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话音刚落。 “臣等附议!恳请圣上严惩安北王!” “请圣上严惩安北王,以儆效尤!” 卓相一系的官员,以及大量被他说动的中立官员,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声浪如潮,充斥整个大殿! 形势,瞬间一边倒。 苏承明眼中闪过快意的精光。 成了! 舅父这一击,直接将此事从“兄弟口角”上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一下,便是神仙,也难救苏承锦! 就在这满殿声讨中。 武将班列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排众而出。 安国公,萧定邦!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走到殿中,对梁帝抱拳躬身。 洪钟般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瞬间压过所有杂音。 “陛下!末将有话要说!” 萧定邦环视那群跪地的文官,眼中满是鄙夷。 “诸位大人,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规矩!” “末将就想问一句,当大鬼国铁骑陈兵关外,当关北防线岌岌可危时,除了安北王,你们当中,谁还有此魄力,谁还有此担当?!” 他的声音,砸得那些文官脸色发白。 “不错!安北王悬尸示众,是酷烈!” “可他杀的,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是妄图破坏我大梁北境安稳的宵小!” “对敌人,难道还要讲仁义道德?!” “不错!安北王迁民,是逾越!” “可他迁的,是我大梁子民!” “他分的,是我大梁土地!” “他是为了让关北有人守,有粮吃,能挡住那些随时可能南下的豺狼!” “这难道不是为了我大梁江山社稷?!” 萧定邦猛地转身,虎目直视龙椅上的梁帝,声音铿锵。 “圣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安北王此举,虽不合规矩,但合乎军情!其心,天地可鉴!” “末将以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恳请圣上明察!” 大殿之内,再次死寂。 文武两派,激烈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道金色身影之上,等待最终的裁决。 梁帝听完所有陈词,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缓缓点头。 “卓相的话,有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 “安北王此举,确实逾越了本分,坏了规矩。” 听到这话,苏承明露出得意的神色。 萧定邦则是眉头紧锁。 “此事,必须制止。” 梁帝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看向身旁的白斐。 “传朕旨意。” “严令各州,即刻停止向关北输送民众!所有新户籍文书,一律作废!” “若有地方官员胆敢阳奉阴违,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这道旨意,狠辣至极! 直接釜底抽薪,斩断了苏承锦最重要的根基! 苏承明心中狂喜。 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然而,龙椅上的梁帝,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疲惫的叹息。 他揉了揉眉心,身体微微后靠,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唉……” “朕,有些乏了。” “国事繁重,朕的身体,近来愈发精力不济。” 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承明脸上的喜色也僵住,心中升起一丝不妙。 梁帝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期许,落在苏承明身上。 “为使国事不被耽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即日起,由太子苏承明,监国理政。” 天塌地陷! 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监国?! 这虽不是传位,却已是将整个大梁的权柄,都交到了太子手上!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 苏承明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狂喜如岩浆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父皇!这……这万万不可!” “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嘴上推辞,身体却因狂喜而微颤。 卓知平的眉头紧锁,飞快思索着梁帝此举的深意。 而萧定邦等少数老臣,则是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不必多言。” 梁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朕,意已决。” “退朝吧。” 他站起身,在白斐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 只留下一句。 “太子,留下。” …… 御花园。 冬日的园林,萧瑟宁静。 梁帝与苏承明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 “承明啊。” 梁帝的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寻常父亲。 “父皇知道,监国理政,担子很重。” “这是对你的考验,也是父皇对你的期许。” 苏承明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儿臣定当殚精竭虑,不负父皇厚望!” 梁帝欣慰点头,他停下脚步,悠悠一叹。 “朕打算,南下巡游一番。” “去江南看看风景,也好好休养一下这副老骨头。” “这朝堂,这江山,就先交给你了。”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托付江山”! 苏承明激动得浑身颤栗,眼中闪烁着对至高权力最炙热的渴望。 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儿臣,恭送父皇!” “儿臣定会为父皇守好这大梁江山!” 梁帝笑着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间满是期许与信赖。 志得意满的苏承明,带着监国理政的无上权柄,和即将登临九五的巨大希望,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 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身后,梁帝脸上的所有疲惫与温情,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和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静静望着苏承明那意气风发的背影。 “白斐。” “老臣在。”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白斐,躬身应道。 梁帝声音平静。 “准备车驾。”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眸子,死死望向北方的天际。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帝王威压。 “朕,要去一趟滨州。” “朕倒要看看,这个逆子……” “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184章 山匪劫道遇真龙 翌日。 天光熹微,晨钟悠扬。 红的宫墙在清冷的晨光中,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威严。 明和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苏承明身着崭新的太子蟒袍,端坐于那张仅次于龙椅,却又高于百官的监国之位上。 他俯视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权力带来的眩晕,几乎让他沉醉。 监国理政。 这四个字,如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握住了这大梁的权柄。 父皇已经南下巡游,这朝堂,这天下,暂时都是他的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抑不住亢奋,开始处理起一道道奏折,裁决一件件国事。 户部尚书呈报平洲灾后重建款项。 兵部侍郎请示西境军备换装事宜。 礼部侍郎奏请明年春闱考纲。 苏承明处理得井井有条,言语间带着一种新君临朝的威严与果决。 他享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享受着这种执掌天下的快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张位于最高处的龙椅,距离自己,已经近在咫尺。 一个时辰后,早朝散尽。 百官鱼贯而出,苏承明留在殿内,独自享受着高位之上的片刻宁静,回味着方才的无上荣光。 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下。 徐广义一袭青衫,静静伫立在寒风中。 他没有上朝的资格,但作为太子伴读,他必须在这里等候监国理政的太子殿下。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徐广义不必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见过卓相。”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卓知平并未看他,目光穿过殿门,投向那张太子独坐的监国之位,眼神复杂难明。 “太子今日有些得意忘形了。” 卓知平的声音很轻,却砸在徐广义的心湖。 徐广义身形微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解。 “卓相何出此言?殿下今日初理朝政,处置得当,百官信服。”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觉得,圣上真的南下巡游去了吗?” 一句话,让徐广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骇。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 “圣上金口玉言,岂会有假?卓相此言何意?” 卓知平负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鳞次栉比的宫殿檐角。 “广义啊,你知道我为何能在这丞相的位置上,安稳地坐上十几年吗?” 徐广义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知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负与沧桑。 “才学?政绩?那些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要足够了解圣心。” 他没有再深入解释,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徐广义身上,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最近,去一趟霖州。” “给那个霖州知府,提提醒。” “告诉他,有些人,不是他能攀附的。” “有些队,也不是他能站的。” 徐广义心中了然,这是要敲打那个在狗牙坡事件中,旗帜鲜明地站在安北王一边的霖州知府。 “下官,遵命。” 他躬身领命。 看着卓知平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徐广义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宫墙遮挡的天空。 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眼神深邃。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东宫,一步步离去。 …… 官道之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 车夫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握着缰绳的手沉稳有力。 车帘被一只苍劲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虽有风霜之色,却依旧威严的面容。 “老爷。” 驾车的白斐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 “再有两个时辰,我们便到霖州地界了。” 梁帝“嗯”了一声,将目光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收回,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许久没有出过这樊梁城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与怀念。 “倒是想起了小时,你我出宫,四处游历的时候了。” 白斐嘴角微微上扬,专心驾驭着马匹,听着梁帝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些早已泛黄的陈年旧事,时不时地轻声附和一句。 气氛祥和而宁静。 然而,当马车行至一片密林时,这份宁静被骤然打破。 “吁——” 白斐猛地拉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他的目光穿透斗笠的阴影,死死地盯住了道路两侧摇曳的林木。 “哗啦啦——” 林中一阵骚动,十几个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兵器的汉子呼啸着窜了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把环首大刀,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用刀尖指着马车,声音粗野霸道。 “这荒途野岭,皆是我兄弟们的地盘!” “往来过客,若想安稳通行,须拿财帛换路引!” 车厢内,梁帝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神态自若地走了出来。 他打量了一圈这些面带凶相的“山匪”,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旅人的温和。 “诸位壮士。” 他朗声开口。 “在下梁苏,乃是京城来的旅人,途经贵宝地,还望壮士们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小袋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在下家中也并不富裕,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壮士们高抬贵手,留条活路。” 领头的山匪一把接住钱袋,掂了掂,倒出来一看,不过一二两的碎银。 他抬眼,目光贪婪地在梁帝那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锦袍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少跟老子来这套!” 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 “你这身穿戴,这出门的派头,像是家里不富裕的人吗?” “少废话!” “没有五十两银子,你们主仆二人,今日便跟老子上山住着吧!” 梁帝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同样贪婪的匪徒,缓缓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贪婪啊……”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驾车的白斐动了。 他跳下马车,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 “老爷稍后,待我处理一下。” 梁帝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调侃道:“你可不如年轻那会儿了,真没问题?” 白斐闻言,也笑了。 “确实,好久没有好好活动过身子,都有些迟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马车前,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扫过一圈蠢蠢欲动的山匪,声音平淡无波。 “一起上吧。” “我家老爷,赶时间。”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带着极致的挑衅。 “找死!” 山匪们哪里受得了这个,怒吼着,挥舞着兵器,一拥而上。 白斐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抽出藏在袖中的兵刃。 他只是用着最简单的拳脚。 一拳,一脚,一肘,一靠。 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砰! 一名山匪的长刀还未劈下,手腕便被白斐一记手刀精准切中,剧痛之下,长刀脱手飞出。 啪! 另一名山匪从侧面偷袭,白斐头也不回,一记后摆肘,正中其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梁帝站在马车上,双手负后,看着场中的景象,啧啧摇头。 “这打的……这个惨呦,都有些不忍心看了。” 他悠闲地评价着,随即又看向白斐的身影,故意扬高了声音。 “老白啊,你确实是老了!” “想当年,收拾这么一帮乌合之众,哪里用得上这些时间!” 正在以游刃有余的姿态“教训”山匪的白斐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得了,老爷这是嫌慢,着急了。 他不再留手。 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探出,身形陡然加快! 只听得一阵密集的骨裂声与惨叫声响起,不过片刻之间,那十几名气势汹汹的山匪,便已全部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哀嚎不止,再也爬不起来。 白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将双手拢入袖中,缓步走回马车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帝从马车上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哀嚎的众人。 “今日,我观你们只劫财,并未害命,便饶你们一命。”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早日找个好营生吧,有手有脚的,靠着打家劫舍为生,算什么大梁的汉子。”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人一眼,转身钻进了马车。 “老白,走吧。” “是,老爷。” 白斐应了一声,重新坐上车辕,缰绳一抖,马车再次缓缓启动,悠然离去,只留下一地呻吟的匪徒和满地狼藉。 …… 黄昏时分,残阳染遍了天空。 霖州城高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梁帝与白斐顺利入城,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稍作休整后,二人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布衣,信步走在霖州的大街上。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小贩已经开始吆喝,行人往来,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透着一股安稳的生气。 “上一次,咱们两个来这霖州,是几年前了?” 梁帝看着周围的景象,轻声开口。 白斐略作思索,恭声回道:“回老爷,至今,已过十年了。” “十年了啊……” 梁帝有些感慨。 “与十年前相比,如今的霖州,倒是好了不少。” “这个陆文,看来还是有些能耐的。”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摊位的老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热情地搭话道:“二位客官,不是霖州本地人吧?” 梁帝转过身,见是一家街边面摊,老板正将一方干净的巾帕搭在肩上,满脸笑意。 “还真不是。” 梁帝也笑了。 “我是京城人,此番算是出门游历,路过此地,看到霖州百姓安居乐业,有感而发罢了。” 他随即看向白斐。 “走,吃面吧。” “说起来,咱们两个,也许久没在这街边吃过面了。” “是,老爷。”白斐点头。 二人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旁坐下。 梁帝对着那老板扬声道:“老板,两碗荤面,加一碟牛肉,再给我们烫一壶酒。” “得嘞!二位稍等!” 老板爽朗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烟火缭绕的棚子。 不多时,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将面、肉、酒一一摆在桌上。 “老板,不忙的话,坐。” 梁帝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听你刚才的意思,似乎对你们这位陆知府,观感不错?” “你跟我讲讲,这位陆大人,都做了些什么?” 那老板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 “客官您是问对人了!” 他笑着说道。 “要说咱们陆大人,那可是个好官!” “原先陆大人就没少给咱们老百姓做事。” “自打上次,安北王爷平了景州的叛乱之后,陆大人更是尽心尽责!” “开设官仓,救济那些四处逃难过来的灾民。” “后来啊,他还自掏腰包,变卖了家里的古董字画,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盖了住的地方!” 梁帝一边吃着面,一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听你的意思,这陆知府,还真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啊。” “那可不!” 老板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位客官,你们要是来这儿有事想求见陆大人,尽管去陆府投个拜帖,凭陆大人的性子,想必也不会拒绝的。” 说着,他看到又有客人来了,连忙起身。 “二位客官慢用,我先去忙了。” “好。” 梁帝笑着点头。 待老板走后,梁帝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陆文?” 白斐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开口。 “老爷,此前此人并无什么名气,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自打安北王平定景州叛乱,将他擢升为盐运使之后,便突然冒了出来。” “哦……” 梁帝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来,又与那个逆子有关。”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等会儿,你我去见见这个所谓的陆知府吧。” “是,老爷。” 白斐应声,为梁帝重新斟满了酒。 君臣二人,在这市井的面摊上,就着一碟牛肉,一壶浊酒,继续吃着面,笑着聊起了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遥远的年轻往事。 第185章 帝心难测 陆府门前,两名家丁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梁帝与白斐散步到此,白斐缓步上前,看着那块写着“陆府”的牌匾,对着门房抱了抱拳。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劳烦通禀一声。” “京中旅人,梁苏,前来拜会陆大人。” 门房迎来送往惯了,可见到眼前这人,心头却莫名一跳。 再看他身后那位“老爷”,一身布衣,渊渟岳峙,那份气度仿佛与生俱来。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比平日接待富商乡绅还要恭敬几分。 “二位贵客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进府内,不敢回头。 …… 府内,书房。 陆文独自坐在窗边,手捧一盏新沏的茶,袅袅茶香让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狗牙坡之事,虽有上官先生的计策兜底,但终究是捅破了天。 这几日,他看似镇定,实则夜夜难眠,生怕京中一道旨意下来,自己这颗脑袋就要搬家。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家丁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陆文眉头猛地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沉声呵斥。 房门被推开,那名门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老爷,门外……门外有两位京城来的客人求见,自称……自称梁苏。” 陆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来的? 他放下茶杯,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梁苏……” 他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梁姓,苏姓,皆是国姓与皇姓的变体。 可不知为何,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梁……苏…… 苏……梁…… “咔嚓!” 陆文手中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混着碎片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呢?!” 陆文的声音嘶哑尖锐,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人……人还在府门外候着。” 门房被自家老爷的反应吓得魂不附体。 “混账东西!” 陆文一声怒吼,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冲。 “还不快随我迎驾……不!迎客!” 他一路狂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 陆府门前。 梁帝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前那两棵老槐树。 白斐则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 梁帝嘴角微微勾起,缓缓转过身。 只见陆文衣衫不整,正一路小跑而来,那张往日里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仓惶。 看到这一幕,梁帝心中暗暗点头。 是个聪明人。 陆文跑到近前,看到那张在无数次想象中描摹过的,既威严又带着一丝风霜的脸,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强行稳住心神,对着梁帝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下……陆某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梁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个寻常的旅人,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陆大人言重了。” “在下京城梁苏,与友人出游,途经贵宝地,冒昧打扰,还望大人海涵。” 陆文哪里敢让他扶,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不敢,不敢!二位贵客……快,快请进!” “与我……与我到书房一叙!” 他侧过身,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自己则落后梁帝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 梁帝与白斐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笑意,便跟着陆文,走进了这座知府府邸。 一路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陆文亲自为二人沏茶,双手奉上,那茶杯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二位贵客请用茶。” “你们都下去!” 他转头对候着的下人厉声吩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违令者,杖毙!” 下人们被他森然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退下。 陆文亲自上前,将厚重的书房门死死关上,还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敬畏,对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梁帝,轰然跪倒,以头触地。 “下官,霖州知府陆文,叩见圣上!” “吾皇万岁!” 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内。 梁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无形的帝王威压,随着这片刻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压得陆文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许久,梁帝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陆文听来,不亚于天雷炸响。 “起来吧。” 梁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圣上。” 陆文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抬头,依旧躬着身子。 梁帝打量着他,缓缓开口。 “如今,无论是这小小的霖州,亦或是京城朝堂,都对你陆大人的七窍玲珑夸赞不已。” “朕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这话看似是夸奖,却让陆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圣上谬赞,都是同僚与百姓厚爱,下官……下官实不敢当。” 梁帝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下官不敢。” “朕让你坐。” 梁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陆文身子一颤,只得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只敢坐小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梁帝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再次笑了。 “今日朕来,并无他事。” “只是南下巡游,恰好路过此地,听闻街坊之间,对你这位陆知府的风评极好,便想着,过来亲眼看一看。” 陆文连忙躬身。 “都是百姓谬赞,下官心中惶恐。” 梁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目光看似随意,话语却如尖刀般刺来。 “你乃偏远州府的知府,为官数年,并未回京述职。” “想来,你也未曾亲眼见过朕的样貌。” “朕观你方才一路小跑前来,想必是下人通报之时,你便已经猜到了朕的身份。” “你且与朕说说,你是如何猜到的?” 陆文的心猛地一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带着恭敬与惶恐。 “回圣上,下官……下官也只是斗胆一猜。” “圣上您以‘梁苏’为名,梁姓与苏姓,在民间虽是常见,可将二者结合,却极为罕见。” “下官愚钝,斗胆将二字调换,便是‘苏梁’。” “天下间,敢如此行事,又有这般气度的,除了圣上您,下官再也想不出第二人。” “故而,下官斗胆猜测,是圣驾亲临。” 梁帝听完,发出一阵朗笑。 “哈哈,好,好一个斗胆猜测。” 他指了指陆文,脸上的笑意似乎真诚了几分。 “坐吧,不必如此拘谨,朕今日,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陆文心中稍安,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只是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梁帝大笑过后,话锋一转。 “没想到,当初安北王前来平叛,竟然为我大梁,结识了你这般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话一出,陆文刚刚稍稍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圣上谬赞!” 陆文立刻躬身。 “京中人才济济,卧虎藏龙,下官与之相比,不过是井底之蛙,夏日蜉蝣罢了。” “蜉蝣……” 梁帝用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重复着这个词。 “好啊,好一个蜉蝣。”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住陆文。 “朕听说,你前不久,帮了安北王麾下的一名谋士,可有此事?” 陆文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圣上,确有此事。” “安北王的上官先生前来采买物资,下官……下官只是在采买一事上,行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方便,并无其他。” 他刻意将自己的作用说得微乎其微。 然而,梁帝根本不吃这一套。 “砰!” 他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陆文心头狂跳。 梁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 “是谁,给你的私自调兵之权?!” “是谁,教你的未经朝廷允准的文书,可以擅自通过施行?!” “回答朕!”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瞬间将陆文所有的侥幸心理碾得粉碎! “噗通!” 陆文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筛糠般颤抖。 “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啊!” “下官……下官未曾调兵!” 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 “当日上官先生前来,是……是自行带来了五百甲士,驻扎于城外,并非霖州军!” “此事千真万确,还望圣上明察啊!” 梁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哦?原来是未曾调兵啊。” 他拖长了语调,让陆文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好。” “你回答朕的第二个问题。” “未经朕的允准,未经朝廷通过的文书,你,擅自施行!” “该当何罪!” 梁帝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陆文的心上。 完了!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陆文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如雨而下。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一旦撒谎,被这位洞悉人心的帝王看穿,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圣上!” “当时安北王府的上官白秀,带着王爷的亲笔文书来到霖州。”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偏远州府的小小知府。” “实在是不敢……不敢擅自勘察王爷的文书来历啊!” “下官胆小!下官怕死啊!” “圣上您想想,那可是安北王!手握十万大军的安北王啊!” “倘若下官驳了他的面子,扣下了他的文书,他一怒之下,大军压境,我这小小的霖州城,如何抵挡?” “我这一城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都说安北王有不臣之心,欲在关北割据自立。” “霖州与滨州,虽有距离,但世事难料!” “我霖州只有一万羸弱的地方军,如何是安北军的对手?” “下官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啊!” “下官不敢违背圣上,更不敢得罪手握兵权的安北王!” “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想着先稳住安北王,再想办法上报朝廷!” “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 “但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全这一城百姓,为了不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激怒安北王啊!” “还请圣上……降罪!” 说完,他再次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走投无路的孩子。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陆文压抑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梁帝皱起了眉头。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陆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番话,看似是示弱求饶,实则恶毒无比! 它将所有的矛盾,都巧妙地转移到了他这个皇帝,和安北王苏承锦的父子矛盾之上。 它将陆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夹在中间,瑟瑟发抖,为了自保和保全百姓而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可怜虫。 这个理由,很荒唐。 但,又很真实。 一个地方官,面对一个手握重兵、刚立大功的皇子,他能怎么办? 硬顶? 那就是螳臂当车,死路一条。 梁帝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陆文在撒谎。 但他更知道,陆文这番话里,藏着他无法反驳的逻辑。 “罢了。” 许久,梁帝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此事,朕先饶你一次。” 听到这话,陆文如蒙大赦,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但依旧强撑着跪在地上。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过几日,朝廷关于户籍的正式文书,就会抵达霖州。” “倘若日后,你再敢阳奉阴违,犯下今日这般大错……” “你知道,该当何罪!” “下官知晓!下官知晓!” 陆文连连磕头,声音嘶哑。 “下官再也不敢了!谢圣上不杀之恩!谢圣上不杀之恩!” 梁帝疲惫地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是!” 陆文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门外退去,连看都不敢再看梁帝一眼。 当他拉开书房门,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上官先生……上官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喃喃自语。 得亏上官先生临走前,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并教了他这番说辞。 否则,今日,他这颗项上人头,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他拍了拍还在狂跳的胸口,连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得赶紧回去,喝上几大壶热茶,好好顺一顺自己这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 书房内。 梁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直静立在旁的白斐,这才上前,为他重新续上热茶。 “老白。” 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看?” 白斐笑了笑。 “漏洞百出。” “可以斩。” 梁帝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是啊,漏洞百出。” “可这番说辞,偏偏又让朕,找不到杀他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罢了。” “这番话,肯定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必然是朕那个逆子,提前教给他的。” 梁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继续启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朕现在,真是越来越想亲眼看看……” “我那个逆子,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第186章 破而后立 冬日的暖阳,难得地驱散了几分关北的酷寒。 戌城之内,曾经那座象征着闵会权势的将军府,如今已然换了门庭。 “安北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笔锋苍劲,透着一股铁血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这块牌匾,并非出自名家之手,而是城中数十名感念王爷恩德的老匠人,自发合力,耗时三日三夜,一锤一凿精心打造而成,送给苏承锦的贺礼。 苏承锦收下了。 他没有拒绝这份来自民间最质朴的心意。 此刻,王府的庭院内,却是一番别样的光景。 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反而透着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江明月一袭紧身劲装,勾勒出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手持一柄长枪,正在院中空地上练武。 枪尖闪烁,如一泓秋水,时而轻灵,时而迅猛。 罡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却又在她精妙的控制下,未曾伤及院中的一草一木。 只是那招式之中,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凌厉与急切。 不远处的石桌旁,苏承锦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 他的左手边,顾清清怀中抱着一卷泛黄的兵书,看得极为专注,恬静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美得像一幅画。 而他的右手边,白知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面前的账本堆得像座小山,那双颠倒众生的凤眸紧紧蹙着,玉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发出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时不时地,她便会停下来,捏着眉心,露出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 苏承锦看得好笑,伸手从碟子里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慢悠悠地递到白知月唇边。 白知月正烦着,下意识地张口咬住,那股香甜软糯瞬间在口中化开。 “别愁了。” 苏承锦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散。 “愁也没用,你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它又不会自己变多。” 白知月这才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声音里满是怨气。 “你说的倒是轻巧!” 她玉指一点账本,没好气地说道:“你嘴皮子一碰,又打下一关两城,威风是威风了,可后面的窟窿呢?” “城防要修缮,房屋要构建,就算我们滨州自己的匠人不多,可从外面请人,哪一样不要钱?” “还有,最近从各州涌来滨州的百姓越来越多,你知不知道光是安置他们,修建临时的住所,还有你许诺的学堂,已经花了多少钱?” 白知月越说越气,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苏承锦眼前晃了晃。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就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现在账上,能动的银子,就剩下不到四百万两了!你还不急!” 看着她这副活像被抢了钱的小财迷模样,苏承锦又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后续的抱怨。 “唔……” 白知月瞪着他,嘴巴被塞满,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老卢不是已经南下,去打通商路,联络那些商户了吗?”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说道。 “再撑一段时间,等咱们的烈酒和白糖开始往外卖,就有大笔的银两入账了。” “咱们再挺挺。” 白知月好不容易才将糕点咽下去,啐了一口。 “你这个甩手掌柜!说得轻松!” “最后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不还是得落到我身上!” 她越想越委屈,伸手就在苏承锦的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怎么不去欺负清清!” 正安静看书的顾清清闻言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笑意。 “我对术算一道,向来是头疼得很。” 她声音温润,却精准地补了一刀。 “你冰雪聪明,能力卓绝,这等大事,还是得你来坚持坚持。” “你们两个!” 白知月气得直跺脚。 “没一个有良心的!” 顾清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放下书卷,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糕点。 “好了,不逗你了。” “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梅花糕,算是犒劳我们的大总管。” 闻到那熟悉的香气,白知月脸上的怨气才消散了些许,拿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眉眼弯弯。 “这还差不多。” 随即,她又瞥了一眼苏承锦,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看,清清都知道犒劳我,你就不知道送我点什么?” 苏承锦一脸的无奈。 “我这不都亲自喂了你半天了吗?” “哼!” 白知月轻哼一声,不依不饶地又掐了他腰间一把,这才算是作罢。 笑闹过后,气氛重新归于平静,白知月的神色也再次严肃起来。 她放下糕点,轻声开口道:“京中那边,传来消息了。” 苏承锦的神情也收敛了起来,示意她继续。 “青萍司的密报。” “说是圣上已经亲口下旨,将我们颁发的新户籍文书一事,彻底叫停了。” 白知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旨意很严厉,严令各州,即刻停止向关北输送民众,所有新户籍文书,一律作废。” “若有地方官员胆敢阳奉阴违,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看来,父皇这次确实是有些生气了。”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幽深。 “不过,也正常。” “我此举,等同于公然挑衅皇威,绕开了朝廷六部,直接从地方上挖人。” “就算父皇心里明白我是为了大梁好,为了守住这关北防线,他也必须做出点动静来。” “否则,朝堂之上那悠悠众口,怕是能把明和殿的屋顶都给掀了。” 他叹了口气。 “能理解。”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又继续说道:“各州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了。” “如今,说你拥兵自重,意图割据造反的谣言,是越来越多了。” “你就一点不怕,圣上真的会当真?” 苏承锦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当真了,也没办法。” “我现在见不到父皇,解释不了。” “而且,我也不可能入京。” “一旦我离开关北,踏入京城地界,恐怕就真的活不下来了。” “所以,只能任由着这些流言蜚语,四处飞扬了。”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白知月,话锋一转。 “苏承明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白知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这位三哥,如今可是威风凛凛,风光无两啊。” 她慢悠悠地说道:“青萍司传来的确切消息,说他已经得到了圣上亲许的‘监国之权’,如今的樊梁城,除了圣上,就属他最大了。” “比你这个在关北苦寒之地挣扎的王爷,可强太多了。” “监国之权?” 苏承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原本懒散的坐姿也微微挺直。 “青萍司的消息准确吗?”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应该无误。京中的几条线,都传来了相同的消息。” “虽然太子监国一事,朝廷还未曾昭告天下,但在樊梁城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只不过,我们安插在朝中的那几条线,暂时还没有任何动静。” 苏承锦点了点头,伸手又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苏承明监国…… 父皇干什么去了? 是身体真的不适,需要静养?还是……另有图谋? 一时间,无数种可能在苏承锦脑中闪过,却又一一被他否决。 信息太少,根本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既然暂时猜不透,苏承锦便不再多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得再多,不如做好自己手头的事。 一旁的顾清清此时也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感慨。 “真没想到,当初在京中,殿下只是随口提起,如今这‘青萍司’,竟已经做到了这般规模。” 白知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规模还说不上大。” “如今还有大量的外围人员正在培养和甄别之中。” “若不是殿下当初许以重金,恐怕连现在这般都做不到,能省下一大笔支出呢。” 她半是抱怨半是陈述地说道:“如今真正能打入核心的,不过寥寥数人。” “大多都只是一些游走在市井之间的民间暗线,能探听到些流言蜚语,重要的消息还是很少。” 苏承锦无奈一笑。 “谍子本就不好培养。” “如今我们派出去的谍子,折损率依旧高达三到四成,每一个能安稳潜伏下来,并传回有用消息的,都是用命换来的。” “难啊。” 他看着两女,眼中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如今也够用了。” “起码,各州的消息传递比以往快了十倍不止,这就很好了。” “至少,我们不再是睁眼瞎,可以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了。” 顾清清和白知月闻言,相视一笑,也都认同苏承锦的话。 她们也未曾想到,当初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想法,在今天,会对他们的事业产生如此巨大的帮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呼……呼……” 练完一套的江明月停下动作,香汗淋漓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准备往嘴里灌。 苏承锦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从她手中拿过水壶,另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刚练完功,气息不稳,别喝凉的。” 江明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杯子,一口气将温水喝干。 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着苏承锦,眼神灼灼。 “我们什么时候,去拿下胶州城?”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院中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苏承锦沉默地为她又倒了一杯水,轻声说道:“还得再等等。” “等白秀回来,等我们的粮草和兵员补充上来。” 江明月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水杯,沉默地喝着水。 但桌上的其他三人都知道,她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好。 自打从明虚城外,亲身经历了与那支精锐赤勒骑的惨烈一战后,江明月就像是跟自己杠上了。 她将那场骑兵的惨败,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如今,大军连克数城,距离她父亲战死的胶州城,已是近在咫尺,那股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越烧越旺。 苏承锦、顾清清和白知月都明白她的心情,但谁也没有开口去安慰。 这种心结,这种仇恨,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从府门方向传来。 “揽月姑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肩上的伤真的没什么大碍了,你真的不用一直跟着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诸葛凡正缓步走入庭院,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而在他身边,一道靓丽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着,正是揽月。 揽月撑着一把油纸伞,为诸葛凡挡着头顶的阳光,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谁说我是跟着你了?” 她声音轻柔,却理直气壮。 “我来找知月姐姐说说话,不行吗?” 诸葛凡叹了口气,彻底没了脾气。 自打上次在太玉城外中箭,从明虚城回来养伤之后,这位揽月姑娘,就几乎是黏在了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端茶送药,搞得他好不自在。 苏承锦看着这两人边走边说的模样,忍俊不禁,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白知月调侃道:“你说,揽月这招,能不能成?”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人家都说好女怕缠郎,我觉得,调换一下,也未尝不可。” “揽月被那些世俗的眼光拘束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挣脱了枷锁,得以自由,便由着她去吧。” “先生他……心里定是有数的。” 苏承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诸葛凡走到石桌旁,对着苏承锦等人拱了拱手,自顾自地坐下。 而揽月,则真的走到了白知月身边,亲昵地坐下,与她小声地说起了体己话。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神色恢复了肃然。 “殿下,战后的兵力,我已经全部统计完毕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经此数战,我军骑军伤亡惨重,如今尚有战力的,只剩下两万五千人。” “步卒总数尚有八万余。” “按照吩咐,戌城留守一万,新下的玉枣、明虚、太玉三关,各留守五千人。” “最重要的岭谷关,由周雄率领一万五千人镇守。” “如此一来,我们目前可以动用的机动步卒,只剩下四万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与他预估的相差无几。 “几番大战下来,战马的损耗如何?” “还剩下多少?”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提到这个,诸葛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两军交战,士卒伤亡在所难免,但战马的损失却不大。” “几场大战下来,我们自己空下来的战马,约有一万匹。” “而从大鬼国手中缴获的,足有三万五千匹!” 他眼中闪着精光,补充道:“其中,还包括从赤勒骑手中缴获的两千匹红鬃烈!” “好!” 苏承锦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所获,却也着实不小!”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了踱步,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下达了命令。 “传我军令!” “即刻将四万步卒全部编入骑军!” “我安北军的骑兵,必须要重新组建起来!” “而且要比以前更强!” “否则,日后对上大鬼国的精锐,我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他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那两千匹红鬃烈,先单独圈养起来,好生照料,我另有大用!” “是!” 诸葛凡立刻起身领命。 “我现在就派人传令下去,然后让无疆去安排后续的训练事宜。” “不。” 苏承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让他们一起去校场等着。”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稳而坚定。 “这一次,我亲自训练。” “从普通士卒,到各级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参加!” 诸葛凡闻言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遵命!”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揽月见状,也立刻起身,默默地跟了上去。 诸葛凡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无奈地再次开口。 “你还要跟?” 揽月没有理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诸葛凡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不再多说,任由她跟着自己,一同消失在府门之外。 苏承锦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一旁的顾清清也笑着开口,声音清润。 “你这是打算,亲自下场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如今我安北骑军的战力,太过疲弱了。” “无论是对上普通的游骑军,还是那支精锐的赤勒骑,正面较量,我们都毫无优势可言。” “这一次,必须从根子上,彻底改变!” “否则,后续的仗,我们只能依靠赵无疆、知恩他们这些顶尖将领,在阵前斩将夺帅,才能堪堪打赢。” “这种赌博式的胜利,迟早会让我们输得一败涂地。” 顾清清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 苏承锦看着她,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江明月,此时也站了起来,她手中的长枪已经紧握,但眼中的战意,却比刚才练剑时更加炽烈。 “我也要去!”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的火焰,笑着开口。 “好。” 第187章 将台上的恶鬼 戌城校场。 北风卷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数万名新编的安北骑军集结完毕,甲胄玄黑,队列却算不上齐整。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大战后的疲惫风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悍勇。 他们是胜利者。 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亲手将大鬼国的旗帜从三座雄关城池上扯下,换上安北军战旗的胜利者。 这足以让他们骄傲。 赵无疆、苏知恩、苏掠、吕长庚等一众将领,披甲按刀,分列于队伍最前方,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他们看着这支一手带出的军队,心中满是期待。 王爷要亲自训练他们。 以王爷层出不穷的手段,这一次,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有力。 苏承锦到了。 他依旧一身素色常服,未披甲胄,双手负后,缓步走上将台。 身后跟着一袭青衣的顾清清,和一身劲装、眼神灼灼的江明月。 全场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那道身影之上。 喧哗的校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期待、或好奇的脸庞,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赵无疆等人身上。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任何封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直到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直到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校场,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传本王第一道军令。” “所有人,即刻下马。” 什么? 下马? 数万士卒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他们是骑兵,是安北军最引以为傲的力量,王爷召集他们,为何第一道命令却是下马? 就连赵无疆、吕长庚等悍将,眉头也紧紧锁起。 但军令如山。 短暂的骚动后,数万士卒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还算利落。 他们牵着自己的战马,站在原地,等待着王爷的下一道命令。 苏承锦看着他们的动作,再次开口。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骑兵。” “你们,是步卒。” “何时能重新跨上马背,由本王说了算。”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在人群中激起轩然大波! “什么?当步卒?” “王爷没说错吧?我们明明是骑兵啊!” “难道王爷觉得我们打得不好,要解散骑兵不成?” 压抑的议论声如瘟疫般蔓延,一股不安与困惑笼罩了这支军队。 “肃静!” 赵无疆猛地回头,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骇人的杀气瞬间迸发,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苏承锦仿佛未见刚才的骚动,平静地继续下令。 “第一项训练。” “全员披甲,以十人为一组,负重长跑,十里。” “时限,三刻钟。” 负重长跑? 众人再次愕然。这算什么训练? 对于他们这些沙场老兵来说,并非无法完成。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王宣布规则。”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小组之中,若有一人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全组,罚跑一里!” “小组之内,若出现掉队者,每掉队一人,全组,再加罚一里!” “听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 残酷的连坐规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人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 这不再是个人的训练,而是集体的考验! 一个人的失败,将拖累整个小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袍泽,眼神变得凝重。 台下,江明月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一名亲卫身前。 “把你的甲胄,脱下来,给我。”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那名亲卫一愣,连忙摆手。 “王妃,这……这万万不可!” “少废话!” 江明月柳眉一竖,竟自己动手,去解那亲卫身上的甲胄。 将台之上,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身旁的顾清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而诸葛凡,则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苦笑。 他明白了。 殿下这第一把火,烧的不仅是士卒,更是这支军队的魂。 江明月很快穿戴好那身明显不合身的普通士卒甲胄,将自己的长枪放置一旁,大步流星地下将台,加入一个十人队列。 那队列中的九名士卒,看到王妃竟然站到了自己身边,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江明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冷声说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中的一员。” “我若是跑不动了,你们可以骂我,可以拖着我,但谁要是敢放慢速度,别怪我嘴上不留情!” 那九名士卒浑身一激灵,连忙挺直了胸膛。 能和王妃并肩受训,这是何等的荣光! 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拖了王妃的后腿! 随着诸葛凡一声令下。 “开始!” 数万人的大军,以十人为单位,如数千条溪流,涌出校场,开始了这场残酷的长跑。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在大地上奏响了沉闷的轰鸣。 苏承锦站在高高的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洪流。 三刻钟,在枯燥而痛苦的奔跑中,显得格外漫长。 时间的最后,校场之外,终于陆陆续续出现身影。 他们一个个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甲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许多人体力不支,几乎是被身边的同伴架着、拖着跑回来的。 但没有一个小组,抛弃自己的同伴。 又过了一会儿,所有队伍都返回了校场,东倒西歪地聚集在一起,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葛凡上前,将手中的统计册递给苏承锦,脸色难看。 “殿下,三刻钟内完成的,不足三成。” 这个结果,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面露羞愧。 赵无疆、苏知恩、苏掠等人,更是低下了头。 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队,在王爷定下的最基础训练中,竟交出了这样一份惨不忍睹的答卷。 苏承锦接过册子,看都未看,便随手丢到一旁。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卒,又扫过前方那些满脸羞愧的将领。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赵无疆等人的脸上。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此乃取败之道。” “士卒的失败,根源在于将领的无能。”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心头一震的话。 “所以,本王决定。” “各级将领,为你们麾下士卒的失败负责。” “即刻加入他们所在的队伍,一同完成加跑。” “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例外!” 此令一出,全场死寂! 让打了胜仗的将军,去和士兵一起接受惩罚?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苏承锦的目光森然,扫过每一个人,那股威严让任何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无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将台猛一抱拳。 “末将,领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麾下那支刚刚返回的队伍。 有了他带头,苏知恩、苏掠、吕长庚等人也纷纷领命,默默地走入各自的队列。 校场之上,数万名刚刚瘫倒在地的士卒,看到自己的统领竟然真的要和自己一起受罚,一个个都挣扎着站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 羞愧,感动,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 连将军都与我等同甘共苦,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跑!”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 所有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又过了一刻钟,当所有人都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再次回到校场时,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苏承锦看着他们,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好。” “全体休息一刻钟。”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呻吟声。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便看到丁余率领数百名亲卫营士兵,推着数十辆沉重的板车,缓缓驶入了校场。 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亲卫营的出现,就代表着王爷的训练,要开始上真正的“硬菜”了。 苏承锦缓步走下将台,来到一辆板车前,亲手掀开了上面的油布。 油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石锁,通体黝黑。 苏承锦笑着看向那些坐在地上,满脸疑惑的士卒。 “石锁大家都见过,只不过这个跟往常的不同。” “是本王刚接管滨州之时,便安排工匠,为你们量身打造的。” 他指着石锁说道:“这个,每个五十斤。” “休息结束,开始第二项训练。” “每名士兵,左右手各持一个五十斤的石锁,双臂平举,并保持不动。” “坚持二十息,为合格!” 嘶—— 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单个五十斤的石锁,举起来不难。 可难就难在,左右手各持一个,也就是一百斤! 而且还要双臂平举,保持不动! 这考验的,是绝对的臂力与耐力! 二十息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保持这样一个极限姿势的人来说,每一息都将是地狱般的煎熬。 苏承锦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笑了笑,又指向那些明显更大、更重的石锁。 “至于那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赵无疆、苏知恩等一众将领。 “是为你们,准备的。” “本王对你们,没有时限要求。” “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如果连二十息都坚持不到,恐怕,很难让你们手下的弟兄们服气吧?” 赤裸裸的激将! 赵无疆眼中爆发出好胜的光芒,他第一个站起身,大步走到一辆专门为将领准备的板车前,伸手就抓起了两个最大的石锁。 他双臂一用力,将那两块巨大的石锁猛地举起。 “嗡!” 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发出一声闷响,赵无疆的手臂上,青筋瞬间坟起,如同虬龙盘绕。 “好家伙!”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一个,怕是得有八十斤!” 两个,便是一百六十斤! 江明月见状,上前试了试,便知道这个重量对自己有难度,她放弃了八十斤的石锁,而是径直走向普通士兵的板车,拿起了两个五十斤的。 校场之上,再也没有人休息。 所有人都挣扎着爬了起来,默默地走到板车前,领取了自己的“刑具”。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颤抖声,汇聚成了这支军队重生的第一首交响曲。 当石锁训练结束,校场上再次倒下了一大片人。 许多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苏承锦依旧只给了他们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然后,第三项训练,如期而至。 丁余再次率领亲卫营,推上了数十辆板车。 当油布掀开,露出下面那一排排熟悉的长弓时,所有安北军士卒的眼神,都带上了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此弓,乃我大梁制式军弓。” 苏承锦拿起一张弓,向众人展示。 “原本,只能开三石,一石二十斤。” “但在经过干戚的改造之后……” 他嘴角上扬。 “如今,可开五石。” 五石!一百斤的拉力! 这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军中精锐所能使用的弓力! “第三项训练。” 苏承锦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所有人,开弓,并保持满弦状态。” “时限,半个时辰!” 又是半个时辰!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承锦。 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练啊! 苏承锦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再次将视线投向了那些将领,笑容和善。 “当然,你们的弓,也是特制的。” 这一次,不用他多说,所有人都明白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校场上蔓延。 然而,当一个时辰后,当所有人都完成了这三项堪称变态的训练,瘫在地上,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时。 他们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看着身边那些和自己一样,虽然狼狈不堪,却没有一个放弃的袍泽,一股前所未有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的心中油然而生。 训练即将结束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丁余,快步登上将台,在苏承锦耳边低声汇报。 “殿下,酉州传来消息。” “上官先生,已经率领车队抵达了。”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 白秀终于到了。 粮草、物资,还有最重要的,他期待已久的铁料,终于要来了! “丁余。” “末将在!” “你即刻带领亲卫营,火速赶往酉州。” 苏承锦的声音沉稳而果决。 “亲自护送先生,以及所有的物资车队,返回戌城。” “记住,是所有。” “路上若有任何意外,或者有任何宵小之辈敢于窥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 “杀无赦!” “末将,遵命!” 丁余没有任何废话,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带着他那支早就经过这种训练的亲卫营,如同一阵风般,迅速离开了校场。 偌大的校场,只剩下数万疲惫不堪的安北军,和将台上那个满脸笑容的“恶魔”。 苏承锦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或敬畏、或痛苦、或麻木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了。 “好了,今日的训练,到此结束。” “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吃饱喝足。” “明日,我们继续。” 话音刚落。 校场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就连赵无疆、苏知恩这些将领,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他们终于深刻地体会到,被这位王爷亲自训练,到底是怎样一种“痛并快乐着”的体验。 而苏承锦,则在众人的“哀嚎”声中,心满意足地转身,扶着已经卸掉甲胄的江明月,与顾清清悠然离去。 他的军队,正在以一种他所期望的方式,野蛮而顽强地成长着。 第188章 风大戴好官帽 霖州城,陆府。 自那夜送走圣驾,陆文便称病不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连魂都丢了半截。 书房里,他谁也不见,茶饭不思。 那晚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圣上看似饶过了他,可那份悬在头顶的君威,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恐惧。 这几天,他总觉得脖颈后凉飕飕的,仿佛随时会有一道看不见的旨意落下,将他这颗项上人头摘走。 他一遍遍复盘当晚的应对,庆幸自己赌对了上官先生教的说辞,又后怕于那份说辞里藏着的滔天风险。 自己就像是走在悬崖峭-壁之上的一只蚂蚁。 左边是安北王的万丈深渊,右边是圣上的无尽怒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老爷,老爷。” 门外,管家压低了声音的呼唤,带着几分小心。 “不见!” 陆文正心烦意乱,想也不想地低吼出声。 “什么人都不见!让他们滚!” “可是老爷……”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 “来人说,他也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陆文听到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抽。 怎么又来了? 还没完没了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惊惧,声音沙哑地问:“可有说名讳?是哪位大人?” “没……没说。” 管家回道:“只说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并未穿官袍,独自一人前来,让小的务必通传一声。” 书生模样?不是官员? 陆文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对“京城”这两个字,已经有了生理性的恐惧。 但转念一想,圣驾刚刚离去,若是朝中派人,断不会如此之快,更不会这般低调。 难道是……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怠慢。 “请……请他到前厅稍候。” …… 前厅之内。 陆文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努力让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恢复几分血色,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厅中,一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背手而立,安静地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衫,气质干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转过身,对着陆文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晚生徐广义,见过陆知府。” 陆文看着他,心中飞速盘算。 徐广义?没有听说过。 “你是……京中官员?” 他试探着问道。 徐广义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算不上官,只是在宫中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 “晚生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轰! 太子伴读! 这四个字,让陆文的脑子轰然炸响!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刚刚强行提起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脸上血色尽褪! 如果说前几日面圣是恐惧,那么此刻,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完了! 圣上刚走,太子的人就到了! 这是要秋后算账!这是要赶尽杀绝! “徐……徐伴读!” 陆文瞬间换上诚惶诚恐的表情,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呀,您看我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快,快请入座!来人,上最好的茶!” 他热情地招呼着,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 两人分主宾落座。 陆文亲自为徐广义斟茶,双手奉上,言语间满是试探与讨好。 “不知徐伴读此番前来霖州,可是……可是太子殿下,有何指示?” 徐广义没有碰那杯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文,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的狗牙坡,动静不小啊。” “太子殿下在京中,都听说了。” 来了! 陆文心头狂跳,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连忙起身,对着徐广义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惶恐与委屈。 “徐伴读明鉴!下官……下官冤枉啊!”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将那套对梁帝说过的说辞,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为了这一城百姓,才不得不虚与委蛇啊!” “下官对朝廷,对圣上,对太子殿下,那可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演得声情并茂,就差没当场跪下磕头了。 徐广义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相信,也不反驳。 直到陆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陆大人的难处,殿下自然是理解的。” “只不过,这站队啊,是个学问。” “一步走错,可就万劫不复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陆文的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陆文准备再次辩解,表明自己忠心之时。 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庭院的假山后响起! 一抹寒光,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直奔主座上陆文的咽喉! 太快了! 快到陆文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一个针尖! 与此同时,厅堂之外的廊柱阴影里、屋顶之上,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同时暴起! 他们手持短刃,身法矫健,配合默契,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死了陆文所有的退路! 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这些,全都是顶尖的职业杀手! 陆文的脑子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静坐不动的徐广义,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 他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一把将已经吓傻的陆文推到自己身后。 他就这样,用自己那副文弱书生的身躯,挡在了陆文面前。 那枚致命的飞刀,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断发,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廊柱,刀尾兀自嗡嗡作响! “当啷!” 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入厅堂的数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动作一滞。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敢在刀锋面前,不退反进! 徐广义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终于明白,卓知平为何要让他来霖州了。 卓知平不是让他来敲打陆文,而是算准了,急于清除异己的太子,会绕过自己与卓知平,私下派人来做掉这个“站错队”的陆文。 而卓知平也算准了,圣上并未南下,而是北上! 途经霖州,圣上一定会来见这个最近风头正盛的陆文。 卓知平,这是要自己保下陆文的命! 保下这颗在安北王与朝廷之间,已经产生了微妙作用的棋子! “放肆!” 徐广义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蟒龙,在厅堂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太子腰牌! “我乃太子伴读,徐广义!” “尔等是何人?” “竟敢在我的面前,刺杀朝廷命官!” “是想造反吗?!”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如同雷霆炸响! 那几名黑衣刺客看到太子腰牌,脸色齐齐一变! 为首的刺客头领,眼神中闪过震惊与忌惮。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陆文。 可命令里,从未提及,太子伴读会在这里! 在太子伴读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陆文?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等于是在公然打太子的脸! 刺客头领与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徐广义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抓住对方犹豫的瞬间,言语更加强硬,气势咄咄逼人! “我算准了你们今日会来,入城之时已经通知霖州守将陈亮,五百精兵,顷刻便至!” “你们现在收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再执迷不悟,等大军围府,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届时,谋刺朝廷命官,冲撞太子使臣,两罪并罚,夷三族!”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夷三族!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几名刺客的心头。 他们是杀手,是亡命徒,但他们不是傻子。 为了一单生意,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不值得! 更何况,得罪了太子,就算今天能逃出霖州,天下之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刺客头领死死地盯着徐广义,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徐广义的眼神,稳如磐石。 他就像一座山,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却散发着让人无法逾越的气魄。 终于,那刺客头领权衡利弊之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决断。 他对着徐广义,遥遥抱了抱拳,算是给太子腰牌一个面子。 随即,他低喝一声。 “撤!”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潮水般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庭院的重重叠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股冰冷的杀气彻底消散。 “噗通!” 一直被徐广义护在身后的陆文,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早已浸透了官袍。 他看向徐广义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文弱的书生,是如何能在那般凶险的境地下,面不改色,仅凭三言两语,便喝退了那群凶神恶煞的刺客。 徐广义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森然与威严瞬间敛去,恢复了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瘫软的陆文扶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安抚。 “陆大人,受惊了。” “我也没想到,竟会遇到这等事。” 陆文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多……多谢徐伴读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陆某……陆某没齿难忘!” 徐广义扶着他重新坐下,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真正的表演。 “陆大人不必如此。” “想来,这些刺客,应该是朝中某些反对殿下的势力,擅作主张派来的。” “他们是想借此嫁祸殿下,挑拨离间。” “太子殿下对陆大人这般有才干的肱骨之臣,向来是青睐有加,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会行此不轨之事?” “若殿下真有此心,又怎会派我前来?”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陆文也不是傻子,他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些刺客十有八九就是太子派来的,但此刻,他除了顺着徐广义的话往下说,没有第二个选择。 “是是是!徐伴读所言极是!” 陆文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都是下官糊涂,险些误会了太子殿下的一片苦心!” “还请徐伴读代为转达,下官对太子殿下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为表清白,也为了进一步示好,陆文主动开口。 “对了,徐伴读,说起来,前些时日安北王府的上官先生一行,采买了大量物资,算算时间,他们离城已有五日,想来……应该已经到酉州地界了。” 徐广义听到这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 那笑容,让陆文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徐广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似乎并不在意陆文提供的情报。 他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陆大人只需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可。” “至于安北王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让陆文感到彻骨冰寒的光。 “路上山高水远,风雪也大。” “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谁又能知道呢?” 轰! 陆文的脑子,再次炸开! 他瞬间听懂了徐广义的弦外之音! 他明白了! 今日针对他的刺杀,并不是重头戏! 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自己这里! 而是在酉州! 在那条通往关北的,漫长的补给线上! 太子要动的,是安北王的钱袋子! 是安北王的命脉! 想通了这一点,陆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感觉比面对那群手持利刃的刺客,还要恐惧! 这个局,太深了! 徐广义不再理会陆文脸上的惊骇。 他悠然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眼中的森冷。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陆大人受惊了。” “来,喝口茶,压压惊。” “酉州的风,想必比这霖州,要大得多。” 第189章 荒野屠戮 酉州腹地,官道如一条蒙尘的灰带,在枯黄的荒野上无限延伸。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像是疲惫的呻吟。 自霖州城出发,已是第五日。 车队依旧像蜗牛般在广袤的土地上爬行,那些沉重的物资,是安北军未来的希望,也是此刻拖慢脚步的累赘。 上官白秀掀开车帘一角,一股冰冷的风瞬间灌入,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 这支车队,除了于长,再无一个真正的好手。 剩下的,全是临时雇佣来负责押运的普通壮丁。 他们身强力壮,却不是兵。 真要遇上事,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先生为何面露愁容?” 于长专注地驾着车,声音沉稳。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这位谋士的情绪变化。 “心中烦闷。” 上官白秀没有掩饰,他索性走出马车,在颠簸的车辕上坐下,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总觉得要出事。” 于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先生是觉得,霖州那边的陆文?” 上官白秀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摇了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过了头,便成了墙头草,可堪一用,却不可信赖。” “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离开霖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于长。 “还有多久能出酉州地界?” 于长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路程。 “按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抵达与翎州的交界处。” “一天半么……” 上官白秀轻声自语,随即叹了口气,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睛。 “但愿,是我多想了吧。” …… 夜色如墨,铺满了整片荒野。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哀嚎。 车队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洼地停下,燃起了几堆跳动的篝火。 疲惫的壮丁们围着火堆,啃着干硬的饼子,低声说笑着,谈论着到了滨州分了田,要盖多大的房子,娶个什么样的婆娘。 夜,渐渐深沉。 大多数壮丁都已裹着单薄的被褥,在马车边沉沉睡去,梦里是安北王许诺的美好生活。 上官白秀却无丝毫睡意。 他独自站在一处土坡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衫。 那股莫名的心悸感,随着夜色的加深,愈发强烈。 于长披着一件外衣,提着刀走了过来。 “先生,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太过劳心,于身体无益。”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心不静,睡不着。” 他望着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线,淡淡道:“再吹会儿风。”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脚步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整齐,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仿佛有无数只脚,同时踏在冻土之上。 于长脸色骤变! “锵!” 长刀瞬间出鞘,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他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坏的可能。 这不是马匪,更不是江湖人! 这是军队! 黑暗中,一个个黑色的轮廓缓缓走出。 他们身披轻甲,手持制式兵刃,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脏上。 冰冷而沉默的杀气,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这片小小的营地笼罩。 篝火旁,仅剩的几个守夜壮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人!” 他们色厉内荏地呼喊。 回答他们的,是更加森然的沉默和不断逼近的脚步。 数百名披甲官兵,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马蹄声响起。 一名身穿精良甲胄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从队列中缓缓走出。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营地中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满脸惶恐的壮丁,眼神里是猫捉老鼠般的轻蔑。 “我乃酉州佥事,陆余。” 将领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奉知府大人之命,清剿为祸乡里的山匪!” “尔等在此聚集,形迹可疑,定是匪类无疑!” 他甚至不屑于寻找任何借口,直接将一顶“山匪”的帽子,扣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从背后摘下长弓。 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咻!” 一支羽箭撕裂夜空! 营地中,一名壮丁刚刚爬起来,转身想跑,箭矢便精准地从他后心穿过,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那壮丁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箭头,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陆余放下长弓,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长刀一指,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一个不留!” “杀!” 数百名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手无寸铁的壮丁们,在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刀光闪过,便是头颅飞起。 长枪捅刺,便是洞穿胸膛。 鲜血四溅,哀嚎遍野。 这片小小的洼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上官白秀站在土坡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异常冰冷,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绝对的理智。 他飞速扫视四周。 包围圈严丝合缝。 封死了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 他明白了。 这是针对自己的死局。 既然如此…… 上官白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提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大喝! “别跑了!” “他们就没想让我们活!” 他的声音盖过了惨叫与厮杀,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还在奔逃的壮丁耳中。 “横竖都是一死!” “与其像狗一样被追着砍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拿起你们的扁担!拿起你们的石头!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绝望的壮丁们心中炸响! 是啊!跑不掉的!横竖都是死!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血性,瞬间被点燃!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嘶吼着,抄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棍,疯了一样冲向一名官兵。 “拼了!” “杀啊!”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残存的壮丁们不再逃跑,他们或是三五成群,用身体去撞,用牙齿去咬,发起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冲锋。 局势,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聒噪!” 陆余皱了皱眉,再次举起弓,冰冷的箭头,遥遥锁定了正在高声呐喊的上官白秀。 “咻!” 箭矢破空! “铛!” 一声脆响,于长闪身上前,手中长刀精准地劈开了那支夺命的羽箭。 他飞快地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将长刀的刀柄和自己的手腕,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先生,先入车内躲避!” 于长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待我,将他们杀光!” 上官白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于长这是要拼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入了身后的马车。 他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于长的累赘。 于长见先生退入车中,再无后顾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气与怒火,尽数化为一声震彻荒野的暴喝! “杀!” 他如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主动迎向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兵! 刀光乍起,血肉横飞! 于长的刀法,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快、准、狠,直奔要害! 冲在最前方的数名官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一刀封喉。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官兵的阵型中,杀出了一片血色的空地,死死护住了上官白秀所在的马车。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一波倒下,立刻有更多的人填补上来。 长枪从刁钻的角度刺来,弯刀从视线的死角劈落。 于长的身上,很快便多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顺着绑在手腕的布条,将刀柄都浸染得黏滑。 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疯狂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神。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眼前的景象,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模糊。 更多的刀枪,落在了他的身上。 “噗嗤!” 一柄长枪,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左肩。 “呃啊!” 于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右手长刀猛地回旋,将偷袭的官兵拦腰斩断! 完了。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于长意识渐渐模糊,以为自己将要力竭倒下之时。 马车的车门,开了。 上官白秀缓步走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浑身浴血,如同血人一般的于长,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长。” 他拉住了还想冲杀的于长。 于长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上官白秀,嘴唇翕动。 “先生……我……我还可以……” 上官白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了。”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不远处马背上的陆余。 周围的官兵见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攻击,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将两人困在中央。 “住手吧。” 上官白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神色平静得可怕。 “杀了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放过这些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陆余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无辜?” 他用马鞭指着上官白秀,脸上满是嘲讽。 “你这书生,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奉命前来剿匪,这些匪徒,自然是一个都不能留!” “不过……” 陆余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有人倒是想见见你。” “既然有机会活捉,倒也省了些功夫。” 他收起笑容,脸色一沉,下达了新的命令。 “将这些物资,全部带走!” “把这两个人给我绑了!” “剩下的人,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屠杀再次开始。 残存的壮丁们,在更加猛烈的攻击下,一个个绝望地倒下。 上官白秀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盯着马背上的陆余,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确定,不杀我?” 陆余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落在我的手里,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对着身边的士兵一挥手。 “带走!” …… 屠杀结束了。 荒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数十名壮丁,无一生还。 那些承载着安北军希望的物资,被陆余的手下熟练地接管。 几名士兵粗暴地拿来绳索,将于长和上官白秀捆绑起来。 上官白秀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施为。 他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在经过陆余的马前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那个满脸得意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凑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我再劝你一次。” “你现在,最好杀了我和他。” 那声音很轻,很平淡。 陆余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不屑的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用马鞭不耐烦地敲了敲上官白秀的肩膀。 “快点走!老子还急着回去领赏呢!” 上官白秀不再说话。 他被士兵推搡着,与重伤的于长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荒野上,只剩下满地的尸骸,和得胜官兵的喧哗。 第190章 君侧尽谗狼 昭陵关行人匆匆。 丁余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关。 关内,是安北军用鲜血铸就的疆土。 关外,便是风波诡谲的大梁腹地。 他没有丝毫停留,调转马头,目光投向酉州的方向,眼神冷硬如铁。 八百亲卫营士卒,已分批悄然出关,此刻在十里外的密林中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寻常旅人的衣物,内里却锁着冰冷的甲胄,马鞍旁悬挂的行囊里,包裹着锋利长刀。 “统领!” 副手从前方奔回,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人已到齐,无一缺漏。” 丁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八百张坚毅而沉默的脸。 他们是第一批接受王爷亲自操练的士卒,也是对王爷最为狂热的信徒。 “出发!” 丁余没有半句废话,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八百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旁的荒野,向着翎州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轰鸣。 …… 两天的时间悄然而过。 天色昏暗。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凄厉的橘红色。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枯草与沙尘,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丁余带领的队伍,已经深入酉州腹地。 他眉头紧锁,心头那股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按理说,上官先生的车队脚程虽慢,走了这么多天,也该在这附近遇上了。 可他们一路行来,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统领。” 副手催马赶上,与丁余并行,脸上同样带着忧色。 “还没联系上先生和于统领吗?” 丁余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 “派出去的斥候,都没有消息。”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野,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烦躁在胸中冲撞。 “妈的!” 丁余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上官先生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于长更是从长风骑带出来的悍将,若是他们出了事…… 丁余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全体加速!”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带上了一股焦灼与狠厉。 “今日,必须找到先生!” “驾!” 八百骑的速度,再一次提升! 他们不再顾及马力,如同一群在黑夜中捕食的狼群,疯狂地向前突进。 …… 两个时辰后。 一轮残月挂上夜空,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 八百骑兵,终于在一处山坡上停了下来。 战马剧烈地喘息,鼻孔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骑士们也同样疲惫不堪。 丁余跳下马背,遥遥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现出模糊轮廓的城池。 酉州城。 可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一路行来,别说是先生的车队,就连一根车辙印都没看到。 这太不正常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丁余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满脸疑惑的亲卫营士卒,声音冰冷而果决。 “十人一组!” “沿途搜索!” “官道两侧,密林,山坡,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准放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八百亲卫营士卒齐声应诺,迅速分化成数十支小队,如一张撒开的大网,向着四周的黑暗中散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一队负责搜索东面荒野的骑卒,疯了一般地跑了回来。 为首的什长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脸上是惊怒交加的神色。 “统领!” “东边十里外的一处洼地,死了很多人!” “看样子,是一些平民百姓!” 丁余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伤口如何?” 他急声问道。 “是被官兵杀的!” 什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全是制式兵刃造成的伤口!” 丁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再多问,猛地翻身上马,朝着东方一指。 “带路!” …… 当丁余赶到那片洼地时,饶是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月光下,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枯黄的草地上,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每一具尸体上,都布满了刀枪的创口,死状凄惨。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丁余的目光扫过这片手无寸铁的尸体,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视线,很快便被一辆侧翻在地的马车吸引。 那辆马车,他认得! 正是他当初亲自为上官先生挑选的,车厢宽大,行驶平稳。 丁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一把掀开破烂的车帘。 车厢内倒是保护的很好。 丁余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终于,他在车厢一处角落里,摸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又被刻意塞进缝隙的纸条。 他颤抖着手,将纸条展开。 月光下,纸条上是三组用血写成的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道。 酉州。 官兵。 被俘。 轰! 丁余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抑制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坟起。 酉州官兵! 好! 好得很! …… 丁余带着满身的杀气,回到了临时营地。 他将那张染血的纸条,展示给了所有亲卫营的弟兄。 当得知上官先生和于统领被酉州官兵俘虏,那些一同护送的百姓被屠戮殆尽时。 八百亲卫营士卒,瞬间炸了! “统领!杀进酉州城!” “对!杀进去!把先生救出来!” “他妈的!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宰了他们!” 群情激愤,杀气冲天,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双眼赤红,恨不得立刻就将酉州城屠个干净!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丁余猛地一声暴喝,声如惊雷,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个都没长脑子吗?!” “我们只有八百人!” “就这么冲进去,是能救出先生,还是去给先生陪葬?!” “少他娘的给王爷添乱!” 一通呵斥,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只有八百人,强攻一座州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丁余看着众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抬起手臂,吹出一声清越尖锐的呼哨。 夜空中,一道迅捷的影子划过,一只神骏非凡、通体羽毛呈现出枯秋叶色的海东青,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护臂上。 这是王爷豢养的信鹰,专门用于传递最紧急的军情。 丁余迅速写好一封密信,绑在海东青的腿部,随即振翅高飞,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关北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丁余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他看向众人。 “十人跟我入城,其余人留守此地。” “但有披甲靠近者,就地格杀!” …… 翌日。 戌城校场。 “喝!哈!” 喊杀声震天动地。 数万名安北军士卒,正在进行着地狱般的训练。 经过这几日的打磨,曾经略显散漫的队列,已经变得井然有序。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与悍勇。 苏承锦站在将台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军队,正在以他所期望的方式,野蛮而顽强地蜕变成长。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快步登上将台。 是诸葛凡和白知月。 苏承锦回头,看到两人那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色,心中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白知月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卷密报,递到了苏承锦的手中。 苏承锦展开密报,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白知月在一旁,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青萍司刚刚传来的消息。” “酉州知府陆余,前日以‘剿匪’为名,出动州军,在酉州,截获了一批物资。” 她的声音顿了顿,艰涩地继续说道: “他们……他们还抓了两个所谓的‘匪首’。” “一个,是书生模样。” “另一个,是遍体鳞伤的壮汉。” “我和先生猜测,应该……应该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 “唳——!” 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唳,骤然从高空传来,瞬间吸引了校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那只海东青,带着一身的风霜,精准地落在了苏承锦的肩头! 苏承锦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缓缓伸出手,解下了信鹰腿部的信筒。 他抽出里面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 酉州。 官兵。 被俘。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 将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连校场里的风都似带了寒意。 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卒,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望向将台。 他们看到,他们的王爷,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王爷,此刻,正缓缓地,将手中的纸团,一点一点,捏进了手心。 “狗日的!” 苏承锦猛然起身!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校场之上,数万人的训练,瞬间停滞!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他们王爷的,毁天灭地般的怒火! “真把老子当泥捏的了?!”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刀子,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平时小打小闹,老子陪你们玩!” “暗中使绊子,老子也认了!”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把手伸向我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杀意! “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诸葛凡上前一步,他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寒霜。 “殿下,此事绝不能忍!”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是白秀,下次就可能是老卢!” “我们必须打回去!” “用血,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苏承锦“嗯”了一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校场,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 “赵无疆!” 他的声音,如滚滚惊雷,在校场上空炸响! 正在队列前方的赵无疆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对着将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在!” “即刻点兵一万!” 苏承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本王倒要看看,当安北的铁蹄踏上酉州城下时,他那个知府,能不能指望他远在京城的太子,派兵来救他!”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征酉州! 王爷这是要与朝廷决裂! 诸葛凡脸色平静,他轻声开口:“殿下!我必须提醒您,一旦您这么做了,那便是彻底与朝廷撕破了脸!再无回旋的余地!” 苏承锦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诸葛凡。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当然知道!” “但谁也不能动我安北军的人!” “我们在这里,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流血牺牲,抵御外敌!” “他不支援,我忍了!” “他使绊子,我也接着!” “但他,不该动我的人!” “这是我的底线!” 苏承锦的话,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安北军将士的心头! 他们看着将台上那个为了维护他们,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的王爷,胸中一股热血,疯狂上涌!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 苏承锦不再看他,而是再次发出一声怒吼。 “关临!庄崖!” “末将在!” 两员悍将同时出列,抱拳上前。 “你二人,即刻率领一万步卒,火速开赴昭陵关!” “就地驻扎,给本王死死钉在那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遵命!” 诸葛凡见状,也不再多言,主动开口道:“殿下,我即刻带兵前往玉垒城,坐镇后方。”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下将台。 江明月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决然。 “我跟……” “你留下。” 苏承锦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为什么?!” 江明月急了。 “我也是安北军的一员!” 苏承锦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白知月,轻轻拉住了江明月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听他的话。” 白知月的声音很轻。 “他是为了你好。” 江明月愣住了,她看着苏承锦那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苏承锦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府邸。 “取我甲胄来!” …… 不多时。 戌城南门。 苏承锦身披龙纹玄甲,腰悬天子剑,静静地立马于城门之下。 他身后的赵无疆,以及一万名安北铁骑,已经集结完毕。 经过了数日的艰苦训练,这些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子,终于重新跨上了心爱的战马。 再次握住缰绳和兵刃的感觉,让他们体内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们看着前方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眼神里,是狂热的崇拜与追随!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凛冽的寒风,望向了昭陵关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骑士的耳中。 “出发!” 第191章 我倾肝胆报君恩 两日时间,弹指掠过。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昭陵关城头那面早已褪色的“梁”字大旗,发出猎猎悲鸣。 李长卫身披重甲,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静静地迎风而立。 风从关北吹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味道,也带着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纠结与烦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线条正迅速变宽、升高,仿佛一头从地底苏醒的远古巨兽,搅动起漫天尘埃,遮蔽了苍穹。 那震动大地的沉闷轰鸣,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清晰地传入耳中,让脚下的青石都开始微微颤抖。 滨州方向!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关门!!” 李长卫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变得嘶哑尖锐。 “即刻关闭关门!快!!” 城头上的守军士卒先是一愣,随即也看到了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烟尘,一个个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刺耳的警钟声响彻关隘,沉重的绞盘在数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巨大关门,带着千钧之势,轰然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关门死死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长卫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手掌因用力而捏得骨节发白。 烟尘翻滚,如怒海狂涛。 终于,在那片混沌的灰黑之中,一道身影率先冲出。 一人一骑,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滔天凶威。 他身披龙纹玄甲,腰悬天子剑,即便相隔甚远,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与睥睨一切的怒火,也如实质般刺痛了李长卫的眼睛。 苏承锦勒住马缰,在他身后,黑色的铁骑洪流缓缓停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数丈高的关墙,精准地落在了李长卫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李长卫。”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本王有要事,需通过昭陵关。” “希望你能,行个方便!” 李长卫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个身影,心脏狂跳。 方便? 带着大军,叫行个方便?!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安北王,你这是打算造反吗?” 苏承锦笑了。 “造反?” “我的人,在我的疆土之外,为了安北军的补给奔波,却被当地官府污蔑为匪寇,横遭屠戮,连人带货,尽数被掳!” “我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本王出兵为我的人讨一个公道,这叫造反?”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那本王倒要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李长卫头晕目眩。 他知道安北王说的是事实,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声回应。 “王爷的心情末将理解!” “但大军出关,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末将可以斗胆,放王爷您带百名亲卫出关!” “但这大军,必须退回戌城!” “否则,末将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城墙之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的呼啸声。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 他看着城头那个还在试图讲规矩的守将,眼神里最后一丝耐心,也随之消散。 “本王,再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关门,你开,还是不开!” 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城头上的所有守军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长卫咬碎了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 开? 放大军出关,形同谋逆,他项上人头不保,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不开? 城下这位爷,是能跟你讲道理的主吗? 他连大鬼国的雄关都说拔就拔,会把区区一个昭陵关放在眼里?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乃昭陵关守将!” “王爷若想率大军出关……” “除非我死!” “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王,成全你。”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名字。 “关临!庄崖!” “攻关!” 一声令下,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瞬间活了过来! 黑色的骑军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他们身后,是早已整装待发的安北步卒。 关临与庄崖两名悍将,如两头出笼的猛虎,一马当先。 他们亲自扛着两架巨大的攻城云梯,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长卫和所有守军的心头! 苏承锦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李长卫的脸上。 “本王,最后再问你一次。” “开,还是不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长卫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人潮,看着那两架已经开始移动的云梯,看着关临和庄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 关内只有三千守军。 如何抵挡这支刚刚建功的虎狼之师? 硬守,不过是徒增伤亡,用三千条性命,去换取自己一个“忠臣”的名声。 可若是不守…… 自己这颗脑袋,怕是就要搬家! 苏承锦缓缓抬起了手。 他看着城墙上那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守将,开始了他的倒数。 “三。” 李长卫的身体猛地一颤。 “二。” 关临和庄崖的脚步,更快了! 李长卫的脑海里,闪过往年与大鬼蛮子交战的日子,闪过这些时日安北军带来的安宁,闪过城下那个男人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为部下讨回公道的决绝。 他妈的! 老子不干了! 在苏承锦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李长卫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开——关——!” 城头上的士卒都愣住了,一名副将下意识地开口。 “将军,这……” “老子让你他娘的开关!你没听见吗!” 李长卫猛地转身,一脚将那副将踹翻在地,状若疯魔。 那副将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连滚带爬地冲向绞盘。 “开门!快开门!” “吱嘎——” 沉重的关门,在无数道震惊、茫然、恐惧的目光中,缓缓升起。 李长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城门楼,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了洞开的关门前。 苏承锦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崖。” 他淡淡开口。 “给他们都绑了,关起来。” “全面接手昭陵关防务。” 命令下达,苏承锦不再看李长卫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赵无疆。 “赵无疆,关临!” “末将在!” “即刻出发!直奔酉州!” “遵命!” 二人领命。 “出发!” 万马奔腾,黑色的铁蹄洪流,终于冲破了这道最后的枷锁,带着滔天的杀意,涌入了关南的大梁腹地! 庄崖提着绳子,走到失魂落魄的李长卫面前,嘿嘿一笑。 他拍了拍李长卫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你应该感谢我家王爷。” “这么一来,到时候你这颗脑袋,还能保住。” 李长卫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庄崖。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安北王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全他。 他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 “打我。” 庄崖一愣,随即乐了。 “确定?” 李长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 “好嘞!” 庄崖拧了拧拳头,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一拳砸在了李长卫的眼眶上! “砰!” 一声闷响。 李长卫应声倒地。 城关内的守军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愕,随即一个个都反应了过来。 自己的将军,这是在用苦肉计啊! 一时间,所有守军纷纷效仿。 “哎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砰!砰!砰!” “哎哟!” “啊——!” 一时间,整个昭陵关内,哀嚎四起,惨叫连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真的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攻防血战。 …… 酉州。 阴暗潮湿的大牢深处。 上官白秀端着一碗稀粥,用木勺舀起一点点,吹凉了,再小心翼翼地喂进于长干裂的嘴里。 于长浑身缠满了绷带,气息微弱,进食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上官白秀的动作很稳,很慢,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知府官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人,在一众狱卒的簇拥下,走到了牢房门前。 他隔着栅栏,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上官白秀,冷声开口。 “跟本知府走一趟。” 上官白秀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我前日便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 “为我这位部下,找个医师来。” “不然,我不可能跟你走。”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勺粥喂完,才缓缓放下碗。 “要不然,你现在就弄死我。” “你若是想强行带我走,大可以试试。” “你看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牢房。” 酉州知府鲁康气的脸色铁青,他指着上官白秀,怒道:“你一个阶下囚,还敢跟本官谈条件?!” “来人!给我把他拖出来!” 然而,上官白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的弧度。 鲁康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地有些发怵。 他身旁的佥事陆余,低声劝道:“大人,上面那位交代了,要活的……” 鲁康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看向陆余。 “安排个医师过来,看看那个半死不活的!” 陆余点了点头,立刻去办。 鲁康再次看向牢房,不耐烦地说道:“这回,可以走了吧?” 上官白秀依旧没有动。 “医师到了,我自会跟你走。” “你!” 鲁康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还真是不知道好歹!” 上官白秀终于转过身,微笑着看他。 “有能耐,你杀了我。” 就在鲁康即将暴走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既然先生有先生的想法,那就按先生的意愿来吧。” 一身青衫的徐广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里。 鲁康一见来人,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 “徐伴读,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广义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鲁康,落在了上官白秀的身上。 他对着牢房里的上官白秀,竟是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礼。 “在下徐广义。” “昔年在京中,便常听闻大皇子身边,有一位白衣谋士。”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上官白秀看着他,也笑了。 “就是你想见我?” “堂堂太子伴读,未来的国之栋梁,见我这么一个落魄书生,是为何事?” “不急。” 徐广义笑容不变。 “待会儿,先生与我到正厅一叙,便知分晓。” 话音刚落,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师匆匆赶到,在狱卒的引领下进入牢房,开始为于长处理伤口。 上官白秀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神色安然。 徐广义也不催促,同样安静地站在牢外,饶有兴致地看着。 半个时辰后,医师将所有伤口重新处理包扎完毕,又留下一些金疮药,才躬身退下。 上官白秀确认于长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褶皱不堪的衣袍,迈步走出了牢房。 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先生还真是谨慎。” “我既然答应了先生,便不会在医师身上另作手脚。” 上官白秀淡然一笑。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 徐广义饶有兴致。 “还请先生示下。” “一个老狐狸而已。” 徐广义闻言,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小子托大,竟能让上官先生想起当朝卓相,实乃小子之幸,只是这声名,小子可担不起。” 上官白秀笑了笑,没再说话,与他并肩走出了这阴暗的大牢。 …… 酉州府衙,正厅。 上官白秀在知府鲁康和佥事陆余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丝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吹着浮沫,悠然品尝。 那份从容与淡定,仿佛他不是囚犯,而是来此巡视的上官。 “谁让你坐的!” 鲁康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个匪寇!竟敢如此猖狂!” 上官白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咳。” 徐广义轻轻咳嗽了一声。 鲁康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鲁知府,陆佥事,都请入座吧。” 徐广义温和地说道。 两人这才敢坐下,却也只是坐了半个屁股,姿态谦卑。 徐广义坐在客位上,看着气定神闲的上官白秀,开门见山。 “根据前几个月的消息,我做了一个猜测。” “数月前的景州之乱,所谓的叛军,并未全部歼灭,对吗?” “他们,是跟着安北王,来到了关北吧?” 上官白秀抿了口茶,淡淡道:“无稽之谈。” 徐广义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的景州叛军首领,是一个叫诸葛凡的年轻人。此人,与先生您,应该就是安北王如今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吧?” “安北王麾下如今的几员悍将,也都是出自景州叛军。” “否则,时间对不上。” “驻守戌城的守将闵会,在朝中也是有些人脉的,如今那些人月余都没有收到闵会的消息。” “想必,闵将军……已经被安北王杀了吧?” “若非如此,安北王又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整合了整个滨州的军队,甚至还一鼓作气,拿下了玉枣关?” 上官白秀依旧静静地听着,喝着茶,仿佛徐广义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一旁的鲁康听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三品大将说杀就杀!这还不是造反?!” 徐广义继续说道,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上官白秀的脸上。 “这其中,先生恐怕为安北王出了不少力气吧?” “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他看出先生胸有丘壑,并非池中之物。” “只要先生能弃暗投明,归于太子麾下,他日入朝拜相,位比三公,也并非难事。” “先生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不过是暂投安北王,转投他处,也未尝不可。” “相比较偏居一隅的安北王,太子殿下,更能帮您实现胸中抱负,不是吗?” 终于,上官白秀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你叫...徐广义。” “太子,倒是得了一个好帮手。” “有你在,何愁大事不成,又何须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酸儒?” “我比不上你背后的卓相,更不敢高攀太子殿下。” “至于你所说的抱负……” 上官白秀笑了笑。 “不巧,我还真没有。” “倘若今日你们抓的是诸葛凡,没准,他倒是会动心。” 徐广义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么说,先生是承认,景州叛军已被安北王收入麾下了?” 上官白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们既然已经认定了,那我便是说出花来,你们也不会信。” “拿着这个消息,他日朝堂之上,大可随意攻讦。” “你应该满意了吧?” “还不够。” 徐广义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够。” 上官白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 “此次截杀于我,真正的主谋,应该是卓知平吧?” “你,不过就是他推到台前的一个替身罢了。” “你们费尽心机,是想给我家王爷,扣上一顶起兵造反的帽子。”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那恐怕,还真要让你们如愿以偿了。” “哪怕斗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佩服卓相。”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留下那张信纸。” 徐广义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先生既然已经看透了其中利弊,又何不归于太子,一展胸中抱负?” 上官白秀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 “大殿下于危难之际救我性命,视我为知己。” “他与太子、与卓相斗了数年,临终之前,却将我托付给了王爷。” “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更何况,王爷待我如手足。” “你让我离开他?” 上官白秀笑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那我问你,你是否可以离开太子,归于我安北军?” 徐广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风骨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书生,心中竟生出一丝敬意。 上官白秀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府衙的重重院墙,看到了遥远的关北。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回答徐广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声音,清澈,坚定,带着足以让金石为之动容的真诚。 “君抛尘俗付真心,我倾肝胆报君恩。” 第192章 青萍初叶生 酉州城。 丁余一身寻常的短打扮,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 两侧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构成了一座州城该有的喧嚣。 但在这份喧嚣之下,丁余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常严了数倍,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在街上往来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人,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因为先生。 两名同样扮作贩夫走卒的亲卫营弟兄,从人群中挤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统领。” 三人汇入一处僻静的角落,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城防比我们预想的要严,怕是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丁余的目光在街面上飞速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的大军想必已在路上。” “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联系上青萍司的人,弄清楚先生现在到底被关在何处,情况如何。” “是!” 两名亲卫营士卒点了点头,再次融入人群,分头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丁余整了整衣领,继续在街上闲逛。 他的脚步不快,眼神却如同鹰隼般,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墙角、每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白知月曾经教过他,青萍司的联络图案,其标记往往藏于最寻常之处,或是一块异色的砖石,或是一处特定的图案。 他走了很久,几乎将酉州城的主街都逛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心头的焦灼,如同蚂蚁在啃噬。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条街巷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处细节。 那是一条窄小、潮湿的小巷。 在巷子尽头的墙角下,被人用灰白色的石灰,画了一片极其简单的叶子图案。 青萍之末,其叶初生。 丁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发现叶子图案的旁边,正蹲着一个卖青菜的小摊贩。 摊贩的年纪不大,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和怯懦,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丁余走了过去,蹲下身。 “你这青菜,怎么卖的?”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买菜主顾。 那小摊贩抬起头,刚想开口回答。 丁余的手,看似随意地在怀里掏了掏,一枚刻着“苏”字的玄铁令牌,在他掌心一闪而过。 小摊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继续开口。 “俺这青菜,十文钱三颗。”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乡音,却清晰了许多。 丁余蹲下身,开始慢悠悠地挑拣那些带着泥土的青菜。 小摊贩一边帮他整理,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竹笔消息。” “先生无碍,大可放心。” “现被关押于州府大牢。” “太子伴读徐广义,亦在府中。” 丁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子伴读! 果然是京城那边的手笔! 他挑拣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依旧平静。 “知道了。”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直接丢进了菜筐。 “你这些青菜,我全包了。” “找个时间,送到城西的福运客栈。” 小摊贩看到那锭银子,脸上立刻重新堆满了又惊又喜的表情,连连点头哈腰。 “哎哟!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俺这就给您送去!” 丁余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小巷。 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竹笔。 按照青萍司的等级,这已经是“萍枝”级的代号了。 一个萍枝级的情报人员,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探听到州府大牢内的核心情况。 而刚才那个看似怯懦的小摊贩,显然就是最底层的“萍芽”。 一个小小的萍枝,便能遥控萍芽,在戒备森严的州城之内,布下这样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再往上的“萍茎”、“萍节”,又该是何等人物? 丁余愈发感叹,也愈发佩服自家王爷那深不可测的手段和布局。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快步走向与弟兄们约好的汇合地点。 …… 酉州府衙,阴暗潮湿的大牢深处。 上官白秀又被送了回来。 牢门“哐当”一声锁上,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长已经靠着墙壁坐了起来,那身伤势在医师的处理下,虽然依旧狰狞,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看到上官白秀回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先生……” 上官白秀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伤。” 于长的脸上,满是愧色与自责,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有些泛红。 “都怪我……都怪我无能!” “非但没能保护好先生,还让先生与我一同落入这等险地!” “当时,我就应该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死,也该让先生先逃出去!” 上官白秀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责怪,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袍泽亦同道,何须私愧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啊,好好养伤便是。” “我们定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座酉州城。” 于长愣住了,他看着上官白秀那双清澈而自信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王爷要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上官白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我倒是不希望他来。” “可惜……” “王爷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 酉州城外,二十里处。 黑色的铁骑洪流,在一片开阔的荒野上缓缓停下。 苏承锦勒住马缰,遥遥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现出模糊轮廓的城池,眼神冷硬如铁。 “就地驻扎!” “等关临的步卒赶到!” “是!” 赵无疆领命,立刻安排斥候散出警戒,大军则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就在这时,远方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无疆眼神一凝,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片刻后,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只见领头之人,正是亲卫营副统领,赵杰。 赵杰率领着数百名亲卫营弟兄,疾驰而来。 看到立马于阵前的苏承锦,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见过王爷!” 声如惊雷,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都起来吧。”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赵杰身上。 “丁余呢?” 赵杰起身,抱拳回应。 “回王爷,丁统领亲自带领十名弟兄,潜入城中打探消息。” “我们约好了时间,算算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该回来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望向酉州城的眸子,愈发深沉。 半个时辰,在肃杀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十余骑的身影。 他们分批而出,行动谨慎,直到确认了营地的旗号,才加速赶来。 为首一人,正是丁余。 他看到那个身披龙纹玄甲、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眼眶猛地一热,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重重跪倒在地。 “丁余,见过王爷!” “丁余无能,未能及时赶到,让先生落入险地!” “还请王爷责罚!” 苏承锦“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此事怪不得你,说到底是本王的问题。” “说说看,城里有什么消息。” 丁余站起身,立刻将从青萍司和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 “王爷,竹笔传来消息,先生和于统领,目前都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苏承锦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很好。” 他点了点头。 “你和弟兄们一路辛苦,先下去好好休息。” “等关临的步卒一到,我们便兵发酉州!” “末将遵命!” 丁余领命退下。 夜色,渐渐深了。 苏承锦依旧站在营地边缘,遥望着酉州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无疆披着一件大氅走了过来。 “殿下,夜深了,老关估计还得明日才能赶到,今日早些休息。” 苏承锦没接话,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座城池。 赵无疆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低声开口。 “王爷面露愁容,可是担心上官先生他们,会有危险?” 苏承锦摇了摇头。 “我怕的,不是现在。” “我怕的是,一旦大军兵临城下,先生,才真正会有危险。” 赵无疆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苏承锦的顾虑。 如今,上官白秀和于长是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轻易不敢下杀手。 可一旦安北军发起攻城,这些人质的价值,就会瞬间改变。 他们不仅可以用来威胁苏承锦,逼他就范。 更可能…… 赵无疆想到了上官白秀那顾全大局,却唯独不在乎自己的性子,不由得苦笑一声。 “先生他……还真说不准。” 以先生的脾性,若是觉得自身成了王爷的拖累,为了不让王爷为难,他真的有可能做出自尽的举动。 苏承锦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捏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物料,钱粮,我都可以不要。” “但白秀和于长,我必须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少一根头发……” “我要他鲁康满门用命来偿!” 第193章 一诺知恩重万山 翌日,天光微亮。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只有高处窄窗透进一缕无力的灰白。 昨日那名医师提着药箱,在狱卒的引领下再次出现。 他依旧沉默,为于长换药的动作麻利而专业,仿佛对周遭的恶臭与阴冷毫无察觉。 于长的伤势太重,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压抑闷哼,额头冷汗如浆。 上官白秀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那带血的绷带被解下,药粉细细敷上,再换上干净的纱布。 整个过程,死一般的寂静。 处理完伤口,医师收拾好器物,站起身。 他看向上官白秀,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终究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牢内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若遇……气血逆流,可救一命。”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上官白秀微微点头,提着药箱,转身走出。 铁门再次沉重地锁上。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瓷瓶上,眼神幽深。 气血逆流? 他缓缓走过去,拿起瓷瓶,放在指尖摩挲。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无比。 “这世上的灵丹妙药,没有属于我的那一粒。” 上官白秀的嘴角,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苦笑。 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重新坐回于长身边,静静等待。 等待那注定到来的命运。 …… 晌午。 酉州城外,二十里荒野。 苏承锦立马于阵前,闭目养神。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冷硬如雕塑。 他身后的万名铁骑,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杀之气凝而不发。 突然,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关临到了。 他和他麾下的一万安北步卒,经过一夜急行军,终于抵达! 苏承锦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 他看了看天色,时辰已到。 目光如剑,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关临!” “末将在!” 关临魁梧的身躯自队列中大步而出,重甲铿锵。 “步卒正面压上!阵势摆开!” “我要让城墙上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遵命!” “赵无疆!” “末将在!” “一万骑兵,围死四门!” 苏承锦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遵命!” 二人领命,转身而去。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骤然炸响! 两万步卒组成的黑色方阵,缓缓向前推进。 巨大的盾牌组成一道道钢铁城墙,无数锋利的长枪在盾墙之后探出,寒光闪烁,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张开了致命的獠牙。 万名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铁蹄轰鸣,尘土飞扬,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整座酉州城,困成了笼中之鸟! 大军压境! …… 酉州府衙。 正厅内,知府鲁康正满脸谄媚地为徐广义斟茶。 “徐伴读,您看,那安北王他……” 话未说完,一名守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欲绝。 “大人!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大批军队!” “黑压压一片,把咱们酉州城给围了!” “旗号,是安北军!” “哐当!” 鲁康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来……来了?” “他真敢来?!” 他脸上血色尽褪,六神无主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徐广义。 “徐……徐伴读!” “这……如何是好?!” 徐广义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城外那能踏平一切的大军,不过是窗外的一场微风细雨。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站起身。 “慌什么。” “我先上城头看看。” 他瞥了一眼魂不附体的鲁康,声音平淡。 “你去,将我们的两位‘贵客’,带到城头上来。” 鲁康闻言,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 酉州城头。 寒风呼啸,旗帜猎猎。 徐广义一身青衫,独自立于城垛之后,衣袂飘飘,神情淡然。 他看着城下那铺天盖地的黑色军阵,看着那如林般耸立的刀枪,看着那股几乎要将城墙都压垮的滔天杀气,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军阵最前方,那个身披龙纹金甲、气势如渊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 “学生徐广义,见过安北王殿下!” 苏承锦策马上前,与城头那道青衫身影遥遥相对。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行礼,声音冰冷,直入主题。 “我家先生,何在!” 徐广义笑了笑,笑容温和有礼,却透着令人心寒的从容。 “王爷不必急。” “上官先生乃太子殿下都颇为赏识的俊杰,如今只是被请到城中做客,自然安然无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倒是想请教王爷,太子殿下不过是盛情招待一下上官先生,王爷便悍然兵出昭陵,大军围城。” “这,是真打算反了吗?” 苏承锦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本王带弟兄们,来接我家先生回家,何来造反之说?” “你且看看,我大军一路行来,可曾烧杀抢掠?可曾攻城掠地?” “本王只是觉得关北天寒,拉着兄弟们出来散心,太子就急着给本王扣谋逆的帽子?”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刮在徐广义的脸上。 “倒是你,徐广义,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攀附太子,一步登天,倒是恭喜你了。” 徐广义笑容不减。 “多谢王爷夸奖。”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未来天子,我为殿下筹谋,分内之事,何错之有?” “倒是王爷您。” 徐广义的声音陡然转厉。 “割据滨州,私开户籍,强迁民众,擅杀朝廷命官!” “可曾将圣上,将我大梁江山,放在眼中!” “哈哈哈哈!” 苏承锦仰天大笑,笑声狂傲不屑。 “少拿父皇和江山压我!” “就算父皇亲至,我自有说辞向他辩解,还轮不到你,更轮不到太子来操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森然。 “他,好好当他的太子。” “我,好好当我这安北王。” “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只不过,他越界了!” 苏承锦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用马鞭遥指城头,怒喝! “我家先生,何在!” 徐广义低眉,凝视着城下那个怒火滔天的男人,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火候到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 很快,两队士兵押解着两道身影,被带上了城头。 正是上官白秀和于长。 上官白秀依旧一身布衣,神色平静,脸色有些苍白。 而他身旁的于长,浑身缠满绷带,气息微弱,被两名士兵架着,才能勉强站立。 苏承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他胸腔深处炸开! “安北王。” 徐广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人,完好无损,你可满意?” 苏承锦死死盯着城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强行压下攻城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放人。” “将我安北军采买的物资,一并送还。” “我,饶你不死。” 徐广义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王爷,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的主动权,在我手中。” “人,和粮。” 徐广义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 “王爷,选一个。” 苏承锦笑了。 “卓知平真是好手段,本王佩服。” “上一个让本王如此佩服的,是大鬼国师,百里元治。”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开口。 “罢了。” “你将人还我,那些东西,本王送你了。” “王爷果然重情重义,广义佩服。” 徐广义笑着鼓了鼓掌,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王爷,我并非三岁稚童。” “若我现在放人,你立刻挥兵攻城,那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吧,你且带大军,退后三十里。” “我看到王爷的诚意,自会放人。” 苏承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不信我,我自然也不信你!” “本王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本王既然答应,就绝不反悔!速速放人!” 徐广义却不为所动,笑容依旧。 “王爷息怒。” “在放人之前,在下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王爷。” 他盯着苏承锦,一字一句地问。 “景州叛军,如今,是不是已尽归王爷麾下?” “戌城守将闵会,是不是,死于王爷之手?” 苏承锦笑了。 他知道,对方在逼他,在逼他留下谋逆的罪证。 既然如此…… “你想听答案?” “好!本王告诉你!” 苏承锦的声音,如滚滚惊雷,在整个战场上空炸响! “景州叛军,如今尽归本王麾下!” “闵会暴虐无道,强征税赋,强抢民女,祸害一方!本王杀他,有何不可?!” “本王顺便再告诉你,卞城县令朱苟,那个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畜生,也被本王斩了!” “这个答案,卓相,可还满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城头上的鲁康和陆余,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公然承认收编叛军,擅杀朝廷命官! 这是何等的狂妄!这是不加掩饰的谋反! 徐广义的眼中,终于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王爷好胆魄!” “无故杀害大梁将领,私自收容叛军,看来,王爷是早就想反了吧!” 苏承锦已经懒得再与他废话。 “你们既然早已认定,本王如何说,都已无用!” “你大可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卓知平,告诉太子!” “本王最后说一次!” “把人送出城!本王立刻撤军!” “不然,别怪本王不客气!” 徐广义的脸上,露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得意的笑容。 他看向身旁的佥事陆余,轻轻点头。 陆余心领神会,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锵”的一声,架在了上官白秀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瞬间在上官白秀的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徐广义笑着看向城下的苏承锦,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 “王爷若是不答应退后三十里。” “大可,一试。” “看看,是你的铁蹄快,还是我这刀,快。” 苏承锦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捏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双眼,瞬间赤红! “他日!” “本王,必杀你!!!” 苏承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撤退的信号。 城头之上,上官白秀看着那个为了自己,即将向敌人低头的王爷,看着他那双赤红的、写满了屈辱与愤怒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无比坦然,无比释怀。 他猛地提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清朗大喝,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战鼓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王爷何须为了白秀一介书生,而弃关北万民之基业!” “白秀伴王爷身边数月,熟知王爷为人,更感王爷知遇之恩!” “往事历历,恩重如山,无以为报!” “恕白秀,不能再为王爷出谋划策了!” “望王爷,珍重!” 话音落下,他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陆余的挟持。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城下苏承锦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揖。 礼毕。 异变陡生! 只见上官白秀和他身旁一直被架着的于长,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之中,汹涌而出! 七窍流血! 两人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 他们直挺挺地,向后仰面倒下。 “砰!” “砰!” 两具倒下的身形,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苏承锦的心脏上! 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鲁康懵了。 陆余握着刀,也懵了。 徐广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上官白秀的鼻息。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他触电般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与茫然。 城下。 苏承锦呆呆地看着城头那两具倒下的身影,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高高举起的右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滑落。 随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一瞬。 那无边的死寂,被一声咆哮,彻底撕碎! “啊——!!!” 苏承锦猛地仰起头。 “关临!何在!!!” “末将……在!” 关临的声音,都在颤抖。 苏承锦猛地低下头,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城头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即刻攻城!!!” 他的声音,沙哑,扭曲,不似人声! “负隅顽抗者……” “就地格杀!” 第194章 大炮打蚊子 “即刻攻城!!!” “负隅顽抗者……” “就地格杀!” 苏承锦那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整个战场的死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酉州城下,战鼓声轰然响起。 “咚咚咚咚咚——!!!” 安北军的战鼓声骤然变得疯狂、急促、歇斯底里!不再是之前沉稳推进的节奏,而是如同无数颗心脏在胸腔中爆裂开来的狂响,是死神亲自擂响的催命符! 每一个鼓点,都重重地砸在酉州城墙上,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 “吼——!!!” 关临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双臂青筋暴起,一把扛起营中那架最沉重、需要四人合力的攻城长梯! 他赤红着双眼,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野兽咆哮,扛着那巨大的云梯,独自一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第一个冲向了那冰冷的城墙! 他的身后,数万安北步卒的双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血红! 王爷的怒火,是引线。 先生的死,是炸药! 这股被自打训练开始被压抑住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洪流! “为先生复仇!!” “杀——!!!” 数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他们跟随在关临的身后,如决堤的洪水,向着酉州城墙,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是一群失去了至亲、只剩下复仇本能的疯子! 城头之上,酉州守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见过攻城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要命的军队! 那黑压压的人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那震天的杀声,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吼出体外! 那不是在攻城,那是在用生命,向这座城,发起一场血淋淋的献祭!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许多士兵甚至在安北军还未靠近城墙时,就已经被那股滔天的杀气吓得肝胆俱裂,浑身筛糠般颤抖。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一名年轻的守军看着一马当先、状若疯魔的关临,精神彻底崩溃,他“哐当”一声扔掉手中的长矛,尖叫着转身就跑。 他的逃跑,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啊!挡不住的!” “我不想死!” 兵败如山倒! 原本还算齐整的城头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无数守军弃械而逃,哭喊着,尖叫着,互相推搡着,想要逃离这人间地狱。 知府鲁康和佥事陆余,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官威。 他们看着城下那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看着第一个扛着云梯撞在城墙上的关临,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下一片湿热,腥臊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完了……全完了……” 鲁康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徐广义站在一片混乱之中,脸上的从容与温和早已荡然无存。 上官白秀和于长的自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看着城下那个静立的金甲男子,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算计了人心,却算错了一个读书人的风骨,算错了一群百战悍卒的血性!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徐广义迅速反应过来。 他知道,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苏承锦的怒火,绝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对着身旁几名早已吓傻的亲信死士厉喝一声。 “走!”。 随即不再有任何犹豫,趁着城头大乱,悄然混入四散奔逃的溃兵之中,朝着城内一条偏僻的巷道,疾步消失。 “轰!!!” 关临扛着云梯,用自己钢铁般的身躯作为撞锤,狠狠地撞在了城墙之上! 他甚至没有去固定云梯,只是用肩膀死死抵住,对着身后蜂拥而至的袍泽们怒吼。 “上!!!” 一名安北军士卒,踩着关临的肩膀,如同猿猴般矫健,三两步便蹿上了梯子,向上攀爬! 城头上,零星的箭矢和滚石落下,却根本无法阻挡这股复仇的浪潮。 安北军的士兵们,根本不顾头顶的攻击,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有人中箭,便闷哼一声,从云梯上坠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半分停滞! 关临,如同城墙下的一尊铁塔,稳稳地扛着那道通往复仇的阶梯。 他仰着头,看着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袍泽,那双血红的眸子里,杀意沸腾! “噗嗤!”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安北步卒,面对三名惊慌失措的酉州守军,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划过他们的脖颈。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他没有停歇,如同一只猛虎,直接扑进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守军人群之中。 手起,刀落! 鲜血,残肢! 在他面前,所谓的抵抗,不过是一个笑话!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越来越多的安北步卒顺着一架又一架搭起的云梯蜂拥而上,他们每一个都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沉默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这根本不是一场攻城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酉州守军的抵抗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大多数人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喊着投降。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东城的城墙,便被彻底肃清。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酉州城的南门,被从内部缓缓打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赵无疆,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向前一指,声音冰冷彻骨! “入城!” “封锁全城!” “驾——!!!” 万名安北铁骑,如同开闸的黑色潮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卷起漫天烟尘,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密如爆豆的脆响。 骑兵们迅速分流,沿着城内的主干道,如同一张撒开的黑色大网,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迅速控制了所有战略要地和逃窜的溃兵。 酉州城,破了。 从苏承锦下令攻城,到全城被控,仅仅用了一个时辰。 …… 关临亲自带人,将城头那两具尸体,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 他的动作,和他那魁梧的身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两件稀世珍宝,生怕一用力,就会将其碰碎。 当上官白秀和于长的尸体被平放在苏承锦面前的担架上时,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默默地走上前,蹲下身。 他看着上官白秀那张依旧平静,只是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这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排忧解难的白秀先生,如今,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他又看向一旁的于长,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是伤,却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仿佛至死,都在守护着身旁的先生。 苏承锦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许久,许久。 苏承锦缓缓伸出手,颤抖着,为上官白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又轻轻擦去了他嘴角的血渍。 他的动作,温柔而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向一旁双眼赤红,拳头捏得死死的丁余。 “丁余。” 苏承锦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疲惫。 “带他们……回家。”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丁余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末将……遵命!”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亲自走到担架前,小心翼翼地将上官白秀的“尸体”抱起。 “先生!” “我们,回家了!” 丁余虎目含泪,低声呢喃。 在他的身后,八百亲卫营士卒,齐刷刷地翻身上马,沉默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最坚固的守护阵型。 丁余背着上官白秀,调转马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来时的路,朝着昭陵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 苏承锦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还算干净的城头。 脚下的青石板,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湿滑。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关临提着两个如同死狗般的人,大步走了过来,“噗通”一声,将他们扔在苏承锦的脚下。 正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鲁康和陆余。 “王爷!” 关临单膝跪地,声音沉重。 “徐广义……趁乱逃了。” “末将已派人全城搜捕,但……” “嗯” 苏承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找到之后就地格杀。” 关临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采买的所有物资、钱粮,已全部找到,分毫未损。” “酉州守军,仅百余人反抗,其余……已全部俘虏。” “嗯。” 苏承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那两个不断磕头求饶的身影上。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锵——” 清越的剑鸣声,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剑锋,轻轻地横在了鲁康的脖子上。 鲁康浑身一僵,随即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地磕着头,涕泪横流。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都是陆余这个狗贼!” “是他截杀的车队!是他杀的人!” “是他把先生抓起来的!” “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了身旁的陆余。 苏承锦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漠地问了一句。 “截杀之事,除了他,还有谁是主谋?” 鲁康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吼道:“是太子!是徐广义那个狗贼亲口说的!” “是他下的令!” “王爷,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是么。” 苏承锦的语气,依旧平淡。 下一瞬,他手腕一抖。 “噗嗤!” 天子剑的剑锋,没有丝毫停滞地,直接刺穿了旁边陆余的咽喉! 陆余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鲁康满头满脸。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让鲁康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双眼,看着陆余在自己面前抽搐着倒下,彻底失去了声息。 苏承锦缓缓收回长剑,在陆余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还剑入鞘。 他看都未看脚下的鲁康一眼,对一旁的关临下令道: “将他,关入大牢。” “派兵封锁州府府库,清点所有物资、钱粮,登记造册。” “遵命!” 关临提起鲁康的衣领,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其拖走。 城头上,再次只剩下苏承锦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洒满鲜血的城墙之上,望着丁余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风,吹动着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无尽的孤寂与悲凉。 …… 与此同时,在前往酉州的官道上。 三骑快马,正迎着凛冽的寒风,疯狂地驰骋着。 为首一人,一身青衫,气质儒雅,赫然便是本该在戌城养伤的温清和。 他身后的苏知恩看着他娴熟而矫健的骑术,忍不住开口赞道: “温先生,真没想到,你的马术竟如此精湛!” 温清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好歹也是北地大族出身,岂能不会骑马。”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凝重。 “速度再加快些!” “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马匹再次提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酉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95章 一丸苏朽骨,十指挽余生 翎州与酉州交接的官道上,寒风如刀。 三骑快马,在枯黄的荒野上拉出三道疲惫的残影。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声音单调而急促。 温清和猛地勒住缰绳。 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鸣,口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他整个人晃了晃,几乎从马背上栽落。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从戌城出发,整整两天一夜。 人马未歇。 他解下水囊,仰头猛灌,冰冷刺骨的液体冲刷着喉咙,让他被疲惫烧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刹那。 苏知恩策马上前,看着温清和那副随时会垮掉的身体,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温先生,歇歇吧。” 他又看了一眼那匹同样累得浑身颤抖的战马,声音沙哑。 “我们已经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一夜,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就算继续跑,今日也到不了酉州。” 温清和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眼,死死望向酉州城的方向。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密布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魔的焦灼。 “继续。” 声音沙哑,却如铁铸。 “时间,不等人。” “我们慢一刻,上官白秀……” “就离死,更近一步。” 苏掠跟了上来,沉默地看着温清和紧绷如弓弦的侧脸,没有说话。 苏知恩还想再劝。 温先生终究只是一个文人,一个医师,如此高强度的长途跋涉,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可当他接触到温清和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时,所有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既然先生决定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担忧死死压下。 “那就继续!”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雪夜狮发出一声低吼,再次提速。 苏掠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温清和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再次策马,任由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马蹄声再次响起。 剧烈的颠簸中,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了数日之前。 …… 几日前,戌城。 夜色已深,医堂内亮着昏黄的灯火。 连翘和杜仲打着哈欠,正准备关门落板。 温清和坐在案前,借着烛光,一笔一划地整理着今日的看诊志,记录下每一位伤兵的病情变化。 门帘忽然被掀开。 诸葛凡和白知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来一身夜的寒气。 温清和放下笔,有些意外。 “诸葛先生,白姑娘,怎么来了?” 诸葛凡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笑意,神情凝重。 “温先生,我来找你帮个忙。” 温清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心头一沉。 能让诸葛凡说出帮忙这两个字,绝非小事。 他看向一旁的白知月。 那张总是妩媚动人的俏脸上,此刻也布满了愁云。 “青萍司传回消息。” “上官先生……被抓进了酉州城。” 温清和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爷已经带兵过去了。” 他看着诸葛凡,满眼疑惑。 “我能做什么?” 诸葛凡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上官白秀和殿下,这两个人,你我太了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下护短,视袍泽如手足,为了先生,他可以不惜一切。” “而上官白秀……” 诸葛凡的眼神无比复杂,既是敬佩,又是无奈。 “他是一个可以为了大局,毫不在意自己性命的人。” “如今他落入敌手,成为要挟殿下的筹码……” 诸葛凡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砸重锤。 “我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温清和的心猛地揪紧,他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自尽?” “没错。” 诸葛凡重重点头。 “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殿下的负累。” “而殿下,为了救他,已然兵出昭陵关,不惜与朝廷彻底反目。” 诸葛凡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捏紧。 “我,不能让他死。” 温清和沉默了。 他明白诸葛凡的意思。 上官白秀的死,不止是整个安北军的损失,更会是苏承锦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一道足以影响他未来所有决断的伤疤。 “你想怎么做?” 温清和声音也沉了下来。 诸葛凡死死锁定着温清和的脸。 “你医术冠绝大梁。” “有没有办法……让上官白秀,假死?” 温清和闻言一怔,随即笑了。 “蒙汗药?” “温清和!” 诸葛凡眉头拧成死结,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温清和敛去笑容,一脸严肃。 “所谓假死,无非是让人深度昏迷,心跳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但并非真死。” “这就是极限了。” 他摊了摊手。 “你还想要如何?” 诸葛凡摇头,眼神焦急。 “不行。” “太子的人不是庸才,他们一定会反复确认。” 他盯着温清和,近乎恳求。 “必须要那种……连顶尖医师,都探不到鼻息的假死!” 温清和白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神仙?” “没了鼻息,那就是死了!” “连你……也没办法?” 诸葛凡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绝望。 温清和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于心不忍。 他沉默了许久,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师傅传下的无数古籍偏方。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 “杜仲。” “啊?先生?” 一旁听呆了的杜仲一个激灵。 “去,把断脉丹拿来。” 杜仲神情一愕,但不敢违逆,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到药柜前,从一个最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药盒。 他又从另一个暗格,捧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诸葛凡的目光,瞬间被那个小瓷瓶钉住。 “此物……能假死?” 温清和接过瓷瓶,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摇头。 “并非假死。” 他抬眼,看着诸葛凡,一字一句。 “是真死。”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声音低沉。 “此药,名为‘断脉丹’。” “服下者,一个时辰内,药力发作,经脉寸断,七窍流血,四肢冰凉。” “心跳沉至丹田深处,非医术高绝者,绝无可能察觉。” “鼻息,彻底断绝。” “在外人看来,与气绝身亡,毫无二致。” 诸葛凡脸色煞白。 “我让他假死,不是真让你弄死他!” “急什么。” 温清和瞪了他一眼。 “听我说完。” “此物以数种极寒之物炼制,药力霸道,服下后,寒气会慢慢侵入心脉,将生机彻底冻结。” “但只要在五日之内施救,便可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一旦超过五日,神仙难救。” “所以,它还有个名字。” 温清和拿起瓷瓶,轻轻晃了晃。 “五日断脉丹。” “此药乃前朝皇室秘物,早已失传,我也是在一本孤本上才看到药方。” 诸葛凡的眼中,重新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一把夺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够了!” “五日!足够了!” “我这就让青萍司的人,想办法把药送到他手上!” “等等!” 温清和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劝你,最好一并告知他此药的真正作用和风险。” 他看着诸葛凡,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而且,此药副作用极大,寒气入体,如同刮骨。” “就算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彻底根除后遗症。” “日后,他的身体……” 诸葛凡愣住了。 “可会对他后续……有影响?” 温清和点头,没有隐瞒。 “肯定有影响。” “不过,命能保住,我应该能稳住他的情况。” 诸葛凡看着手中的瓷瓶,那小小的瓶身,此刻重若千钧。 许久,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这就派信鹰传书,至于吃与不吃,看他自己的选择。” 温清和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径直走出医堂,望着漆黑的夜空。 “给我备一匹最好的马。” 他的声音,在寒夜中无比清晰。 “我即刻出发,赶往酉州。” “否则,他还是要死。” 白知月娇躯一颤,对着温清和的背影,深深一福。 “妾,替王爷谢过先生大恩。” 温清和连忙转身,快步上前将白知月扶起。 “白姑娘使不得!哪有王爷夫人给我行礼的道理。” 他叹了口气。 “我既然选择跟着王爷来到关北,自当尽我所能。” 诸葛凡也走了过来,后退一步,对着温清和,长揖及地。 “温先生。” “此恩,诸葛凡,永世不忘。” …… “先生!” “温先生!” 苏知恩的一声大喊,将温清和从飘飞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他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竟在马背上差点睡了过去。 “先生快看!” 苏知恩伸手指着前方。 “有骑军,正朝我们这边来!” 温清和顺势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狂奔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 是丁余! 苏知恩面色一喜,策马上前。 “丁大哥!” 丁余正背着上官白秀的尸身,带着亲卫营埋头赶路,听闻喊声也是一愣。 他策马赶来,看到温清和三人,满脸意外。 “温先生?知恩?” “你们怎么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已经结束了。” “我们,带上官先生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温清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 “回个屁的家!” 他冲着丁余,语速快到极致。 “快!” “快把他俩给我放到平地上!” “我要救他们!” 丁余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温-清和。 “救……救他们?”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背上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 先生……不是已经…… “你快点行不行!” 温清和急得双眼通红。 “不能救我跑出来干什么?!” “游山玩水吗?!” 丁余被他吼得一个激灵,那颗早已被悲伤和绝望填满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惊雷! 能救? 先生能救?! 这个念头,如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他再也顾不上多想,连忙翻身下马,动作笨拙地颤抖着手,解开将上官白秀固定在背上的带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上官白秀和另一名亲卫背着的于长,轻轻放在了官道旁的平地上。 温清和一个箭步冲上前,跪倒在地。 他不及喘息,伸出手,直接探入上官白秀冰冷的衣物之内,手掌覆盖在他的丹田腹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丁余和苏知恩、苏掠,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温清和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温清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感受到了。 在那片死寂的冰冷之下,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跳动。 还活着! 温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但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没有片刻耽搁,迅速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排裹在锦布里的银针。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冷静而威严。 “以这里为中心,方圆十里,不可让任何人靠近!” “丁余!” “在!” “立刻派人,在他们二人身边,点起火堆!” “要大!要旺!” “不断添柴,绝不可灭!” “遵命!” 丁余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两个巨大的火堆在尸体旁熊熊燃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温清和看着那两张毫无血色、七窍流血的脸,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 “二位。” 他低声呢喃。 “黄泉路远,还没到你们上路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凝,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了上官白秀心口的大穴! 第196章 幸不辱命 翌日。 晨光熹微,透过窗格,在酉州府衙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苏承锦一夜未眠。 他独自坐在主位上,身前的案几上,茶水早已冰凉。 那身曾染满荣光的龙纹金甲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的他,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的青黑深重如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投向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昨日那支远去的队伍,一同离开了这具躯壳。 那个被他下令关押的鲁康,像一条被遗忘的死狗,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的欲望。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甲叶摩擦间发出细碎的铿锵声。 关临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苏承锦那落寞如山的背影,心头一紧,放轻了脚步。 “殿下。” 关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苏承锦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 “按照您的吩咐,大军已在城外五里处扎营,秋毫无犯,未曾惊扰城中百姓分毫。” 关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只是……那个徐广义,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派人搜遍了全城,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啧。” 苏承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带着几分嘲弄。 “他倒是跑得快。” “罢了。” 苏承锦终于动了动,他抬手,揉着自己发痛的眉心。 “将咱们采买的物资,连同此战的俘虏,还有这酉州府库、粮仓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搬空。” “带回滨州。” “经过调查,鲁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走之前把他砍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本王不能折了先生,还白来这一趟。” “至于剩下的这个烂摊子……就让苏承明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关临看着他疲惫不堪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心中刺痛,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慰,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应答。 “末将……遵命。” 说完,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 晌午时分。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有半分暖意。 酉州城门大开。 延绵数里的车队,满载着粮食、布匹、铁料、兵器,在安北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城池,朝着北方的昭陵关而去。 大军阵前,苏承锦策马而立。 赵无疆与关临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赵无疆看着那座刚刚被他们用鲜血和怒火攻破的城池,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 “殿下,为何……不干脆将这酉州城占了?” 苏承锦闻言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无奈。 他看向赵无疆,像是看着一个不开窍的自家兄弟。 “你不是跟诸葛凡光着屁股玩到大的吗?” “怎么这都看不懂?” 赵无疆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的尴尬。 苏承锦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关临。 “你也不懂?” 关临那张总是写满坚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茫然,同样挠了挠头。 “半懂……不懂。”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口气。 似乎,用这个话题来驱散心中那片化不开的阴霾,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放慢速度,与二人并行,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第一,酉州距离我们的滨州,中间还隔着一个翎州。” “它的位置太尴尬,孤悬在外,难以策应。” “若是作为大后方,补给线拉得太长,处处都是破绽。” “我们现在,既没有多余的兵力驻守,更没有合适的人手去管理。” 苏承锦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虽然沉闷却条理清晰。 “一个滨州,一个即将光复的胶州,已经足够让我头疼了。” “老话说得好,步子迈得太大,是会扯到蛋的。” “所以,酉州,我们不能要,也守不住。” 这番话说得浅显易懂,关临和赵无疆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无疆瓮声瓮气地开口。 “殿下说的这点,我和老关都明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愤恨。 “只不过……觉得憋屈!” 关临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虬结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火。 “咱们在前面跟大鬼国那帮畜生累死累活,他们在背后还要捅刀子!” “当年江老王爷和江王爷镇守关北,也没遭过这种罪!” “凭什么到了殿下这里,就得两面受敌,两头都得防着?!” 关临的话,说出了所有安北将士的心声。 苏承锦听着,脸上却不见愤怒,只有一片淡然。 他轻轻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就是第二点了。” “因为,人不同。” 他的声音很轻,却敲在二人心上。 “在苏承明眼中,我是他坐上那个位置最大的绊脚石。” “所以,他当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死我。” “而两位王爷不同。”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深邃。 “他们是大梁的定海神针,是抵御外敌的屏障,但他们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理由,更没有那个野心。” “先皇明白,父皇……也明白。” “所以,他们才会毫无保留地在背后支持两位王爷,让他们心无旁骛地驻守关北。” 关临和赵无疆听得若有所思。 片刻后,关临又提出了新的疑问,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殿下此次悍然兵出昭陵关,攻破酉州,不还是等于跟圣上撕破脸了吗?” “到时候,圣上若是降罪于殿下,该如何是好?” “不。” 苏承锦摇了摇头。 “我并非是跟父皇撕破脸。” “我只是,跟苏承明撕破了脸。” 赵无疆皱起了眉头。 “这有何区别?” 苏承锦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关北的漫漫长路,目光悠远。 “不一样。” “苏承明,终究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 “他现在虽然是监国,但大梁真正的权力,依旧牢牢掌握在父皇手中。” “我这位父皇……”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复杂。 “在领兵打仗方面,或许只能算是一般。” “但若是论起帝王心术,论起朝堂制衡和内政治理,他不会输给史书上的任何一个帝王。” “只要父皇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经过,他一定会明白,我为何会兵出酉州。” “所以,即便我此举有藐视朝廷之嫌,父皇也绝不会对我降下真正的重罚。” “因为……”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 “因为父皇他,如今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收复胶州的希望!”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拿回胶州,洗刷他登基以来最大的耻辱!” 关临和赵无疆怔怔地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此次,为关北拿回了不少好东西。” “粮食,甲胄,兵器,铁料……足够关北在短时间内稳住阵脚。”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那丝欣慰却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只不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可以,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 关临和赵无疆瞬间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苏承锦宁愿用这满载而归的数百辆大车,去换回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白衣先生。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许久,苏承锦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们说,我……配当这个安北王吗?” 关临和赵无疆同时愣住。 下一瞬,关临几乎是咆哮着开口,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 “您为滨州百姓做了什么,他们都看在眼里!” “您为麾下将士做了什么,军队里的每一个兄弟都记在心里!” “更别提我们这些被殿下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 “在我们这群人的心中,只有殿下您,才配得上这个位置!” “才配得上这面‘安北’大旗!” 赵无疆也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殿下,若是让小凡听见您这番说辞,以他的脾气,估计真要指着您的鼻子骂了。” 听到他们的话,苏承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无奈笑容,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将他那句压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话,吹散在荒野里。 我只是觉得…… 我确实不值得你们这群人,那般坦然地,为我赴死…… …… 大军走走停停,一天一夜的光景,转瞬即逝。 当第二日的晌午再次来临时,连绵的队伍,即将抵达翎州地界。 就在此时,一骑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报——!” 斥候在苏承锦马前勒住缰绳,顾不上喘息,坐在马上高声禀报。 “王爷!亲卫营……在前方十里处安营扎寨!” 苏承锦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亲卫营?” “本王不是让丁余护送先生……返回滨州吗?” “他们驻扎在官道上做什么?!” 那名斥候被苏承锦的气势所慑,连忙摇头。 “属下……属下不知。” “只是远远看见亲卫营的旗帜,不敢上前惊扰,便立刻回来禀报!” 苏承锦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了他的心头。 出事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 “驾!” 关临和赵无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策马跟上。 三骑快马,脱离了大部队,在官道上卷起三股狂龙般的烟尘,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十里的距离,在战马的全力冲刺下,不过片刻。 当苏承锦看到那片熟悉的营地时,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亲卫营的士卒们,将一片不大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神情肃穆,带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感。 看到苏承锦如风驰电掣般赶到,所有士卒都吃了一惊,连忙单膝跪地。 “见过王爷!” 苏承锦翻身下马,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他摆了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都起来!你们怎么停在这里了?!” “丁余呢?” 一名离得最近的亲卫营什长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回王爷,丁统领……在里面。” “他正守着温先生,不让任何人打扰温先生施针。” 温先生? 施针? 这几个字,如同几道惊雷,在苏承锦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名士卒的双肩。 “你……你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名士卒。 “你说谁在里面?!” 那名士卒被王爷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一愣,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是……是温……温先生……” 苏承锦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剧震! 他一把推开那名士卒,疯了一般,迈开大步就朝营地中央冲了进去! 温清和……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戌城吗?!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猜测! 他拨开层层护卫,冲入营地最核心的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营地中央,燃着两堆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火堆旁的毛毯上。 正是上官白秀和于长! 他们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七窍残留的血迹触目惊心,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而在他们身旁,温清和正跪坐在地,神情专注到了极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刺入上官白秀心口的某处大穴。 苏承锦本能地想冲上前去,可刚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怕。 他怕打扰到温清和。 他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自己因为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他不敢上前,只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黏在那两具“尸体”和温清和的身上。 “殿下!” 苏知恩和苏掠的身影出现在一旁,他们看到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 苏承锦一把抓住苏知恩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 “你和温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苏知恩看着王爷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不敢有丝毫隐瞒。 立刻将诸葛凡的整个计划,将“五日断脉丹”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苏承锦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他胸中积压了一天一夜的,所有的绝望、悲恸、自责,都尽数吐了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人气。 “为何……为何不派人先通知于我?” 苏知恩低下了头,轻声回答。 “是诸葛先生的意思。” “他说,第一,是怕中途出现意外,怕您……白高兴一场。” “第二是……” 苏知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是说,您不知道,这一切,才像是真死……” “否则,万一让朝廷那边的人看出了破绽,不免……又要横生枝节。” 苏承锦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好。” “我回去……再找他好好算账。” 他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场中。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苏承锦的心,随着温清和每一次落针,每一次捻动,而高高悬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苏承锦的双腿都已站到麻木。 温清和终于捻起了最后一根银针。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向不远处那个一直站着的身影。 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疲惫,却灿烂如骄阳。 “幸不辱命。” 第197章 此生寒骨唯炉暖,岁岁朝夕共火眠 苏承锦僵在原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温清和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是被沙砾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猛地冲上前,脚步因为过度的激动而踉跄,几乎是扑到了火堆旁。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 若非温清和那句话,任谁来看,这都只是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苏承锦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在距离上官白秀脸颊一寸的地方,悬停住,抖得不成样子。 他怕。 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心神崩溃边缘滋生出的幻觉。 怕一碰,就如镜花水月,烟消云散。 “你……确定?” 苏承锦的声音嘶哑。 “你确定,他们……活了?” 温清和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点头。 他撑着地面站起,因为跪坐太久,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被旁边的苏知恩一把扶住。 “王爷,放心。” 温清和的声音里,透着医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日来,我每日施针三次,如今他们体内的霸道寒气已开始消散,生机重燃。” “性命,无忧了。” 轰—— 最后四个字,仿佛天宪纶音,彻底击碎了苏承锦心中那座名为绝望的冰山。 那股压抑了一天一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悲恸、自责与狂怒,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化作滚烫的热流,冲刷着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松开了死死攥紧的双拳,卸下了多日的自责。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苏承锦转过身,面对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医者,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他,深深躬身。 “苏承锦,多谢……” 话未说完,一只温厚的手掌已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拜。 “王爷,万万不可!” 温清和用尽全身力气,将苏承锦扶正。 “您是君,我是臣,救死扶伤,本就是清和的分内之事。” 他看着苏承锦,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苦笑。 “况且,白夫人在戌城,已经替王爷郑重谢过了。” “您就不必再折煞我了。” 苏承锦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心中暖流涌动。 他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有些恩情,远不是一个“谢”字能够承载。 他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轻柔地为上官白秀理了理胸前被风吹乱的衣襟。 也就在这时,温清和拉住了他的手臂。 “王爷,借一步说话。” 苏承锦一怔,看到温清和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凝重,心头刚刚落下的巨石,又被悄然悬起了一角。 二人走到营地边缘,避开了人群。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萧瑟的呜咽。 “先生想说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紧锁着温清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澜。 温清和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荒野。 “于长,身子无碍。”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本就是沙场武夫,筋骨强健,气血旺盛如烘炉,断脉丹的寒气入侵不深,便被他自身的血气抵消了大半。” “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照样能上马杀敌。” 苏承锦的眉头缓缓皱起。 温清和的话,他听懂了言外之意。 “那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上官他……有何不妥?” 温清和转过头,看着苏承锦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上官白秀,他终究是个文弱书生。” “他的身子骨,比不得于长那般坚韧。” “断脉丹的霸道寒气,几乎侵透了他每一寸心脉。” 温清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医者的无力。 “我虽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那些已经深入骨髓的寒气……” “此等后遗症,我只能延缓,却无法根除。”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日后,他怕是要与暖炉为伴了。” “关北苦寒,尤其冬日,呵气成冰。” “以后每逢天寒,他最好不要轻易出门。” “如若非要出门,身边也必须时刻带着烧得滚烫的暖炉,以此抵御寒气侵体。” “否则,那股寒气,会重新冲垮他的心脉。” 苏承锦愣住了。 与暖炉为伴? 对于一个注定要在关北这片苦寒之地建功立业的顶尖谋士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没办法……彻底根除吗?”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温清和苦涩地摇了摇头。 “或许有,但以我目前的医术,回天乏术。” 他看着苏承锦陡然沉下去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无非是身边常备暖炉,多穿几件衣裳,小心一些便是了。” 苏承锦的心猛地一揪。 他从温清和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深深的哀愁。 那是一种面对天命,无能为力的哀愁。 温清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找到他时,他距离身死,只差一步。” “倘若我们晚到半日,不,倘若没有在官道上及时遇见丁统领他们……” “他,活不过当天晚上。” “此次,我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温清和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他的寿数,怕是……折了。” “至少,十年。” 苏承锦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巨雷劈中,僵立当场。 减寿……十年! 他怔怔地看着温清和,许久,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寿……寿数这东西,很玄的吧?” “吃些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总能……补回来的,对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底气,像是在说服温清和,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好生将养着,活到七老八十,总归是能的,是吧?” 他望着温清和,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温清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明白苏承锦想听什么,不过是想为自己,也为上官白秀,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安慰。 他不忍心再用残酷的现实去击碎这份期盼。 于是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至少二十年内,只要他不深入极寒之地,悉心调养,可保无碍。” “至于二十年后……” 温清和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苏承锦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对着温清和,深深一揖。 这一次,温清和没有再阻拦。 “拜托先生了。” 苏承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后续有任何需求,无论是千年的老参,还是万年的雪莲,只要这世上还有,先生尽管开口。” “我,苏承锦,倾尽所有,自当满足。” 温清和看着他,默默地还了一礼。 “王爷。” 温清和的声音恢复了些许轻松。 “给他们二位找一辆马车吧,多铺几层棉被,越暖和越好。” 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顺便,也给我安排一辆。” “这几天,确实……累坏了。” 苏承锦重重点头。 他立刻下令,让亲卫营将一辆辎重车腾空,铺上最厚实的毛皮和棉被,又在另一辆车上升起了火盆。 一切安排妥当,大军再次缓缓启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苏承锦策马走在马车旁,迎着寒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身旁那两辆马车。 …… 夜色如墨,繁星低垂。 行进的队伍早已停下,安营扎寨。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夜的寒意。 在一辆被亲卫营围得水泄不通的马车里,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于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丁余?” 于长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口。 “你也……死了?” 守在车旁的丁余正小口啃着干粮,闻言差点没被噎住。 他没好气地白了于长一眼。 “死你个头!” “你活得好好的!” 于长彻底懵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上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明明记得,自己和先生,服下了那枚决绝的丹药。 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内而外爆发,七窍流血,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感觉,清晰如昨。 按理说,自己不应该还活着。 “醒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承锦策马而来。 “王爷!” 于长看到苏承锦,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他躺好。 “行了,别折腾了。” 他看着于长那副茫然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此次伤得太重,温先生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回头记得买点好酒好肉,好好谢谢人家。” 于长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辆马车。 在那里,温清和盖着厚厚的被子,睡得正沉,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于长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他的目光又落向自己身旁,上官白秀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沉睡。 “那……上官先生他……” 苏承锦笑了笑,将一块温热的肉干递给他。 “上官的身子比你弱,恢复得自然要慢一些,估计还得再睡会。” “你先好好休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于长接过肉干和水囊,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苏承锦,那双总是充满悍勇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愧疚。 “王爷……怪我没用,没有护好先生。” 苏承锦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你之过,何须自责。” “你们二人,都是我安北军的功臣。”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仇,本王已经替你报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伤,后面好好上阵杀敌,用大鬼国那帮畜生的脑袋,来告慰先生。” “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于长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咀嚼着肉干,将所有的愧疚与感激,都化作了恢复力气的动力。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另一道微弱的呼吸,终于变得清晰。 上官白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像于长那样茫然四顾,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夜幕,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以及……一种久违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他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策马跟在马车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苏承锦仿佛有所感应,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上官白秀笑了。 “王爷。” 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好久不见。” 苏承锦一言不发,只是策马靠得更近了些。 他取下一个早就备好的、烧得滚烫的紫铜手炉,递了过去。 “你还知道好久不见。” 上官白秀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暖炉,一股暖意瞬间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驱散了些许体内的寒意,让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靠在车沿上,目光扫过沉睡的于长和温清和。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了然。 “看样子,是成功了。” “王爷,此行,可有损失?” 苏承锦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当然有。” “我差点,损失了一条臂膀。” 上官白秀无奈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此计,乃诸葛凡所出。” “王爷若是想要问责,他一力承担。” “我如今这副身子,恐怕……是挺不住王爷的责罚了。”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虚弱却依旧从容的样子,没好气地开口。 “你俩,一个都跑不了!” “再敢有下一次,再敢这样瞒着本王!” “你们两个就等着军法伺候!” 上官白秀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炉,又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刺痛,轻声问。 “王爷,除了怕冷,我……还有什么别的后遗症吗?” 苏承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强装镇定。 “没有了。” “就是寒气入体,以后离不开这暖炉了,没什么大碍。” 上官白秀笑了,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爷,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苏承锦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这么聪明干什么?” “没听说过吗?” “天妒英才,聪明的人,容易早夭,你不知道?” 这话,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 上官白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苏承锦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轻声开口,一语道破。 “明白了。” “看样子,是寿命上出了些问题。” “不然,王爷不会这么说。” 苏承锦彻底没了脾气。 他无奈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上官白秀却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轻笑出声。 “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却瞬间点燃了苏承锦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地盯着上官白秀,几乎是低吼出声! “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减寿!十年!” “上官白秀,你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这样挥霍?!” 面对苏承锦的怒火,上官白秀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减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让苏承锦无法理解的平静与坦然。 “十年而已。” 他轻声说道。 “至少在短时间内,关北可以获得最宝贵的发展时机。” “以我十年阳寿,换安北百年基业。” “有何不值?” 苏承锦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上官白秀那张写满“值得”的脸,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从亲卫那里取来一份温热的肉粥。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接了过来。 他用勺子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膀,望向那片被星光笼罩的,属于北方的天空。 “只要,还能亲眼看见我们安北的旗帜,插在大鬼国的王庭之上。” 他轻声呢喃。 “这一趟,就不算亏。” 他抬起头,看向苏承锦,眼神清澈而坚定。 “所以,王爷,万不可因此自责。” 苏承锦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 “我自责个屁。” “要自责,也是诸葛凡那个家伙去自责。” “主意是他出的,又不是我害得你丢了十年寿命。” 上官白秀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着那碗温热的肉粥,目光,却始终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独属于关北的夜空。 十年寿命,很长。 但和未来那场波澜壮阔的大戏比起来,似乎,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第198章 酒都陌州,高门大户 陌州城。 与关北那片被鲜血与风雪反复冲刷的苦寒之地不同,此地满是江南水乡的温润与富庶。 雕梁画栋的飞檐下悬着精致的灯笼,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往来行人的脚步打磨得油光发亮。 空气中飘散着水汽、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气,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卢巧成推开客栈的窗。 他凭栏而立,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潮,眼神却穿透了这片繁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出来已有将近半月。 这半月里,他马不停蹄,凭借着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白糖烈酒,成功打通了怀、乾、许这偏南三州的商业渠道。 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正在他手中悄然成型。 只要他带着契书返回关北,白糖与烈酒的生产线一旦开动,雪花般的银子便会源源不断地汇入安北王府那早已见底的府库。 战争,打的是人,更是银子。 白姑娘为了那库银愁得夜夜难眠,殿下肩上的担子更是重如山岳。 他卢巧成,别的本事没有,但这算账赚钱的差事,多少还是能帮上一帮。 “陌州出琼液,香飘满人间。” 这里是大梁的酒都,酒业之盛,冠绝天下。 他手中的“仙人醉”,想要一炮而红,就必须在陌州这个最残酷的战场上,撕开一道口子。 一旦成功,安北军的银两亏空,将彻底成为过去式。 只是…… 卢巧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陌州,高门林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牢牢把控着此地所有的商行。 他们表面上依旧摆着瞧不上商贾的清高架子,背地里却比谁都清楚银子的分量。 尤其是酒业,早已被几大世家联手组建的“陌州会”所垄断。 想在这里虎口夺食,难如登天。 “砰!” 房门被一股毫不客气的力道猛地推开。 一道风风火火的倩影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气息。 女子一身劲装,身段高挑,容貌明艳,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反而闪烁着几分不耐与英气。 她将手中的佩剑“哐”地一声搁在桌上。 “我说卢大少!” “咱们来陌州都三天了,你这三天除了在房间里发呆,就是下楼吃喝,你到底来干什么来了?” 卢巧成头也没回,目光依旧注视着窗外,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李大姐,你小点声。” “王妃让你过来,是保护我的安全,不是让你来催我的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说了,你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进男人的房间连门都不敲,万一我没穿衣服,你眼睛还要不要了?” “谁是你大姐!” 那女子柳眉一竖,几步走到他身后,双手叉腰。 “我比你小好不好!” “我有名字,我叫李令仪!” 卢巧成撇了撇嘴,心中腹诽。 还令仪。 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你看看你自己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哪里跟这两个字沾边了? 李令仪没理会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你听说没?” “酉州的事情,这几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又夹杂着一丝埋怨。 “你们那个什么安北王,胆子也太大了!” “为了一个下属,就敢公然带兵攻破州城,跟朝廷叫板,这命是不打算要了?” 卢巧成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 这几日,只要他下楼吃饭,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安北王悍然兵出昭陵关! 有人说他重情重义,有古之名将之风。 也有人说他目无君父,形同谋逆,离死不远了。 李令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继续念叨着:“也不知道明月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这不是倒了大霉吗?” “到时候朝廷降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也得跟着遭殃。” “她当初就应该听我的,早点跟圣上说,把这门婚事给退了!” “你差不多可以了。” 卢巧成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王爷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要是想继续说,就出去说,别在我这说。” 李令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我又没说错……”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行过。 马车一角悬挂的灯笼上,一个笔锋苍劲的“魏”字,格外醒目。 卢巧成的眼睛,亮了。 他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带着一丝算计。 “可算来了。” 他收回目光,对着还在生闷气的李令仪扬了扬下巴。 “走了,李女侠,带你见识见识这陌州第一的酒楼。” 说完,他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李令仪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桌上的佩剑,跟了上去。 …… 逸客居。 陌州城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酒楼。 这里的一桌酒席,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 能在这里进出的,非富即贵。 卢巧成一身锦衣,手持一块上好的把玩玉牌,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脸上挂着桀骜,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他扯着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一名身穿绸衫,四十岁上下的掌柜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卢巧成将玉牌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早就听闻,你们逸客居的‘陌州春’,乃是当今天下第一美酒。” “本公子近日兴致来了,特地从外州赶来品尝。” “先给本公子上两坛,尝尝鲜。” 掌柜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陪着笑脸,微微躬身。 “哎呦,公子,真是不巧,您来得实在不巧。” “今日的陌州春,暂不出售。” “要不您明日再来?” “小的一定给您留最好的,您看如何?” “不巧?” 卢巧成笑了,他从袖中摸出十两一锭的银子,“啪”地一声丢在掌柜面前的账台上。 “小爷我今天就有兴致。” “这十两银子,算小爷赏你的茶水钱。” “把小爷伺候高兴了,另有重赏。”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锭银子,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来这逸客居的,哪个不是挥金如土的主儿?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伸出手,将那锭银子不轻不重地推了回去。 “公子,小的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今日的陌州春,确实卖不了。” “若是公子想喝点别的,小店里南来北往的好酒,应有尽有,小的这就给您安排雅座。” “但这陌州春不卖。” 卢巧成刚想说话,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令仪却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步上前,“砰”的一声,将佩剑重重拍在桌案上! “好你个不开眼的掌柜!” “我家公子大老远慕名而来,就是为了喝你这陌州春!” “今日这酒,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她杏眼圆睁,煞气十足。 “不就是一坛酒吗?” “你藏着掖着,难不成是往里面兑了水,怕被人喝出来?!” 掌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李令仪。 “你一个跟班下人,再敢在此胡言乱语,休怪我叫人将你打出去!” “你!” 李令仪大怒,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令仪。” 卢巧成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掌柜,脸上的纨绔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 “你总得给个理由不是?” “为何这酒,今天就卖不得了?” 掌柜的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某个方向,压低了声音。 “不瞒公子说,今日魏家的公子在楼上宴请贵客。” “这陌州春,今日只可供给他们喝。” “旁人,是万万喝不得的。” “哦——” 卢巧成恍然大悟,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高门大户之风,在下今日算是长见识了!佩服,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转身就走。 “罢了,罢了!” “倒是难为小爷我千里迢迢跑来你这破地方!” “看来这什么天下第一美酒,也就是个徒有虚名而已!” “这酒水都成了某些世家大族的私产,想必也好喝不到哪里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李令仪大声喊道。 “令仪,走了!” “听闻最近许州那边,新出了一种名为‘仙人醉’的酒,传得神乎其神!” “咱们去尝尝那个!” “我估摸着,怎么也比这藏着掖着、不让外人喝的陌州春要好上不少!” “哼!” 李令仪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那掌柜一眼,拿起佩剑,快步跟在卢巧成身后。 二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楼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在他们一只脚即将迈出酒楼大门时,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慢着!” 卢巧成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弧度。 他转过身,只见二楼的雕花栏杆后,一个身穿月白锦袍,手持一把竹骨扇的年轻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男子面如冠玉,气质儒雅,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审视与倨傲。 “你说,你是从京中来的?” “哪家子弟?” 卢巧成抬起头,与那人遥遥对视,懒洋洋地开口。 “问人名讳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你还没那个资格,在楼上与我对话。” “下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他竟然敢让陌州魏家的公子下楼回话? 这是何等的狂妄! 栏杆后的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他眼中的审视就变成了浓厚的兴趣。 他收起折扇,竟真的缓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有意思。” 他走到卢巧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微微拱手。 “在下陌州魏家,魏清名。” 卢巧成擦着玉牌,轻轻吹了口气。 “没听说过。” 魏清名也不恼火,依旧保持着风度。 “我已经自报家门,阁下是否也该礼尚往来?” 卢巧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听好了。” “秦州李家,李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令仪更是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卢巧成的侧脸。 秦州李家? 哪个秦州李家?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还能是哪个秦州李家,秦州就一个李家。” “你说的可是那个……从前朝起,便五列一品之位,八居三品之职的秦州李家?” “不会吧?那可是真正簪缨世族,比咱们陌州这些世家,底蕴不知深厚多少!” 魏清名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眼中的倨傲收敛了许多,多了一丝凝重与迟疑。 “秦州李家……” 他笑了笑,试探着问道。 “阁下可有凭证?” “光凭一句话,在下可不敢尽信。” 卢巧成笑了。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同样震惊的李令仪,轻轻点了点头。 李令仪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明白此刻不是拆台的时候。 她冷着脸,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之上,用古篆阳刻着两个字。 秦李。 魏清名看到那枚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这玉佩的制式和成色,绝非凡品,更重要的是,那是秦州李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身份象征。 他脸上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对着卢巧成,郑重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李兄当面,失敬,失敬!” “恰逢小弟在此宴请几位同好,不知李兄可否赏光,入座一叙?” “你我同为高门,本该多多亲近。” “今日共叙,我定将窖藏的最好的陌州春拿出来,请李兄品尝!” 卢巧成却摆了摆手,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今日就算了,改日吧。” “本想喝杯酒,却闹出这么多事,扫兴。” 他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魏清名说道。 “早就听闻魏家家风清正,风骨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等改日,我再来寻魏兄,与你谈古论今。”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走了。” 李令仪收起玉佩,冷冷地扫了魏清名一眼,也转身跟了上去。 只留下魏清名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莫测。 “去。” 他对着身后跟来的一名心腹,低声吩咐。 “查查这个李成,看看他来陌州干什么。” “是。” 心腹领命,悄然退去。 ……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李令仪快步追上前面晃晃悠悠的卢巧成,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 “你搞什么鬼?” “你怎么知道我是秦州李家的人?” “还敢冒充我李家子弟!” 卢巧成笑了笑,边走边说。 “急什么。” “早年圣上寿宴,你父亲曾带你入京。” “当时我跟在父亲身边,恰好见过你一面。” 他看着李令仪那张写满惊奇的脸,继续说道。 “当时你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却比谁都淘气,在御花园里追着御猫满地跑,我印象深刻,所以记住了你的名字。” 李令仪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没想到,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竟还被人记着。 “那……那你也不能随便冒充我李家的人啊!” “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 “拆不穿。” 卢巧成自信地笑了笑。 “你不是在这儿吗?” “有你这个货真价实的李家大小姐在,谁敢说我是假的?” 李令仪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家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和护身符了。 她看着卢巧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轻声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时候再去找那个姓魏的?” 卢巧成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逸客居”那高大的牌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急。” “先钓他几天。” “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第199章 安北王罪责,三不知 客栈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午后阳光斜斜洒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窗外,是陌州城永恒的喧嚣。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叫卖声混杂着孩童的嬉笑。 然而这份生动的繁华,却丝毫未能传进窗内的房间。 两天了。 自从那日在逸客居一掷千金,成功钓上了魏清名这条鱼后,整整两天,石沉大海,波澜不惊。 卢巧成那句“他会主动来找我”,仿佛成了一句笑谈。 李令仪彻底坐不住了。 她在房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终于,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瞪着那个依旧老神在在坐在窗边喝茶的男人。 “我说卢大少,你的计策是不是被人看穿了?” 李令仪的语气里满是焦躁。 “这都第三天晌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看那个姓魏的,压根就没把咱们放在心上!” 卢巧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急什么。” 他声音不紧不慢。 “鱼儿要上钩,总得给它一点观察饵料的时间。” “观察?观察个屁!” 李令仪没好气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跟你说,你拿我李家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这事儿本来就悬得很!”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你知不知道,自从新帝登基,我们李家就彻底退出了朝堂,在秦州偏安一隅。”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高门大户,估计早就忘了还有我们这号人。” “你现在突然冒充我李家子弟,人家不怀疑才怪了!” 李令仪越说越觉得这计划漏洞百出,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江明月,来给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当保镖。 卢巧成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李大小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冒充你李家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陌州是什么地方?” “大梁最富庶的几州之一,更是世家林立之地。” “这里的酒业,早就被以魏家为首的几个大族牢牢把控,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利益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卢巧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是外来者。” “在这种地方,你如果不想被那些地头蛇生吞活剥,就必须有一个让他们不敢轻易下口的身份。” “一个比陌州所有世家都要高贵,让他们必须仰视,甚至忌惮的身份。” 他看着李令仪,嘴角勾起。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跟他们平等对话,甚至是让他们低头听我们说话的资格。” “否则,别说谈生意,我们连桌都上不去。” “而秦州李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卢巧成语气笃定。 “就算你李家再怎么不问朝堂,那也是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族!” “是出过一品大员,族谱能追溯到前朝的真正高门!” “这陌州,除了那个看似不问世事的元家之外,谁能望其项背?” “他魏家,还没这个本事。” 一番话,说得李令仪哑口无言。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爱财如命的市侩模样。 可此刻,他身上那种沉稳与自信,那种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拿捏,让她感到了一丝陌生。 就在房间陷入沉默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卢巧成和李令仪对视一眼。 来了。 卢巧成脸上瞬间挂回那副熟悉的纨绔笑容,对着门口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谁啊?进来!” 房门被推开,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躬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卢巧成。 他快走几步,来到桌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小的魏府管家毕安,见过李公子。” 卢巧成靠在椅上,翘着二郎腿,身子都懒得动,只用下巴点了点。 “哦,有事?” 那副傲慢的姿态,看得李令仪都想上去给他一脚。 但魏安却不敢有半点不悦,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谦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桌上。 “李公子,这是我家老爷备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卢巧成瞥了一眼那盒子,缝隙间隐隐透出珠光宝气。 “说事。” 魏安连忙再次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同样用双手呈上。 “我家老爷听闻李公子大驾光临陌州,特备薄宴,欲于今晚在府中为公子接风洗尘。” “还望公子能赏光莅临。”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 “我家老爷说了,前几日犬子在逸客居多有得罪,今晚定要当面向李公子赔罪。” 卢巧成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起请柬随意扫了一眼。 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魏家家主,魏鸿。 他将请柬随手丢在桌上。 “行吧,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走一趟。” “告诉你们家老爷,本公子会准时到的。” “是,是!” 魏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 “那小的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房间,自始至终不敢用后背对着卢巧成。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李令仪才看向卢巧成,眼神里写满不可思议。 “行啊你,卢大少!” “没看出来,你还真有这两下子!” 卢巧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重新端起茶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爹好歹也是工部尚书,真当我这个儿子是只会混吃等死的纨绔?” 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李令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点钦佩瞬间烟消云散。 她撇撇嘴,拿起桌上的佩剑在手中掂了掂。 “行了,别嘚瑟了。”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过先说好,要是露馅了,我可就要搬出我真正的身份了。” 她哼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小傲娇。 “希望你今晚顺利点,别给我秦州李家蒙羞,我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卢巧成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繁华的街景。 “放心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会看情况行事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陌州城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陌州魏府,坐落城东繁华地段,庭院深深。 府门前高悬的两盏巨大红灯笼,将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停下,与魏府的气派门楣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卢巧成和李令仪从车上走了下来。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管家魏安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公子,李姑娘,您二位可算来了!” “老爷和公子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卢巧成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径直迈步向府内走去。 李令仪则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假山流水,一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出现在眼前。 大厅内,早已宾客满座。 在座的,无一不是陌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卢巧成和李令仪走进大厅时,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歇,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审视、好奇和探究。 李令仪面无表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而卢巧成,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姿态。 他环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身穿暗紫色锦袍的男人。 他面容清瘦,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此人,便是魏家家主,魏鸿。 在他身旁,魏清名一见到卢巧成,便立刻起身,满脸热络。 “李兄,你可算来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拱手行礼。 “小弟可是等候多时了!来来来,快请上座!” 他说着,便要引着卢巧成往主桌最尊贵的位置走去。 然而,魏鸿却在此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名。” 魏清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魏鸿的目光越过儿子,直接落在卢巧成身上,他站起身,对着卢巧成微微一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秦州李家的贤侄了吧?” “老夫魏鸿,有失远迎,还望贤侄恕罪。” 他的姿态摆得很足,礼数周到,但那双眼睛,却似要将卢巧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卢巧成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魏家主客气了。” 入座之后,宴会开始。 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端上,而作为主角的“陌州春”,更是被装在晶莹剔透的玉壶之中,由美貌侍女小心翼翼地为众人斟满。 酒香四溢,醇厚绵长。 然而,卢巧成却只是浅尝辄止,甚至在品尝那名满天下的陌州春时,还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魏鸿,精准地捕捉到了。 酒过三巡。 大厅内的气氛渐渐热烈。 魏鸿放下酒杯,终于开口。 他没有直接询问卢巧成的来意,而是看似随意地聊起了秦州的风土人情。 “说起来,老夫年轻时也曾在秦州待过几年,对那里至今记忆犹新啊。” 他看着卢巧成,满脸笑意。 “听说贤侄久居京城,不知平日里都与哪些才俊交往?” “我听说,如今的太子殿下勤政爱民,身边聚集了不少青年才俊,不知贤侄可有幸结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陷阱。 只要卢巧成顺着话说下去,吹嘘自己与某位皇子权贵关系匪浅,便正中魏鸿下怀。 一旁的李令仪,面容平静,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然而,卢巧成打了个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魏家主说笑了。” “我不过是李家一个不学无术的旁支子弟,平日里也就是在京城混吃等死,斗鸡走狗,听曲喝花酒罢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醉眼惺忪。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什么太子殿下,什么青年才俊,我哪有资格认识?” “再说了,那些家族里的正经事,规矩又多又烦,我向来不感兴趣。” “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去夜画楼听揽月姑娘唱个小曲儿来得快活。”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魏鸿准备好的一连串问题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卢巧成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远离家族权力中心、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 你问他家族事务? 他不知道。 你问他朝堂人脉? 他不认识。 他反而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京城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哪个戏班子的新戏最有趣,哪个青楼又来了新的头牌姑娘。 那些风流韵事,他说得头头是道,游刃有余。 魏鸿眼中的锐利渐渐变成了深沉的疑虑。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过完美了。 他的言行举止,完美地符合了一个顶级世家旁支纨绔的所有特征。 眼界开阔,见多识广,对金钱权势不屑一顾,骨子里却又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可越是这样,魏鸿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总觉得,这层完美的伪装之下,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与魏清名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话锋一转。 “贤侄说得也是,浮生快意且贪欢。” 魏鸿端起酒杯,向卢巧成示意。 “不过,最近天下可不太平啊。”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几分。 “想必贤侄也听说了吧?” “那安北王兵出昭陵关,攻破酉州城,此事如今已经闹得天下皆知了。” 来了! 李令仪心中一紧。 整个大厅瞬间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巧成身上。 安北王之事,牵扯到皇子、朝堂和边疆,是当下最敏感,也最能考验一个人立场和见识的话题。 魏鸿抛出这个问题,就是要撕开卢巧成那层纨绔的外衣,看看他内里到底是什么成色! 然而,卢巧成却仿佛没看到李令仪那紧张的眼神。 他放下酒杯,醉眼惺忪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轻佻与狂妄。 他拿起筷子,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白玉酒杯。 “叮,叮,叮……”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停下动作。 抬起头环视满座宾客,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高声说道:“安北王?” “呵!”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一个手握重兵,却无视朝纲法纪的乱臣罢了!” “私自颁发文书,强行调遣民户,这是想干什么?” “想在关北自立为王吗?” “他将当今圣上置于何处?” “将我大梁的律法置于何处?” “还有那酉州之事,更是荒唐可笑!” “擅动刀兵,攻打朝廷的州城!” “这是藩王该做的事吗?是人臣该有的本分吗?” 卢巧成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如同一个真正的世家子弟,在为被挑衅的皇权与规矩而感到愤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点江山。 “要我说,这安北王!” “不知君臣之礼,此为不知礼!” “不知擅动刀兵,会动摇国本,此为不知国!” “不知为一己之私,而陷万民于水火,此为不知民!” “此三不知,足以要他性命!” 他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狂傲与断然。 “我敢断言,圣上断不会轻易放过他!” 一番惊世骇俗的“暴论”,在寂静的宴会厅中轰然炸响。 满座宾客,包括老谋深算的魏鸿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想过无数种回答。 或中庸,或偏袒,或回避。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旗帜鲜明,如此狂妄刻薄地,将那位如今声名鹊起的安北王,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不是评价,这是赤裸裸的诅咒! 李令仪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卢巧成。 这家伙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也正是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这副狂妄到极致的姿态,彻底打消了魏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没错。 只有真正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顶级世家子弟,才敢如此口无遮拦! 只有那种从小养尊处优,视天下规矩为自家后院的顽劣公子,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合情合理”的话来! 一个真正的权谋之士,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立场。 一个有所图谋的骗子,更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评价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 这一刻,魏鸿终于信了。 他眼中的疑虑和审视,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亲自为卢巧成斟满了一杯酒,脸上带着欣赏和认同。 “贤侄真知灼见,一语中的!” “老夫佩服!” “来,老夫敬贤侄一杯!为贤侄的这番高论!”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其余宾客也纷纷反应过来,争相举杯附和。 “李公子少年英才,见解独到!” “是啊是啊,安北王此举,确实有失人臣本分!” 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卢巧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与魏鸿遥遥一碰。 但他一饮而尽后,却并没露出什么满意的神色。 魏鸿看着他,轻声开口。 “贤侄可是觉得这酒水,不合口味?” 卢巧成笑了笑。 “陌州春的大名我早就耳闻,只是前几日,恰逢遇见几个从许州过来的朋友,送了我一坛酒。” “今日正好借着您的宴席,给大家尝一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看称不称的上是美酒佳酿?” 第200章 万金买良方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卢巧成。 而卢巧成,只是轻描淡写地对着身后的李令仪递了个眼色。 李令仪虽然满心不爽,但还是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陶土酒坛。 这酒坛样式粗糙,坛口用一块褪色的红布蒙着,拿麻绳随意系了个结。 它被“砰”地一声放在满桌的玉器珍馐之间。 与大厅中那些晶莹剔透的玉壶、雕花描金的酒器相比。 这坛酒,简直像个从乡下田埂里刨出来的土疙瘩,充满了廉价与不合时宜。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 “这……这就是李公子说的美酒?” “看这坛子,莫不是什么农家自酿的浊米酒吧?” “秦州李家,竟会看得上这种粗鄙之物?” 魏清名的脸上也闪过错愕,随即换上了一副玩味的笑容。 他倒想看看,这个狂傲的李成,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魏鸿的眼神则微微眯起,目光在那粗糙的陶坛上一扫而过。 卢巧成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亲自接过酒坛,慢悠悠地解开麻绳,然后在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轻轻一拍坛口的红布。 “啵——” 一声轻响。 下一瞬,一股醇厚到近乎实质的酒香,如苏醒的怒龙,轰然冲出坛口! 这香气,浓烈却不刺鼻,醇厚又带着一丝清冽的锋芒。 它不像陌州春那般绵长悠远,需要细细品味。 它就是最直接,最纯粹的冲击! 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大厅,将满室的珍馐菜肴之气、熏香脂粉之气,尽数碾碎、吞噬! 整个空间,只剩下这一种味道。 一种让闻者口舌生津,心神摇曳,仿佛灵魂都被揪住的绝顶酒香! “这……这是什么酒?!” 方才还在窃笑的一名富商,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只黑陶土坛,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就连主位上的魏鸿,握着酒杯的手也猛地一紧,一滴酒液从杯沿洒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的老谋深算和审视,第一次被纯粹的震惊所取代! 仅凭香气,便可断定,此酒,绝不在陌州春之下! 甚至……犹有过之! “来人。” 卢巧成懒洋洋地开口,对周围的轰动视若无睹。 “给本公子换一套杯子。” “玉杯太柔,配不上这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 “换白瓷的。” 侍女们如梦初醒,连忙慌乱地换上了一套素雅的白瓷酒杯。 卢巧成亲自倾斜坛口,一道清亮如油的酒线,缓缓注入杯中。 酒液清澈无比,没有一丝杂质,在灯火下,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将第一杯酒,推到了魏鸿面前。 “魏家主,请。” 魏鸿的目光从那酒杯上移开,深深地看了卢巧成一眼,这才端起酒杯。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那股霸道而纯粹的酒香,更加猛烈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一生品酒无数,从未闻过如此刚烈的香气! 不再犹豫,魏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仿佛一道温热的火焰,瞬间从喉咙燃烧到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刹那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那股醇厚的酒意轰然炸开,无穷的回甘从舌根涌起,满口生香! 没有陌州春的婉约,没有琼花露的清甜。 这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是一种能让英雄豪杰拍案叫绝,让文人骚客醉倒忘忧的极致体验! “好酒!” 魏鸿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双目圆睁,脸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声赞叹,发自肺腑! 他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全场。 “魏老爷都说好酒,快!快给我也来一杯!” “李公子,在下愿出百两,求一杯!” “这酒叫什么名字?当真神了!” 宾客们再也顾不上风度,一个个争先恐后,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卢巧成却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身旁的李令仪满上。 李令仪早就被这酒香勾得心痒难耐,端起杯子就喝了下去,随即双眼放光,脸上满是惊喜。 卢巧成这才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诸位莫急。” “此酒,名为‘仙人醉’。” 他悠悠说道。 “是我一位许州的朋友所赠,拢共也就这么一坛。” “今日借魏家主的宝地,让大家一同品鉴,也算不负这美酒。” 说着,他便让侍女将剩下的小半坛酒,给在座的每位客人都分了一小杯。 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压抑不住的赞叹。 “仙人醉……好名字!当真是能让仙人都醉倒的美酒!” “与此酒相比,我以前喝的那些,简直如同马尿!” “李公子,你那许州的朋友是何方神圣?可能再弄到此酒?” 众人喝完之后,意犹未尽,纷纷围上来询问。 那一坛酒,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是浅浅一杯,刚刚尝到滋味,便没了。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卢巧成却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摊了摊手。 “我也不清楚。” “就是个点头之交,萍水相逢罢了。” “人家随手送的,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他这番话,更是让众人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宴席的气氛,从此刻起,变得无比诡异。 满桌的珍馐美味,无人再动一筷。 被奉为神品的陌州春,被冷落在旁,无人问津。 所有人的心思,都牵挂在那已经空了的黑色陶坛上。 …… 宴席终于在一种焦灼而遗憾的氛围中散去。 宾客们一个个告辞离去,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回味着那“仙人醉”的滋味。 卢巧成也打着哈欠,起身告辞。 “多谢魏家主款待。” “酒也喝了,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魏鸿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深沉。 “李贤侄慢走,改日再叙。” 目送着卢巧成那辆朴素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魏鸿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魏清名走到他身边,神情激动。 “父亲!这仙人醉……” “闭嘴。” 魏鸿冷冷地打断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魏清名连忙跟上。 书房内,烛火通明。 魏鸿坐定之后,端起茶杯,却久久没有喝。 “清名,你觉得那仙人醉,如何?” 魏清名毫不犹豫地答道:“绝品!当世第一!” “若论香醇霸道,酣畅淋漓,陌州春,远不及也!”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父亲,此酒若是能为我魏家所得,不出一年,整个大梁的酒业,便再无对手!” “那将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魏鸿点了点头,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与野望。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银子。 那是能让魏家在陌州,乃至整个江南,地位再上一层楼的绝对利器! “那个李成,你觉得如何?” 魏鸿又问。 魏清名想了想,说道:“狂傲,轻浮,目中无人。” “但眼界极高,谈吐不凡,确有顶级世家旁支子弟的风范。” “他痛斥安北王那番话,不似作伪。” “嗯。” 魏鸿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份士族子弟深入骨髓的高傲,是装不出来的。” “但……他拿出的这坛酒,太巧了。” “萍水相逢的朋友,会送如此神品?” 魏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事,必有蹊跷!” 他看向魏清名,下达了命令。 “派人,立刻去许州!” “给我查!” “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这仙人醉,究竟出自何处!” “另外,再派人盯紧那个李成,看看他每日都做些什么,接触些什么人。” 魏鸿的声音冰冷而果决。 “如果能查到酒的源头,不惜重金,也要将配方给我弄到手!” “到时候,这酒,便是我魏家的了!” “是!父亲!” 魏清名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兴奋,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魏鸿一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幽幽说道:“秦州李家……哼,最好你真的是。” …… 客栈。 李令仪一进门,就再也忍不住了。 “行啊你,卢大少!” 她看着那个优哉游哉给自己倒茶的家伙,又好气又好笑。 “今晚可真有你的!” “那一坛子酒,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她随即又担忧起来。 “不过,你这么做,魏鸿那老狐狸肯定要去查了。” “他只要往许州一查,很快就能查出此酒并非有人赠与你,到时候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你还怎么冒充我李家的人?” 卢巧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就是需要他去查。” 李令仪一愣。 卢巧成笑了笑,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李大小姐,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会直接与他们谈生意?” 李令仪想了想,摇了摇头。 “当然不会,那也太掉价了。” “这不就对了。” 卢巧成一拍手。 “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我这个顶级世家的身份,怎么能自己亲手把它戳破?” “我若是直接挑明,这层身份恐怕就坐不住了。” “到那时,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了。” “他们会压价,会提各种条件,因为在他们看来,是我求着他们。” 卢巧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现在不一样。” “我让他去查。” “他查到的结果会是——这仙人醉的生意,确实跟我这个李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会怎么想?” 卢巧成自问自答。 “他会认为,我这个纨绔子弟,或许是背着家族,偷偷在外面搞了点生意赚零花钱。” “这很合理。”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配方在我手里,但他不能大肆宣扬。” “因为一旦宣扬出去,等于是在打我这个秦州李家子弟的脸。” “他不敢。” “他只会偷偷地,再来找我。” “到那时,就不是我求他,而是他求我了。” “他会想从我手里,得到这能源源不断产出金子的‘仙人醉’。” 李令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消化完。 她看着卢巧成,眼神复杂。 “你这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弯弯绕绕的。” “你就不怕他查到最后,发现你根本不是什么李成,而是安北王的人?” 卢巧成摇了摇头。 “他查不到那么深。” “我自幼长在樊梁,好友并不多。” “而滨州离此地千里之遥,他魏家的手,还没那么长。” “就算他能查到,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我们的生意早就做成了。” 他看着李令仪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怎么,你未卜先知啊?” “能掐会算?” 李令仪学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问。 卢巧成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月色。 “我不懂算命。” “但我懂银子。” ……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卢巧成真的就如他所说,每日带着李令仪在陌州城内游山玩水,逛遍了各大酒楼茶肆,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李令仪从一开始的焦躁,也渐渐变得习惯。 她发现,这个看似市侩的男人,一旦遇上跟钱有关的事情,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竟有种奇异的魅力。 第三日,傍晚。 魏府的管家魏安,再次出现在了客栈的房门外。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上次更加谦卑。 “李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 依旧是那厅堂。 但这一次,没有满座宾客,只有魏鸿与魏清名父子二人。 气氛,也从上次的客套热络,变得有些凝重。 卢巧成一进门,便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就喝。 “魏家主,又找我何事啊?” “莫不是又想请我喝酒?” “可惜了,仙人醉没了,喝别的,我可没兴趣。” 魏鸿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冰冷。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阁下,究竟是何人?” “为何要冒充秦州李家的子弟?”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你若真是世家子弟,又怎会与商贾为伍,行此卖酒之事?!” “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我魏某人,不讲情面!” 一旁的李令仪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卢巧成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愣了愣。 他茫然地看着魏鸿。 “魏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就不是李家子弟了?” “我怎么就卖酒了?” 魏鸿冷笑一声。 “还装?” “我已派人查明,许州根本没有什么酿造仙人醉的酒坊!” “反倒是你,在许州、怀州等地,与各大商行往来密切!” “这仙人醉,分明就是你的生意!” 卢巧成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尴尬和恼怒。 他涨红了脸,站起身。 “是!没错!” “那酒是我的生意,又如何?!” 他梗着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谁规定世家子弟就不能有点自己的营生了?” “我在京城花销那么大,哪里够花?” “我不想办法赚点钱,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他指着魏鸿,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不过是想赚点体己钱,怎么就成了商贾了?!” “我之所以瞒着,还不是怕被咱们这些士族子弟看不起!” “怕传出去丢了家族的脸面!” “你魏家不也一样?” “这逸客居的陌州春,每年一半的红利,不也是进了你魏家的口袋?” “怎么,只许你魏家行此下作之事,我就不行?!” 他这番话将一个世家子弟既爱面子又想捞钱的窘迫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魏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卢巧成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罢了!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魏家主如此看不起我,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 “告辞!” 他说着,便拉起李令仪,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眼看他一只脚就要迈出书房的门槛。 “慢着!” 魏鸿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卢巧成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只听魏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李贤侄,留步。” 魏鸿站起身,快走几步,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笑容。 “方才,是老夫唐突了。” “贤侄的难处,老夫感同身受,深表同情。”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贤侄请回座。” 卢巧成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魏鸿亲自将他请回座位,开门见山。 “贤侄,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仙人醉的配方,可否出售?”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出……一万金!” 卢巧成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魏鸿,摇了摇头。 “魏家主,你还是拿我当三岁稚童哄啊。” “一万金?” “就想买我这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他收起笑容,站起身,再次准备离开。 “既然魏家主毫无诚意,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告辞。” “五万金!” 魏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个数字,几乎是他魏家能动用的全部流动现银的极限! 卢巧成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魏鸿那张肉痛的脸,笑了。 “看来,魏家主是真想要。” 魏鸿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卢巧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可惜。” “配方,我不卖。” “你!” 魏鸿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卢巧成却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吹了吹。 “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 “酒,我可以卖给你们。” 魏鸿一愣。 卢巧成伸出三根手指。 “仙人醉,一斤,三百两银子。” “我只管供货,你们魏家拿去卖多少钱,那是你们的本事,我一概不管。” “但我的货,必须是这个价。” 三百两一斤! 魏鸿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价格,简直是抢钱! 陌州春的成本,一斤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这……这太贵了!” 魏清名忍不住开口。 卢巧成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贵吗?” “我觉得不贵。” “此酒的滋味,你们尝过。” “它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走向门口。 “魏家主,我的条件就这个。” “愿意,咱们就合作。” “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天下想卖我这酒的人,多的是。” “我还要回京城与好友相聚,可没时间在陌州耗着。” “就此告辞。”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眼看着他即将走出房门。 魏鸿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个价格太疯狂了。 但那晚仙人醉的滋味,以及它背后那座金山银海的诱惑,却像魔鬼一样在他耳边嘶吼。 他知道,一旦放走这个李成,他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我同意!” 在卢巧成的手即将碰到门框的瞬间,魏鸿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 卢巧成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合作愉快。” 第201章 老骢犹识当年路 凛冬的寒风呼啸,带着关北独有的凛冽,掠过戌城高耸的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作响,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嘶吼。 苏承锦率领的大军,在经历了酉州的风波之后,终于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因为车队里,承载着此行最重要的“收获”。 队伍疲惫,甲胄上沾染着风尘与干涸的血迹。 但每个士兵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自豪。 城门早已洞开,诸葛凡一袭青衫,独自站在城门洞的阴影下,静静等候。 他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 苏承锦在距离城门十丈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将马缰随手丢给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向诸葛凡。 没有君臣之礼。 没有客套寒暄。 苏承锦走到诸葛凡面前,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抬起脚,在那青衫下摆上轻轻踹了一下。 力道不大。 更像是兄弟间的打闹。 诸葛凡身子晃了晃,脸上那份紧绷终于松懈下来。 化作一个无奈而释然的苦笑。 “殿下,草民何罪之有?” “你罪大了。” 苏承锦看着他,眼神却带着笑意。 诸葛凡拱了拱手,正要说话。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两人身侧。 上官白秀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眼神却清亮如昔。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 他走到诸葛凡身边,对着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微微一笑。 “你欠我一次。”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诸葛凡耳中。 诸葛凡闻言,脸上的苦笑更甚。 他知道。 上官白秀指的是什么。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上官白秀,轻声道:“这么快就能下地了,看来是没事了。”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上官白秀笑了笑,没有说话。 诸葛凡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从城门后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男孩很瘦,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显得有些宽大。 他有一双与瘦小身形不符的清澈眼眸。 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望着眼前这几位大人物。 “过来。” 诸葛凡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小跑着来到诸葛凡身边。 诸葛凡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将他轻轻推到上官白秀面前。 “以后,你就给上官先生当个书童,可好?” 他低下头,对着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个先生,对自己可是相当不珍惜。” “以后跟在他身边,要好好照顾他。” “天冷了要提醒他加衣,手炉凉了要记得换炭,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用力地点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郑重。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笑容温和的先生,大声说道:“诸葛先生放心!” “我……我一定能好好照顾先生!” 上官白秀愣住了。 他看着诸葛凡,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孩子,眉头微蹙。 “你从哪儿找来的孩子?” 诸葛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 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向来亲力亲为,府中又不喜下人伺候。” “如今身体有碍,总不能事事都自己动手,太过劳累。” “有个人在你身边照顾,我和殿下,也能省心不少。” 上官白秀本想拒绝。 他不喜欢被人照顾,更不想身边多个拖油瓶。 苏承锦却在此时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上官白秀的肩膀。 “收下吧。” “也算是诸葛凡这家伙有点良心。” 苏承锦的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是一锤定音。 “有个人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小男孩仰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眸望着上官白秀,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先生……我肯定能照顾好您的,您放心吧。” 那声音里的孺慕与坚定,让上官白秀准备好的拒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爷都发话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伸出手,在那孩子有些枯燥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竟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我叫石头。” “石头……” 上官白秀笑了笑。 “好名字。” “你先让人带你回王府,找个住处安顿下来,我和王爷还有事情要聊。” “是,先生!” 石头脆生生地应下,对着几人行了个有些笨拙的礼。 便被一名亲卫领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城。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上官白秀才收回目光。 与苏承锦、诸葛凡并肩走向王府。 “现在可以说了吧。”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 “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娘早逝,他爹是战死的士卒。” “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只剩下他一个。”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低沉。 “如今正好趁你需要个人照顾,便将他安排在你身边。” “相比较给你找几个下人,给你安排个书童,你应该更能接受。” 上官白秀沉默了。 他捧着手炉,只觉得那紫铜的温度,似乎有些烫手。 他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瞥了诸葛凡一眼。 “你怎么不干脆给我找几个女人来照顾?” 诸葛凡闻言,挑了挑眉,脸上浮现一抹玩味的笑。 “你要啊?” “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让人满城贴出告示,就说司仓上官大人,风华正茂,才比天高,如今打算婚配,广觅良家女子。” “我保证,不出一天,王府的门槛都能被媒婆踏破了!” “滚。” 上官白秀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贫嘴。 “跟我讲讲,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吧。” 三人边走边说,寒风似乎也因这难得的团聚而变得不再那么刺骨。 一路回到安北王府。 刚踏进府门,就见庭院中,四道倩影早已等候在此。 顾清清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裙,恬静地站着。 看到苏承锦安然无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由衷的欣慰。 白知月则是一袭华贵的锦衣,风情万种。 她关切的目光在苏承锦和上官白秀身上来回扫视,确认无碍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江明月,则快步迎了上来。 唯有诸葛凡,在看到那四道身影中的某一道时,脸上露出了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无奈苦笑。 他凑到苏承锦身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你今天恐怕有道大考要来了。” 苏承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什么意思?” 不等诸葛凡回答,江明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一丝担忧。 她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 “祖母来了。” “在正厅等你。” 苏承锦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当初在樊梁城,自己在那位睿智的老夫人面前许下的承诺。 而酉州之事,无疑是狠狠地打了这个承诺的脸。 他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罢了,是我没能做到跟祖母说好的事,理应去见她。” 他整了整衣冠,对众人道:“你们先聊,我这就去见她。” 话音刚落,一只温润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江明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苏承锦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同向正厅走去。 看着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上官白秀捧着手炉,看向一脸“幸灾乐祸”的诸葛凡。 “什么事情,竟能让老夫人亲自赶过来?” 诸葛凡笑而不语。 此时,白知月已让下人端来一盅热气腾腾的补汤,亲自递到上官白秀面前。 “温先生特意嘱咐膳房炖的,他说你身体亏空得厉害,必须好生补回来。” “多谢白姑娘。” 上官白秀接过汤盅,暖意融融。 他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看向诸葛凡,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 “如今的青萍司,确有规模了。” “咱们当初的心血,没有付诸东流。”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自豪。 “是啊。” “此次若不是青萍司,恐怕你就真的死了。” 上官白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此次从酉州带回来的铁料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短时间内使用了。” “卢巧成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有。” 诸葛凡从袖中取出一份密信。 “怀、许、乾三州的商业渠道,已经被他悉数打通。” “至于其他的,暂时还没有消息。”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的青萍司,目前只在靠北的几处州府布下了网。” “南边那些富庶之地,也要加快了。” “银子和消息,一样都不能少。” “嗯。” 诸葛凡喝了口茶,应了一声。 …… 王府,正厅。 沈婉凝老夫人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神态平静。 在她身旁,老管家江长升如一尊雕塑静静站立,沉默不语。 苏承锦牵着江明月的手,一踏入大厅,便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松开江明月的手,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孙儿苏承锦,见过祖母。” 老夫人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起来吧。” “哪有王爷给我一个老婆子行礼的规矩。” 话语平淡,却透着疏离。 苏承锦讪讪一笑,直起身。 “祖母说的是什么话,您永远是孙儿的祖母。” “我给您添茶。” 他说着便要去拿茶壶。 “站好了!” 老夫人终于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既然你还认我这个祖母,那就站好了,听我说话。” 苏承锦只得收回手,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像个被先生训话的学子。 老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直视着苏承锦。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樊梁城,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苏承锦笑了笑,坦然道:“记得。” “孙儿说,只要父皇在位一日,我苏承锦,便一日不南下。” “那你兵出酉州,是何意思?” 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公然挑衅朝廷的底线!” “是要被天下士族口诛笔伐的!” “一旦圣上觉得你是个不安稳的棋子,彻底将你视为逆臣,就算你兵精将广,腹背受敌之下,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你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老夫人的话,句句如刀,直刺苏承锦心底。 苏承锦却依旧面带微笑。 “祖母,您说的这些,孙儿都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但是,我不可能让我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还无动于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非是路难走一些,但总会有破局之法。” “我此次南下,并未大肆劫掠,更未伤及无辜。” “朝堂之上,他们顶多也就能攻讦我几句擅动刀兵,说不出其他更严重的罪名。” “父皇就算要罚,大不了我认了便是,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但他只要还想让我替他收复胶州,洗刷国耻,就不会真的将我调离滨州。” 老夫人看着他,眼神里的严厉渐渐化为一丝复杂。 “看来,你已经认定,圣上能容你了。” 她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再多说。” “但……” 苏承锦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接过了话。 “祖母,您真正担心的,无非是怕我一旦南下,与大梁彻底撕破脸。” “就算最后侥幸成功,也会背上一个弑兄杀父的千古骂名。” “然后被天下士族攻讦,彻底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老夫人默然。 苏承锦的笑容里,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不过祖母,您大可放心。” “一旦我将大鬼国彻底剿灭,收复河山,功盖当世。” “自有天下大儒为我辩经。” “自有万民为我立碑。” “历史,终究是胜利者书写的。” “届时,无需自扰。”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化作一声长叹。 她笑了笑,对着苏承锦招了招手。 “过来坐吧。” “看来,你还没忘了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那我就放心了。” 苏承锦这才笑呵呵地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 “祖母大可放心,孙儿心里,自有计较。” 老夫人伸出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本就是皇室血脉,就算想坐上那个位置,也无可厚非。” “我只是想提醒你,要认清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莫要急于一时,一口把自己吃成胖子。” 她的声音温和下来。 “江家,会一直站在你这里。” 苏承锦重重点头。 “好。” 老夫人笑了笑,站起身。 “既然你已决定,那便随我来吧。” “去校场,有份惊喜给你。”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江明月。 只见她正对着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 苏承锦彻底懵了。 还有什么惊喜? …… 戌城校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当苏承锦跟着老夫人一行人来到校场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阔无比的校场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足有万余人! 他们没有穿制式的军服,身上是五花八门的百姓衣装。 粗布麻衣,显得有些杂乱。 但他们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杆标枪,汇聚成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一股久经沙场才能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 连天上的云层似乎都被这股气势搅动。 苏承锦看向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疑惑。 “祖母,这是?” 不等老夫人回答,那万余人的方阵之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中年汉子。 他阔步走到阵前,对着苏承锦,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原平陵军,骁骑营统领,迟临!” “见过安北王!” 他身后,那沉默的万余人,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胄未穿。 兵刃未持。 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撼天动地的呐喊,却迸发出比千军万马更大的力量! “我等,见过安北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此时也闻讯赶来。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站在高处,看着这声势浩大的场面。 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红润。 “没想到,原先被打散之后,各自返乡的平陵军旧部,如今又都回来了!” 诸葛凡站在他身旁,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写满忠勇与期盼的脸。 看着那个站在阵前,身形笔直的王爷。 眼中同样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他笑了笑,轻轻吐出八个字。 “马踏王庭,又进一步。” 第202章 龙颜含肃气 昭陵关。 凛冽的北风,刮过高耸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庄崖身披重甲,静立于城头。 他的目光越过关隘,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自从大军撤回关北,已经过去数日。 最初那几天,还能看到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地赶来。 而现在,通往关隘的官道上,已经许久不见人影。 朝廷的禁令,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阻断了这条通往希望的道路。 一名副将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晰。 “统领。” 庄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何事?” “翎州方向,来了一辆马车。” 副将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速度不快,正向咱们这边靠近。” 庄崖缓缓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滨州苦寒,又是战乱之地,除了那些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谁会往这里跑? 那些世家大族,避之唯恐不及。 马车? “有多少人?” 副将挠了挠头。 “就一辆车,也没看见有仆人护卫跟着。” “驾车的就一个人,看着像个下人。” “马车里有几个人,暂时还不清楚。” 庄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一个驾车人。 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 “我去看看。” 庄崖大步走下城头,穿过厚重的城门。 关外的风更大,吹得他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他站在关门之外,眯起眼睛,遥望着远处那个逐渐清晰的黑点。 马车不疾不徐,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冰冷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越来越近。 庄崖能看清,那驾车之人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身形瘦削,但坐姿笔挺,握着缰绳的手沉稳有力。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随着马车的靠近,扑面而来。 马车在距离关门十余丈的地方停下。 庄崖上前几步,沉声喝问。 “来者何人?从哪个州府过来的?” 驾车的斗笠男子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巴。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京中来的。” 短短四个字,让庄崖的心猛地一沉。 京城? 他正要追问,只见那人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一张平静而熟悉的脸,暴露在关北的寒风中。 庄崖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沉重的身躯轰然单膝跪地,冰冷的甲胄与冻土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庄崖,见过圣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跟在庄崖身后的一众守关将士,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驾车的男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统领。 圣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冰冷的甲胄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等,见过圣上!” “圣上万岁!” 恐惧与震惊交织的呐喊声,在空旷的关外回荡。 一只略显苍老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梁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从车厢内探了出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最后落在了最前方的庄崖身上。 “朕还以为,你们滨州,已经不认朕这个皇帝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庄崖的头埋得更低了。 “末将不敢!王爷他始终……” “朕让你说话了吗?” 梁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 “哪个王爷?” “安北王?” “他算什么王爷!” 梁帝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与怒火。 “朕看他不是想当王爷,是打算直接称帝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庄崖心头。 他身体一颤,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言不发。 他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车帘被重重撂下,梁帝冰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继续跪着。” “跪满一个时辰。” “谁要是敢擅动,庄崖,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庄崖的头始终没有抬起,声音沉闷。 “末将领命!恭送圣上入关!” 白斐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斗笠,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向昭陵关洞开的城门。 跪在庄崖身旁的副将,在马车经过身边时,悄悄抬起头,嘴唇翕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你要是还想活,就给老子跪好了!” 庄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副将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把头死死地低下,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 戌城,安北王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苏承锦、诸葛凡、上官白秀三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诸葛凡正小心地用火钳给一个紫铜手炉添加着新炭。 “殿下,我们如今的总兵力,已近十二万。” “抛开各城必须留下的守城步卒,可调动的骑军,满打满算有六万五千人。” 他顿了顿,将烧得通红的炭火拨弄均匀,才继续道:“但我们没有多余的战马了。” “新来的这一万人,恐怕暂时只能当步卒来用。” 说罢,他将添好炭火的手炉,小心翼翼地递到上官白秀面前。 上官白秀伸出略带苍白的手,接过手炉捧在怀里,感受着那股暖意渗透进四肢百骸,轻声开口道:“我的建议是,若是真想拿下胶州城,那就堂堂正正地和百里元治打一场。”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胶州城的位置,眼神清亮。 “按照殿下的估算,百里元治在胶州的兵力,最多也就四万骑军。” “我们虽然只训练了不到半个月,提升有限,但在人数上,我们占据绝对优势。” 苏承锦凝视着沙盘,没有说话。 诸葛凡却摇了摇头。 “你说的有道理。” “但关键在于,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百里元治有没有从后方调兵过来。” “最近这些天,百里元治几乎把他麾下能动用的‘鬼哨子’全都派了出来,在胶州腹地织成了一张大网。” “雁翎骑几次尝试出关,可还没走出三十里,就被打了回来,折损不小。” “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根本摸不清百里元治的动向。”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兵,一旦落入他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白秀听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苏承锦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你二人所说,百里元治的动向,我们确实一无所知。” “但是,自从我们拿下岭谷关,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 “他除了派出哨骑袭扰,一直没有任何大动作。” “我估计,是大鬼王庭那边,与他出现了分歧。” “毕竟,这算是十年来,他们大鬼国在南下战事中,受损最严重的一次。” “连失两城两关,他百里元治作为主帅,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这也正好。” “干戚那边已经在日夜赶工了。” “白秀此次带回来的铁料,加上我们几场胜仗缴获的兵甲,抛开打造重甲骑军的损耗,按照干戚的估算,还能再额外打造出三万把全新的‘安北刀’。”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干戚那边完工,就是我们兵出胶州之时!”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届时,就如白秀所说,我打算让所有骑军全部出动,就在胶州城外的平原上,和百里元治的骑兵,正面碰上一碰!” “安北骑军之前几战,打得太憋屈了。” “这一战,必须把他们的自信和血性,全部给我打回来!” “此战,只能赢,不能输!” “而且,要赢得漂亮!” 苏承锦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先等干戚那边的消息吧,我们就算再着急,也没办法。” “希望他能在月底之前,将东西全部弄完。” “月底一过就是新年,天气只会越来越冷。” “我们必须赶在年关之前,将百里元治彻底赶出胶州!” “一旦等他处理完大鬼王庭内部分歧,再次往胶州调兵,那我们之前的仗,就全都白打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三人同时抬头看去。 顾清清推门而入,她素雅的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愁容。 苏承锦见状,心中一紧,立刻问道:“怎么了?”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圣上来了。” “已经到了城门口了。” “让你过去接驾。” 一瞬间,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全都懵了。 谁来了? 苏承锦的脑子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却完全顾不上,直接夺门而出,一边冲向院外,一边嘶声大喊。 “备马!快!” 一匹战马被亲卫火速牵来。 苏承锦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奔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当苏承锦策马赶到城门处时,正看到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城门外。 白斐,正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马车旁。 苏承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连忙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快步走到马车前,双膝跪地,重重行礼。 “儿臣苏承锦,见过父皇!父皇圣安!” 车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压抑的气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许久,车帘被掀开。 梁帝缓缓走出车厢,来到苏承锦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好。” “朕好得很。”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苏承锦的胸口! “砰!” 苏承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翻在地。 他顾不上胸口传来的剧痛,立刻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低着头。 “儿臣未曾收到父皇莅临的消息,故而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梁帝冷冷地看着他。 “得亏你没收到消息!” “不然朕怎么知道,朕的昭陵关,守将会换成你的人!” 苏承锦连忙抬头辩解。 “父皇恕罪!” “儿臣也是事出有因,我现在就下令,将兵马全都调回来!” “砰!” 梁帝又是一脚,再次将他踹翻。 “调回来干什么?!” 梁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朕看你最近厉害得很!” “又是攻关,又是攻城,还擅杀朝廷命官!” “你什么都做了,还调回来干什么!” “你就应该直接告诉庄崖。” “倘若朕来了,就让他在关口一刀把朕砍死,给你腾位置!” 这话说得极重。 苏承锦强忍着疼痛,再次爬起来跪好,抬起头,尴尬一笑。 “父皇,您这不是跟儿臣开玩笑吗?” “儿臣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跟父皇您刀兵相向啊。” 他看着梁帝的眼睛。 “再者说……父皇您要是真觉得儿臣有问题,您……您不就不会来了吗?” 梁帝的动作一滞,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没好气地白了苏承锦一眼,又象征性地踢了他一脚。 “起来吧!” 苏承锦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梁帝已经转过身,径直向城内走去。 苏承锦立刻小跑着跟了上去,落后半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白斐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安北王府。 第203章 碑有几何?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王府门前。 苏承锦落后半步,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臣子与儿子该有的距离。 梁帝背着手,走得不快,目光却扫过王府内的每一处角落。 这座府邸,没有京城皇子府的奢华与精致,处处透着一股粗犷与实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白斐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身后,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刚行至中庭,一道倩影早已等候在此。 江明月身着一袭素色长裙,褪去了戎装的锋芒,却依旧身姿笔挺,她看到梁帝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在距离梁帝三步之遥的地方,盈盈跪倒。 “儿臣江明月,见过父皇。”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梁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平淡。 “起来吧。” 江明月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跪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梁帝。 “儿臣……” 她想为苏承锦辩解,想说酉州之事事出有因。 “朕让你起来。” 梁帝眼皮一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几个月不见,怎么还是这么犟。” 话语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数落,却也无形中将那份君臣的疏离感冲淡了几分。 说着,梁帝不再看她,迈开步子,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朝着正厅的方向而去。 苏承锦连忙上前,弯腰将江明月扶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放心,没事。” 江明月蹙着秀眉,担忧地看着梁帝那并不高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主。 …… 王府正厅。 梁帝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落座,白斐则静立于他身后。 苏承锦垂手站在厅下,亦如当年在京城,无数次面对父皇问话时的场景。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只是地点从繁华的皇宫,换成了这远在天边的安北王府。 梁帝端起下人早已备好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曾抬起。 “跟朕讲讲,如今胶州的战况。” 平淡的问话,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考校。 苏承锦脸上依旧挂着笑。 “回父皇,如今儿臣已经拿下了岭谷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咔。” 一声轻响。 梁帝手中的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撇着茶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白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也在这一刻猛然转向苏承锦,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震惊。 梁帝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他盯着苏承锦,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拿下了岭谷关?”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迎着梁帝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儿臣从不说谎。” “岭谷关已经拿下,国师百里元治被儿臣打回了胶州城。” “明虚、太玉二城,也已光复。” 一连串的惊天战果,从苏承锦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梁帝的心头。 梁帝的胸膛微微起伏,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怪不得。” “怪不得你行事如此嚣张,公然挥兵南下。” “原来是算准了,朕在知道这些之后,一定不会罚你,是吗?” 苏承锦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敲打,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样。 “父皇,您说的哪里话。”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给您写战报嘛。” “若不是中间出事儿耽搁了,儿臣这封天大的好消息,早就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给父皇您报喜了!” 梁帝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欣慰,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骄傲。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冷哼。 他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沉声道:“朕饿了。” 苏承锦立刻会意,脸上堆满了笑,连连点头。 “是是是,儿臣这就命人备下酒菜!” 他立刻以家宴为名,亲自去后厨吩咐,并且特意叮嘱,宴席之上,不留任何下人伺候。 他要亲自为父皇斟酒布菜,将一个孝子的姿态,做到十足。 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这尊大神安抚住了再说。 夜幕降临,王府的偏厅内,灯火通明。 一张不算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皆是关北特色,虽不比京城御宴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苏承锦亲自为梁帝斟满一杯仙人醉。 “父皇,您尝尝。” 梁帝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目光扫过满桌的佳肴,最终落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安北军,此番出征,战损几何?缴获几何?” 平淡的语气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苏承锦心中一凛。 他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沉痛。 “回父皇,此番连下两城一关,我安北军……伤亡惨重。” 他伸出五根手指,声音低沉。 “步骑加在一起,折损了近五万将士。” “缴获……缴获倒是不多。” 苏承锦苦笑一声。 “大鬼国那些蛮子都是骑兵,来去如风,打了就跑,除了他们胯下的战马,什么都没给儿臣留下。” “如今军中,战马倒是有个几万匹,可兵甲、粮草,早已消耗殆尽,府库空虚,实在是……难以为继。”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伤亡被他夸大了近一倍,而缴获则被他刻意隐去。 他要让父皇知道,他苏承锦打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是掏空了家底换来的胜利。 梁帝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他才缓缓开口,话锋陡然一转。 “你的迁民之策,被朕否了。” “朕知道,假以时日,滨州按照你的法子,或许能更快地发展起来。” “你不恨朕?” 苏承锦闻言,立刻摇了摇头。 “父皇明鉴,此事本就是儿臣做得不合乎规制,被父皇下令禁止,理所应当,儿臣心中并无半分怨气。” “只是……” 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滨州之地,父皇您也了解,苦寒贫瘠,人丁稀少。” “如今又光复了胶州大片土地,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人手。儿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父皇若要降罪,儿臣一并领下,绝无怨言。” 梁帝不置可否,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太子监国理政,你可有什么想法?”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 “父皇,您这不是为难儿臣吗?” “儿臣才从酉州回来没几天,您现在问我有什么想法,儿臣……儿臣实在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作答。” 梁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心中的“愤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儿臣如今的想法,自然是生气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儿臣此次南下,固然是违了规矩,但儿臣筹备物资,是为了能更好地镇守国门,抵御外敌!” “可结果呢?” “儿臣损失了一条臂膀!” 他重重一拍桌子,酒杯都随之跳动。 “就因为太子的猜忌与打压,命丧酉州!” “父皇,您说,儿臣如何能不气?!” 他没有提太子监国,没有提权力更迭,只抓着上官白秀这一件事,将所有的矛盾,都归结于个人的恩怨与委屈。 梁帝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那你怎么不干脆把酉州城拿下来?” “那不正好替你自己,也替你手下的将士,出一口恶气。” 苏承锦闻言,拿起酒壶,再次为梁帝斟满酒,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转为一抹深沉的哀伤。 “不瞒父皇,儿臣确实想过。”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久久不语。 “但最后,儿臣还是忍住了。” “一,是因为父皇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一旦儿臣真的拿下了酉州城,那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是公然打了父皇您的脸,辜负了父皇对儿臣的信任。” “届时,父皇您在朝堂之上,将要面对何等巨大的压力,儿臣不敢想,更不愿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梁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苏承锦没有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倾诉心事。 “二来……就算拿下了酉州,儿臣也守不住。” “我安北军的根基在关北,前有大鬼国虎视眈眈,儿臣不想再腹背受敌,让我手下这些拿命跟着我的将士,再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地。” “太子固然可恨,就算儿臣百般不认同他的做法,就算拿下了酉州,白秀……他也活不过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猛地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仿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梁帝看着他这副心伤模样,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理由,一个诉诸于“孝”,一个诉诸于“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无懈可击。 最终,梁帝放下了酒杯,不再多说。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 酒足饭饱,梁帝却无睡意。 他走出王府,苏承锦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父子二人,在戌城清冷的街道上,一路散步。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巨大园林前。 园内灯火通明,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凿刻声。 梁帝停下脚步,看着园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安魂。 “此处是什么地方?” 苏承锦的目光望向园内,神情变得肃穆。 “回父皇,此处是儿臣为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将士们,修建的归宿。” “让他们,魂归故里。” 梁帝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也为之震撼。 数不清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军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座墓碑上,都清晰地刻着姓名、籍贯与生卒。 梁帝缓缓走入这片碑林,抬起那只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掌握着亿万人生死的手,轻轻按在身旁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滨州,李顺安,卒于玉枣关……” 他轻声念着碑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是我大梁的好儿郎啊。” “该有此碑,该让后世子孙,前来供奉!”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漫步在这片由忠骨与荣耀铸就的园林之中。 一名正在连夜赶工的匠人领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到是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安北王!” 苏承锦正要使眼色让他行礼。 梁帝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匠人身上,并未在意他的称呼。 “此处,有碑几何?” 匠人领队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毫不迟疑地答道:“回这位老……老爷,园中现有碑两万五千六百七十二座。” “尚有六千一百二十座空白的石碑,还未曾刻下姓名。” 梁帝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 “辛苦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向园外走去。 苏承锦让匠人继续忙碌,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出安魂园,梁帝便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似笑非笑。 “你不老实。” “你不是说,战损近五万吗?” 苏承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被抓包的尴尬。 “父皇明鉴,儿臣……儿臣确实是多报了些。” “但这不是……这不是因为儿臣日子过得太难了嘛,合计着,看父皇您能不能……帮衬帮衬。” 梁帝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戌城的城墙,望向更北方的黑暗。 那里,是岭谷关的方向。 “备马。”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朕,要去岭谷关。” 苏承锦愣了愣。 “好!” 片刻之后,两匹快马自戌城北门疾驰而出。 一父,一子。 在清冷的月光下,化作两道黑色的剪影,向着那座刚刚光复的雄关,绝尘而去。 第204章 君父君父,是君亦是父 夜色如墨,泼洒在关北连绵的山峦之上。 两匹快马,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苏承锦与梁帝,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唯有那愈发凛冽的北风,在耳边疯狂呼啸。 当岭谷关那巍峨如山岳般的轮廓,出现在月光之下时,已经是深夜。 城头之上,火把猎猎,将士卒们被风霜侵蚀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周雄正裹着一身厚重的熊皮大氅,在城墙上巡视。 自从到这岭谷关,每日不亲自走上城头三五遍,便心头难安。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雄那张粗犷的脸庞瞬间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沉重的关门早已打开,周雄冲到门外,一眼便看到了那两匹神骏的战马,以及站在马前的苏承锦。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苏承锦身旁,那个身形并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中年男人身上。 周雄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具魁梧的身躯便轰然跪倒在地,坚硬的膝甲与冻土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末将周雄,见过圣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梁帝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雄……” 梁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雄的耳中。 “飞风城的守将?怎么调来这里了?” 周雄的头颅瞬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艰涩。 “末将……末将犯错,被王爷削去官职,留守于此。” 梁帝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正露出一脸尴尬笑容的苏承锦身上。 “朝廷的官,说削就削。” “朝廷的人,说杀就杀。” 梁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这个王爷,当的还真是舒坦。” 周雄闻言,心中大急,猛地抬起头,刚想开口为王爷辩解。 可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迎上了梁帝那冰冷的眼神。 只是一眼。 周雄便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当头罩下,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瞬间噤声。 他吓得连忙又将头死死地低下,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梁帝不再理会他,收回目光,背着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洞开的城门。 周雄跪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才敢悄悄抬起头,满脸的惶恐与不安。 “王爷……我……” 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需担心。”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不用管我们,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上了梁帝的步伐。 周雄愣愣地跪在原地,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深邃的城门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岭谷关的城头,没戌城高,却更冷。 呼啸的北风从毫无遮拦的胶州席卷而来,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蛮横。 城头上的士卒早已被屏退,远远地守在楼梯口,不敢靠近。 偌大的城墙之上,只剩下父子二人。 梁帝的双手,轻轻搭在冰冷的城垛上,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望向北方。 在那里,在视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城池的模糊轮廓。 “朕……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看见过胶州城的样子了。” 梁帝的声音很轻,仿佛一声叹息,瞬间便被烈风吹散。 “没想到,朕有生之年,还能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见它。”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萧索与怅然。 苏承锦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远方,笑了笑。 “父皇正值当年,一定有机会的。”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狂风中没有丝毫动摇。 “不止是胶州城。” “父皇一定有机会,站在逐鬼关城头上,眺望真正的大鬼草原。” 梁帝闻言,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更有一团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朕,无比期待那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儿子,眼神变得深邃。 “朕自登基以来,广修民利,大肆发展内政,就是想给江安云提供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施展拳脚的场地。”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 “朕和他,谁也没有完成儿时的志向。” “如今,倒是要指望你了。” 苏承锦的双手也搭在了城垛上,感受着那冰冷粗糙的石料,平静地开口。 “理当如此。” “一位是父皇,一位是岳丈,儿臣怎敢不尽心竭力。” 梁帝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此次酉州城一事,可猜到是谁操刀?” 这是一个问题,更是一个考校。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笑容。 “儿臣又不是傻子。” “太子那个脑子,想不出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话音刚落,梁帝便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 “你对朕选的太子,不满意?”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似乎更大了。 梁帝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着语言,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最终,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大梁内的簪缨世家,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前朝留下的高门大户,先帝时期的功勋世家……” “他们就像是一棵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根须早已遍布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仗着往年的功勋,肆无忌惮,早已从帝国的基石,变成了荼毒大梁血肉的害虫。” “朝廷的科举,地方官员的选拔,他们推上来的,大多都是一些只知钻营、尸位素餐之辈。” “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寒门士子,却被死死地压在下面,不敢入朝堂,怕蹉跎一生,最终落得个与光同尘的下场。” 梁帝的拳头,在城垛上轻轻捶了一下。 “朕,想在有生之年,将他们彻底拔除!” “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 “一旦朕大肆屠戮士族功勋,朝堂必乱,地方必反,大梁……就又要乱了。” “到时候,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朕,不想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父皇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无奈与不甘。 “儿臣明白。” 梁帝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是忠臣好用,还是奸臣好用?” 又是一个问题。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丝毫迟疑。 “对我来说,自然是忠臣好用。” “但对如今的父皇来说,却是奸臣更好用。” “哦?” 梁帝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苏承锦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大梁的心脏。 “奸臣非庸,忠臣非智。” “儿臣以为,所谓的奸臣,并非不忠于国,只是更忠于他们自己罢了。” “就好比我们那位卓相。”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奸是奸,但在辅佐父皇您这件事上,却起到了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作用。” “税收改革,清查田亩,推行新政……” “若非有卓相在前面顶着,吸引了天下世家大部分的火力,并死死把持着一个度,恐怕大梁远没有如今这般平稳的景象。” 梁帝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卓知平这个人,可敬,也可恨。” “若不是他,卓氏一族没有今日这般泼天的权势。” “可若不是他,大梁也没现在这般安稳。” 梁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那是一种帝王对能臣的欣赏,即便这个能臣有私心。 “说实在的,朕挺佩服他。” “能一路带着老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苏承锦笑了笑。 “儿臣也如此认为。” 寒风卷起梁帝的大氅,猎猎作响。 苏承锦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试探。 “父皇,那您……能不能也给我支些招?” “您也知道儿臣如今的困难,这人丁……实在是……” 梁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刚才不是挺聪明的嘛?” “怎么现在就犯糊涂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指点的意味。 “朕下令禁止的,是各地州府有户籍在册的良民迁往滨州。” “那些流民,朕可没禁。”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梁帝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道:“大梁的繁华,只是好在表面,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 “这些年,流民虽然较比几年前少了不少,但依旧存在。” “你只需要把这些流民,当成真正的百姓来看待,给他们田地,给他们屋舍,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滨州就不会缺人。” “而且……” 梁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黑暗中的孤城。 “一旦你收复了胶州,那些因战乱流落在外的胶州百姓,岂有不回家的道理?” “落叶,终究是要归根的。” 苏承锦心头剧震。 他对着梁帝,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多谢父皇赐教!” 梁帝却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 “权当是朕弥补一下你儿时,朕未曾做到的事情吧。” “算不上赐教。” 他顿了顿,话锋再次一转,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此次出来,卓知平应该已经猜到,朕来了滨州。” “不然,酉州的那个局,不会布得那么严。” 苏承锦愣了愣,有些不解。 梁帝看着他,继续说道:“朕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没明白?” “他算准了时间。” “朕当时,就在酉州城内。” 苏承锦的瞳孔骤然收缩。 梁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布下那个局,一是为了将你有不臣之心一事,彻底坐实,逼你造反。” “二来,就算朕没在城中,听说此事赶到滨州之时,也必然会雷霆震怒,重重责罚于你。” “一石二鸟。” “倘若你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不做二不休,将朕强行留在了滨州,那他更是顺心如意,太子监国便能名正言顺地变成登基为帝。” “倘若你让朕打道回府,也一样。” “朕与你之间,必然会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 “此后,你在朝堂之上,将再无半分助力,你的日子,只会过得更难。” 听完这番话,苏承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由衷地说道:“卓相……确实厉害。” 梁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庆幸。 “不过也还好。” “无论是天时也好,还是你自己的筹谋也罢,岭谷关被你收复一事,朝廷那边,至今并不知晓。” “待朕回京之后,你再将这份战报八百里加急递过来。” “届时,木已成舟,他们就算想再攻讦你,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而且,一旦光复岭谷关的消息传回去,大梁的武将阵营,自然会替你说话。” “卓知平就算想再搞什么小动作,也要掂量掂量。” 苏承锦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父皇一步三算,儿臣不及也。” 梁帝白了他一眼。 “少奉承朕。” “关于领军作战,朕确实不如你。” “但内政权谋方面,你还是要多学,多看。” “记住,人可以尽信,但不可全信。” 苏承锦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了。” 风,似乎更冷了。 梁帝似乎也觉得有些乏了,将手拢在袖子里,不再言语。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回京之后,朕会将所有事情都交给太子来做。” “朕的年纪越发大了,这身子骨,经不住这般折腾了。” 他看着远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朕还打算多活些年,想看到胶州光复,想亲眼看见百里札的脑袋,被送到樊梁城。” 苏承锦笑了笑。 “父皇放心。” “回头儿臣将以前在古书上看见的一套强身健体之法,画下来送给父皇。” “祖母如今学了之后,都说精气神越发好了,父皇您也可以试试。” 梁帝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好。”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城楼。 “此次朕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但朝廷方面,肯定不会再跟你一条心了。” “朕没有办法帮你,至少……现在不能。” “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苏承锦笑着点头,跟在他身后。 “儿臣省得。” 走到楼梯口时,梁帝的脚步忽然一顿。 “对了。” “待朕回京之后,老五就要就藩了。” “朕将他的封地,划到了翎州。” 苏承锦愣住了。 翎州,与滨州接壤。 梁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的黑暗,淡淡道:“相比离皇城近的地方,老五的性子,估计更愿意找个远地方待着。” “朕看你俩似乎聊得来,就安排得近一些,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苏承锦看着父皇那并不算伟岸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父皇您都知道。” 梁帝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朕好歹也在樊梁城待了几十年,有什么能瞒得住朕的。”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问苏承锦,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过啊……老九。” “你说,老大和老四,他们……会不会恨朕?” 苏承锦望着远方无尽的夜色,许久,才轻声开口。 “四哥肯定不会,他从小就跟您亲。” “至于大哥……”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傲自豪的身影。 “我想,应该也不会。”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杀您。” 第205章 陌上倾心意,檐前论寻常 夜色渐浓,寒风自城墙的垛口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戌城之内,却不见半分因帝王驾临而应有的肃杀与沉寂。 王府庭院之中,一株老梅树下,石桌尚温。 诸葛凡独自坐着,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投向岭谷关方向,久久未曾挪动。 殿下与圣上这一趟岭谷关之行,会商议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朝堂的旨意,究竟是斥责,还是默许? 关北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这关北的寒风,盘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上官白秀捧着他那个片刻不离身的紫铜手炉,从偏厅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显清瘦,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诸葛凡对面坐下。 “还在想殿下的事?” 诸葛凡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冷茶。 “想也没用,你我如今,都只是局外人。” 上官白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圣上既然愿意跟着殿下去岭谷关,而不是在昭陵关掉头回京,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画着什么,像是在复盘一局无形的棋。 “此次酉州之事,我回来之后,反复思量了许久。” “我发现,咱们好像都被人当成了棋子,就连圣上,恐怕也落入了算计之中。” 诸葛凡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上官白秀,脸上那份智珠在握的从容再次浮现。 “要不怎么说,他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数十年屹立不倒呢?” 两名顶尖谋士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了然与敬佩。 能将君王都算计进去,放眼整个大梁,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卓相,再无第二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将双手凑近手炉,汲取着那份难得的暖意。 “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是好的。” “卓知平千算万算,恐怕也没算到,殿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下两城一关,更是将视殿下为眼中钉的百里元治打得狼狈不堪。” “这份泼天的功劳,足以抵消掉所有罪名。” 诸葛凡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任由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 “大梁的两任皇帝,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先帝于乱世之中开国,金戈铁马,硬生生打下了大梁如今十五州的锦绣江山。” “而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深居简出,看似平庸,实则勤于内政。” “将这偌大的疆土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份本事,这份隐忍,同样可怕。” 两人正说着,王府门外,一道婀娜的倩影,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悄然步入。 来人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步履轻盈,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诸葛凡背对着府门,正专注于与上官白秀的谈话,并未察觉。 而上官白秀,却是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来人。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缓缓从石凳上站起。 “夜深了,风也凉了。” “我这身子骨,愈发不经冻,该早些回府歇息了。” 他对着诸葛凡拱了拱手。 “你自己慢慢喝吧。” 说罢,上官白秀便转身,作势要走。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解。 “这还没聊完呢,你怎么说走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顺着上官白秀的目光,终于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含笑望着自己的女子。 诸葛凡的心中,闪过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被挚友“出卖”的腹诽。 上官白秀,我当时就应该多给你几颗五日断脉丹! 上官白秀自然是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埋怨,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路过女子身边时,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揽月姑娘。” 揽月盈盈一礼,声音温婉。 “上官先生。” 上官白秀不再多言,捧着手炉,径直离开了王府,将这片月下的庭院,留给了那对男女。 揽月提着灯笼,莲步轻移,自顾自地走到石桌前,在上官白秀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她将灯笼放在桌上,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起那双宛如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诸葛凡,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怎么?” “先生连杯茶,都不打算请我喝吗?” 诸葛凡心中长叹一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转身,也准备离开。 “夜深了,我也该回府休息了。” “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 看着他那避之不及的模样,揽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黯然。 “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诸葛凡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许久,他无奈地回过头,看着灯笼光影下那张略带委屈的俏脸,所有的坚硬与冷漠都化作了绕指柔。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天色虽然已经入夜,但街边应该还有些卖小吃的摊子。” “一起?” 揽月眼中的黯然瞬间被惊喜所取代,那抹笑容重新绽放,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媚。 她立刻从石凳上站起,快步走到诸葛凡身边,生怕他反悔。 “多谢先生赏脸。”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率先迈开步子,向府外走去。 揽月默默地跟在他身旁,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盏小灯笼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戌城的夜晚,没有京城的繁华喧嚣,却自有一股安宁与祥和。 两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清脆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诸葛凡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女子黏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自打上次受伤之后,她便越发的“得寸进尺”。 从最初偶尔见面,再到如今这般如影随形。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拒绝。 可每次想说些狠话的时候,一看到她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言辞,便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揽月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纠结与无奈。 她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 “先生,你若是实在觉得我烦,大可直说。” “你只要说一句,揽月日后,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 诸葛凡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倒也没有。”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伤人。 “只是觉得,姑娘如此,有些……糟践自己了。” 他虽未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揽月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小女子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所以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望着街边的灯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自打来到滨州之后,小女子就再也没有戴过那块遮住容貌的面巾。” “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诸葛凡摇了摇头。 揽月的目光从灯火上收回,落在诸葛凡的脸上,那份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是因为自由。” “早年在樊梁,我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但在世人眼中,终究是秦楼楚馆里的风尘女子。” “若非白姐姐当年搭救,恐怕我早已沦为他人玩物,身不由己。” “相比较樊梁城的繁华似锦,小女子如今,更喜欢滨州这片苦寒之地。”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真诚。 “不仅是因为这里有先生。” “更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女子一样,走在这大街上。” “看我想看的风景,吃我想吃的东西。” “不必再戴着那层面纱,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诸葛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 他能感受到她此刻发自内心的开心,也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利。 揽月看着诸葛凡,那双美眸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先生一直不肯答应小女子的倾慕之情。” “可是觉得,小女子曾入风尘,身份卑微,配不上先生这经天纬地之才?” 诸葛凡立刻摇了摇头,神情郑重。 “从未有过此等想法。” 他看着揽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大事未成,不可分心。” 北拒大鬼,南防朝堂。 安北的基业,才刚刚起步,前路之上,布满了荆棘与杀机。 他身为军师,一言一行,都可能关系到数万将士的生死,关系到这片土地的未来。 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揽月笑了。 “所以,先生并非不喜我?” 这一句直白的反问,瞬间让算无遗策的诸葛先生,彻底愣在了原地。 是? 还是不是?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揽月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王爷身边,已有明媒正娶的江王妃,更有白姐姐和顾姐姐两位红颜知己。” “他身为关北之主,尚且如此。” “怎么到了先生这里,就不行了?”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诸葛凡的怀里,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他,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先生,你最好现在就想个由头,或者说句狠话,将揽月这颗心,彻底打得粉碎。” “不然……”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揽月这辈子,非你不嫁。” 诸葛凡彻底乱了方寸。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 沙场之上,运筹帷幄,他眼都未曾眨过一下。 可面对眼前这个女子,他却感觉像个三岁稚童,说不出什么道理言语。 他扶着额头,看着揽月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认真神色,脑子飞速运转,终于找到了一个脱身之法。 “咳,那个……前方有个卖蜜糖的铺子,味道不错,带你去尝尝。” 说着,他像逃跑一般,绕开揽月,向前快步走去。 揽月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掩着嘴,轻笑出声。 什么算无遗策。 什么智计无双。 连一个女儿家的心意都对付不明白。 她笑着摇了摇头,提着灯笼,快步跟了上去。 月光下,一追一逃的两个身影,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 与街上的热闹不同,离王府不远处,一处僻静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紧闭的院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从天亮,到天黑。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一脚踏入院中,便看到了那个瞬间从石阶上弹起来,向自己跑来的孩子。 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可曾用过饭了?” 那个名叫石头的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用过了!” “丁余大哥刚刚给我送吃的过来了,可好吃了!” 上官白秀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想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手炉占着,只得作罢。 “等了多久了?” 石头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记不清了……” 上官白秀领着他,来到屋前的石阶上坐下。 石头一溜烟跑进里屋,很快又跑了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刚刚填满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手炉。 他将新手炉小心翼翼地递到上官白秀怀里,然后又将那个已经快要熄灭的旧手炉,稳稳地放在了一旁。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上官白秀心中一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陪先生坐坐。” “好嘞!” 石头笑着应了一声,紧挨着上官白秀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挺得笔直。 上官白秀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轻声问道:“石头,你家里人,为什么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啊?” 提到自己的名字,石头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 “家里穷,请不起学堂的先生起名,我爹和我娘也都不识字,所以就随便起了个。” “我爹说,石头硬,命就硬,不容易死。” “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上官白秀笑了笑。 “以后,想不想读书?” “想!” 石头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我爹从小就告诉我,读书才有大出息!” “只不过……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 “我也没读过,所以到现在也不认识几个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上官白秀,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我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先生,您……您会不会嫌我笨啊?” 上官白秀笑了笑,声音温和。 “读书读书,只有读了,才能学会。” “没人天生就会。”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起了搞怪的心思。 “你猜猜看,你先生我,当年也曾考取功名,放榜的时候,我是什么名次?” 石头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他认真地想了想。 “我……我也不知道。” “我就听老人念叨过,说考上功名最厉害的,叫状元。” 他仰起头,满眼崇拜地看着上官白秀。 “先生您这么有本事,一定是状元吧!” 上官白秀失笑着摇了摇头。 “高估你先生了。” “我啊,就是个秀才,连金榜都没能上去过。” 石头听见这话,脸上瞬间写满了失落和不解。 “啊?” “先生您这么有本事,都没当上状元?” “那状元,得是多厉害的人才能当上啊?”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想起了自己的那位挚友,不禁莞尔。 “诸葛先生,就是状元。”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觉得,他比我厉害多了?” 石头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诸葛先生有诸葛先生的好,可先生你,也有你的好!” “在我心里,你们两个,都是顶顶有本事的人!” 上官白秀笑了,这孩子,倒是挺会哄自己开心。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石头那有些枯燥的头发。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爹的名字可好听了!” 石头嘿嘿一笑。 “他叫李顺安!” “是我爷爷当年特意花了钱,请学堂的先生给起的!” 上官白秀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李顺安。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戌城军营门前,那个冻得嘴唇发青,却依旧挺直腰杆站岗的年轻士卒。 原来,是他。 上官白秀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看着石头,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你爹很有本事。” “先生见过他。” 石头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也觉得俺爹有本事!” “不过,要是让俺爹知道,先生您还记得他的名字,他肯定也要高兴得笑出声来!” 上官白秀揉着他的脑袋,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石头,先生给你起个大名,你可愿意?” 石头连连点头,激动得小脸通红。 “愿意!当然愿意了!” 上官白秀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像极了他父亲的、清澈而坚韧的眼睛,轻声开口。 “以后你就叫李石安。” 愿你如磐石般坚定,一生顺遂平安。 李石安。 李石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越念,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灿烂。 他对着上官白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赐名!” 第206章 来时一家人,归时一家人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关北的寒风依旧凛冽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苏承锦陪着梁帝自岭谷关连夜返回,马蹄踏碎了戌城街道上凝结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夜未眠,但无论是梁帝还是苏承锦,精神都异常的清明。 穿过寂静的街巷,还未靠近王府,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操练声便如同惊雷,隔着数条街巷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充满了力量与血性,将冬日的严寒都冲淡了几分。 梁帝勒住缰绳,侧耳倾听,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 他转头看向苏承锦,深邃的眼眸中带着询问。 “如今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就这般操练,不怕士卒们染上风寒?” 苏承锦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耸了耸肩。 “父皇,这群皮糙肉厚的老爷们,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哪有那么娇贵。” “再说了,有温清和在,儿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他开的方子,每日都会熬成大锅的汤药,让将士们当水喝,驱寒强身,害不了病。” 梁帝闻言,没再多说,只是眼中那份审视,悄然化作了一丝赞许。 二人催马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校场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梁帝,瞳孔也微微一缩。 数万名精壮汉子,正分成一个个方阵,在漫天寒气中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 他们身上蒸腾起的热气久久不散,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每一次呐喊都气吞山河。 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足以让任何敌人望而生畏。 校场将台上,赵无疆正目光如炬地监督着全军。 他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门口多出的两道身影,当看清来人时,他脸色一肃,猛地抬起手臂,五指握拳。 “停!” 一声令下,方才还声震云霄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数万将士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无疆翻身下台,快步走到梁帝与苏承锦面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末将赵无疆,参见圣上!” “参见圣上!” 他身后,数万名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一道铿锵的洪流。 那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直冲云霄。 梁帝的目光扫过苏承锦,后者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一副“这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 梁帝心中好笑,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将台。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铁血之师,一股久违的豪情自胸中升腾而起。 “都起身来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谢圣上!” 数万将士再次齐声应喝,动作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梁帝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扫过,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开口。 “朕想过,有朝一日,朕会重新踏上胶州的土地,却未曾想,这一天来得这般快。” “这其中,少不了安北王在后的运筹帷幄,更少不了诸位将士在前的奋勇搏杀。”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投向安魂园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 “昨日,朕去了那片墓园。” “朕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欣慰,我大梁有如此之多的忠勇之士,前仆后继,百死不悔。” “欣慰,朕昔日的豪情壮志,依旧有人在替朕承担,替朕完成。” “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梁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园中的三万多座碑石,每一座下面,都埋着一个我大梁的好儿郎。” “他们,却连这个年关都过不去了。”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许多老卒都红了眼眶,死死地咬着嘴唇。 梁帝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伤压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朕没什么可以赏你们的。” “因为,自有安北王代朕嘉奖。” “想必,他会做到公平公正,也断然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人受了委屈。”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些崭新的军旗之上。 “昨日与安北王交谈,朕得知,军中番号多有变化。” “今日,朕便为各军,亲笔题写军旗番号!” 此言一出,满场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由当今圣上亲笔题写军旗,这是何等的荣耀! “老九,笔墨伺候!” “儿臣遵旨!” 苏承锦笑着应下,立刻安排亲卫取来了笔墨纸砚和崭新的旗帜。 梁帝脱下外袍,只着一身金色龙纹常服,接过狼毫大笔,饱蘸浓墨。 他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白龙!” 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落在旗面之上,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苏知恩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高举双手。 梁帝将旗帜交予他,苏知恩郑重接过,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 “玄狼!” “雁翎!” “安北!” 每写完一幅,便有对应的统领上前,恭敬地领走那份独一无二的荣耀。 当最后一杆“安北”军旗被赵无疆领走后,梁帝将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苏承锦见状,笑着走上前。 “本想过几日再宣布的,既然今日父皇在此,那本王就借着父皇的圣恩,一并说了。” 他话音落下,亲卫统领丁余立刻捧着一副被卷起的、与众不同的旗帜,恭敬地递到苏承锦手中。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旗帜,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队列前排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迟临,何在!” 迟临闻声,大步出列,来到将台前,单膝跪地,声如闷雷。 “迟临,见过圣上,见过王爷!” 苏承锦手腕一抖,那副卷起的旗帜“唰”的一声展开。 当旗帜上的两个字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校场,那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时间,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平陵。 是平陵! 那两个红色的大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迟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望着那面旗帜,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撼所填满。 他身后的万余名平陵军旧部,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里。 平陵……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代平陵王一生戎马的荣耀! 意味着无数袍泽埋骨沙场的忠魂! 关临站在队列中,虎目瞬间赤红,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下唇被咬出了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态,没有让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不想,也不愿在这两个字面前,丢了平陵军的脸! 苏承锦看着众人震撼失语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高声宣布。 “今日,安北军,再添一军!” “继承原军中番号!” “迟临,擢升为平陵军大统领!”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处于呆滞状态的迟临,加重了语气。 “迟临,还不上前领旗?!” 这一声断喝,终于将迟临从巨大的震撼中唤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热泪盈眶。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草民……不!末将……末将领命!” 他声音哽咽,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谢圣上!谢王爷!” 他接过那面承载了无数荣耀与血泪的旗帜,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承锦笑了笑,转身看向梁帝。 “父皇,我们回府吧。” 他见梁帝正出神地望着那面“平陵”军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便又轻声唤了一句。 “父皇?” 梁帝从悠远的回忆中被唤醒,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慨道:“许久……不曾看见这两个字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赏。 “行啊,懂得利用朕,来收买人心,有些长进了。” 苏承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哪能赶得上父皇您运筹帷幄。” “父皇,我们回府吧。” 梁帝点了点头,转身与苏承锦一同走下将台。 二人刚刚离开校场,身后,那压抑了许久的、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便彻底爆发开来,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掀翻。 军中番号或许只是一个代号。 但由当今圣上亲笔题写,由安北王重新授予的平陵番号,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切! 听着身后那震天的动静,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有你在,这关北,似乎真的与以前不一样了。” “做得不错。” 苏承锦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笑容。 “父皇,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梁帝也愣了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是吗?” “以前……应该也夸过吧。” 苏承锦笑着没有戳破,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梁帝轻咳一声,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李长卫,和你那个谋士,都没死吧?” 苏承锦心中一凛,脸上却故作茫然。 “李长卫确实没死,只是被儿臣关起来了。” “至于上官先生……他……” 话未说完,梁帝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力道却不重。 “你少在这跟朕装糊涂!” 梁帝没好气地骂道。 “倘若你那个心尖尖上的谋士真死了,你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怕是早就提着刀杀回京城了!” 苏承锦被戳穿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梁帝“嗯”了一声,背着手向前走去。 “李长卫那边,到时候你找个由头,把他放回昭陵关。” “至于你那个谋士,朕回京之后,会对外宣称,你因为此事与朕大吵一架,彻底闹僵。” “儿臣明白。” 苏承锦点头应下。 梁帝想了想,似乎再无其他要交代的,便轻声开口。 “今日朕便返程回京,临走前,还有些事情要一并做完。” “回府吧。” 苏承锦愣了愣。 今日便走?这么快? …… 二人一路回到王府。 白斐早已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内务总管服饰,如同青松一般,静静地等候在府门前。 梁帝看着他笑着开口。 “老白,好不容易得了几天闲暇,不好好在戌城逛逛?” 白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逛过了。” “算着时辰,圣上该回来了,便在此候着了。” 三人一同进入正厅。 苏承锦刚在椅子上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父皇,还有何事?” 梁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白斐。 白斐心领神会,自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苏承锦见状一愣,连忙起身,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白斐展开圣旨,朗声开口。 “安北王苏承锦,自领命至滨州,不过两月,屡立战功,事必躬亲,连克强敌,以壮我大梁国威。” “朕心甚慰。” “特旨:待胶州全境光复之后,一并归于安北王管辖,无需再上奏朝廷章程。” “日后,滨、胶二州所有赋税,尽数免除,一切军政要务,皆由安北王自行处置!” 苏承锦双手高举过头,沉声接旨。 “儿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脸上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父皇,您这可真是空手套白狼啊。” “滨州本就在儿臣手里,您又拿一个还未曾光复的胶州,这么算下来,儿臣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梁帝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了,白了他一眼。 “两州赋税都给你免了,你还想如何?” “不知足的东西!” 苏承锦嘿嘿一笑。 “多谢父皇!” “有了这道旨意,日后儿臣行事,便可再无顾忌了。” 梁帝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的目的。 “反正明日过后,在天下人眼中,你与朕也就‘决裂’了。” “届时有什么军情要事,派人秘密送到京中便可。” “儿臣遵命。” 苏承锦笑着点头。 他刚想坐下,梁帝却抬手虚按了几下。 “还没完。” 梁帝的目光扫向厅外。 “去,将你那两位红颜知己叫来,顺便,把明月也一并叫来。” 苏承锦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应下。 “好。” 不一会儿,江明月、顾清清、白知月三女联袂而至。 正厅之内,瞬间明亮了几分。 江明月走在最前,对着梁帝盈盈一拜,声音清脆。 “儿臣见过父皇。” 梁帝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吧。” 顾清清与白知月则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圣上,圣上万安。” “起来吧,都坐。” 梁帝温和地抬了抬手。 二女谢恩后,才小心地在一旁坐下,神情略带拘谨。 梁帝的目光首先落在白知月身上,这个女子,他早有耳闻。 “白知月,你自樊梁城一路追随老九而来,帮了他不少。” “又是探听消息,又是制糖理账,又是酒楼诗会。” “朕今日高兴,你想要何种赏赐,但说无妨。” 白知月闻言,立刻起身,再次行礼,声音柔媚却不失分寸。 “回圣上,民女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无所求。” “圣上若当真要赏,便赏给王爷即可。” 梁帝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顾清清。 “顾清清。” “民女在。” “自打你入了京城,朕便知道了。” 梁帝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可朕没想过,你会去老九的府邸。” “当时老九在京中装疯卖傻,朕还真的以为,你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苏承锦一听这话,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父皇,儿臣哪有那么不堪……” 梁帝没搭理他,继续对顾清清说道:“没想到,你的眼光,比朕还要毒辣几分。” “或许,是你当初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此刻,你应该为你的选择,而感到庆幸。” 顾清清抬起头,迎上梁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回圣上,民女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更无比庆幸,王爷未曾嫌弃民女罪臣之女的身份,肯给予民女信任。” 梁帝点了点头。 “当年你父亲的事情,你心中怨恨朕,也是应该。” “起初,朕还以为你接近老九,是另有所图。” “可你在京中,确实帮了他不少。” “朕今日再问你,除了替你顾家伸冤,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顾清清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圣上,民女早已想开,也早就不怨您了。” “所以,民女还真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承锦,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信赖。 “至于伸冤一事,民女相信,王爷会替民女,替顾家查清真相的。” 梁帝看着两个女子,一个妩媚聪慧,一个清冷坚韧,却都一般无二地将所有荣耀推给了苏承锦,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朕这赏赐,倒是连送都送不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白斐再次会意,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卷圣旨。 梁帝亲自接过圣旨,在手中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清清和白知月。 “那既然你们二人什么都不要,朕便将这两份侧妃的文书,拿回去好了。” 侧妃文书?! 四个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梁帝准备的赏赐,竟然是这个! 苏承锦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将那两卷圣旨从梁帝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一脸紧张。 “父皇!” “这……这哪有拿都拿出来了,又收回去的道理!” 梁帝被他这副护食的模样逗乐了,他故意板起脸,看向江明月。 “明月,此事,你可有异议?” “你身为正妃,有这个权力。” 江明月俏脸微红,却还是嘿嘿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父皇,儿臣哪懂这些规矩。” “只要父皇您同意就行,儿臣没有异议的。” “况且,王爷他早就想找您说这件事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罢了。” “哈哈哈哈!” 梁帝闻言,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伸了个懒腰。 “好了,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朕,即刻便返程。”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 “至于纳侧一事,良辰吉日,你自行操办即可,朕来不及,就不参与了。” 说罢,他便在白斐的陪同下,大步向厅外走去。 苏承锦四人连忙跟上,将梁帝与白斐一直送到城外,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官道之中。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江明月才转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承锦。 “这回,可算如了你的心意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一片温暖。 来时,是父子君臣。 归时,亦是父子君臣。 来时一家人,归时一家人。 第207章 一切定矣 卯时刚过,早朝散尽。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尽数锁在其中。 文武百官自玉阶之上鱼贯而出,寒风卷着官袍的下摆,却吹不散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安北王兵出酉州,擅杀朝官,形同谋反! 这则消息,在过去数日里,彻底搅乱了樊梁城这池深水。 官员们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大多行色匆匆。 人群之中,唯有一道身影,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他拢着袖,缓步走在出宫的青石御道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围的官员看到他,无不噤声,纷纷加快脚步,远远避开,不敢惊扰。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东宫小吏,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在那道身影后方数步停下,恭敬地躬下身子。 “卓相,太子殿下请您到东宫一叙。” 卓知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目。 “嗯。”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你且离开,本相自行前去。” “是。” 那小吏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后,便匆匆退去。 卓知平依旧保持着那份平稳的步调,目光平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无人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心中,正在推演着什么。 …… 大殿另一侧的台阶下。 澹台望与司徒砚秋并肩而立,并未急着离开。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远处那道被众人簇拥、却又孤高独立的身影上。 司徒砚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烦躁。 “近日,关于安北王造反的事情已经传入京中,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恰逢太子监国,你看这帮人,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好友。 “德书,你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澹台望的目光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一直延伸到宫城的尽头,他缓缓走下台阶,声音平静。 “看出来了。” “他们在等。” 司徒砚秋跟了上去。 “等什么?” “等圣上回朝。” 澹台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到那时,才是真正针对安北王的死局。” “届时,君臣离心,天下攻讦,安北王危矣。” 司徒砚秋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愈发无奈。 “消息传得这么远,再加上太子派系在背后推波助澜,圣上想不知道都难。”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苏承锦的惋惜与不解。 “安北王也是,怎么能在这等关键时候,公然与朝廷作对?” “他难道不知,太子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这般做法,除了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还能有什么用?” “在我看来,安北王此举,已然落了下乘。” “一旦圣上回京,借由此事发难,这朝堂之上,谁替安北王说话,谁死。” “又有谁,敢替他说话?” 澹台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灰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说不定……安北王自有应对之法。” “事情,或许还未到最糟的情况。” “应对之法?” 司徒砚秋嗤笑一声。 “他能有什么应对之法?” “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成?” 他看着澹台望,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德书,你我打个赌如何?” “安北王若是此次还能安然无恙,未来一个月的酒钱,我司徒砚秋替你付了!” 澹台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淡然一笑。 “好。” …… 东宫。 巍峨的宫殿内,熏香缭绕,金碧辉煌。 当卓知平缓步踏上东宫的白玉石阶时,六部尚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卓知平的身影,除了卢升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到一旁之外,以丁修文为首的其余几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卓相!” “相爷安好。” 一声声谄媚的问候不绝于耳。 卓知平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平息。 “既然都到了,那便一起进去吧。” 说罢,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当先向殿内走去。 大殿之内,太子苏承明早已高坐于主位之上。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凝重。 而在他的身侧,那个身形清瘦、沉默寡言的太子伴读徐广义,如同影子一般,静静地站着。 “舅父!” 见到卓知平进来,苏承明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亲近的笑容。 “快请坐。” 卓知平微微颔首,在那张象征着百官之首的太师椅上稳稳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水,开始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苏承明这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下方站立的六部重臣。 他的声音沉痛,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诸位,都是我大梁的国之栋梁。” “想必,关于安北王兵出酉州一事,也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才继续说道。 “此事,已然不是简单的误会。” “据徐伴读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那位九弟,不止是擅杀了朝廷派去的官员,更是将盘踞在景州的数万叛军,暗自收入麾下!”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苏承明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他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宫……本想为他说几句好话,毕竟是手足兄弟。” “可此事,他做得太过,太过火了!” “本宫实在是无可奈何。” 他环视众人,声音里带着询问。 “诸位可有什么想法,不妨一一说来。” “不日父皇便要回朝,到时候,也好与父皇有个交代。”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赵逢源便第一个站了出来,义愤填膺地高声道:“太子殿下仁厚,但安北王此举,与谋逆何异?” “国法军规,岂能容情!” “不错!” 丁修文紧随其后。 “安北王拥兵自重,目无君父,若不严惩,恐天下效仿,届时国将不国!” “还请太子殿下明鉴,万不可为他求情!”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攻讦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旗帜鲜明地表示,太子殿下无需再为苏承锦辩解,只需将事实如实禀报,圣上雷霆一怒之下,安北王必然万劫不复。 到那时,朝堂之上,将再无安北王任何助力,太子殿下的大位,便稳如泰山。 在这片嘈杂之中,唯有卢升,自始至终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神游天外。 苏承明看着这一切,心中快意无比,表面却扶着额头,揉着眉心,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唉……” “这个老九,为何非要在本太子监国的时候,惹出这等事端!” “不就是有了一些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他却……” 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罢了,罢了。” “诸位的心意,本宫已经知晓了。” “既然老九罪有应得,那本宫……便不再多劝。” “待父皇回京,你们便将今日所议,如实禀报吧。”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都先回去吧,本宫……有些累了。” “臣等告退!” 除了卓知平,其余人纷纷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直到殿门缓缓合上,苏承明才松开了扶着额头的手。 他脸上的疲惫与痛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快意。 他看向依旧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卓知平,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舅父,还是你有本事!” “只要父皇回京,届时雷霆震怒,他苏承锦将再无半点翻身之地!” “想跟本宫斗?他也配!” 卓知平平静地喝着茶,没有理会外甥的沾沾自喜。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了刚刚从酉州回京不久的徐广义身上。 “可有意外?” 徐广义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无波。 “并无意外。” “一切,皆如丞相所料。” “圣上当时就在酉州城内。” “而上官白秀,也如丞相所料,为了不让苏承锦陷入两难之境,宁愿身死,也不愿苟活。” 卓知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确定死了?” 徐广义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七窍流血,气息断绝,当场毙命。” “嗯。” 卓知平点了点头,将茶杯轻轻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惋惜。 “可惜了。” “他的文章,老夫读过,其中颇有些独特的见解。” “上官白秀此人,有大才。” “当年却仅仅是个秀才,未曾上榜。” “若非这阴差阳错,想必他也能入朝为官,一展抱负。”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时也,命也。” “什么大才!” 苏承明不屑地冷笑一声。 “若是他真有大才,苏承瑞岂会身死?” “舅父多虑了。” “不过也好,他也算是苏承锦的一条臂膀,如今断了,更顺我心!” 他随即看向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个医师,可曾解决了?” 徐广义再次点头。 “那日,我将他带到牢房,让他将那瓶毒药,给了上官白秀。” “事后,便已处理干净。” 他对着卓知平,微微躬身。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丝毫不差。” “卓相运筹帷幄,徐某佩服。” 就在这时,一名小官快步走进东宫,跪倒在地。 “启禀太子殿下,卓相!” “有圣上的消息了!” 苏承明精神一振。 “快说!” “圣上如今已在归途,已经进入酉州地界。” 卓知平端起茶杯,目光锐利。 “圣上在滨州之时,可有什么消息传回?” 那小官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回相爷,不知为何,自打月初之时。” “我们安插在滨州的暗线,便莫名其妙地失联了,似乎……全都被拔除了。” “如今,滨州的消息,半点都传不出来。” 苏承明眉头一皱。 小官不敢停顿,连忙继续说道:“不过,圣上刚到昭陵关时,我们的人在远处看到,昭陵关的守将,带着全军将士在关外跪了一个时辰!” “圣上显然是极为生气!” “而且,圣上在戌城并未多住。” “仅仅一日,便启程返回。” “出关之时,我们的人亲眼看见。” “圣上将一面绣有‘安北’二字的军旗,从马车上扔下,任由车轮碾过,踩踏在地!” “哈哈哈哈!” 苏承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 “看来父皇这次,是真被那个逆子气得不轻!” “一定是苏承锦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才让父皇与他彻底闹翻!” 卓知平的面容依旧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示意小官退下。 直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看来,这位安北王手里,还是有些底牌的。” “竟然能将我们在滨州的暗线,拔得一干二净。” “有点意思。” 他将茶杯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等圣上回京,一切,便该尘埃落定了。” 第208章 千险万难皆散尽,冷光一片照营前 玉垒城,东郊。 此地曾是废弃的军械所,如今已是安北军跳动的心脏,是一座钢铁与火焰的熔炉。 数百座锻炉昼夜不息,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天空,将关北凛冽的寒风都炙烤得扭曲。 滚烫的铁腥,刺鼻的煤烟,匠人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汗酸。 三种味道混合,成了此地独有的气息。 工坊之内,上千名赤膊的精壮汉子挥汗如雨。 风箱在沉重喘息。 铁锤在怒吼咆哮。 烧红的铁胚在铁砧上,迸溅出万千星火。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灼热的中心,一处专门检验成品的空地上,气氛却压抑得像一块凝固的铁坨。 “哐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又一次响起。 负责测试的工匠面如死灰,看着手中仅剩半截的“安北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着炉灰滚落。 他的脚下,堆积着不下百柄同样的断刀。 每一柄,都曾是他们耗费无数心血,严格按照王爷给出的神迹图纸锻造出的利刃。 可现在,它们却脆弱得像一堆瓦片。 最后的刚性测试,不堪一击。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工匠,颤抖着手,从那堆废铁中捡起一柄断刀。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光滑如镜的断口,浑浊的老眼写满了痛苦与迷茫。 “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步,都是照着图纸来的,折叠锻打的次数,淬火的油温,没有半点差错啊!” 周围的工匠垂头丧气,死寂一片。 这已是第三天了。 自王爷从酉州带回那批足以让所有人眼红的铁料,整个工坊便陷入了疯狂。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让前线的兄弟们早日换上这削铁如泥的神兵。 谁能想到,他们竟被卡在了这最后一步。 这些看似完美的刀,外表坚硬,内里却脆得惊人。 别说上阵杀敌,与敌人的兵器稍一碰撞,便会当场碎裂。 “去!去请干先生!” 一名身材魁梧的工头再也扛不住这压力,他一跺脚,对着身旁的学徒嘶吼。 “快去!” “干先生”三个字,让死寂的人群起了一丝微弱的骚动。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学徒不敢怠慢,转身就朝着工坊最深处狂奔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干先生,一定要有办法! 就在这时,另一道惊惶失措的呼喊声,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不好了!!” 负责甲胄锻造的工头连滚带爬地冲来,脸上满是绝望。 “先生!马铠!马铠出事了!” 他扑到那工头面前,也顾不上礼数,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我们按照图纸,造出了第一套重装骑兵的马铠,可……” “可在负重测试的时候,崩了!” “几个关键的连接口,全都裂开了!” “那玩意儿,根本上不了战场!一冲锋就得散架!” 刀,废了。 甲,也废了。 两个噩耗同时降临,工坊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工坊深处。 …… “咚!” “咚!” “咚!” 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锤击声,在独立的院落内回响。 干戚赤着精悍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流淌着油亮的光泽。 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地砸在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甲片雏形上。 风雷激荡,星火迸溅。 他的世界里,只有铁,锤,和心中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图纸。 “干……干先生!” 学徒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 干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将那块甲片锻打成型,他才将巨锤随手一扔。 “哐当!” 巨锤落地,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拿起挂在一旁的布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说。” 一个字,却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学徒结结巴巴地将外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废品堆得跟山一样高,工头们都快急疯了,先生,您快去看看吧!” 干戚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那张清秀的脸上,万年不变的平静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没有说话,迈步朝院外走去。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废品前,蹲下身子。 他无视那些复杂的锻造记录,也不问任何一个工匠。 只是随手拿起一把断刀。 入手,掂了掂分量。 指尖,拂过冰冷的刀身。 目光,落在那刺眼的断口之上。 片刻之后。 他站起身,将断刀扔回废铁堆。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在锻打安北刀的区域。 几名顶尖工匠正围着火炉,满脸愁容。 干戚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看着。 一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柄烧得通红的刀胚从炉中夹出,准备淬火。 干戚看着刀胚的颜色,看着它在空气中冷却的速度,看着那工匠脸上因急于求成而渗出的细汗。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淬火之后,为保刚性,必失韧性。 需以文火低温,回火至少半个时辰,方可刚柔并济。 这些人,为了赶工,竟将最关键的一步,缩减到了如此地步。 过刚易折。 症结在此。 干戚不再观察。 他走到那名工匠面前,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伸出了手。 工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的锻锤,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干戚接过那柄对他而言略显小巧的锻锤,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了锻炉前。 整个工坊,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他们看着干戚从一块烧红的铁胚开始,一步步锻打。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 每一次挥锤,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谱写乐章。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最需要捶打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铁胚在他的锤下,如同有了生命,被迅速拉长,塑形。 折叠,锻打。 再折叠,再锻打。 周而复始。 他的专注,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种将所有生命与热情,都倾注于一件事上的极致。 终于,一柄完美的刀胚成型。 “嗤——” 刺耳的嘶鸣声中,白汽蒸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是回火。 干戚将那柄新生的长刀,稳稳放入低温炉中。 然后,他便在炉前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工坊里,除了炉火的噼啪声,再无半点声响。 当炉边的沙漏流尽最后一粒细沙,干戚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用铁钳夹出长刀,放入冷水中,彻底冷却。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刀,走回测试场地。 他将刀,递给之前那个负责测试的工匠。 工匠双手颤抖地接过刀,看向干戚。 干戚的眼神,平静无波。 工匠深吸一口气,走到那由数十层浸湿牛皮叠加而成的靶子前。 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劈下! “噗!” 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一声沉闷的,利刃切入血肉般的声音。 那柄长刀,轻而易举地,将厚达一尺的牛皮靶,从中断为两截! 切口光滑如镜! “好!”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狂喜之色,浮现在所有工匠的脸上。 测试还未结束。 工匠又走到一块手臂粗的铁锭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长刀,狠狠劈下! “铛!!” 刺耳的巨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在工坊内回荡。 工匠虎口剧震,险些脱手。 他稳住身形,连忙低头看去。 那块坚硬的铁锭上,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而他手中的安北刀,刀刃依旧寒光闪闪,完美无瑕,连一个崩口都没有! “成了!!” “成功了!!”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如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工坊。 匠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许多人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干戚依旧面无表情。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甲胄锻造的区域。 他走到那具散落一地的重装马铠前。 甲胄工头连忙跑上前,捡起一块崩裂的卡榫甲片,哭丧着脸递到他面前。 “先生,您看,就是这里……” 干戚拿起一块碎裂的甲片,指腹在断裂处反复摩挲。 他又站起身,从工头手中拿过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图纸。 那是王爷亲手所画,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所有工匠眼中,这是神明的造物,不容置疑。 可它,失败了。 干戚的目光在图纸上一个复杂的榫卯连接结构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看懂了。 这个结构设计得太过精巧,却忽略了在剧烈冲击下,所有的力量都会集中在一个最脆弱的点上。 应力集中。 这是个设计上的死结。 同时,他也从碎裂甲片的质感中,察觉到了另一个问题。 炼钢的配方,有问题。 为了追求极致的防御,钢材的配方里,缺少了一种能够增加韧性的材料。 又是过刚易折。 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 干戚扔下图纸,没有说一句话。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捡起地上一块磨刀石,就在那满是煤灰的坚硬地面上,开始作画。 “唰唰唰……” 石块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笔直的,弯曲的,带着精确角度的线条,在他手下迅速成型。 他没有推翻王爷的设计。 在他看来,那是神明之思。 他只是在那个致命的连接结构旁,增加了一个小小的弧形卸力槽,和一个辅助的铆钉固定点。 一个被人认为的天才设计,被另一个天才,用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画完图,他又走到一口正在熔炼钢水的坩埚前。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矿石原料,伸出三根手指。 然后,又指向另一种颜色不同的矿粉,伸出了一根手指。 负责配料的工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明白了。 在原有的配方基础上,加入三份锰铁矿,一份赤铜矿! 干戚做完这一切,便再次归于沉默。 他走回属于自己的那座锻炉,拿起锤子,继续锻打他未完成的作品。 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随手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但整个工坊,却因他这几下简单的动作,彻底活了过来。 绝望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干劲和狂热的崇拜! “快!都动起来!按照干先生的法子,改!” “淬火之后,回火的时间,都给我记住了!谁敢再偷懒,老子亲手把他扔进炉子里!” “甲胄组的,新配方,马上试!新的连接件,立刻开模!” 沉寂的工坊,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生命力。 那锤击声,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 数日后。 在干戚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监督之下,整个锻造工坊的效率与成品率,都得到了匪夷所思的提升。 工坊的角落里,一排排崭新的武器架上,插满了寒光闪闪的安北刀。 另一边,一片片经过改良的甲胄部件,也堆积如山。 今天,是第一具完整的重装骑兵甲胄,正式组装完成的日子。 那是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不仅仅是包裹骑士全身的厚重板甲,更包括了那套将战马从头到尾武装起来的狰狞马铠。 当最后一块甲片被安装完毕,这具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甲胄,被数名工匠合力,立在了工坊中央一个特制的巨大木架上。 它静静矗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工坊之内,所有的敲击声都停了下来。 千名工匠,自发地从各自的岗位上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具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杰作,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干戚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依旧沉默。 他走到另一边,那个堆放着从大鬼国骑兵手中缴获来的兵器堆里,随意翻找。 最终,他抽出了一把大鬼国骑兵最常用的,带着明显弧度的制式弯刀。 他掂了掂分量。 然后,走向了那具矗立在中央的钢铁巨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干戚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瞬间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抡起了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铛——!!!!” 一声前所未有、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属爆鸣,轰然炸响! 无数耀眼的火星,如烟花般四散飞溅! 那柄锋利的弯刀,在与厚重胸甲接触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开! “嗡——” 弯刀在空中发出一阵不甘的悲鸣,脱手飞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最终无力地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柄弯刀上。 刀刃上,赫然崩开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豁口! 而那具厚重的胸甲之上…… 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划痕。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个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震撼,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干戚走到那具甲胄前,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那道白色的划痕。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一个无比灿烂,如同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数千名已经陷入呆滞的工匠。 “加快速度。” “月底交货。” 第209章 一驿捷书通帝阙 年关将至,寒风如诉。 樊梁城外的十里长亭,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透骨生寒。 寒风卷袭着亭台的飞檐,枯败的柳条在风中无力地抽打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今日,苏承明率文武百官,在此恭迎圣驾。 百官队列整齐,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张张脸上,神情却各不相同。 以丁修文为首的一众东宫党羽,个个嘴角噙着笑,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那些面色凝重的武将,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在他们看来,安北王苏承锦的好日子,到头了。 兵出酉州,擅杀朝官,甚至将数万叛军收归己用。 桩桩件件,都是谋逆大罪。 如今太子监国,圣上又被那逆子气得匆匆回朝,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要圣上雷霆一怒,苏承锦必将万劫不复。 而另一边,以萧定邦为首的武将勋贵们,则一个个面沉如水,沉默地站在风中,任由那冰冷的寒风灌入衣领。 他们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不解。 安北王此举,太过冲动,太过鲁莽了。 简直是将一把砍头的刀,亲手递到了太子的手里。 他们想不通,那个在关北搅动风云、屡创奇迹的九皇子,为何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人群之中,卢升拢着袖子,微微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过难以察清的复杂情绪。 队列的最前方,苏承明身着华贵的太子蟒袍,身姿挺拔,在一众或喜或忧的百官衬托下,显得格外从容镇定。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即将大功告成的野火。 时间,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缓缓驶来。 苏承明精神一振,立刻整理好衣袍,脸上那份担忧之色更浓了三分,率先一步迎了上去。 “儿臣苏承明,恭迎父皇回朝!” 他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臣等,恭迎圣上回朝!” 身后,黑压压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马车缓缓停下。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 梁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梁帝的面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跪在最前方的太子,又扫过他身后那一众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却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苏承明跪在地上,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他看懂了。 父皇这副模样,分明是被那个逆子彻底气到了极点! 所谓的父子亲情,在皇权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父皇,您一路舟车劳顿,儿臣已在宫中备好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苏承明抬起头,殷勤地开口。 “不必了。”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朕,乏了。” 他说罢,便放下了车帘,将所有人的期待与揣测,都隔绝在了那方寸之间。 “回宫。” 白斐缰绳一抖,马车再次启动,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就从跪伏在地的太子和百官身旁,径直驶过。 寒风卷起车轮碾过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 所有人都被晾在了原地。 苏承明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后的百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这是连太子殿下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股怒火,究竟有多大?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苏承明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得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好。 父皇的怒火越大,苏承锦的死期,就越近! …… 东宫。 殿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苏承明与卓知平相对而坐,品着上好的香茗。 驱散了其余下人,殿内只剩下他们舅甥二人,以及站在苏承明身后的徐广义。 “舅父,您今日也看到了。” 苏承明放下茶杯,脸上的兴奋与狰狞再也无法掩饰。 “父皇连一句话都不愿与本宫多说,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与苏承锦那个狗东西之间,所谓的父子亲情,已经彻底荡然无存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本宫敢断定,明日早朝,便是苏承锦的末路!” “届时,本宫只需顺水推舟,再痛心疾首地参他一本,他苏承锦,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外甥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卓知平只是平静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他浑浊的老眼,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事情未到最后一步,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苏承明火热的心头。 “一个死去的苏承锦,并不可怕。” 卓知平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可怕的是,他在滨州经营日久,根基已稳。” “如今麾下兵马,已然不可小觑。” “即便圣上明日降下旨意,将其定罪,可他若拥兵自重,拒不领旨,我等又当如何?” 他看着苏承明,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早朝,必须一锤定音!” “不仅要定他的罪,更要釜底抽薪,断绝他所有的后路!” “要让他麾下的军队,成为无粮之师,无械之军!”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从一头猛虎,变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病猫!” 苏承明闻言,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转而化作了森然的杀机。 “舅父说的是!” 他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本宫明白了。” “明日,本宫便要亲手,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翌日。 明和殿。 天光未亮,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 往日里略显嘈杂的殿宇,今日却安静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梁帝高坐于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龙袍,头戴珠冠,喜怒无色。 他一言不发。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如同山岳一般,笼罩了整个大殿。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百官的神经。 终于,梁帝动了。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眸。 “安北王苏承锦,兵出酉州,擅杀朝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百官感到一股寒意。 “此事,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 兵部尚书赵逢源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猛地跪倒在地。 “启禀圣上!” 他声色俱厉,义愤填膺。 “安北王苏承锦,拥兵自重,目无王法,其罪有三!” “其一,擅自兴兵南下,攻打大梁州府,此乃谋逆!” “其二,残杀朝廷命官,视国法如无物,此乃大不敬!” “其三,暗中收编数万景州叛军,扩充私军,其心可诛!” “条条罪状,皆指向谋逆!臣恳请圣上,为肃国法,为安天下,严惩安北-王!”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丁修文紧随其后,同样跪倒在地。 “臣附议!” “安北王手握重兵,盘踞关北,已成心腹大患!” “若不加以遏制,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动摇我大梁国本!” “请圣上明鉴!”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太子党羽纷纷出列,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北王,展开了疯狂的口诛笔伐。 攻讦之声,此起彼伏。 整个明和殿,变成了一个审判的刑场。 而苏承锦,就是那个已经被绑在刑架上,只待刽子手落刀的死囚。 诡异的是,面对这汹涌的围剿之势,以往总是会站出来为苏承锦说话的安国公萧定邦等一众武将,此次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泥塑的雕像。 这一幕,让太子党羽们更加有恃无恐。 也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立派,彻底认清了形势。 连军方都放弃他了。 龙椅之上,梁帝眼眸深邃,静静的看着这眼前团结的一幕。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队列前方的苏承明身上。 “太子。” “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苏承明调整了一下心情,从队列中走出。 他先对着龙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群臣,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父皇,诸位同僚。”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惋惜与无奈。 “九弟他,终究是年轻气盛,行事冲动。” “或许,是有些误会,才让他做出了这等糊涂事。” “身为兄长,本宫……实在是心痛不已。”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兄友弟恭”却又无可奈何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引得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而坚定! “但是!”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铿锵有力。 “国法大于亲情!” “九弟此举,已然严重动摇了我大梁的国本!”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安稳计,为万千黎民计,绝不能姑息养奸!” 他再次转向龙椅,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哪怕于心不忍,也要严惩!” “即刻削去安北王所有封赏,并下令户部、兵部,彻底断绝其一切粮草、军械支援!” “以儆效尤!” “以正国法!” 话语言罢,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番大义灭亲的言辞,给彻底镇住了。 狠! 太狠了! 这不止是要定罪,这更是要将安北王往死路上逼啊! 听完所有人的陈述,龙椅之上的梁帝,身躯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砰——!!!”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好!好一个安北王!” 梁帝豁然起身,眼中带着无尽的怒火。 他指着殿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朕亲赴滨州,是为他调解,是给他机会!” “可他呢?!” “他非但不听劝阻,还当着朕的面,强行接管昭陵关防务!” “将朕的颜面,踩在脚下!” “朕念及父子之情,随他去了戌城,想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却变本加厉,当面顶撞于朕!” “更是以关北安危为要挟,逼迫朕离开!” “狂悖无道!无君无父!” 梁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每说一句,殿内百官的心就沉下一分。 苏承明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但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已经因狂喜而彻底扭曲。 在满朝文武震惊、恐惧的目光中,在太子苏承明得意、狰狞的期盼中,梁帝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终的审判。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传朕旨意!” “安北王苏承锦,狂悖无君,拥兵自重,即日起,削去其王爵岁俸,罢免其所有官职!” “户部、兵部,即刻断绝其所有粮草、军械支援!” “令其即刻交出兵权,滚回樊梁城,圈禁于府,听候发落!” 轰! 这道旨意,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完了! 安北王彻底完了! 这比太子请求的还要狠厉百倍! 削去岁俸,罢免官职,断绝支援,交出兵权,回京圈禁! 这等于直接宣判了苏承锦的死刑! 苏承明几乎要当场大笑出声。 赢了! 他赢了! 他终于将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彻底踩在了脚下! 就在太子党系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狂喜之中时。 就在这尘埃落定,胜负已分的最终时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呐喊,那声音,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报——!!!” 一个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到明和殿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大喊! “关北急报!” “滨州大捷!!” “安北王已光复胶州太玉,明虚二城!!” “攻占岭谷关,兵锋直指胶州腹地!” 第210章 功封异姓王爵重,气压满朝文武臣 滨州大捷!! 四个字,如四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明和殿每一个人的心口。 时间被这四个字撕裂,然后定格。 苏承明脸上的狂喜与狰狞,瞬间凝固,碎裂。 他嘴角的肌肉疯狂抽搐,试图维持那个胜利者的笑容,却只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愈发可怖。 怎么可能! 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只待父皇一句话便要粉身碎骨的狗东西! 怎么可能立下这等泼天大功?! 他身后的丁修文,那张准备高呼“圣上英明”的谄媚嘴脸,僵硬地咧着,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赵逢源更是身体一晃,若非身后同僚扶了一把,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整个太子党系,那一张张志得意满的脸,此刻尽数化作了活见鬼般的惨白与惊骇。 与这片死寂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 武将队列中,死寂被一声粗重的喘息打破。 萧定邦那颗本已垂下的头颅,霍然抬起!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燃起了两团烈火! 他身后的武将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青筋在脖颈间虬结,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拳头,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憋屈与愤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狂喜! 人群末尾,澹台望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悄无声息地,对着身旁已经彻底石化的司徒砚秋,伸出了一根手指。 司徒砚秋怔怔地张了张嘴。 他看看澹台望那根代表着“一个月酒钱”的手指,又看看大殿中央那个跪地嘶吼的传令兵,感觉自己半生所学,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也行? “伪造!” 死寂之中,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猛地炸响。 丁修文第一个从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指着那名传令兵,声嘶力竭。 “此军情定是伪造!圣上!此人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安北王自知罪孽深重,便想出这等谎报军功的毒计,意图迷惑圣听!” 他这一声喊,如同给所有落水狗找到了救命稻草。 “没错!定是谎报军功!” “区区一月,连下二城一关?简直是天方夜谭!” “请圣上立刻将此妖言惑众之徒拖出去斩了!” 混乱的指责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龙椅之侧的白斐,动了。 他迈着无声的步子,走下御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传令兵面前,伸出了双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传令兵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份用油布包裹的战报。 白斐接过,转身,又无声地走回龙椅之旁。 梁帝面无表情地接过军报,缓缓展开。 片刻之后,他将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军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龙案上。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安北王于朕归京途中,大破岭谷关,连复二城。” 梁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众位爱卿,对此,可有何想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圣上,承认了! 军报,是真的! 苏承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卓知平,那双古井无波的浑浊老眼,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迅速地,对身后的赵逢源,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赵逢源心领神会,再次出列,声音依旧慷慨激昂,却已没了此前的底气。 “启禀圣上!安北王收复失地,固然有功!” “但功是功,过是过!” “功过,绝不能相抵!” “他擅杀朝官,私纳叛军,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 “若因其有些许战功,便赦免其谋逆之罪,那国法何在?军规何存?” “臣恳请圣上,万不可被其战功蒙蔽!必须先论其罪,再酌其功!” 此言一出,太子党羽们又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群起响应。 “赵大人所言极是!” “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岂能与战功相抵?” “请圣上先定其谋逆之罪!”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冷哼,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萧定邦,终于动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赵逢源。 “赵尚书,老夫不懂你们文官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老夫只问你,若安北王真有反心,为何不坐看大鬼南侵,反而要亲率大军,为我大梁收复失地?” “若安北王真有反心,为何要将刀刃对准国之大敌,而不是对准我大梁的腹心?” “你口口声声说他谋逆,可他做的,却是在为我大梁开疆拓土,洗刷耻辱!” “老夫看来,这便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萧定邦猛地一甩袖袍,须发皆张。 “至于酉州之事,其中必有隐情!” “仅凭你等一面之词,便要将一位浴血奋战的护国亲王,定为反贼?”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萧定邦一番话,问得赵逢源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而,不等武将们出声附和,一道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便悠悠响起。 卓知平,亲自下场了。 他缓缓走出,甚至没有看萧定邦一眼,只是对着龙椅微微躬身。 “安国公的心情臣能理解,但看事情,未免流于表面了。” 卓知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圣上明鉴,臣以为,安北王此举,非但不是忠心,反而是其包藏祸心!” “他为何要打仗?” “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那所谓的二城一关?” “其一,是以战养战!” “关北苦寒,朝廷支援有限,他便将主意打到了敌国身上!” “此为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其二,是博取声望!” “他深知,战功,是收拢军心,博取民望的最好手段!” “待他声望达到顶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届时当如何?” “其三,也是最歹毒的一点!” “他是要以这泼天的战功,逼迫朝廷!逼迫圣上!” “承认他在关北割据自立的事实!” 卓知平言辞如刀,字字诛心。 “他今日能以战功逼朝廷赦其罪。” “明日,就能以战功,逼朝廷给他更多的兵马钱粮!” “后日,他便敢以收复整个胶州为名,向圣上您,索要这关北大地!” “此非谋逆,何为谋逆?!” 萧定邦被这套颠倒黑白的诡辩说得目瞪口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卓知平,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朝堂局势,再一次被彻底逆转。 看着节节败退的萧定邦,卓知平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准备一锤定音。 “所以,臣以为……” 就在卓知平准备做下最后陈词,将苏承锦彻底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时。 殿外,一道尖锐到变调的唱喏声,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 “启禀——圣上——” “武威王,殿外求见!!” 武威王?! 三个字,轰然压在明和殿的顶上! 整个朝堂,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就连一直端坐于龙椅之上,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梁帝,那张深沉的面容上,都控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惊诧。 习崇渊? 那个自新帝登基之后,便再也未曾踏足过朝堂一步,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军方第一人,门生故吏遍布军方,建立铁甲卫的大梁第一位的异姓王! 他怎么会来?!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一道苍老但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身着寻常暗色常服,却步履如山。 腰间一柄古朴长剑,在百官惊骇的注视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入了明和殿。 剑履上殿! 他无视两侧百官,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武将队列的最前方,在萧定邦身侧站定。 然后,他才对着龙椅上的梁帝,不咸不淡地,微微拱了拱手。 “老臣习崇渊,见过圣上。” 这简单的言语动作,让所有新晋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帝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情绪。 “习老王爷,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习崇渊缓缓抬起头,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眼,平静地迎上梁帝的目光。 “回圣上,老臣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老臣年纪大了,在家闲不住,想跟圣上讨个恩典,自明日起,恢复上朝。” “第二,关于安北王一事,老臣,也有些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卓知平等人。 “安北王南下,可曾劫掠我大梁一城一地?可曾屠戮我大梁一个百姓?” “没有。” “他杀的,无非是些朝廷蛀虫,杀了便杀了。” “胶州,是我大梁数年之痛。” “如今安北王让天下人看到了希望,此功,足以抵过。” “老臣以为,此事不急。” “倘若安北王能一举光复胶州,洗刷我大梁耻辱,那便是天大的功劳,酉州之事,不过白璧微瑕。” “倘若他光复不成,届时,圣上再降罪责,也不迟。” “当然,为显天威,圣上可先降下一道旨意,略施惩戒。” 他一番话说完,卓知平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了一片阴沉。 他猜到了。 能请得动这尊大神的,除了他那个身在后宫的女儿,再无第二人。 习家,这是要正式下场,跟卓家掰手腕了。 苏承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看着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老家伙,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刚想开口。 习崇渊那平静的目光,却忽然瞥了过来。 “太子殿下,对老臣的看法,可有其他见解?”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苏承明瞬间如坠冰窟,所有话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习崇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又看向了卓知平。 “卓相,可有其他意见?” 卓知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最终还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既然老王爷开口,微臣还能说什么。” “一切,全凭老王爷心意。” “卓相此言差矣。” 习崇渊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将卓知平言语间的恶意挑破。 “本王,只是提个意见。” “这江山社稷,如何决断,还是全凭圣上圣心独裁。” 他将皮球,又踢回了龙椅之上。 梁帝看着下方这暗流汹涌的一幕,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吧。” 说罢,他从龙椅上站起。 “老王爷,可愿陪朕,走走?” 习崇渊对着梁帝的背影,再次躬了躬身。 …… 御花园。 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梁帝屏退了所有下人,与习崇渊并肩走在小径上。 良久,梁帝轻声开口。 “是瑶儿,让您来的吧?” 习崇渊点了点头。 “是。” “她说,卓家这些年,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是该有个人,出来压一压他们了。” “而且……” 习崇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那外孙,虽然是自己心性不够,咎由自取。” “但老夫这心里,终究是看不上卓家那些腌臜手段。” “至于为安北王说话,其一,是理当如此。” “胶州,失去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这团火,不能灭。” “其二……” 习崇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瑶儿说了,要还个人情。” 梁帝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知道了。” “朕,再想想。” 习崇渊停下脚步,他看着身旁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认真地说道:“只希望圣上,还未曾忘了,当年胶州是如何失去的。” “也别忘了,圣上您,曾经是如何答应先帝的。” “老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开。 梁帝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老人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他那张被百官揣摩了一整天的紧绷面容,才终于缓缓松弛。 嘴角,勾起一道无人能懂的弧度。 “倒是……省了朕不少功夫。” 第211章 祭扫兄坟寒雪落,一身风雪出京华 自武威王习崇渊上朝,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整个大梁的都城樊梁,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压抑之中。 梁帝,没有再上朝。 所有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尤其是太子一党,更是度日如年。 他们想不通,为何在证据确凿,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父皇会因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老王爷的几句话,而犹豫至今。 这不合常理。 梁历五十三年,冬月十三。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入,心情沉重地走入那座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明和殿。 然而,今日的龙椅之上,依旧空无一人。 百官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就在众人心中各自揣测之时,一个身影,迈着无声的步子,从屏风后走出。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卷圣旨之上。 苏承明站在百官之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卓知平微闭着眼,神情不变。 习崇渊老神在在,似乎心中已有定论,而萧定邦等一众武将,面色凝重如铁。 白斐走至御阶中央,缓缓展开圣旨,他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中。 “圣上有旨。” “安北王苏承锦,擅杀朝官,私调兵马,本应严惩,削爵问罪!” 听到这里,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狂喜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成了! 然而,白斐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话锋陡然一转。 “然,念其于关北苦寒之地,浴血奋战,连复明虚、太玉二城,攻占岭谷雄关,光复失地有功。” “功过尚可相抵。” “朕心甚慰,亦感痛心。” “特下旨,罚安北王苏承锦,俸禄三年,夺其禄米,以观后效!”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明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罚俸三年? 夺禄? 就这? 那个犯下谋逆大罪,搅得朝堂天翻地覆的苏承锦,最终的惩罚,仅仅是……不给他发俸禄了? 这算什么惩罚! 这简直就是一种不痛不痒的安抚! 苏承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呆滞。 他身后的太子党羽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殿外,有细碎的白色,开始飘落。 樊梁城,下雪了。 那雪花初时细碎,转瞬间便化作了鹅毛大片,洋洋洒洒。 然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第一场冬雪。 因为,白斐手中的圣旨,并未卷起。 他顿了顿,用那古井无波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下方神情各异的众人,再次开口。 “朕躬体不豫,精力衰疲,难以操劳国事。” “着,太子苏承明,即日起,正式监国理政,总理朝纲!”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那张因错愕而呆滞的脸,瞬间被巨大的、无与伦比的狂喜所充斥! 父皇,竟然真的放权了!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父皇已经将这大梁的江山,交到了他的手上!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白斐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五皇子苏承武,性情敦厚,克己守礼,颇有朕风。” “特册封为,云朔郡王!” “即刻启程,前往封地翎州,不得延误。” 一连三道旨意! 一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一道将无上权柄,交予东宫。 最后一道,则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皇子,彻底踢出了樊梁城的权力中心。 东宫一党先是短暂的哗然,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整个明和殿。 “恭贺太子殿下。” 苏承明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声,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掌控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想惩罚苏承锦,而是不想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亲手处理儿子! 罚俸夺禄,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把监国的大权交给自己! 父皇这是把刀,递到了自己的手上,让自己,去亲手解决掉那个碍眼的家伙! 至于苏承武…… 苏承明瞥了一眼队列中那个面色平静的五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个废物罢了,踢出京城,也好,省得碍眼。 想到这里,苏承明的脸上充满了得意与猖狂。 他对着白斐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儿臣,遵旨!” “请父皇安心休养,这大梁的江山,有儿臣在,乱不了!” 他刻意加重了乱不了三个字,目光阴冷地扫过武将队列的方向。 白斐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卷起,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 东宫之内,暖炉烧得正旺,与殿外的风雪交加,判若两个世界。 苏承明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舅父,您说,本宫该派谁去滨州,当这个监军,好好看管一下我那位九弟呢?”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卓知平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心中,不是早有人选了吗?” 苏承明哈哈大笑。 “知我者,莫若舅父!” 他放下玉佩,眼中闪过一抹毒辣。 “传本宫旨意,命礼御史林正,即刻启程,前往滨州,替本宫……替父皇,监察安北王!” “本宫倒要看看,姓林的到了他面前,他苏承锦,是跪,还是不跪!” “他若忍了,那便是一辈子的耻辱!” “他若不忍,杀了林正,那便是坐实了谋逆,届时,本宫便可名正言顺,发兵讨伐!” …… 与东宫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五皇子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风雪卷过廊檐的呼啸声。 苏承武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狐裘,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郡王身份的华贵朝服。 他身旁,红袖同样一身素雅,安静地为他整理着衣领,眼中满是心疼。 府门外,只有十余名忠心耿耿的护卫,牵着马,在风雪中默然伫立。 没有仪仗,没有百官相送,甚至连一个前来道别的宗亲都没有。 这位刚刚被册封的云朔郡王,就像一个被家族遗弃的弃子,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牢笼。 “走吧。” 苏承武握住红袖冰凉的手,轻声说道。 他扶着红袖上马,随后自己翻身而上,同乘一骑。 十余骑,没有回头,就这么汇入了风雪之中,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被风雪声所淹没。 他们,悄然离开了樊梁城。 出城之后,队伍并未沿着官道直接赶往封地翎州的方向。 在一个岔路口,苏承武勒住了缰绳。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红袖,没有说话,只是调转马头,向着城郊一座荒凉的无名小山而去。 山路崎岖,积雪没过马蹄。 越往上走,风越大,刮在脸上,凛冽刺骨。 山顶之上,寒风呼啸。 这里,只有一座孤坟。 墓碑由最粗糙的青石打磨而成,在风雪的侵蚀下,显得格外沧桑。 上面,潦草地刻着几行字。 “大梁皇帝皇长子。” “母,端娴贵妃习氏。” 没有名字,没有封号,更没有那代表着哀荣的追谥。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里躺着的人,曾是大梁的皇长子,他的母亲,是习贵妃。 仅此而已。 苏承武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一个酒囊。 他走到坟前,拔开木塞,将那辛辣的烈酒,缓缓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积雪,瞬间消失不见。 他又从怀中掏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任由那凛冽的寒风将火苗吹得摇摇欲坠。 最后,他将三炷香,深深地插在了坟前的泥土里。 青烟升起,转瞬便被风雪吹散。 苏承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墓碑上的积雪与尘土。 苏承瑞虽然最终没能葬入皇陵,但父皇终究还是念着一丝父子之情,没有将他从宗籍中划去,让他得以在这京郊之外,有了一处安息之地。 “大哥,我走了。” 苏承武的声音很平静。 “这座笼子,你没能出去。” “我,出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下辈子,你我再见之时,希望你我,都生在寻常百姓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没有丝毫的留恋,转身,翻身上马。 红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释然,心中一阵刺痛。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五郎……你不恨他吗?” “他当初,可是差点杀了你。” 苏承武策马缓缓下山,摇了摇头。 “谈不上恨。”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被风雪笼罩的樊梁城轮廓。 “终归是有血脉亲情在。” “老大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在我们小时候,他待我们几个弟弟,是真的好。” “我们犯了事,被父皇责罚,十次有九次,都是他站出来替我们顶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 “只不过,自从老四死了之后,老大就变了。” “变得不像他了。” “但我并不怪他。” “在这座樊梁城里,谁都没错,只不过,是各人所求不同罢了。” 苏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达。 “其实你不知道,老大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以身为皇子为荣。” “他只是……生错了地方。”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在空旷的山间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 千里之外,胶州城。 这里的风雪,比樊梁城的更甚。 城墙上,插满了大鬼国的苍狼大旗,但在寒风中,却显得有气无力。 城主府内。 百里元治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面容清癯。 自岭谷关失陷,明虚、太玉二城被夺之后,从大鬼王庭发来的斥责文书,便如雪片般飞来。 那些曾经对他歌功颂德的部族首领,如今却换了一副嘴脸。 有的指责他损兵折将,乃是大鬼国南下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有甚者,直接上书大鬼王,说他百里元治已经老迈昏聩,不配掌兵,要求他立刻退兵,滚回王庭养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达勒然一身甲胄,大步从门外走入,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国师。” 达勒然声音沉闷。 “城中的粮草,已经撑不过腊月了。” “王庭那边,几大部族的首领已经为了退兵还是增兵的事情吵翻了天,听说在王帐里都差点动了刀子。” “如果您再不拿个主意,或者回去坐镇,恐怕……王庭那边,就真的要压不住了。”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他的手指,依旧在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岭谷关”的模型上,轻轻摩挲着。 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点在了胶州城的位置。 “我们当年,付出了数万儿郎的性命,才从南朝人手里,将这座雄城夺了过来。” “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败,就这么拱手送还?”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狠厉与决绝。 “苏承锦想让我们走,可以。” “但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百里元治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胶州城与岭谷关之间的那片广袤雪原上。 “传令下去。” “自明日起,大军分批次后撤,做出粮草不济、军心动摇之态,向逐鬼关方向收缩。” 达勒然静静的听着,国师说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他来的任务。 “同时,把我们安插在外的哨骑,都撤回来一部分。” “把南朝人的哨骑,放进来。” “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溃败’,让他们把消息,清清楚楚地传回给苏承锦!” 百里元治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着安北军的黑色小旗。 “苏承锦的骑军,在之前的几场仗里,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他现在,比我们任何人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重塑他那支新军的信心。” “现在……”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把这块最肥美的肉,送到他的嘴边。” “就看他,敢不敢张嘴来吃了!” 第212章 决战前夕的准备 翌日,晌午。 戌城连日的大雪初歇,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穿透云层,给这座雄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安北王府内,廊檐下的积雪正在融化,滴答作响,平添了几分静谧。 书房内,却与外界的安宁截然不同。 一尊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正是整个滨州乃至胶州的全貌。 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苏承锦一袭寻常的黑色常服,双手负后,静静地伫立在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胶州腹地的广袤区域。 他的身侧,诸葛凡手持一份刚刚由海东青加急送达的军报,眉头微蹙,在消化着其中的信息。 而另一边,上官白秀一如既往地捧着他那只紫铜手炉,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炉壁上温润的纹理。 他绕着沙盘缓缓踱步,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苍白却俊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近乎病态的通透。 自梁帝离去,整个安北军便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期。 练兵,铸甲,囤粮。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殿下。” 最终,是诸葛凡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部署在外的雁翎骑传来急报。” “沉寂了近一个月的百里元治,终于有大动作了。” 苏承锦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诸葛凡的脸上,示意他继续。 上官白秀也停下了脚步,捧着手炉,安静地望了过来。 诸葛凡没有直接念出军报内容,而是拿起案几上的一根细木杆,走到了沙盘边。 他先是指了指那座代表着大鬼国在胶州统治核心的胶州城。 “根据传回来的最新情报,百里元治已于昨日傍晚拔营。” 说着,他手中的木杆轻轻一拨,将代表着大鬼国主力的那面玄色小旗,从胶州城的位置,向着西北方向缓缓移动。 “其麾下近四万骑,正全军向‘逐鬼关’方向收缩。” 逐鬼关,那是大鬼国南侵的起点,也是他们退回草原的最后一道门户。 此举,无异于全线撤退。 “不止如此。” 诸葛凡的木杆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点在了岭谷关前沿那片广阔的雪原上。 “此前盘踞在这片区域,与我雁翎骑终日缠斗不休的‘鬼哨子’,也已于同一时间,尽数撤离。” “如今,他们的防线,已经完全退回到了胶州城周边百里之内。” 诸葛凡说完,放下了木杆,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沉静。 沙盘上,敌军的动向一目了然。 “呵。” 良久,苏承锦发出一声轻笑。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面已经移动到逐鬼关附近的玄色旗。 “百里元治……” “虽连番战败,折损了数名将领,但其主力尚在,赤勒骑的根基也未曾动摇。” “他手上,依旧握着足以与我安北军在胶州境内长期周旋的实力。”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如此干脆利落地全线后撤?” “难道,真是大鬼国的王庭内部压力大到让他这位国师都不得不低头,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胶州城?”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不合常理。” 上官白秀第一个开口,他捧着手炉,走近沙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思索。 “殿下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了胶州城周边的三座小城模型上。 “胶州城东南西三侧,尚有朔方、靖戎、威虏三城互为犄角。” “就算大鬼人步战羸弱,不善守城,城中器械也不足。” “但凭借他手中那近四万兵,分兵驻守,与胶州城遥相呼应,足以构建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道防线,与我军形成长期对峙,将战事拖入对他有利的消耗战。” 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但逻辑却无比清晰。 “如今这般轻易地全线后撤,等同于将整个胶州腹地的广阔疆域,以及宝贵的战略纵深,拱手相让。” “这不符合百里元治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的行事风格。” “更像是一种……邀请。” 上官白秀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没错。” 诸葛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表示赞同。 “若换做是我,即便迫于王庭的压力,不得不撤军,也定会想方设法迟滞我军的追击。”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条从岭谷关通往胶州城的路线上,虚点了几下。 “或发动一次大规模的佯攻,虚张声势;或沿途设下重重埋伏,以空间换时间;再不济,也要坚壁清野,将所有能为我军所用的物资付之一炬。” “总之,绝不会让我们如此轻松地尾随而上。” “他现在这般干净利落地撤走,等于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去休养生息,去从容不迫地稳固后方,甚至可以好整以暇地收复那些空城。” 诸葛凡看向苏承锦。 “这不合理。” “这不像是作战,倒像是送礼。”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两个人彻底剖析了百里元治此举的“反常”之处。 一个将偌大的胶州拱手相让的敌人。 这听起来,比一个张牙舞爪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苏承锦听完两人的分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确认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承锦淡淡地开口,为这场讨论定了调。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说的都没错。” “百里元治此举,其一,必然是大鬼国王庭内部真的出了大问题。”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之前斩杀了他们那么多部族的将领和千户,又连下两城一关,这对数年未曾失败的大鬼国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内部分裂,互相攻讦,是必然的结果。” “否则,他不会如此急躁。” “就算他们再怎么缺粮,也足以支撑到腊月。” “但是……” 苏承锦话锋一转。 “这只是他撤退的理由,却不是他如此慷慨的理由。” “经过玉枣关和岭谷关外的数次交手,我对百里元治,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他很聪明,非常聪明。” “他往往能猜到我们的想法,甚至能预判我们的行动。”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所以,他也一定能猜到,我们看到他撤退后,会做什么。” “我们会追击。” 苏承锦的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我们之前的数场大战,无论是明虚城外,还是太玉城下,我安北骑军虽然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我们成军日短,与大鬼国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精锐相比,差距依然明显。” “将士们的心里,憋着一股劲,但也压着一块石头。” “他们的信心,在惨重的伤亡面前,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而他百里元治,恰恰是看准了这一点!” 苏承锦的手指,猛地在沙盘上那片空旷的雪原上重重一点! “他知道,我们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骑兵大胜。” “来彻底打掉将士们心中的那块石头,来重塑我安北军的信心与军魂!” “所以,他不是在撤退。” “他是在引诱我!” “他等不及了,就算迫于压力必须撤走,他也要在离开之前,设下这最后一场豪赌。” “试图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围歼战,彻底打垮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骑军!” 一番话,让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这般解释确实可以说的通。 倘若被假象迷惑,真的率领士气不振的骑军冒然追击,一旦落入百里元治预设的战场…… 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走到了书房的另一侧。 “他想赌,那我们就陪他赌一场。”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而且,这场赌局的底牌,在我们手上。” 他看着两位心腹谋士,缓缓说出了一个让他们精神为之一振的消息。 “干戚已经传来了消息。” “他亲手督造,由工坊日夜赶工锻造完成的三万把‘安北刀’,今日,便会运抵戌城。” 这个消息,他们二人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所取代。 有了这批神兵利器,安北军的战力,将再次提升一个档次! “他百里元治想用一场骑兵决战来打垮我们?”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我们就给他一场决战。” 苏承锦走回沙盘前,他的手指,越过了些被遗弃的空城,最终,重重地按在了平原之上! “不管百里元治在玩什么花样,我们的目标,始终不变!” “待新装备配发下去,让将士们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初步磨合。” “然后,大军即刻兵出岭谷关,剑指胶州!” 两位谋士看着苏承锦那坚定的侧脸,嘴角勾起笑意。 殿下总是这般。 喜欢想很多,又喜欢赌。 “不过……” 苏承锦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安排了一步后手。” 他看向二人,透露了一个连他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已派遣苏十他们,伪装成大鬼国的溃兵,提前潜入了胶州城。” “他们的任务,便是负责探查城内虚实,在攻城战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意味。 殿下,你再这样弄下去,搞得我俩都没活干了。 “如此一来,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诸葛凡看着沙盘轻声开口。 “倘若百里元治真的将所有兵力都调走,打算在关外与我军进行骑兵决战,那胶州城便是一座空城,反倒是省了我们攻城的力气。” “倘若他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城,那他用于决战的骑军数量便会减少,算来算去,优势都在我们这边。”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等。” “等新刀入库,等苏十他们传回胶州城内最准确的情报。” “届时,便是胶州的最后一战!” 话音,刚落。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顾清清推门而入,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淡蓝长裙。 她对着苏承锦微微一礼,声音清脆。 “殿下。” “干先生亲自押送军械的车队,已到城外十里。” 第213章 冷光裂雾穿穹碧,寒光一照断尘寰 戌城之外,天地一片苍茫。 城门大道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发黑的坚硬冻土。 苏承锦一袭黑色常服,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城门洞的阴影下,双手负后,遥望着远方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官道。 他的身侧,诸葛凡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儒雅的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另一边的上官白秀,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是厚厚的貂裘,双手捧着那只片刻不离身的紫铜手炉。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细小的黑点缓缓出现。 那黑点迅速扩大,拉长,最终,化作一条蜿蜒在雪白天地间的黑色长龙。 那是数百辆由骡马拖拽的沉重板车组成的车队,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而连贯的声响,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轰鸣。 车队两侧,是数百名亲卫骑,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号,只是安静地护卫着,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诸葛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了。” 苏承锦的目光始终平静,直到那庞大的车队行至近前,为首那名骑手翻身下马。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沉默地躬身一礼。 “辛苦了。” 苏承锦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肩上尚未融化的雪花,声音温和。 干戚摇了摇头。 一旁的诸葛凡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上前,笑着开口。 “殿下,您可别信他。” “有什么辛苦的,这铁疙瘩巴不得一辈子都吃住在锻造坊里,和那些铁矿石、淬火池过日子。” “您让他出来走这一趟,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上官白秀在一旁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面对这些真正交心的朋友,一向温和稳重的诸葛凡,才会露出这般肆无忌惮开着玩笑的模样。 干戚没有理会诸葛凡的调侃,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诸葛凡,径直看向苏承锦,声音沙哑却清晰。 “殿下,三万把制式军刀,已全数运到。”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为几位将军量身打造的兵器,也一并带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让他们,到王府来取。” …… 安北王府,前庭。 宽阔的庭院内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寒风卷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赵无疆、关临、庄崖、吕长庚四人最先从校场赶回,他们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腾腾热气,与冰冷的空气一接触,便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白雾。 紧接着,江明月、苏知恩、苏掠三人也并肩而至。 江明月一身利落的紧身武服,英姿飒爽,脸上满是好奇。 苏知恩与苏掠二人则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那双同样锐利的眸子里,也闪烁着期待的光。 最后到的,是花羽。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根,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汇聚到了庭院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个沉重的武器架,每一个架子上,都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粗布,将内里的物事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个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轮廓。 一种莫名的肃杀之气,从那些黑布之下隐隐透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关临是个急性子,他搓着手,迫不及待地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干戚。 “我说老干,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宝贝?” “快给哥几个开开眼!” 干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苏承锦从内堂走出,对着他微微颔首。 干戚这才抬起手,对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十名工匠,猛地向下一挥。 “哗啦——” 十名工匠同时动作,齐齐掀开了武器架上的黑布。 刹那间! 借着正午的阳光,一片耀眼的寒光,轰然炸开! 那光芒是如此的凛冽,如此的锋锐,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黑布之下,是八件造型各异,却无一不散发着光芒的利刃! 它们静静地躺在武器架上,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刀枪戟刃上那些流水般的锻造纹理,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江明月第一个动了。 她的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杆长枪所吸引。 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郑重地将那杆长枪从架子上取下。 枪入手,微微一沉。 枪身不知是用何种神木所制,通体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赤红色,上面还带着天然形成的、如同火焰灼烧般的纹路,握在手中,竟有一丝温润之感。 而那枪头,却是一片纯粹的、不带丝毫杂质的雪亮银白,其上开着深深的血槽,锋刃处寒光闪烁,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皮肤刺痛。 一抹惊艳,在江明月清亮的眸中绽放。 这杆枪,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苏知恩与苏掠也走了上来。 苏知恩的目光,落在了一杆通体雪白的长枪之上。 那枪身如玉,枪头如雪,整杆枪浑然一体,散发着一股孤高冷傲的气息,与他那匹名为“雪夜狮”的宝马坐骑,简直是天作之合。 而苏掠,则径直走向一柄厚重无比的玄色偃月刀。 那柄刀,比寻常的朴刀长了近半,刀身宽厚,刀背如山,整把刀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只在刀锋处,才有一线刺眼的白。 苏掠单手将其拿起,随意地在空中一挥。 “呼——” 沉重的刀锋划破空气,竟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苏掠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好刀!” 另一边,关临、赵无疆、庄崖三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兵器。 那是三柄比制式“安北刀”更长、更厚重、刀身弧度也更加霸道的特制战刀。 刀身之上,同样布满了干戚独有的流水锻纹,只是那花纹的样式,却又根据三人的特性,做出了细微的调整。 关临哈哈大笑,拿起战刀便在手中挽了个刀花,虎虎生风。 “痛快!” “这分量,这手感,砍起大鬼蛮子的脑袋,肯定跟切西瓜一样!” 相比较关临,赵无疆和庄崖则要沉稳许多。 赵无疆只是伸出拇指,在那冰冷的刀刃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干戚的眼神中,满是赞许。 吕长庚大步流星地走到一柄巨大的方天画戟前,那画戟造型繁复,两边的月牙刃闪烁着森森寒光,顶端的枪尖更是锐利无匹。 他没有多言,直接伸出单手,便将那柄至少重达八十斤的画戟轻松地掂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庭院内,只剩下最后一件兵器,和最后一个没有上前的人。 花羽。 他叼着草棍,懒洋洋地走到最后一个武器架前。 架子上,放着一张弓。 一张造型古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硬弓。 弓臂是某种不知名的深褐色木料,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是用兽筋和铁片加固,看上去平平无奇。 花羽挑了挑眉,伸出手,将那张弓取了下来。 弓一入手,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重! 超乎想象的重! 他掂了掂,这张看似寻常的木弓,分量竟然不比一柄短柄铁锤轻多少。 庭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他们都想看看,干戚为花羽这个安北军中独一无二的神射手,准备了怎样的一张神弓。 花羽将嘴里的草棍吐掉,左手握弓,右手搭弦。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之上,肌肉如同虬龙般瞬间坟起,青筋根根暴现!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传来! 那张古朴的硬弓,在他的手中,被一寸一寸地,缓缓拉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坚韧无比的弓身,在花羽那恐怖的巨力之下,逐渐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最终—— “嗡!” 一声闷响! 弓弦,被稳稳地拉到了他的耳后! 一张完美的满月,出现在众人眼前! 花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也满是涨红,但他眼中的兴奋与狂喜,却根本无法掩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缓慢的将弓弦恢复原状。 花羽转过身,狠狠一拍干戚的肩膀,笑得无比灿烂。 “老干,你行啊!” “我正愁之前的弓使不出全力,拉着不得劲,你这张弓,够劲!” 苏知恩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上前一步,从花羽手中接过那张硬弓,沉声说道:“我来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花羽的样子,运起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拉动弓弦。 “嘎……吱……” 弓身,仅仅被拉开了一半,便再也无法寸进! 苏知恩的脸涨得通红,他低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再次坟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弓弦,终于被他颤颤巍巍地拉到了一个接近满弓的位置。 但他的姿势,早已变形,远不如花羽那般轻松写意,标准至极。 仅仅坚持了数息,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将弓缓缓恢复原样,整个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花羽,眼中满是惊讶。 “原来你说你能开弓十石还真没吹牛。” 众人并不惊讶,花羽的臂力在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个子小了些。 花羽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那是,你花哥从不吹牛。” 苏知恩白了他一眼,将弓塞回他怀里。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麾下这群朝气蓬勃、一个比一个强悍的年轻将领,看着他们手中那闪烁着寒芒的新兵器,嘴角勾起弧度。 他缓缓走上前,庭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苏承锦环视众人。 “甲胄已齐,兵器已良。” “与百里元治决战的时机,已到!”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随即,他下达了军令。 “传令全军,明日结束训练,休整一日!” “补充体力,磨合兵刃!” 所有将领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然,他们知道,光复胶州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 “后日!” “兵出岭谷关!” “光复胶州!” 第214章 锋指清寰宇,功垂万古青 大梁历五十三年,冬月十六,寅时。 天光未亮,夜色浓稠如墨。 戌城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在这座沉睡的雄城之内,巨大的军营却早已灯火通明。 数万个明亮的火把,将偌大的校场与连绵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冰铁、皮革与烈马身上特有的混合气息,凛冽而肃杀。 一间宽大的将领营帐内。 炭火在铜盆中烧得通红,驱散了帐内的严寒。 关临沉默地站在一面铜镜前,正在往身上穿戴那套冰冷的铁甲。 他身形本就魁梧,此刻披上厚重的甲胄,充满了压迫感。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迟临已经穿戴整齐,缓步走了进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关临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迟大哥。” 迟临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目光落在关临那愈发宽厚结实的背影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真没想到。” “几年不见,当年在登城营喜欢咋咋呼呼的小家伙,已经长得这么壮实了。” 关临闻言,手上扣紧胸前甲片系带的动作不停,嘿嘿一笑。 “不小了。” 他转过身,让迟临能看清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岁月与沙场留下的勋章。 “咱俩都四年没见了,我都到了而立之年,大哥你,可都奔着不惑去了。” “砰!” 迟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腿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瞧不起我老了?” 关临被踹得一个趔趄,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臂甲。 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迟临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随意地找了个堆放着备用箭矢的木箱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关临专注而熟练的动作。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四年,几乎让他夜夜惊醒的问题。 “当年……胶州城,为何破得那么快?”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带着骁骑营去往朔方城,跟东面的羯角骑死磕了四个时辰,三万兄弟,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千人,才将将拼掉了那支该死的骑军。” “可等我带人回去的时候……胶州城,已经破了。” “我本想带兄弟们杀进城去,跟江王爷一起死在里面,可城头已经换上了大鬼国的苍狼旗……” “后来,得知江王爷……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关临系紧臂甲上最后一根皮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关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开始动作,将那厚重的胸甲稳稳地披挂在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当年,陆敬塘反叛。” “他不仅自己反了,还策反了城中一千多名与他相熟的地方军。” “等我们察觉到不对,将那一千多名叛徒全部杀光的时候,已经晚了。” “南门,已经被他们从里面打开了。” 迟临的拳头,在听到“陆敬塘”三个字时,便已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关临的声音没有停顿,像是一个旁观者。 “大鬼国的骑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砍杀我们来不及反应的守军兄弟。” “王爷……江王爷他,带着我们剩下的人,从城墙上冲了下去,保护着百姓往内城撤退。” “他让我们走,自己却带着亲卫,死死地挡在了长街的尽头。” 关临沉默了。 他将那面冰冷的护心镜,稳稳地扣在了胸甲之上。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迟临点了点头,脸上一片死灰。 江王爷战死,主帅阵亡,军心士气瞬间崩溃。 平陵军在撤退的途中,又遭到大鬼国精锐骑兵的疯狂追击,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残。 “可……可为何,平陵军会解散?” 迟临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解。 “我们只是被打残了,不是被打没了!” “只要朝廷给我们时间,给我们补充兵员,我们一定能重新组建起来的!” “为什么?朝廷为什么不再给我们补充一个人?!” 关临终于将所有甲胄穿戴整齐。 他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迟临,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因为,在江王爷战死的第三天,顾大人……在京城被下狱了。” “平陵军在朝堂上,再也没有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了。” “什么?!” 迟临猛地从木箱上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顾大人……他怎么会……?” “什么理由?” 关临嘴角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通敌叛国。” “放他娘的狗屁!” 迟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营帐立柱上! 那碗口粗的木柱,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动起来。 “顾大人一生忠烈,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他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 关临看着暴怒的迟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哥,都过去多少年了,尘埃落定的事,你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 迟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关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小子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怎么记得,当年在登城营里,就属你小子脾气最臭,一点就着?” 关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不是我脾气好。” “我只是在重复一遍,很多年前,小姐对我说过的话。” 迟临再次愣住,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木箱上。 是啊,都过去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前不久,我还在老家,听说了新任安北王的事迹。” “说实话,我当时一脸不信,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跑到关北来镀金,过不了几天就得哭着鼻子滚回京城。” “没想到啊……没想到……” “后来,王爷竟然真的打下了玉枣关,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知道,这位王爷,是来真的。” “可直到我带着兄弟们,重新踏入戌城,我才发现,我还是把王爷想得太简单了。” 迟临的目光扫过营帐外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不仅仅是百姓的生活,还有将士们的待遇、军械的革新、那闻所未闻的训练方法……” “王爷做的这一切,都已经……已经超过当年的江王爷了。” 关临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王爷可没那么容易满足。”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守住戌城。” “接下来,就是要夺回我们曾经失去的一切地方了!” 关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迟临,促狭地一笑。 “王爷可是把一万匹战马,优先给了你们。” “好几年没正经上过马了吧?” “手上的功夫,没生疏吧?” 迟临闻言,一扫之前的颓唐,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的光彩。 “我这双手,这身筋骨,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整整四年!” “早就准备好了!” 关临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自打跟着王爷之后,如今已经拿了两次先登的军功了。” “你这个做统领的,可别给咱们平陵军丢人,更别给平陵二字丢人!” 迟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放心吧!” “我不死,这旗,就永远不会倒!” 关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快过来,帮我把后面的甲扣系一下,手够不着。” 迟临笑着走上前去,帮他整理着背后的甲胄。 就在这时。 “关临,你弄好……” “额……” 庄崖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看到帐内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场景,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你俩……继续?” “滚进来!” 关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庄崖嘿嘿一笑,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到了迟临,神情立刻变得肃然,抱拳一礼。 “迟统领!” 迟临刚想回礼,却被关临一把按住了手臂。 “哪有长辈给小辈回礼的道理,受着。” 迟临愣了愣。 关临指了指庄崖。 “庄小赖的儿子。” 迟临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庄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看着那依稀有八分熟悉的轮廓,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庄楼那小子的种!” “我都快忘了,他儿子生得早,都这么大了!” 庄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关临拍了拍身上的甲胄,确认无误后,看向庄崖。 “都弄好了?” 庄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将士们已经列队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关临“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迟临,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别死了。” “等我们拿下胶州城,一起去给江王爷敬杯酒。” 迟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火焰。 “一定!” …… 卯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厚重的铅云被撕开一道缝隙,微弱的晨光洒落下来,给戌城高大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城门之前,数万安北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铁甲连绵,刀枪如林。 苏承锦一身龙纹甲,腰悬天子剑,策马立于大军之前。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的甲胄,猎猎作响。 他的身侧,江明月同样身披凤纹甲,手持那杆赤焰枪,英姿飒爽,气势丝毫不输于身旁的男子。 而在他们旁边,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外面只罩着一件厚实大氅的身影,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承锦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诸葛凡。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留在戌城坐镇后方吗?” “你又打算干什么?” 诸葛凡坐在马上,冻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我又不上阵杀敌,你急什么?” “我跟着步卒他们走,骑军你自己带,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不变。 “殿下,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躲得远远的,一有不对劲,我保证比谁都跑得快。” 苏承锦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转头,对着不远处的赵无疆喝道。 “老赵,把他给我拉回去!” 正肃然立马的赵无疆闻言,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殿下……这……” “就算我现在把他拉回去了,过不了一会儿,他自己肯定又得偷偷跑出来,我拦不住啊。” 苏承锦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 就看见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搀扶下,也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手里捧着暖炉,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苏承锦一看到他,立刻指着他,提前警告道:“你!你可别想跟着去!”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白秀有自知之明。” “我就是来……送送你们。” 苏承锦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诸葛凡身上。 “你信不信,我让揽月过来,把你绑回去?” 诸葛凡闻言,朝着不远处街角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都站在那里看了半天了。” “真要拦着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你吩咐?”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角的屋檐下,顾清清、白知月、揽月三位绝色女子并肩而立,正安静地望着这边。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与支持。 苏承锦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个家伙了。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诸葛凡,压低了声音。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让自己受一点伤,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戌城一步!”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 “上次,只是个意外。” 苏承锦懒得再与他多说。 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面向那数万双充满了炙热与崇拜的眼睛。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苍茫大地! 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云霄! “光复胶州,就在当下!” “此战,功在千秋。” “出发!” 第215章 初显威 三日后。 岭谷关。 关门大开,沉发出吱呀的巨响。 冬日的寒风自关外倒灌而入,卷起漫天飞雪。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滚,转瞬间便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恐怖轰鸣。 一支纯黑色的钢铁洪流,自关内奔涌而出! 六万骑军,甲胄连绵,刀枪如林,汇聚成一股足以吞噬天地的黑色怒潮,冲破了风雪的阻隔,席卷了关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马蹄踏碎了积雪,露出下方黑色的冻土,数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汇聚成的声浪,让高耸的岭谷关城墙都发出了细微的颤栗。 苏承锦一马当先,而他身后的安北军,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支初建时略显稚嫩的军队。 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经过严酷的训练,更换了全新的兵刃,如今的他们,每一个士卒的眼神中,都带着一股狼一般的凶悍与自信。 苏承锦勒住缰绳,身后的钢铁洪流随之缓缓停下,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没有一丝杂音。 他目光如炬,扫过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花羽!” “末将在!” 那个头上依旧扎着几根翎羽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顽劣,满是肃然。 “率雁翎骑,以一字阵展开,向胶州城方向进行斥候探查!”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分出三支小队,分别探查朔方、靖戎、威虏三城动向!” “是!” 花羽抱拳领命。 “苏知恩!苏掠!” “末将在!”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策马而出,气势沉凝如山。 “你二人各率白龙骑、玄狼骑,于雁翎骑后方十里掠阵!”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凌厉。 “一旦遭遇敌军小股骑兵,不必请示,立刻吃掉他们!” “末将遵命!” 三员大将领命,没有丝毫拖沓,各自拨转马头,回到本部阵中。 很快,三支各达五千人的骑兵,从主阵中分离而出,迅速消失在风雪深处。 看着远去的先头部队,苏承锦才将目光收回,看向身旁的赵无疆与迟临。 “我们放缓速度,稳步推进。” “等诸葛凡的步卒抵达后,再做计较。” “是,殿下!” 两位沉稳的大将齐声应诺。 庞大的骑军主力,再次向前移动。 江明月与苏承锦并肩而行。 她看着苏承锦平静的侧脸,轻声开口。 “这一次,你怎么没让百里琼瑶跟着来?” 苏承锦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声音平淡无波。 “上一次在岭谷关,她确实起到了奇效。” “但我的想法,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可以助她有朝一日入主大鬼国王庭,但前提是,她得听话。” “既然她想在王府里耍她公主的脾气,那就让她耍。” “没了她,我一样能跟百里元治掰手腕。” 江明月点了点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夫君这种运筹帷幄的姿态。 “苏十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有。” 苏承锦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百里元治确实如我们所料,将胶州城的所有守军,全部带走了。” “现在的胶州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说到这里,连苏承锦自己都感到一丝费解。 “我有点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江明月闻言,却是嫣然一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明艳动人。 “管他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强军练兵,非一日之功。” “但如今的我们,也绝非上一次那群束手无策、任人屠宰的羔羊了!”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那熠熠生辉的自信,也不由得笑了。 是啊。 无论百里元治布下了何等惊天的陷阱。 战争,终究要靠刀剑来说话。 而这一次,他们的刀,足够利! …… 胶州腹地,雪原之上。 花羽一马当先,率领着五千雁翎骑,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在雪白的大地上缓缓铺开。 他们已经深入胶州城附近百里之内。 一路行来,竟连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反常的景象,让所有雁翎骑的士卒都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花羽猛地勒住了缰绳,目光锐利地扫向地面。 雪地上,出现了一片杂乱的马蹄印。 那蹄印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鬼哨子! 花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顶端系着红布的响箭,看也不看,反手便搭在弓弦之上,向着天空猛地射出! “咻——嗡——” 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天际,那独特的嗡鸣声,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信号! 敌情出现,全军变阵,警戒四周! 原本排着一字阵的雁翎骑,在听到响箭声的瞬间,瞬间运转起来。 数千骑兵,以百人为单位,迅速化作数十个独立的小型锋矢阵,调整方向,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缓缓推进。 所有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崭新的“安北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们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花羽所在的百人队,沿着蹄印最密集的方向,向前推进了不过两里地。 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一支约莫数十人的大鬼国斥候小队,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那群鬼哨子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人仰马翻的骚乱后,正手忙脚乱地准备上马。 花羽的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般的笑容。 他缓缓举起了干戚为他特制的那张深褐色硬弓。 身后,百名雁翎骑见统领搭弓,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队。 五十骑保持着匀速,继续向前压迫了五十步,战马小跑间,骑手们纷纷摘下骑弓,搭上箭矢,冰冷的箭头遥遥锁定了远方的敌人。 另外五十骑,则由钱之为带领,继续先向前冲锋。 “上马!迎敌!” 那边的鬼哨子小队头领,终于跨上了战马,他刚刚举起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出命令。 然而,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撕裂了数百步的风雪! “噗——” 一声闷响。 那名鬼哨子头领的喉咙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那支势大力沉的羽箭,不仅洞穿了他的脖颈,巨大的惯性力量,甚至带着他的血肉与碎骨,继续向前飞行了数尺,才“咄”的一声,深深贯入后方的雪地之中,只留下箭羽在寒风中剧烈地颤动。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的鬼哨子都惊恐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只见二百步之外,那个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南朝将领,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态。 花羽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新弓传来的强劲力道,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第一箭,还不错。 “放!” 随着花羽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五十名雁翎骑同时松开了弓弦。 “嗡——”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跨越了百步的距离,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砸进了鬼哨子的队伍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鬼哨子们躲避箭雨,阵型大乱的瞬间。 “杀!” 钱之为的暴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五十名早已冲锋的雁翎骑,冲入敌阵!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 五十骑,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黑色利刃,狠狠地凿进了那支已然混乱的鬼哨-子队伍中。 “噗嗤!” 钱之为一马当先,手中的安北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名刚刚举起弯刀试图格挡的鬼哨子,连人带刀,被瞬间劈成了两半! 那锋利的刀锋,斩断骨骼与铁器,竟没有丝毫的凝滞! 紧随其后的雁翎骑士卒,更是如虎入羊群。 他们手中的安北刀,比大鬼国的弯刀更长,更重,也更锋利! 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大片的血花。 曾经让他们头疼不已,滑溜如泥鳅的鬼哨子,此刻在他们面前,却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些鬼哨子的个人骑术或许依旧精湛,但他们的兵器、他们的战术配合,在脱胎换骨的安北军面前,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不出一刻钟。 战斗,便已结束。 雪地上,躺满了数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将白色的积雪染成了刺眼的殷红。 而雁翎骑这边,无一人阵亡,甚至连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钱之为策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他缓缓举起手中那依旧闪烁着寒芒的安北刀。 “刷——” 他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 “噌!” 收刀入鞘。 他身后的五十名士卒,也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甩刀,入鞘,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钱之为策马回到花羽身边,脸上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花羽看着他,笑着调侃道:“行啊,老钱,长进不小啊。” 钱之为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小娃娃,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啪!” 花羽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跟你的顶头上司说话呢?” 钱之为摸了摸脑袋,一脸的无奈。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花羽不再与他玩笑,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雪原。 “继续前进!” …… 当苏知恩和苏掠率领白龙、玄狼二骑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看着遍地的鬼哨子尸体,苏知恩无奈地笑了笑。 “雁翎骑这帮家伙,真是长进了不少。”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紧了紧手中那柄偃月刀,那动作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想打仗。 他身后的玄狼骑,更是个个摩拳擦掌。 也不知道是苏掠的性子使然,还是机缘巧合,整个安北军中的刺头、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几乎都被他招揽进了玄狼骑。 此刻,这五千人看着雪地上的尸体,脸上反而露出了野兽般的兴奋与渴望。 苏知恩看着这群好战分子,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继续走吧。” 大军,继续向前推进。 花羽率领的雁翎骑,向着胶州城的方向,又推进了二十里。 然而,当他们翻过一道漫长的雪坡时,远方的景象,让花羽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 旌旗招展,队列森严。 那赫然是一支人数在千人以上的游骑军! “怎么回事?” 花羽勒住缰绳,眼中满是疑惑。 “百里元治不是把所有军队都撤回逐鬼关了吗?” “这里怎么还有一支千骑规模的游骑军?” 他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百里元治真的在这里留下了这样一支力量,那么,这附近,绝对不止这一支! 就在这时,之前分别向各自方向探查的百人队,也陆续返回。 “统领!” “什么情况?” 花羽立刻问道。 几名百夫长纷纷摇头。 “沿途除了几波零散的鬼哨子,并未发现任何大股敌军!” 没有异常? 花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太不正常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苏知恩和苏掠也率领大队人马赶了上来。 花羽立刻将情况与二人说了一遍。 苏知恩听完,看着远处那支严阵以待的敌军。 “事出反常,说不定有埋伏。” 苏掠却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 “有没有埋伏,搞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猛地一拉缰绳,对着身后暴喝一声! “马再成!吴大勇!” “在!” 两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汉策马狂奔,脸上满是嗜血的狂热。 身后一千骑随之而动。 二人兴奋地大吼一声,根本不等苏掠再多说一句,朝着那支千人游骑军,狂飙而去! 苏知恩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花羽,花羽点了点头。 “散开警戒!” 雁翎骑立刻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周围数里的地形尽收眼底,确保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做完这一切,花羽策马来到苏掠身边,看着他那副迫不及不及的样子,推了推他肩膀。 “怎么,你不是都等不及了?不上去亲手活动活动?” 苏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远方。 一旁的苏知恩笑了笑,替他解释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达勒然,哪有他们这帮家伙的位置。” 花羽闻言,了然地笑了笑,目光也重新投向了前方的战场。 …… 那支大鬼国游骑军,当他们听见那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冲来的玄狼骑时,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对方仅仅出动了千人,身后却还有数倍于己的庞大军阵在虎视眈眈时,那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撤!快撤退!” 游骑的领队发出了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支千人队瞬间崩溃,所有人调转马头,拼了命地向后方逃窜。 一场本该是势均力敌的遭遇战,瞬间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与屠杀。 “他娘的!怂蛋!” 吴大勇看着四散奔逃的敌人,怒骂一声,手中的长刀却毫不留情地挥出,将一名跑得慢的鬼卒连人带马斩于马下。 马再成则更加直接,他率领着骑兵,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敌人的阵型,开始了高效的杀戮。 无人受伤。 仅仅两刻钟,这支千余人的大鬼国游骑军,便如同被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雪原之上。 马再成看着满地的尸体,咂了咂舌,只觉得不够过瘾。 而吴大勇更是朝着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呸!一群就知道跑的软脚虾,一点意思都没有!”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逐鬼关前,五十里。 一片被风雪侵蚀的巨大营地内,数万大鬼国骑军主力,在此驻扎。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百里元治依旧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神情平静。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鬼哨子冲入帐内,单膝跪地。 “国师!” “南朝骑军主力,已过岭谷关!” “国师您安排在胶州城附近的那支游骑军已经被全数斩杀!”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百里元治的脸上,却缓缓绽放出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穿透了无尽的风雪,看到了那个正向他一步步走来的年轻身影。 安北王。 老夫等了你许久了。 你可准备好,收下我送你的这份……厚礼了吗? 第216章 围点打援,将计就计 两日后,晌午。 连绵的阴云终于被凛冽的北风撕开一道口子,苍白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之上。 距离胶州城五十里外,一座庞大的军营拔地而起,营帐连绵十里,黑色的安北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营地之内,数万匹战马正在马夫的精心照料下,咀嚼着掺了豆料的草料,不时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热气。 士卒们三五成群,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仔细地擦拭着手中崭新的长刀。 刀锋映雪,寒光逼人。 他们是安北王苏承锦亲手锻造的,一柄已经开锋的绝世凶兵! 就在这时,营地后方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同样望不到边际的步卒军阵,护卫着庞大的辎重车队,缓缓抵达了营地。 诸葛凡率领的三万步卒,到了。 苏承锦早已等候在营门处,他看着风尘仆仆,却依旧神情温和的诸葛凡,脸上露出了笑容。 “辛苦了。” 诸葛凡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 “殿下言重了,倒是殿下这边,可还顺利?”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之内,巨大的沙盘早已摆在正中,炭火烧得正旺。 赵无疆、迟临、江明月、苏知恩、苏掠等一众核心将领早已在此等候,神情肃然。 “报——”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倒灌而入。 花羽一身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雪刮得有些发红的年轻脸庞,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雁翎骑百夫长。 “殿下!” 花羽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幸不辱命,已完成对胶州全境的最终探查!”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起来说话。” “是!” 花羽起身,没有丝毫拖沓,径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了过去。 花羽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胶州城核心的城池模型。 “根据我们连续两日的反复侦查,可以完全确认,如今的胶州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城门大开,再无一个大鬼国的士卒!”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尤其是迟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胶州城的模型,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空城? 那个让他们平陵军折戟沉沙,让江王爷马革裹尸的伤心之地,如今,竟然成了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 然而,花羽并没有停顿,他手中的木棍一转,指向了胶州城周边的另外三座城池。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让帐内刚刚升起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 “其周边的朔方、靖戎、威虏三座卫城,情况却截然相反!” 花羽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这三座城,不仅没有被放弃,反而城门紧闭,城头之上,旌旗林立,守卫森严!” “根据我们抵近观察,每座城头的守军数量,都绝不会低于两千人,甚至可能达到三千!他们已经摆出了死守到底的架势!” 说完,花羽放下了木棍,退到一旁。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三座重兵把守的坚城。 这两种极端反常的信息组合在一起,让帐内绝大多数的将领,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这……这是什么意思?” 关临挠了挠头,第一个忍不住开口。 “百里元治那老家伙,脑子被驴踢了?” “放着胶州主城不要,派重兵去守那三座鸟不拉屎的小城?” 迟临此刻也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他紧锁着眉头,沉声开口。 “会不会是……百里元治知道自己守不住胶州城,所以干脆放弃,转而想守住这三座卫城,作为日后反攻的据点?” 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不少将领的附和。 “迟统领说得有理!” 赵无疆麾下的一名将领兴奋地说道。 “殿下,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百里元治分兵三处,正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为殿下拿下朔方城!” “末将请命,攻取靖戎!” “末将愿为先锋,踏平威虏!”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这是彻底光复胶州腹地,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机会。 苏承锦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盘,目光深邃。 他没有理会众将的请战,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诸葛凡,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以为,百里元治为何要留下重兵,守卫这三座既无法相互支援,也根本挡不住我军主力的孤城?” 诸葛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棍,在三座卫城之间,轻轻画了一个圈。 “殿下问得好。”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诸位将军请看,这三座城的位置,看似分散,实则极其微妙。” “它们就像三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军从岭谷关通往逐鬼关的必经之路上。” 诸葛凡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倘若我军主力绕开这三座城,直接去追击百里元治已经‘撤退’的主力。” 他手中的木棍,从三座卫城的后方,画出三道凌厉的箭头,直指安北军的后方。 “那么,这三座城中近万人的守军,便可随时倾巢而出,狠狠刺入我们的后心,截断我们的退路!” “届时,我数万大军深入敌境,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将会陷入何等绝境?”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兴奋请战的将领头上。 他们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后怕的苍白。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战机,却完全忽略了身后那致命的威胁! 苏承锦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停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知恩。 “知恩,你接着说。” 苏知恩上前一步,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冷。 “先生所言,只是其一。” 他的声音清冷,逻辑清晰。 “倘若我们不绕开,而是选择分兵,同时攻打这三座坚城呢?” “这三座城池虽然不大,但城防坚固,又有敌军死守,我军即便能攻下,也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更重要的是,会被拖住大量的时间和兵力。” 苏知恩的目光,落在了沙盘最西北角,那座代表着“逐鬼关”的模型上。 “而这,恰恰是百里元治最想看到的!” “他可以趁我军主力被这三颗钉子死死牵制,兵力分散疲惫之际,率领他那支真正的主力精锐,从逐鬼关方向,回马一枪!” 苏知恩的手,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决绝而致命的弧线,将安北军被分割开来的几部兵马,全部圈了进去! “届时,他便可以以逸待劳,集中优势兵力,对我军进行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苏知恩的话音落下。 除了心腹将领,那些刚才请战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原来,那座唾手可得的胶州空城,根本不是什么战机,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诱饵! 百里元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撤退! 他是在用整个胶州腹地作为棋盘,为安北军量身定做了一个必杀之局! 想通了这一切,迟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若是王爷真的采纳了他刚才的建议……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苏承锦看着众将那心有余悸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走上前,做出了最终的论断。 “军师和知恩说的都没错。” “百里元治的真正目的,并非撤退,而是以胶州空城为饵,三座卫城为钩,引诱我军分兵,然后以逸待劳,聚而歼之。” “他想打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点打援的反击战。” 然而,就在帐内气氛凝重到极点之时,苏承锦却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他为了布下这个局,将麾下近四万大军,分出了近万人去守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真正能动用的主力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之数。”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 “他想围点打援?” “那本王,就让他无援可打!”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气与决断! “赵无疆、迟临、花羽、苏掠、苏知恩、江明月!” “末将在!” 六员大将齐齐出列,神情肃穆。 “你六人,即刻返回本部!” “本王亲率六万铁骑,不再停留!” “全军、全速!向逐鬼关方向,极限推进!” “本王要主动去找百里元治的主力决战!”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按套路出牌! 不理会那三座卫城,直接用全部的骑兵主力,去找对方决战! “陈十六、关临、庄崖!” “末将在!” “你三人,率领麾下三万步卒,携带所有攻城器械,于后方稳步推进,目标——朔方、靖戎、威虏三城!”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诸葛凡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如出一辙的腹黑笑意。 “本王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围而不打!” “给我做出即将发动总攻的假象,将那三座城里的敌军,困死在城里!” “让他们看得到,听得到,却一步也出不来!” 三人心领神会,笑着拱手。 “殿下放心,保证让他们连城头都不敢下。” 所有的命令,都已经下达。 整个计划,如同一张大网,反向罩向了那个自以为是猎人的百里元治。 苏承锦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副巨大的沙盘之上。 他的声音,传遍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全军!” “半个时辰后,拔营!” 第217章 内藏锦绣,隐而不发 逐鬼关前,雪原苍茫。 这里是胶州通往大鬼国草原的最后屏障,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正被一股钢铁意志所笼罩。 一支庞大的军队静立于平原。 苍狼大旗在寒风中翻卷,旗下,是数万名神情冷漠、眼神如狼的大鬼国铁骑。 达勒然策马来到阵后,停在一道清癯的身影旁。 那人未穿甲胄,仅着一袭灰色长袍,须发半白,面容苍老,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宛如冰封的湖面。 “国师。” 达勒然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焦躁。 “南朝人真会如您所料,率主力来此?” “苏承锦此人,狡诈如狐,他已不止一次看穿您的计策。” 言语间,这位以凶残闻名的“鬼狼”,竟流露出一丝疑虑。 前几次的交锋,败得太惨了。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 “他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信奉,真正的胜利,只在主力决战之中。” “任何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点缀。” “我以三座坚城为饵,以偌大的胶州主城为弃子,摆出狼狈撤退、引他分兵的架势。” “他若是庸才,此刻正为如何攻城而头疼。” “但他不是。”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定能看穿我的意图,也定能猜到,我的主力就在逐鬼关前,等他分兵之后,再回马一枪。”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所有诱饵,集结全部骑兵,以最快速度,前来与我决战。” “趁我分兵,兵力不足,将我一举击溃。” 达勒然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计谋,而是两个顶尖智者之间,一场洞穿了所有迷雾的阳谋对决。 国师将自己摆在明处,赌的就是南朝人敢不敢来! “可若是如此,我们岂不是……” 达勒然欲言又止。 既然对方看穿了,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百里元治终于回头,平静的眸子看着达勒然,淡然道:“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挂满冰霜的鬼哨子策马狂奔而来,翻身跪倒。 “报!” “国师!南朝哨骑已与我军前哨交锋!” “其主力大军,约六万之众,正铺天盖地而来,预计后日晌午接敌!” “好。” 百里元治只说了一个字,脸上不见波澜。 他瞥了达勒然一眼,那眼神中的深意,让后者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百里元治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独自一人,缓缓向着大军最前方行去。 数万人的军阵,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那单薄的背影上。 达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焦躁与疑虑,尽数化为一种发自灵魂的安定与狂热。 他猛地拔出弯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整军备战,迎敌!” …… 后日,晌午。 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漫天雪尘。 沉闷的雷声从大地深处传来,初时遥远,转瞬便化作咆哮的海啸! 六万安北铁骑,席卷雪原! 当他们终于在逐鬼关前十里处缓缓停下时,整个世界,被两支庞大的军队分割。 一边,是黑甲黑旗的安北军,军阵如山,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气在阵中酝酿。 另一边,是皮甲弯刀的大鬼国骑兵,阵型散乱,却如一群即将择人而噬的饿狼。 风雪在两军之间呼啸,吹不散那股凝固的对峙。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了对方阵前,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上。 百里元治。 几乎同时,百里元治也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位宿命之敌,终于在战场正面相遇。 没有叫骂。 没有宣言。 苏承锦缓缓举起天子剑。 剑锋斜指苍穹,阳光洒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向前,猛地一挥! “杀!” 几乎在他挥剑的刹那,远处的百里元治,也轻轻举起马鞭,向前一指。 虽然无声。 但命令已下。 “轰——!!!” 两支庞大的军队,同时动了! “安北军!冲锋!” 梁至双目赤红,手中新得的长矛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 他一马当先,率一万骑兵,狠狠扎向敌阵! 对面,同样有一万大鬼国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迎面冲来! 两万只马蹄,疯狂叩击冰封的大地。 整个雪原,都在剧烈颤抖! 大地在悲鸣! 天空在战栗! 两股钢铁洪流,在短短数百米的距离上疯狂加速,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在一起! “铛——!” 梁至的长矛,与一名大鬼国百夫长的弯刀悍然相撞! 那名百夫长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狞笑,对他手中由族中最好铁匠打造的弯刀充满信心。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 “咔嚓!” 一声脆响。 他引以为傲的弯刀,竟如陶器般应声而断! 梁至的长矛没有丝毫停滞,挾着万钧之势,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与碎裂的内脏从背后喷涌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触的瞬间,战场之上,响起了无数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安北刀,展现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这些由干戚督造的杀戮利器,在战场上,彻底化身收割机! 一名安北军士卒面对左右夹击,没有丝毫慌乱,腰身发力,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 “噗嗤!” 左侧敌人的弯刀被轻易斩断! 长刀余势不减,从他脖颈划过!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右侧的敌人与他交错而过,他手中的长刀,更是连人带甲,将对方从肩膀到腰腹,斜斜劈成两半! 温热的血与内脏,泼洒了他一身。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漠然,催动战马,杀向下一个敌人。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前排碰撞的大鬼国骑兵,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悍不畏死的勇气,在安北军这种不讲道理的装备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安北军的阵线,狠狠劈入敌阵之中,势不可挡! 苏承锦在后方阵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安北刀,没有让他失望。 按照他的计划,这一万先锋足以在初次碰撞中取得压倒性优势,撕裂敌阵,为大军创造胜机。 战局的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料。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苏承锦的眉头,缓缓皱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安北军攻势凌厉,但敌军的阵型,并未如他预料般一冲即溃。 对方阵型的厚度与韧性,远超想象! 每当前排士兵被屠戮,后方立刻就有新的兵力,毫不畏死地补充上来,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安北军的兵锋。 就像一块牛皮糖,虽然被砸得稀烂,却依旧黏在你的拳头上。 更让苏承锦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的是,随着战线铺开,他发现,百里元治竟然也投入了第二支万人队! 整个战场,已从先锋对决,演变成一场数万人的血腥绞杀! “殿下!” 赵无疆策马来到他身边,神情凝重。 “情况有变!敌军的兵力,不止三万!” 苏承锦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百里元治麾下,抛去守城的一万人,应该只剩三万主力。 可现在……战场上出现的敌人,目测已接近四万! 多出来的一万骑兵,从哪里来的?! 情报,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而他所有计划的基础,都建立在“敌军主力只有三万”这个前提之上! 这个基础,在这一刻,被动摇了! 几乎在苏承锦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同一时间,远在敌阵后方的百里元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惊。 短短三个月,苏承锦麾下这支军队的战力,竟提升到了如此恐怖的境地! 尤其是他们手中的兵器,那种锋锐和坚韧,简直闻所未闻!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兵力优势,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将安北军的先锋彻底拖垮,然后全军压上,奠定胜局。 可现在看来,这个“代价”,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苏承锦……” 百里元治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的杀意,前所未有的浓烈。 此子,断不可留! 苏承锦的心,在这一刻,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开始疯狂推演。 多出来的这一万精锐,绝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百里元治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得到了来自大鬼国王庭的增援! 难道……他已经彻底解决了王庭的内乱? 如果这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苏承锦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之前对于那三座卫城的判断,就完全错了! 那三座城里守着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被舍弃的“钩子”,而是…… “花羽!” 苏承锦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在!” 花羽策马而来。 “随时注意留守三城的哨骑!”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颤抖。 “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 “是!” 花羽领命而去。 苏承锦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颗心,不断下沉。 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恶毒的陷阱之中! …… 与此同时。 朔方城外,百里平原。 陈十六、关临、庄崖三人,各率一万步卒,已将朔方、靖戎、威虏三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安北军旗帜迎风招展,喊杀声和战鼓声响彻云霄。 一切,都像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总攻。 然而,作为主帅的诸葛凡,此刻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眉头紧锁。 他举起观虚镜,仔细观察着朔方城的城头。 城上守军数量不多,稀稀拉拉,看上去只有一两千人。 但……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数万大军围城的紧张与恐惧。 没有慌乱,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甚至,诸葛凡从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敌军将领脸上,看到了一丝……看戏般的从容。 他们在看戏? 看谁的戏? 诸葛凡放下了观虚镜。 一个无比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中猛然成型! 诱饵! 谁说他们是诱饵了? 从始至终,这都是安北军一方的猜测! 如果……他们根本不是诱饵呢? 如果……他们根本不担心自己被攻破呢? 如果……他们笃定,主战场上的决战,百里元治必胜呢?!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想起了殿下的推断,百里元治的主力,只有三万人! 可他凭什么认为,三万人,就能吃掉殿下亲率的六万铁骑? 除非…… 除非他有的,根本不止三万人! “不好!” 诸葛凡失声惊呼。 也就在这一瞬间! “吱嘎——” 一声刺耳的巨响,从前方的朔方城传来。 那扇他们以为会死守到底的厚重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诸葛凡举起观虚镜,朝着那洞口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看到的,不是手持刀盾的步卒。 而是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属于战马的眼睛!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城门洞中传了出来! 黑压压的人流,不,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从那座他们以为是“步卒”死守的坚城之中,汹涌而出! 他们根本不是观众! 他们是百里元治藏起来的,另一支致命的奇兵! “关临!!!” 诸葛凡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 “结阵!全军结阵!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们!” 这声咆哮穿不透风雪,但关临那魁梧的身躯已猛地一震! 看着洞开的城门,战场宿将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最正确的反应! “吼——!”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音盖过了漫天的风雪与战鼓。 “盾兵在前!长枪在后!结圆阵!快!快!快!” 命令如滚雷般传遍全军! 那些正在搭建攻城器械、准备看一场“围城大戏”的安北步卒,脸上的轻松在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一座以为是囊中之物的城池里,冲出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的钢铁洪流! “扔掉手里的活!结阵!” “快!向将军靠拢!” 无数百夫长、什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用刀鞘疯狂抽打着那些发懵的士卒。 一时间,安北军的步卒阵地,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 木料被丢弃,绳索被踩断,无数士卒在冰天雪地里连滚带爬,疯狂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试图在死亡降临之前,构筑起那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轰隆隆——!” 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已从沉闷的雷霆,化作近在咫尺的死亡宣告! 数千名大鬼国骑兵,如一股从地狱喷涌而出的黑色潮水,转瞬便冲出城门,在城外平原上展开了一个凌厉的冲锋阵型! 他们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们狰狞的面容之上,是一双双燃烧着疯狂与杀戮火焰的眼睛! 为首的一员敌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恐怖刀疤,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一马当先! “乌赫在此!”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浪滚滚。 “国师有令!即刻驰援逐鬼关!” “杀!” 数千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就像一柄被拉满到极致的巨弓,在短暂加速后,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正在仓促结阵的安北步卒,狠狠地射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让无数安北士卒感到绝望!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片黑色的死亡阴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看着敌骑手中高举的屠刀,感受着大地在对方的铁蹄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关临双目欲裂,他将特制战刀狠狠插在身前的土地上,一把夺过旁边亲卫的巨盾,顶在了阵型的最前方。 “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用身体死死抵住盾牌,声嘶力竭地咆哮。 “我们身后,就是殿下的后路!一步也不能退!” 然而,就在朔方城外陷入一片血与火的地狱之时。 数十里外的靖戎城。 几乎是同一时间,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另一支装备精良的大鬼国铁骑,如出闸的猛虎,朝着庄崖率领的一万步卒,发动了决绝的冲锋! 庄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敌袭!” 他的声音冷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全军向我靠拢!结方阵!弓箭手准备!” 而在更远处的威虏城。 陈十六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一块雪疙瘩,就在他准备下令搞出点动静试探虚实的时候。 “吱嘎。” 威虏城的城门,也打开了。 陈十六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一句,猛地拔出佩刀。 “传我将令!所有步卒,放弃器械,向后撤退五百步!” “结阵!快!” 三座坚城,三支奇兵,在同一时间,发动了蓄谋已久的致命突袭! 百里元治的连环杀局,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致命的獠牙! 朔方城外。 诸葛凡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靖戎城方向扬起的烟尘。 他也看到了威虏城方向,那如同潮水般涌出的骑兵。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划过,将之前所有的迷雾、所有的困惑,尽数劈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主战场上,殿下面对的,是百里元治那支超过四万人的主力! 而在这里,三座城中,每一座都藏着至少五千人的骑兵! 百里元治在胶州的总兵力,根本不是所谓的十万,而是十二万! 他竟然藏着两万人一直都没有动作,导致根本没有这两万人的情报。 一部分,在逐鬼关前,正面硬撼、拖住殿下亲率的六万安北铁骑! 而另一部分,这隐藏在三座坚城之中的一万五千精锐,他们的目标,就是捅穿大军的后方,与主力前后夹击! 他的目的,是想一战,彻底吞掉安北军所有的机动力量! 想通了这一切,诸葛凡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看着前方仓促结阵,即将被骑兵洪流吞没的步卒方阵,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辣。 步卒,拦不住骑兵的全力冲锋。 但,可以流尽鲜血,去拖延他们! 片刻之后,大鬼骑军便冲出步卒军阵,朝着逐鬼关而去。 他看着那支已经冲出城池,直奔主战场而去的骑兵洪流,双手缓缓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步卒虽说伤亡不小,但也足够攻城之力。 既然用命也留不住你们。 那你们的城池,就别想要了! 第218章 阵前岂惧头颅掷,誓以孤躯遏敌澜 逐鬼关前的血战,已然化作一尊吞噬生命的巨大绞肉机。 安北军的阵线,狠狠地刺进了大鬼骑兵那看似松散的阵型之中,每一次前推,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响。 安北刀的锋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苏承锦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寸寸沉入冰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安北军的兵锋所向披靡,可敌人的阵型却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沼泽,虽处处凹陷,却总能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弥合。 前排的敌人被斩杀,后方的骑兵便会立刻补上,他们甚至不去看同伴的尸体,眼中只有麻木的、疯狂的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消耗着安北军的锐气。 这不是一场对冲,这是一场消耗。 百里元治在用他麾下士卒的命,来拖垮安北军的进攻节奏! 苏承锦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已然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 “殿下——!!!” 一声因极度急促而嘶哑变形的咆哮,从侧后方传来! 花羽策马狂奔而回,他胯下的战马浑身蒸腾着滚滚白气,口鼻中喷出的已不仅仅是热气,而是带着血丝的泡沫。 战马尚未靠近,花羽便高声大喊。 “殿下!朔方、靖戎、威虏三城……三座城中,同时冲出大量骑兵!” “已……已经冲垮了步卒的封锁线!” “他们正向我军后方……高速袭来!” “总数……总数恐怕不下一万五千!” 这几个字,在苏承锦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万五千…… 后方…… 他豁然抬头,目光穿透数万人的血肉磨坊,越过漫天飞溅的血雾与断肢,死死地锁定了敌阵最后方,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 百里元治。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或者,他一直在等待着苏承锦看向自己的这一刻。 远处的百里元治,缓缓地,向他这边侧过了头。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但苏承锦却从那份平静中,读出了最极致的残忍与嘲弄。 苏承锦瞳孔骤缩,眼神锐利如针! “殿下!” “殿下!” 两声低沉的喝声,将他从那几乎要吞噬心神的对视中拉了回来。 苏知恩与苏掠,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他的左右。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便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与赴死的意志。 他们不需要苏承锦下令,便已经明白了此刻的局势,明白了自己必须去做什么。 “殿下!” 苏知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那握着白玉长枪的手,青筋毕露。 “后方,交给我们!” 苏掠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血色的战场,那双总是翻涌着杀戮欲望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股近乎毁天灭地的狂暴怒火。 他猛地一拉缰绳,玄色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悲鸣! 苏承锦看着二人决绝的眼神,看着他们身后,那些同样坦然的白龙骑与玄狼骑将士,只觉得胸中一股滚烫的气血疯狂翻涌,堵在喉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用一万骑兵,去为大军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沉重如山,却又嘶哑无比的字。 “去!” 一字落下。 苏掠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在调转马头的前一瞬,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敌阵中,那道如同山峦般沉默的血色身影。 达勒然! 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充满了最原始、最狂暴的不甘与战意! 下一次,我必斩你! “玄狼骑!随我走!” 苏掠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怒吼,五千玄狼骑,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混乱瞬间脱离主阵,调转马头! “白龙骑!转向!” 苏知恩银枪一摆,同样率领麾下骑军,紧随其后。 远方。 百里元治静静地看着那支脱离主战场的南朝骑军,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承锦,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座沉默如山的身影。 “达勒然。” “该你了。” 达勒然没有回应,他只是猛地扯下身上那件遮挡风雪的兽皮大氅,露出其下那身渴望鲜血已久的红色鱼鳞甲。 随着他的咆哮,他身后那片死寂的红色森林,瞬间活了过来! 六千五百名赤勒骑,同时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吼! 达勒然缓缓抽出弯刀,刀锋斜指前方,直指那片已经陷入胶着与苦战的战阵中央。 没有多余的命令。 冲锋! 轰!!! 六千五百名赤勒骑,悍然冲向了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他们的冲锋,与寻常骑兵截然不同。 没有狂野的嚎叫,没有杂乱的阵型。 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沉闷而令人心脏停跳的死亡脉动! “轰!!!” 接触的瞬间,安北军的阵线,被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瞬间撕开!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一名安北军千长,刚刚一刀将面前的敌人劈于马下,还未来得及喘息,眼角的余光便瞥到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锵! 火星迸射! 他手中那柄足以斩断精钢的安北刀,竟被对方一刀劈得脱手飞出! 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剧痛,那名赤勒骑的骑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酷,手腕一翻,第二刀已然划过。 噗嗤!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如泉。 那名赤勒骑骑士,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胯下战马速度不减,杀向下一个目标。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简单的品字形冲锋,就能轻易地凿穿十数名安北骑兵组成的散乱阵型。 他们的弯刀,总能以最刁钻、最致命的角度,划开安北骑士的咽喉。 他们胯下的高红战马,用强壮的身躯,将安北军的战马连同骑士一起撞得筋骨寸断,倒飞而出。 梁至双目赤红,手中的长矛早已被鲜血染红,黏腻得几乎快要握不住。 他身边的袍泽,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就在刚才,一支赤勒骑的小队,轻易地撕开了他的侧翼,短短数十息之间,便将他麾下一个百人队屠戮殆尽! “顶住!给老子顶住!”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赤勒骑那沉闷而无可阻挡的冲锋蹄声之中。 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苏承锦的双眼虽然充斥着血丝,但怒火并没有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正在疯狂肆虐的血色! “花羽!” “在!” 花羽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他手中的那张硬弓,弓弦上已经搭上了三支狼牙箭! “雁翎骑!自由射杀!” “给我用箭雨!压住他们的阵脚!!” “是!” 花羽没有一句废话,转身打出一个尖锐的呼哨。 五千名雁翎骑,迅速在主阵两翼展开,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赵无疆!” “迟临!” “江明月!” “全军压上!” 赵无疆、迟临、江明月三人,早已在旁等候多时。 听到命令,三人眼中同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迟临催动战马,来到赵无疆和江明月的身侧。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恐惧,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沉稳。 “王妃,赵统领!” 迟临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战场中央,那片正在疯狂屠戮的红色。 “你们二人,各率七千五百人人,从左右两翼,狠狠地凿穿他们!” “不要管伤亡!不要管阵型!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他们的两翼,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我去正面!” 迟临缓缓举起手中那根沉重无比的镔铁长棍,遥遥指向了那道在万军之中纵横捭阖的血色身影! “那个领头的,交给我!” “我去会会那个老对手!” 赵无疆与江明月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 战至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保重!” 赵无疆沉声说了一句,猛地一拉缰绳,率领骑兵,向着左翼,发起了冲锋! 江明月深深地看了一眼迟临那坚毅的背影,同样没有多言,手中长枪一抖,金色的身影策马而奔,融入了右翼那片黑色的铁流之中! 广阔的雪原之上,安北军最后的两万五千名骑兵,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决绝,从左右两侧,狠狠地刺向了大鬼国那庞大的军阵! 远方。 百里元治面无表情地看着安北军最后的预备队全线压上,看着他们化作两柄利刃,决绝地刺向自己的两翼。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困兽犹斗。 垂死挣扎。 他缓缓举起手,轻轻挥下。 没有声音。 但命令已然下达。 在他身后,那片一直沉默待命的,最后的两万大鬼国骑兵,也动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分作两股,精准地迎向了安北军那冲锋而来的左右两翼。 后发先至。 以逸待劳。 用绝对的人数优势,死死地拖住、碾碎你们最后的希望。 百里元治的算计,冰冷而精准,不带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要的,不是击溃。 是全歼! 战场中央。 随着左右两翼的压力被分担,达勒然和他麾下的赤勒骑,终于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正面! “平陵军的兄弟们!” 迟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血色,他高举起手中那根沉重的镔铁长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穿越了四年光阴的震天怒吼! “四年前!就是他们!从南门冲进了胶州城!” “四年前!就是他们!在长街之上,大肆屠杀我大梁百姓!”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变得沙哑。 那些被尘封了四年的记忆,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血与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无数张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看到了他们敬爱的王爷,身中数十刀,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 看到了那些平日里与他们一同喝酒吃肉的兄弟,被敌人的弯刀砍下头颅,被战马活活踩成肉泥! “江王爷在天上看着我们!” 迟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用长棍遥遥指向那片冲锋而来的血色,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今天!” “就是报仇的日子!” “报仇!!!” 一万平陵铁骑,齐声怒吼!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战吼,而是积压了四年之久的屈辱、悲愤、悔恨与无尽杀意,在这一刻的轰然引爆! 他们化作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黑色复仇洪流,紧随着迟临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片正在碾压一切的血色森林! “杀!!!” 迟临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镔铁长棍,在空中舞出一片沉闷的、撕裂空气的呼啸! 沉重的长棍,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后一名赤勒骑骑士的脑袋上! 没有惨叫。 那名骑士的头颅,连同他坚固的头盔,被这一棍,直接砸进了胸腔里! 红的白的,爆成一团绚烂的血花! 黑色的复仇之潮与红色的杀戮之铁,在万军瞩目之下,轰然相撞! 没有技巧! 没有闪躲! 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以血还血! 一名平陵军老卒,被三名赤勒骑围攻,他怒吼着,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两柄弯刀刺入自己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安北刀,狠狠捅进正前方那名敌人的心脏! 同归于尽! 一名平陵军老卒,战马被撞断了前腿,他被甩飞出去,在落地的瞬间,他死死抱住了一名赤勒骑的马腿,用牙齿,疯狂地撕咬着马腿! 战马吃痛悲鸣,将他活活踩死。 但那名赤勒骑,也因为战马的失控,被身后冲上来的平陵军骑士,一刀枭首! 血! 漫天的血!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片血色的炼狱! 平陵军,在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向他们的老对手,发起了最后的复仇!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地,将赤勒骑那无坚不摧的冲锋势头,给死死地,顶住了! 第219章 策马横枪惊朔漠,一身锐气破长风 逐鬼关战场后方,三十里。 风是唯一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积雪。 远处主战场那震天的喊杀与擂鼓,被这三十里的风雪过滤,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种模糊而压抑的嗡鸣。 一万骑兵,在雪原上沉默列阵。 苏掠单手提着那柄偃月刀,双眼微闭。 但他身下的战马,却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不断喷出热气。 苏知恩则手持那杆通体如玉的长枪,静静伫立在阵前,目光平视着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突然! 左侧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疯狂放大!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侧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另一个拼命抽打着战马的骑士身影! 是雁翎骑的斥候! 两名斥候几乎是同时冲到阵前,翻身下马的动作都带着一丝踉跄,显然是马力耗尽的结果。 “报!” 左侧的斥候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血腥气。 “苏统领!朔方城敌骑,已不足十里!” “报!” 右侧的斥候单膝跪在苏知恩马前,胸膛剧烈起伏。 “苏统领!靖戎城敌骑,距此同样不足十里!” 苏知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对。 太快了。 从步卒的防线被冲垮,到他们抵达这里,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朔方与靖戎,距离此地足有六十里。 一个时辰,奔袭六十里雪原! 就算大鬼国的战马很厉害,但也不能做到这种速度。 唯一的解释…… “一人双马。” 苏知恩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苏掠的耳中。 “他们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采取了换马不换人的急行军战术。” 苏掠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苏知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继续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苏掠分析最后的战局。 “威虏城距离此地最远,近百里。” “就算他们同样采用一人双马的战术,抵达我们面前,也还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时间。 他们必须在这半个时辰之内,解决掉眼前这两支总数接近万人的敌军! 否则,三路敌军汇合,他们这一万人,将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苏知恩缓缓转头,看向苏掠。 苏掠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任何言语。 “我左你右。” 苏知恩点头。 苏掠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人立而起! 他没有再看苏知恩一眼,也没有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刀锋斜指左侧的天空! “玄狼骑!”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 “吼——!!!” 五千玄狼骑,同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动了!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整支军队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左翼,那片即将出现敌人的雪原,席卷而去! 苏知恩静静地看着那片黑色的洪流消失在地平线的起伏之后。 他缓缓调转马头,面向右侧。 他能感觉到,那边的土地,已经开始微微震颤。 他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长枪。 枪尖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白龙骑。”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准备,接敌!” “锵!!!” 五千名白龙骑,整齐划一地抽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刀锋如林,杀气冲霄! 一刻钟。 时间远比以往过的漫长。 右侧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涌动的黑色潮水。 数千名大鬼国骑兵,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席卷而来。 他们看到了前方那片严阵以待的白色军阵,脸上纷纷露出狰狞而嗜血的笑容。 区区五千人,也敢阻拦他们驰援主战场的步伐? 螳臂当车! 然而,苏知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计算着最后的距离。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就是现在! 苏知恩眼中寒芒一闪,胯下的雪夜狮子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四蹄猛然发力! “杀!” 没有多余的咆哮,只有一个冰冷的字。 他一马当先,直刺敌阵! “杀!!!” 五千白龙骑,紧随其后,化作一道撕裂雪原的怒涛,与那股黑色的洪流,轰然相撞! 几乎是同一时间。 左翼战场。 苏掠率领的玄狼骑,也与朔方城冲出的敌骑,正面撞在了一起! “轰!” 两片战场,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接触的瞬间! 战场之上,没有响起预想中那密集的兵刃交击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咔嚓!咔嚓!”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脸上还带着狞笑,他手中的弯刀,是他用三匹最好的战马从族中换来的宝刀。 他自信这一刀,足以将面前那个骑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然而,下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引以为傲的宝刀,在与对方那柄样式古怪的长刀碰撞的瞬间,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断!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柄斩断了他兵刃的安北刀,余势不减,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在严寒中喷出数尺之高,瞬间凝结成漫天血雾。 这样的场景,在两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白龙骑与玄狼骑,就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冰冷的牛油之中! 势不可挡! 摧枯拉朽! 大鬼国骑兵引以为傲的骑术,悍不畏死的勇气,在安北刀这种不讲道理的锋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前排的大鬼国骑兵,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屠戮殆尽! 左翼战场。 朔方敌将乌赫,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在短短数十息之间,就被对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可能! 情报里说,南朝人的骑兵孱弱不堪,兵器更是粗制滥造! 可眼前这支军队,无论是骑兵战力,还是兵刃的锋锐,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的亲卫队,由五十名百战老兵组成,此刻正试图阻拦对方的兵锋。 可在那片黑色的洪流面前,他们就像是投入激流的石子,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便被瞬间吞没! 乌赫的心,在滴血! 就在他惊骇欲绝之时,一股致命的寒意,猛地将他笼罩! 他骇然抬头,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凿穿了层层阻碍,正朝着他笔直地冲来! 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偃月刀,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鲜血与碎肉,在雪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地狱般的光泽! 苏掠的眼中,只有乌赫一人! 他砍杀了周遭的所有敌骑,血雾在头顶不断飘洒。 他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拦住他!给老子拦住他!” 乌赫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身边的亲卫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但,没用! 苏掠手中那柄沉重的偃月刀,只是简单地向前一挥! 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亲卫,连同他们的战马,被这股巨力,直接拦腰斩断! 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乌赫彻底胆寒了! 他怪叫一声,猛地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狼牙棒,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苏掠当头砸下!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苏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格挡。 他只是在两马交错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色匹练,在空中一闪而过! 乌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依旧保持着高举狼牙棒的姿势,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道血线,从自己的脖颈处,缓缓浮现。 随即,天旋地转。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那具无头的尸体,从马背上无力地滑落。 苏掠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他反手一刀,将另一名冲上来的敌将枭首,随即高高举起了手中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敌将已死!” 一声怒吼,响彻战场! 所有正在负隅顽抗的朔方敌骑,看到主将的首级,瞬间崩溃! 他们发出绝望的嚎叫,再无一丝战意,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而玄狼骑的将士们,则发出了兴奋的咆哮,开始了对溃兵的追亡逐北! 与此同时。 右翼战场。 苏知恩同样在万军之中,锁定了靖戎城敌将的位置。 他的风格,与苏掠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 却多了一种羚羊挂角般的飘逸与精准。 他手中的白玉长枪,化作一条游弋在战场之上的白色蛟龙。 枪出,如龙探爪! 每一次点刺,都精准地划开一名敌人的咽喉。 枪收,如龙摆尾! 沉重的枪杆,总能将侧翼袭来的敌人连人带马扫飞出去。 他身边的数名亲卫,被他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近身! 靖戎敌将看着这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白甲小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怒吼着,命令亲卫一拥而上,自己则悄悄地向后退去。 他想逃! 然而,苏知恩的目光,早已将他死死锁定。 他猛地一催胯下雪夜狮子马,战马四蹄翻飞,竟以后来居上之势,强行从数名亲卫的包围中,挤出一条血路! 长枪如龙,破空而出! 那名靖戎敌将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胸口传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染血的枪尖,从自己的心口透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 生机,迅速从他的眼中退去。 苏知恩手腕一震,染血的长枪,将那具尸体高高挑起,随即猛地一甩! 尸体被远远地抛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溃散的敌军阵中。 白龙骑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局,已定! 苏知恩缓缓勒住战马。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被屠杀的溃兵。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血流成河的战场,望向了远处威虏城方向的地平线。 那里。 一片新的烟尘,正在扬起。 第220章 玄铁五十斤,桓柱铸精魂 逐鬼关前的广袤雪原,已然彻底化作一尊研磨血肉的修罗磨盘。 达勒然手中的弯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 可他的心,却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地往下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月前,在岭谷关下,他率领赤勒骑面对这支所谓的安北骑军,简直如砍瓜切菜。 对方的兵器不堪一击,阵型更是一冲即溃。 然而此刻,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沼。 手中这柄由大鬼国最顶尖工匠耗费三月之功打造的宝刀,在与对方那种制式古怪的长刀碰撞时,竟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几次,他都感觉刀锋上传来的力道,远胜之前。 这绝不仅仅是兵刃的差距! 是人! 是这支军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气势、他们那种悍不畏死却又配合默契的战法,与一个月前判若两军! 虽然赤勒骑依旧凭借着强悍的个人武勇和精良的配合占据着上风,可那种碾压般的轻松感,早已荡然无存。 战损,在以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速度攀升! 更让他焦躁的是左右两翼。 在对方那一男一女的带领下,两翼阵线,竟隐隐显露出颓势! 必须尽快凿穿正面! 只要将当面这支最为顽强的敌军彻底击溃,就能解放出赤勒骑的主力,去支援两翼,奠定胜局! 达勒然心头一横,眼中杀机暴涨!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亲卫营不惜代价发起总攻时,一股凌厉到极致的罡风,猛地从他侧前方袭来! 那股杀气,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浓烈,让达勒然这等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都感到浑身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猛地拧腰回刀,横在身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疯狂传来! 达勒然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一麻,胯下的战马更是发出一声悲鸣,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手持沉重镔铁长棍的安北将领,正策马立于不远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将他锁定! “达勒然!” 那声音沙哑,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好久不见了!” 说罢,那将领没有丝毫停顿,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再次向他冲来,手中那根粗大的铁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当头砸下! 达勒然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举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你是哪个?” 达勒然被震得气血翻涌,厉声喝问。 迟临没有回答。 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手中的长棍舞得更快,更急! 一棍! 又一棍! 每一棍都势大力沉,每一棍都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砸穿! 达勒然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心中那股熟悉的即视感越来越强。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这种沉重霸道的棍法! 面前之人的身影渐渐与四年前的一名敌人重合。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铛!” 达勒然奋力一刀,将迟临逼退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是你!” “我还以为你死在了与羯柔安勒那场战斗里!” “你放心!” “我这就送你下去见他!” 迟临发出一声轻笑,再次拍马冲上! 达勒然眼神一凝,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他明白了。 想要解放赤勒骑,想要凿穿敌阵,就必须先将眼前这个疯子,斩于马下! “杀!” 达勒然同样怒吼一声,催动战马,挥舞弯刀,悍然迎上! 两道身影,在万军之中,疯狂地碰撞在一起! 棍影如山,刀光如雪!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迸射的火星,甚至比飞溅的鲜血还要刺眼! 他们周遭数十步之内,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不断有双方的士兵试图冲上来驰援,却无一例外,被两人交斩于马下!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数十合! 迟临紧了紧手中那根已经微微发烫的长棍,胸膛剧烈起伏。 “四年没见,你这杂碎,倒是没退步!” 达勒然脸上也再无轻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狞笑。 “你倒是退步了不少!” 说罢,他抓住迟临一个换气的间隙,策马上前,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迟临脖颈! …… 高坡之上。 百里元治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看着战场中央,那支如同磐石般死死顶住赤勒骑冲锋的南朝骑军。 看着他们手中那不断收割着自己部下性命的安北刀。 一股不安,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这支骑军的战力,绝对不是一个月就能练出来的! 他们身上的那股百战精锐的悍勇之气,是需要用无数场血战才能喂养出来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道始终平静伫立的年轻身影。 苏承锦。 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手。 不仅有神兵利器,更藏着一支从未在情报中出现过的精锐骑兵! 然而,当百里元治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承锦脸上时,他心中那股不安,猛地一下被放大了! 苏承锦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发现中计时的急躁与惊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百里元治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手里……还有后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所有的机动兵力都已经投入了战场,他还能有什么后手? 百里元治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天空。 按照时辰推算,从三座卫城出发的一万五千名游骑,早就应该出现在安北军的后方,与主力形成合围之势了!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难道……真的被那区区一万人,给拦住了? …… 与此同时,雪原的另一端。 苏知恩和苏掠的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 有他们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敌人的。 在他们的周围,大鬼国骑兵的尸体铺了厚厚一层,鲜血将雪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威虏城冲出的最后一支援军,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支,足有六千人。 他们已经被死死地拖在了这里。 “不能再拖了。” 苏知恩一枪将一名偷袭的敌人刺于马下,声音因脱力而有些嘶哑。 “兄弟们快到极限了,必须速战速决!” 苏掠“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他只是提起手中那柄偃月刀,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敌军阵中,那个正在疯狂砍杀安北军士卒的敌方将领! 此人武力不俗,死在他手上的骑军,已有数十人了! “斩将!” 苏掠的声音,简短而冰冷。 “替我掠阵!”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催战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名敌将,笔直地冲了过去! 苏知恩没有丝毫犹豫,策马紧随其后! 他手中的白玉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化作一道白色的屏障,将所有从侧翼袭向苏掠的攻击,尽数拦下! 刀枪,箭矢,长矛! 苏掠对周遭的一切攻击,不管不顾! 因为他相信,只要苏知恩在他身后,就没有一支箭,一柄刀,能碰到他的后背! 那名威虏城敌将,刚刚一刀将一名白龙骑斩杀,正欲放声狂笑。 却猛地听见身后亲卫阵中,传来一片凄厉的哀嚎! 他骇然回头。 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他引以为傲的亲卫阵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刻,一柄带着厚重血腥气的偃月刀,便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来! 那名将领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怒吼一声,猛地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然而,就在他以为挡住这致命一击时,一道白色的枪影,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猛地从旁刺出,精准地点在了他格挡的弯刀之上! “锵!” 一股巧劲传来,他的弯刀被瞬间拨开,中门大开! 不好! 他瞳孔骤缩,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 下一瞬。 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再无任何阻碍,从他的头顶,直劈而下! “噗嗤!” 一声闷响。 整个人,连同他的头盔,被这一刀,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温热的鲜血与脑浆,喷洒而出,溅了苏掠一身。 苏知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反手一枪,将一名目瞪口呆的敌军旗手挑落马下,随即俯身,一把抓起那面倒在地上的白龙和玄狼的军旗! 苏知恩将旗帜猛地扔给苏掠! 二人高高举起那两面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战旗! 苏知恩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雪原的呐喊! “一雪前耻,就在此刻!” “杀!!!” 所有正在苦战的白龙骑与玄狼骑将士,看到那两面重新飘扬的战旗,看到主将授首,瞬间士气大振,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他们手中的安北刀,挥舞得更快,更猛! 开始了对已然崩溃的敌军,一场酣畅淋漓的砍瓜切菜! …… 主战场。 百里元治看着阵中,达勒然已经渐渐压制住那个疯子般的将领。 赤勒骑,也终于开始重新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左右两翼的压力,也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 即便援军被拦住了又如何? 战局,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中。 苏承锦,你已经没有牌了。 他抬起头,想看看苏承锦此刻脸上,那绝望而不甘的表情。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苏承锦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百里元治读懂了。 “你在等,难道我,没有在等吗?”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妙,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了百里元治的全身! 他还有牌?! 就在这一瞬间! “咚!” “咚!” “咚!” 一阵沉重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猛地从左侧远方的地平线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马蹄声。 更像是无数面巨鼓,在以一种固定的、无可撼动的节奏,在擂动着大地! 百里元治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远方的雪原尽头,一片黑色的旗帜,正缓缓出现! 旗帜之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铁桓! 百里元治愣住了。 还有骑军? 他从未在任何情报中,见过这个番号! 看骑军人数,似乎不多,最多不过两千骑。 无伤大雅。 百里元治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然而,当那支骑军的身影,终于完全从地平线下浮现时。 当他真正看清那支军队的模样时。 百里元治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通体被黑色钢铁包裹的军队! 从人到马! 无一例外! 每一个骑士,都身披着厚重狰狞的玄铁重甲,连面部都被狰狞的鬼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 他们胯下的战马,同样披挂着厚重的“具装铠”,从马头到马腿,都被黑色的甲胄覆盖,只留下眼、口、鼻与马蹄。 阳光洒在他们那涂了黑漆的甲胄上,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们没有奔跑。 他们在以一种沉稳的、无可阻挡的步伐,缓缓前行。 两千骑,汇聚在一起,不像是一支军队。 更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由钢铁铸就的,黑色的山峦! 一座移动的铁壁! 为首的那员将领,手中提着一杆巨大的方天画戟,画戟的锋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嗜血的寒芒。 他的目光,越过数万人的战场,精准地锁定在了正在疯狂肆虐的赤勒骑阵中!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咆哮! “铁桓卫!” “随我杀贼!” 第221章 铁骑踏平关北路,威名自此冠三军 那一声“随我杀贼”,如同一道惊雷,在混乱到极致的战场上空轰然炸响! 声音并不算最高亢,却裹挟着一种独有的沉重质感,穿透了数万人的喊杀与哀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战场,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无数双眼睛,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正在移动的,黑色的山峦。 百里元治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瞳孔,在看清那支军队全貌的刹那,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重甲! 是通体披挂,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 这怎么可能?! 南朝孱弱的人力,落后的锻造技术,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如此奢侈的军队!‘’ 哪怕仅仅两千人,其耗费的铁料与钱粮,也足以再武装起一支上万人的轻骑! 他苏承锦,从哪里变出来的这支军队?! 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百里元治那颗智珠在握的心,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而身处战阵中央,正与迟临疯狂搏杀的达勒然,感受则更为直观。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从自己的侧翼,缓缓碾来。 那不是轻骑兵冲锋时带来的锐利感,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纯粹,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向他倾斜的窒息感。 他百忙之中侧目一瞥,那张因厮杀而扭曲的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占据! “重骑兵?!” 他失声惊呼! 那狰狞的面甲,那厚重如墙的具装铠,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阵型,几乎与传说中横扫大陆的骑军,如出一辙! 那是所有骑兵的噩梦! 与敌军的震惊与恐惧截然相反,早已在血战中杀到麻木、杀到绝望的安北军士卒,在看到那面“铁桓”大旗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是铁桓卫!” “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啊!” 绝望中滋生出的希望,是这世间最猛烈的烈酒! 安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赵无疆、江明月等人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振奋,他们是少数知道这支底牌存在的人,此刻亲眼看到铁桓卫投入战场,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高坡之上,百里元治以最快的速度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他到底是算尽苍生的一代国师,立刻就看出了这支重甲骑兵的弱点。 “达勒然!” 百里元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稳住正面!游骑兵两翼散开,用骑射!用骑射拖住他们!不要和他们硬碰!” 他看得很准,重甲骑兵固然防御无双,冲击力恐怖,但机动性是其天生的短板。 只要不陷入正面冲撞,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放血,再强大的铁壁,也终有被耗死的一刻。 正在与迟临死斗的达勒然瞬间心领神会。 他猛地一刀逼退迟临,便要抽身而出,前去指挥游骑。 “狗东西!” 迟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大爷我还没打尽兴,你怎么能跑!” 话音未落,迟临竟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达勒然的刀锋在自己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的镔铁长棍,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携着万钧之势,再次向达勒然当头砸下! 达勒然被这疯狗般的打法逼得头皮发麻,不得不再次举刀格挡,被死死地缠在了原地。 而他身后的平陵军旧部,也从主将身上汲取了无尽的勇气与疯狂,他们发出悲壮的怒吼,再一次,如潮水般涌向了赤勒骑的阵线,用自己的血肉,为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山峦,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得到了命令的大鬼国游骑兵,迅速从两翼脱离战场。 数千名精于骑射的射手,朝着铁桓卫的阵列包抄而去。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的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遮蔽了苍白的天光,朝着那片移动的铁壁,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当!当!” 下一刻,战场上响起了让所有大鬼国骑兵毕生难忘的声音! 那不是利箭入肉的闷响。 而是一阵如同冰雹砸在铁瓦之上,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敲击声! 无数的箭矢,在接触到那厚重狰狞的玄铁甲胄的瞬间,就被轻易地弹飞了出去,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之上。 少数侥幸射入甲片缝隙的箭矢,也因为力道衰竭,根本无法穿透内衬的锁子甲和厚皮甲,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箭雨,如同微不足道的骚扰。 铁桓卫的阵型,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们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两千名骑士,就这么顶着漫天的箭雨,继续以那种沉稳到令人心悸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颤抖。 每一步踏出,那股凝如实质的压迫感,便更重一分。 大鬼国的游骑兵们,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 他们拉弓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正在疯狂蔓延。 铁桓卫的阵列前方,吕长庚冷冷地看着那些徒劳攻击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胯下的红鬃烈,那被厚重铠甲包裹的肌肉,已经贲张到了极限。 他能听到,身后两千名兄弟,那被压抑在面甲之下的,粗重的喘息。 他们在渴望! 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冲锋,来宣泄这身沉重带来的压力! 距离,在一步步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铁桓卫,终于进入了他们无可匹敌的冲锋距离! 吕长庚猛地将手中那杆巨大的方天画戟高高举起,画戟的锋刃在天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苍穹的怒吼! “铁桓卫!” “破阵!!!” “吼!!!” 两千名重甲骑士,齐声咆哮! 他们整齐划一地,将手中那杆长达一丈二的破阵槊,缓缓放平。 乌黑的槊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棱形的破甲槊头,对准了前方那片早已被安北刀锋锐搅得混乱不堪的红色阵列! 胯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四蹄猛然发力! 沉稳的步伐,在这一刻,化作了奔雷! 整片黑色的钢铁山峦,在短短百步的距离内,完成了最后的加速! 他们化作了一股足以摧毁世间一切的,黑色的钢铁洪流! 朝着赤勒骑那暴露出来的,脆弱的侧翼,狠狠地,撞了上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黑与红即将碰撞的瞬间。 一边,是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另一边,是刚刚还在享受屠杀快感,此刻却仓促转向,阵型散乱的草原精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碰撞。 “轰——!!!” 一声沉闷到让整个战场都为之失聪的巨响! 铁桓卫的阵线,狠狠地插入了军阵之中! 没有僵持。 没有胶着。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凿穿! 一名赤勒骑的百夫长,脸上还带着精锐战士的悍勇,他怒吼着,将手中的弯刀,用尽全力劈向一名冲在最前方的铁桓卫骑士。 “铛!” 火星迸射! 他引以为傲的宝刀,砍在那厚重的玄铁肩甲上,竟连一道像样的白痕都没能留下,反倒是自己的刀刃,被巨大的反震力直接震得卷曲崩口!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悍勇,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与呆滞。 也就在这一瞬。 那名铁桓卫骑士手中的长柄破阵槊,早已越过了他的弯刀,那闪烁着幽冷寒光的三棱破甲锥,以一个简单而高效的角度,精准地从他胸甲的缝隙中,狠狠刺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名百夫长只觉得胸口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接捅飞了出去! 破阵槊穿透了他的身体,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又将他身后的一名同伴,一同贯穿! 一槊,双杀! 而这,仅仅是铁桓卫冲入敌阵后,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战场之上,到处都在上演着这样单方面的屠杀! 赤勒骑引以为傲的弯命刀,在面对这群钢铁怪物时,变成了可笑的玩具。 他们的劈砍,只能在那黑色的甲胄上,留下一串串无力的火星与白痕。 而铁桓卫手中的破阵槊,却像是死神的镰刀。 它们不需要锋利的刃口,只需要最纯粹的穿刺力。 三棱形的构造,让它们可以轻易地撕开甲片间的连接,洞穿皮甲,将一个个悍勇的赤勒骑,穿糖葫芦一般,串在长长的槊杆之上! 一名铁桓卫骑士,被三名悍不畏死的赤勒骑从三个方向同时围攻。 三柄弯刀,同时砍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他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连防御的动作都懒得做。 他咧开狰狞面甲下那嗜血的嘴角,腰身猛然发力,手中的破阵槊划出一道沉重而霸道的弧线,一记横扫!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三名赤勒骑,竟被这一槊,直接扫得筋骨寸断,横飞出去! 还在半空中,便已是血肉模糊,没了声息!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碾压! 阵列的最前方,吕长庚手中的方天画戟,更是化作了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一马当先,凿入敌阵最深处! 画戟挥舞,大开大合! 一道横斩,便有数名赤勒骑被拦腰斩断! 一道竖劈,便将一名敌将连人带马,从中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泼洒在他的玄铁重甲之上,又顺着冰冷的甲片滑落,让这尊杀神,更添几分狰狞! 赤勒骑的阵型,被彻底冲垮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精妙的配合,在铁桓卫这种不讲道理的集团冲锋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们不再是配合默契的狼群。 而是一群被冲散的、惊慌失措的绵羊!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之前被死死压制的平陵军,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疯狂上涌,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报仇!” “为王爷报仇!” “杀光这群杂碎!” 迟临浑身浴血,却状若疯魔,他手中的镔铁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死死地压制着达勒然。 他身后的平陵铁骑,士气空前高涨,他们怒吼着,配合着铁桓卫,从正面发起了凶猛的反攻! 左右两翼,原本已经陷入苦战的赵无疆与江明月部,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兄弟们!铁桓卫已经凿穿了他们!胜利就在眼前!” “杀!杀!杀!” 安北军的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而赤勒骑,这支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精锐,此刻正被分割、包围,陷入了一场毫无希望的、单方面的血腥屠杀之中! 达勒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看着那些平日里与自己一同喝酒吃肉的族中勇士,被那黑色的长槊轻易地洞穿身体,被那沉重的马蹄活活踩成肉泥。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想回援! 他想去拯救自己的部下! 可是,他做不到! 他面前的那个疯子,那个手持铁棍的南朝将领,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将他缠住! 迟临的攻击,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计后果! 他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用自己身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换来了对达勒然的绝对压制! “你的对手,是我!” 迟临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快意。 达勒然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冰渊。 他终于明白了。 败了。 一败涂地。 百里国师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连环杀局,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一个更深、更恶毒的算计之中! 高坡之上,朔风凛冽。 苏承锦静静地策马立于帅旗之下,甲胄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黑色洪流迅速吞噬的红色。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赤勒骑,在铁桓卫的铁蹄之下,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看着平陵军的将士们,在迟临的带领下,发泄着积压了四年的血与恨。 看着左右两翼的安北军,在赵无疆和江明月的指挥下,将包围圈越收越紧,开始了对残敌的最后清剿。 大局,已定。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数万人的血肉磨坊,再一次,与远方敌阵后方,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遥遥对视。 百里元治。 那个算尽天下,将他逼入绝境的一代国师。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百里元治那急剧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做出了一个简单,却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杀意的动作。 在自己的脖颈前,轻轻一抹。 这个无声的动作,狠狠地刺入了百里元治的心脏! 百里元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苏承锦那冰冷的眼神,看着那片正在被屠戮殆尽的赤勒骑,看着自己那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必杀之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强行忍住那股奔涌感,那张始终清癯淡然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 “国师!”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推开了亲卫。 他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如山般伫立的年轻身影。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尽萧索与不甘的叹息。 “安北军……” “好一个……苏承锦……” 谋略、算计、人心……他自问已算到了极致。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对方竟然能打造出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战场格局的重甲骑兵! 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除了将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全部葬送在这片雪原之上,不会有任何结果。 百里元治缓缓闭上了眼,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与颓然。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令旗。 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挥!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那是大鬼国,撤退的信号。 还在负隅顽抗的赤勒骑残部,听到这声号角,如蒙大赦。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勇士的荣耀,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嚎叫,拼命地想要冲出包围圈,向着逐鬼关的方向逃窜。 而那些被安北军两翼死死缠住的游骑兵,更是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如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想跑?” 苏承锦冰冷的声音,在安北军阵中响起。 “迟临!赵无疆!江明月!” “给本王追!” “今日,本王要让这逐鬼关前,再无一个活着的鬼卒!” “杀!” 安北军的将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开始了对溃兵的追亡逐北!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 一场彻底奠定安北军威名的血腥盛宴! 雪原之上,血流漂杵。 第222章 凯歌高奏河山复,一缕青丝铸铁规 苍凉的撤退号角,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在雪原上空回荡。 这声音,成了压垮大鬼国数万骑兵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国师有令!撤退!” “逃啊!” 战场中央,达勒然浑身浴血,身上的铠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砍痕与裂纹。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赤勒骑残部,被那支黑色的重甲骑兵和状若疯魔的平陵骑分割、屠戮,心在滴血。 他知道,必须有人断后。 否则,连同国师在内,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国师!走!” 达勒然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猛地勒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千余名赤勒骑,毅然决然地调头,迎向了潮水般追杀而来的平陵军。 “拦住他们!为国师争取时间!” 这是赤勒骑,这支草原狼王最后的咆哮。 他们挡在溃兵身后,用血肉之躯阻拦追兵。 “狗杂碎!还敢回头!” 迟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达勒然,他手中的镔铁长棍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棍身上甚至还挂着碎肉与内脏。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马当先,再次与达勒然狠狠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士气已泄的赤勒骑残部,面对着复仇火焰燃烧到极致的平陵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达勒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而他自己,则被迟临这个疯子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与此同时,百里元治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逃到了逐鬼关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安北军的黑色大旗已经追至身后不足一里之地,那支恐怖的重甲骑兵,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碾碎一切敢于阻拦的敌人。 “关门!快关门!” 一名亲卫声嘶力竭地大喊。 百里元治的身体猛地一僵。 关门?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洞开的关隘。 关内,空无一人。 为了布下这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局,他抽空了关内所有的守军。 关门……已无人可关。 一步错,步步错! 百里元治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 他仰起头,看着那巍峨的关隘,看着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胜利堡垒,如今却成了通往失败的入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而疯狂的笑声,从他干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算尽天下,却算漏了对方的底牌。 算尽人心,却算不到自己的结局。 何其讽刺! 何其可悲! 就在他癫狂的笑声中,吕长庚率领的铁桓卫,已经如同一阵黑色的风暴,席卷而至。 “国师!快走!” 亲卫们架起失魂落魄的百里元治,再也不敢停留,直接穿过了空无一人的逐鬼关,向着关外茫茫无际的草原深处,亡命奔逃。 “轰——!” 铁桓卫的钢铁洪流,没有丝毫停滞,紧随其后,轰然涌入逐鬼关! 关隘之上,苏承锦策马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传我将令!” “赵无疆、江明月,各率本部,从两翼包抄追击!” “迟临,解决掉断后之敌,从中路突进!” “其余各部,以逐鬼关为中心,呈扇形展开,清剿所有残敌!” 冰冷的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一场以逐鬼关为中心,覆盖方圆十余里的血腥大追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安北刀的锋锐,在追击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名安北骑兵追上一名大鬼国溃兵,手中长刀顺势一挥,甚至感觉不到太大的阻力,那名溃兵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之上,留下刺目的红。 大鬼国的骑兵早已被吓破了胆,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逃”字,连回头反抗的勇气都升不起来。 往往是安北军一刀劈来,他们还在拼命抽打着马匹,下一刻,便身首异处。 战场从逐鬼关前,一直延伸到关外十余里的雪原。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断裂的弯刀,折断的旗杆,无主的战马,以及残缺不全的尸体,铺满了整片大地。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一个时辰后,追击战渐渐进入尾声。 据初步估计,此战从正面交锋到追击结束,安北军斩敌已逾三万!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恐怖数字! 逐鬼关下,迟临的平陵军终于彻底歼灭了达勒然断后的部队。 达勒然本人,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十余处,终于摆脱了迟临的纠缠,带着仅剩的不足千人的赤勒骑残部,护送着百里元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尽头。 迟临拄着变形的铁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酋逃离,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收拢部队!打扫战场!” 虽然未能斩了达勒然,但也足以告慰江王爷和数万百姓的在天之灵。 这一战,平陵军的仇,报了! ...... 当残阳的余晖将整片雪原染成一片凄美的血色时,追击的各路大军,开始陆续返回逐鬼关。 关隘之上,一面崭新的“安北”军旗,已经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原本的大鬼国狼头旗。 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血汗,铠甲残破,兵刃卷口。 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他们看着那面在关城上空飘扬的大旗,看着这座曾经被视为天堑的雄关,如今已插上了自己的旗帜。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积攒了太久的愤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胜利的荣光。 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战刀,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一声力竭的呐喊。 “赢了!” “我们赢了!” 这一声呐喊瞬间引爆了全场情绪。 “赢了!我们光复逐鬼关了!” “哈哈哈!杀得痛快!!” “安北军!威武!”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数万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胜利咆哮,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天边的云层,声震四野。 无数的老兵,抚摸着城墙上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关城之上,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下方狂欢的将士,他的身边,赵无疆、江明月、吕长庚、迟临等一众大将肃然而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大战之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同样炙热的光芒。 “殿下。” 赵无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苏承锦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两股巨大的烟尘。 两支骑兵部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逐鬼关的方向驰来。 关上的守军立刻警惕起来。 “是自己人!” 花羽眼尖,声音带着欣喜。 “是白龙骑和玄狼骑的旗号!” 话音刚落,那两支骑兵已经奔至关下。 为首的,正是苏知恩与苏掠。 他们二人同样浑身浴血,座下的战马喘着粗重的白气,但他们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们身后,数名亲卫高高举着长杆,长杆的顶端,赫然挑着三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三颗头颅,正是之前从朔方、靖戎、威虏三城杀出的敌军主将! “殿下!” 苏知恩与苏掠翻身下马,跑上城头,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幸不辱命!” 苏承锦欣慰一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用力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此战,战果如何?” 苏知恩挺直了胸膛,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骄傲,高声汇报道:“启禀殿下!” “我与苏掠率部,于逐鬼关后方三十里,截击敌军三路援兵!” “敌三路主将,乌赫、巴图、蒙哥,已尽数授首!” 他指了指身后那三颗头颅。 “此战,我军共斩敌一万一千三百余级!俘虏五千二百人!缴获战马不计。” “我军伤亡不足三千。” 轰! 如果说,先前夺下逐鬼关,是将士们狂欢的开始。 那么,苏知恩这番话,就像是往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大桶滚油! 斩敌过万!俘虏五千! 三路敌将,尽数被斩! 这等辉煌的战绩,甚至不亚于主战场的胜利! 消息瞬间传遍了关内关外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才稍稍平息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以更加猛烈、更加狂热的姿态,再次冲天而起! “王爷万胜!!” “安北军无敌!!” 关城内外,数万安北军将士,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刃,朝着关城之上那道年轻的身影,齐齐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 “恭贺王爷!” “光复胶州,建立不世之功!” 山呼之声,排山倒海,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刻,苏承锦在军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爱护下属的仁厚王爷。 更是那个带领他们从一场又一场胜利,走向更大胜利的,不败战神! 万众朝拜,山呼震天。 苏承锦站在逐鬼关的城头,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数万将士。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身后那面“安北”龙旗,也吹动着他的甲胄。 江明月、赵无疆等人站在他的身后,望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激荡不已。 苏承锦缓缓抬起手,下方的山呼声,瞬间戛然而止。 数万人的战场,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带着狂热,带着敬畏,带着无条件的信服。 “将士们,” 苏承锦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战,我们胜了。” “我们以雷霆之势,击溃百里元治近六万大军,斩敌数万,光复胶州!” “将敌人彻底赶回了草原,赶出了我们的家!”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这是属于我们每一个安北军将士的荣耀!” “吼!” 下方的将士们,再次爆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怒吼,胸中的热血再次沸腾。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为之一滞。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沉重。 “但是!” “这一战,我们虽然胜了,却胜得不够漂亮!” “本王,身为三军统帅,算漏了百里元治暗藏在三座卫城的伏兵!” “正是因为本王的疏忽,导致我军后方步卒遭遇突袭,伤亡尚不知!” “更是因为本王的失察,让你们,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险境,付出了本不该付出的牺牲!”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和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王爷非但没有居功,反而主动揽过了所有的过失。 “殿下!此战非您之过!” 赵无疆第一个站了出来,急声说道:“百里元治老奸巨猾,此等连环杀局,世间何人能尽数算到?” “我等能大破敌军,已是天幸!” “是啊王爷!” 迟临也跟着开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弟兄们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您不必自责!” 下方的将士们也纷纷骚动起来,他们不明白,王爷为何要这么说。 在他们心中,这一战,王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是首功! 苏承锦再次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军法如山!” “赏,要赏得明明白白!罚,也要罚得清清楚楚!” “功是功,过是过!” “此战,所有将士,皆有大功!” “战后,本王会论功行赏,酒肉管够,金银土地,一样不少!” “但本王之过,亦不可不罚!” “为帅者,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我的一个失误,便可能让成千上万的弟兄,埋骨他乡!” “若此过不罚,何以正军纪?何以慰战死的英魂?” “何以面对你们这些将性命托付于我的弟兄?!”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承锦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从那铿锵有力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苏承锦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宝剑,在残阳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要做什么? 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念头,浮现在众人心头。 “王爷!不可!” 苏知恩脸色大变,第一个冲了上去,想要阻止。 但苏承锦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他停在了原地。 苏承锦左手,抓住自己额前的一束长发。 他右手紧握天子剑,剑锋在风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他环视着下方数万将士,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但军法大于一切!” “本王,削发代首,以正军纪!”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子剑的寒光,骤然划过! “唰!” 一声轻响。 那束被他握在手中的黑色长发,应声而断。 在无数双急剧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那一束黑发,缓缓飘落,最终坠落在城头之上。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咆哮,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和数万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城头之上,那个手持长剑的年轻身影。 震惊,骇然,不解,最终,化为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冲击,狠狠地撞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削发代首! 他们的王,在取得了震古烁今的大胜之后,竟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削发代罪! 这一幕,将永远烙印在每一个安北军将士的记忆之中,永世不忘。 第223章 为帅者,当如是也 夜色如墨。 胶州城被一片沉寂笼罩。 寒风卷着雪沫,从斑驳的城垛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咽,像在诉说白日里尚未散尽的血腥。 城内,安北军步卒的营地燃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胶州城,拿下了。 连同朔方、靖戎、威虏三座卫城,这片沦陷四年的土地,重新插上了大梁的旗帜。 但城中没有胜利的欢呼。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 逐鬼关。 那里,才是决定此战胜负,决定数万安北军将士命运的真正所在。 王爷亲率六万铁骑,与百里元治的大军,进行着一场豪赌。 而他们这三万步卒,在经历了敌骑短暂而致命的突袭后,按照军师的命令,迅速攻占了这几座空虚的城池。 过程很顺利。 顺利得让人心慌。 胶州城高耸的南城楼上,诸葛凡一袭青衫,罩着件并不厚实的狐裘,独自凭栏。 凛冽的寒风将他的衣袂吹得作响,几缕乱发拂过他苍白的脸。 他望着北方夜幕深处,目光执拗。 从午后到现在,他已在此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亲卫数次想劝,却都在看到他那如雕塑般的背影后,默默退下。 他们不懂谋略,却能感到军师的心,比这关外的风雪还要焦灼。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诸葛凡没有回头。 “小凡。” 来人是关临,魁梧的身躯披着染血的甲胄,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虎目依旧有神。 他在诸葛凡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 诸葛凡“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庄崖与陈十六已派人传来讯息,靖戎、威虏二城尽数拿下,残敌肃清完毕。”关临的声音低沉有力。 诸葛凡沉默点头,扶在冰冷城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关临顿了顿。 “另外,三路步卒伤亡已初步统计。” “我军三路合计,伤亡五千三百七十二人,阵亡九百八十一,重伤一千二百余,皆已妥善救治。” 这个数字,让关临的心头沉甸甸的。 三万步卒,面对骑兵的凿穿突袭,能将战损控制于此,已是为将者指挥得当。 可近千名弟兄的阵亡,依旧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知道了。”诸葛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传令各部,加强城防,救治伤员,收敛遗体,原地休整。” “在殿下的命令抵达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关临沉声应道。 他看着诸葛凡的背影,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能感受到,这位一向温和儒雅的军师,此刻心里的煎熬。 漏算一步,折损近千袍泽,更是将敌骑放去了大军后方。 以小凡的性格,此刻心中定然自责万分。 更何况,主战场的消息迟迟未到,那才是压在所有人,尤其是诸葛凡心头的一座大山。 关临默默退下。 城楼之上,再次只剩诸葛凡孤零零的身影。 风,更大了。 雪,也更密了。 诸葛凡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推演着逐鬼关战场的一切。 王爷的六万铁骑,对阵百里元治的四万主力,还有近两万骑军从后方包抄…… 兵力从优势转为均势。 而且,是被前后夹击的绝境。 那支秘密打造的重甲骑兵,投入战场了吗? 就算投入了,仅仅两千人,能改变数万人的战局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啃噬着他的心。 他信殿下。 从景州城下初见到如今,苏承锦从未让他失望过,总是能创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奇迹。 可这一次,对手是百里元治。 一个能将殿下都逼入险境,让所有人感到心慌的恐怖智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诸葛凡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与沉寂压垮时。 “司马!” 一声划破夜空的、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呐喊,骤然从城下远方的哨塔上传来! 诸葛凡身躯猛地一震,豁然睁眼! 他本能地探身望去。 远方官道尽头,风雪弥漫的夜色中,一个微小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狂奔而来! 那速度,绝非寻常马匹! “有单骑!正高速奔来!” “马上……插着雁翎骑的旗号!” 城头哨兵的声音再次高喊,带着颤抖。 来了! 消息,来了! 诸葛凡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停跳。 城楼上所有守军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上。 是捷报,还是……噩耗? 无人敢想。 那名雁翎骑信使座下的战马显然到了极限,奔跑的姿态都有些踉跄,速度却丝毫未减。 骑士伏在马背上,压榨着坐骑最后的潜能。 距离城墙还有数百步。 那骑士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他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嘶哑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响彻雪夜的咆哮! “逐鬼关大捷!” “百里元治败退草原!” “王爷有令!诸军原地休整!于胶州城汇合!” 声音力竭而嘶哑,激动而颤抖,却像滚雷,狠狠劈进城楼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轰!!! 压抑到极致的死寂,瞬间被引爆! 短暂的静默之后。 “赢了……?” 一名年轻士兵喃喃自语,满脸茫然。 下一刻,他身边的老兵猛地扔掉长矛,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发出野兽般的狂喜嘶吼! “赢了!我们赢了!!!” “啊啊啊啊啊——!!!” “王爷威武!!!” “大捷!是大捷啊!!!” 积压了几天的恐惧、担忧、焦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原始、最狂热的喜悦,从每个士兵的胸膛里疯狂宣泄! 欢呼声,咆哮声,喜极而泣的哭喊声,汇聚成撼天动地的声浪,席卷了整座胶州城! 城楼之上,诸葛凡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一股虚脱感涌遍全身,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晃了晃。 他伸出手,扶住冰冷的墙垛,才稳住身形。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意直冲肺腑,却让因狂喜而混沌的头脑清醒许多。 他猛地转身,对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守军,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清晰的号令! “开城门!” “快!!” 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洞开。 那名雁翎骑信使驾驭着疲惫不堪的战马,冲入城门甬道的那一刻,战马嘶鸣一声,停下脚步。 骑士翻身跃下,拍了拍自己的坐骑,最终单膝跪地,用手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剧烈喘息。 “司马……” 他抬起头,看到快步走来的诸葛凡,眼中涌起狂热的光芒。 “辛苦了。” 诸葛凡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快,随我来!” 他亲自搀扶着这名信使,大步流星地走向城中步卒大营。 “仔细讲讲,主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炷香后。 四座城池的军营之内,同时点燃了数百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将夜幕映照得一片通明。 数万名安北步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那名浴血归来的雁翎骑信使,正被无数双炙热、急切、崇拜的眼睛包围。 他刚被灌下一大碗滚烫的姜汤,又狼吞虎咽地啃掉了一整只烧鸡。 此刻,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看着周围期待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知道,他将要讲述的,是一段传奇! 而他,是这段传奇的亲历者,也是第一位传播者! “咳咳!” 信使清了清嗓子,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弟兄们!” 信使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如钟。 “你们是没看到啊!开战之初,咱们安北军何等威风!” 他挥舞着手臂,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 “咱们的骑兵弟兄,换上了干先生新打的‘安北刀’,那叫一个锋利!” “大鬼国那帮杂碎的破铜烂铁,跟咱们的一碰就断!” “梁至统领率领先锋营一个冲锋,就把敌人的前阵给撕开一个大口子!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杀得痛快!” 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低吼和叫好声。 然而,信使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 “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百里元治那老狗,阴险至极!他藏了兵力!他娘的,正面的敌人,根本不是三万,足足有四万人!” “而且,就在咱们和敌人正面血战的时候,你们这边……也打起来了。” 信使看了一眼周围的步卒弟兄,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 “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从激昂变得压抑。 所有士兵都攥紧了拳头,他们亲身经历了被骑兵突袭的恐惧与愤怒,感同身受。 “那帮狗娘养的赤勒骑,从正面发动了总攻!” 信使的声音嘶哑,眼中泛起血丝,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腥的战场。 “太强了……他们真的太强了……” “我们的阵线,被他们像撕纸一样,硬生生给撕开了!” “无数的弟兄,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他们连人带马撞成了肉泥!” “防线……就快要崩溃了!” 听着信使的描述,所有士兵的心都揪了起来,一股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就在那时!” 信使猛地拔高音量,如平地惊雷! “迟大统领,率领一万平陵骑,正面迎上了赤勒骑!” “平陵骑的弟兄们,都疯了!” 信使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震撼。 “他们不要命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血肉,去撞赤勒骑的刀锋!” “他们用命,硬生生……顶住了赤勒骑的冲锋!” 营地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无数士兵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眼眶湿润。 “但是,还是不够……” 信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敌人太多了……” “百里元治派出了所有的骑兵,赵大统领和江王妃也陷入了苦战。”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战,可能……真的要败了。”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入谷底,被巨大的悲壮和绝望笼罩之时。 信使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了出来! “然后!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一个士兵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看到了山!” 信使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一座黑色的,会移动的钢铁山峦!!” “就在地平线上!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一支我们从未见过的军队,出现了!” “人马俱甲!通体玄黑!”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整个大地在颤抖!” “他们的旗帜上,写着两个大字。” “铁!桓!” 信使的眼睛亮得吓人! “大鬼国的游骑兵,想用箭雨覆盖他们!哈哈哈!你们猜怎么着?” “那漫天的箭雨,射在他们身上,就跟下冰雹砸在铁板上一样!” “叮叮当当!” “除了溅起一串火星,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他们就那么顶着箭雨,一步,一步,走到了赤勒骑的侧翼!” “然后……” 信使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回忆起来都感到战栗的表情。 “吕长庚大统领,举起了他那杆方天画戟,吼了一声。” “那两千名铁骑士,就狠狠地……撞了上去!” 信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最终,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 “碾碎!” “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任何胶着!” “赤勒骑那帮不可一世的杂种,在铁桓卫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冲,就垮了!一撞,就碎了!” “铁桓卫的破阵槊,把他们像穿糖葫芦一样,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赤勒骑的弯刀,砍在铁桓卫的铠甲上,连刀刃都卷了!” “轰——!!!”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好!!!” “杀得好!!!” “铁桓卫威武!王爷威武!” 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疯狂地跳着,吼着,将手中的武器、头盔、水囊抛向天空! 他们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胸中那股恶气,随着信使的描述,被狠狠地吐了出来! 太爽了! 这他娘的,也太爽了! “百里元治那老狗,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傻了!” “他下令撤退!大鬼国的大军,兵败如山倒!” “然后!” 信使的声音,再次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王爷下令。” “今日,要让这逐鬼关前,再无一个活着的鬼卒!” 营地里,数万步卒将士,也跟着他,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杀!杀!杀!” 那股冲天的杀气与狂喜,几乎要将胶州城的夜空撕开一个窟窿! 欢呼声,咆哮声,经久不息。 整个步卒大营,彻底化作一片狂欢的海洋。 这一夜,注定无眠。 人群之外,诸葛凡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这片沸腾的景象。 他的心,也随着信使的讲述,跌宕起伏。 当听到平陵军以血肉之躯阻拦赤勒骑时,他攥紧了拳头。 当听到铁桓卫如天神下凡般登场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听到殿下下令全歼敌军时,他的眼中,也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殿下,终究是殿下。 他那层出不穷的底牌,和他那颗永远不会被绝境压垮的大心脏,再一次,将不可能,变为了可能。 篝火旁,信使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嘶哑的喉咙。 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最深沉的敬畏的神情。 营地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感觉到,信使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整个故事的真正结尾。 信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追击战结束,我军大获全胜,光复逐鬼关。” “数万将士,在关城下,对着王爷高呼威武。”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 信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爷,却在那个时候,拔出了天子剑。”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王爷说,此战,他虽胜,却胜得不漂亮。” “他说,他身为三军统帅,算漏了百里元治的手段,导致我们步卒弟兄遭遇突袭,骑军伤亡扩大。” “他说,他的一个失误,就可能让成千上万的弟兄,埋骨他乡。” “他说,功是功,过是过。” “将士有功,当赏!他为帅有过,亦不可不罚!” 信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个士兵的心上。 狂欢的气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们想起了那些在骑兵突袭中,惨死在马蹄之下的同袍。 心中那股因为胜利而被掩盖的悲伤,再次浮现。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王爷……在这样一场震古烁今的大胜之后,竟然……在为他们这些卒子的伤亡,而自责? “所有人都劝王爷。” “可王爷说,军法如山!” “他说,若此过不罚,何以慰战死的英魂?何以面对我们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弟兄?” 信使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他的眼眶,已然通红。 “然后,在数万人的注视下,王爷……他……” 信使哽咽了,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削发代首,以正军纪!” 这一刻,周遭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雪声,篝火的燃烧声,全都听不见了。 每一个士兵,都僵在原地。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削发代首! 那个带领他们取得不世之功的安北王! 在万众朝拜,荣耀加身的巅峰时刻,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削去自己的头发,为他所谓的“过失”,向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士兵,请罪!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担当!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冲击,狠狠撞击在每个士兵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简单的感动,也不是单纯的敬畏。 而是一种……愿意为其赴死万次,也心甘情愿的狂热信仰!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各个城中,各个营地里,数万名刚刚还在狂欢的安北步卒,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齐齐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没有山呼,没有呐喊。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但这沉默,却比任何山呼海啸,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用这个最庄重的礼节,向那位远在逐鬼关的年轻王者,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与敬意。 人群之外,一直静静聆听的诸葛凡,在听到“削发代首”那四个字的瞬间,瞳孔猛缩。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震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此举,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收买人心。 那是一种态度,一种宣言。 他将自己,与麾下的每一个士兵,真正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在他苏承锦的军中,没有谁可以凌驾于军法之上,包括他自己! 经此一役,经此一举,安北军,将真正成为一支战无不胜,上下一心,死战不退的无敌之师! 诸葛凡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口浊气,带走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担忧。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与信心。 他看着远处跪倒一片的将士,看着那冲天的篝火,脸上,重新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转身,从亲卫手中取过一碗温好的烈酒。 他走到营地边缘,关临也在此地,手中同样拿着酒碗,二人相视一笑,面向着北方,那逐鬼关的方向。 诸葛凡缓缓举起手中的白瓷碗,碗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天上的疏星与地上的火光。 “为帅者,当如是也。”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万钧之重。 话音落下,他与关临碰了碰碗。 将那碗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从胸膛,一直燃烧到四肢百骸。 痛快! 第224章 南游归乡 五日时间,在车轮的颠簸与风雪的呼啸中悄然掠过。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天际的阴云,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雄伟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昭陵关。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卢巧成那张在车厢里憋了几天的脸探了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关北凛冽而熟悉的空气。 那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硝烟的味道,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 “咚咚。” 他伸手敲了敲被冻得梆硬的车厢木柱。 “醒醒,到家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随即,李令仪那张睡眼惺忪的俏脸也钻了出来,她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是你家,不是我家!” 话虽如此,当她看到那座巍峨的关隘时,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震撼与好奇。 马车缓缓驶近,关前的景象却李令仪有些意外。 昭陵关的关门,竟是敞开的。 守将李长卫一身戎装,亲自站在关门前,身后跟着一众将校,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见过李守将。” 卢巧成跳下马车,对着李长卫拱手行礼,心中有些疑惑。 李长卫看到卢巧成,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回礼。 “见过卢公子,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落在随后下车的李令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不等卢巧成介绍,李令仪已经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 “李令仪,见过将军。” 李长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原来是李姑娘,咱俩倒算是本家了。” 这句带着善意的玩笑,让李令仪也忍不住笑了笑,并未反驳。 卢巧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的喜色,心中的疑惑更甚,他直接开口问道。 “我看诸位面带笑容,可是……有喜事?” 听到这话,李长卫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卢巧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把抓住李长卫的肩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可是殿下……殿下他打赢了?!” 李长卫苦笑点头。 “赢了!大捷!” “如今,胶州全境,已尽数光复!”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卢巧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错愕,再到极致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卢巧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赢了! 殿下真的赢了! 他顾不上再和李长卫多说一句,转身冲进关内,目光飞速扫过,直接锁定了一匹无人看管的战马。 他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 “李守将,借你战马一用,改日再还!”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戌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留下李令仪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和同样有些发懵的李长卫大眼瞪小眼。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李令仪打了个哆嗦,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个混蛋! 就这么把自己扔这儿了?! 李长卫看着愣在原地的李令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李姑娘,关内还有马,你要不……” 李令仪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李将军!” …… 卢巧成策马狂奔。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午后时分,戌城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没有丝毫减速,直接策马在戌城的街道上飞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殿下!殿下!我回来了!” 人还未到王府门口,他那夹杂着狂喜与激动的大喊声,已经传遍了整条街。 他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门口目瞪口呆的守卫,便大步流星地冲进了王府。 然而,当他冲进庭院,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愣在原地的身影。 一位身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一位温婉的妇人,从正厅内缓缓走出。 “韩先生?” 卢巧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风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带着妻子吴静走到院中。 “见过卢公子。” 卢巧成张了张嘴,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殿下呢?殿下不在府里?” 韩风笑了笑,解释道:“殿下此刻应在胶州城坐镇。” “如今滨州三城,殿下已全权交由我来处置,负责战后重建,休养生息。” 卢巧成恍然大悟,心中却涌起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 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进了王府大门。 “我说姓卢的!” 李令仪一把冲到卢巧成身后,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你行啊!姑奶奶我辛辛苦苦保护你一路,你就这么把我扔后边了?!” “哎哎哎!疼疼疼!姑奶奶饶命!快住手!” 卢巧成顿时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哀嚎。 这幅欢喜冤家的模样,让一旁的韩风夫妇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韩风轻轻咳嗽了两声。 李令仪这才注意到院中还有旁人,俏脸一红,连忙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 韩风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却又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姑娘,眼中露出善意的笑容。 他主动开口,温和地介绍道:“在下韩风,这是拙荆吴静。” 李令仪连忙收敛了方才的泼辣模样,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李令仪见过韩先生,见过韩夫人。” 卢巧成一边揉着自己被揪得通红的耳朵,一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他对韩风拱了拱手,急切地说道。 “韩先生,既然殿下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我得马上去胶州城找殿下复命。”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对了,酒业一事,我已经谈妥,随时可以开始大规模酿造了!” “等我从胶州回来,我们再细聊!” “好。” 韩风笑着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们现在出发的话,路上应该能遇见上官先生的车队,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安全些。” “上官先生?” 卢巧成一愣。 “嗯,上官先生身体抱恙,殿下没有让他随军,留在戌城休养。” 卢巧成闻言,心中一紧,也顾不上多问,转身就走。 “多谢韩先生告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李令仪,快步离开了王府。 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韩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笑意。 “都是一群为了殿下,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急性子啊。” 他身旁的吴静,伸出素手,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心疼。 韩风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心中一片安宁。 他看向吴静,柔声开口。 “我一会要去城中各处,看看民房督造的情况,你若觉得无趣,可以自己在滨州逛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等我忙完,我去付账。” 吴静莞尔一笑,眼波流转。 “去忙你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陪着。” 她踮起脚尖,又替丈夫抚平了肩头的一丝褶皱。 “早些回来。” “好。” 韩风笑了笑,在那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带着几名随行的吏员,大步走出了王府,投身于戌城火热的工作之中。 …… 戌城之外,官道之上。 卢巧成与李令仪二人双骑并驰,卷起一路烟尘。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吹得人脸颊生疼。 卢巧成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路程。 “照这个速度,酉时应该能到岭谷关。今晚我们就在岭谷关休息一夜,明日再出发前往胶州。” “嗯。” 李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奔波了一整天,她也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 二人继续策马向前,当远方那座雄关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暮色之中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车队正缓缓而行。 车队规模不大,只有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骑兵。 那些骑兵个个神情警惕,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那股精锐之师才有的气场。 当卢巧成与李令仪靠近时,车队后方的几名士卒立刻调转马头,迎了上来。 “来者何人!” 冰冷的喝问声,伴随着出鞘的刀鸣,在寒风中响起。 二人迅速靠近,不等卢巧成开口,车队中所有的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一道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把刀放下,是自己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卢巧成心中一动,连忙催马上前几步,看向车厢内。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清瘦而温和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上官先生?” 上官白秀坐在车厢内,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卢公子,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依旧和煦,但卢巧成却敏锐地察觉到,先生的脸色似乎比以往苍白了许多。 “看你二人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已经骑了一整天了吧。” 上官白秀的目光扫过两人。 “上车来休息片刻吧,正好一同去岭谷关。” 卢巧成没有客气,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马匹的缰绳递给旁边一名亲卫。 他带着李令仪,登上了马车。 车厢的门帘一落下,外界的寒风瞬间被隔绝。 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积攒了一路的寒意。 卢巧成这才发现,这看似普通的车厢之内,竟布置得如同一个温暖的居室。 厚实的地毯,柔软的坐垫,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盆小小的银丝炭火,散发着融融暖意。 即便是在这样温暖如春的环境里,上官白秀的手中,依然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卢巧成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走到上官白秀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手炉上,沉声问道。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白秀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 “一点小毛病,不碍事的。” 卢巧成紧紧盯着他,继续追问。 “殿下可知道你这副模样?” “知道。”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 见他不愿多说,卢巧成虽然心中担忧,却也不再追问。 他知道先生的脾气,若他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上官白秀的目光,转向一旁正好奇打量着车厢的李令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王妃为你找来的得力帮手了吧?” 卢巧成闻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立刻引来了李令仪的一个白眼。 “什么叫算是?” “你那一脸嫌弃的样子是给谁看呢!” “要不是明月拜托,姑奶奶我才懒得帮你这个奸商呢!” 她对着上官白秀倒是客气了许多,盈盈一礼。 “李令仪,见过先生。” 这时,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看书的小男孩站起身,动作娴熟地为卢巧成和李令仪倒了两杯热茶,然后又安安稳稳地坐回上官白秀的身侧,一言不发。 上官白秀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看向卢巧成。 “秦州李家的大小姐亲自给你当护卫,卢公子还不满意?” 卢巧成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浑身的寒气似乎都消散了。 “秦州李家咋了?” “我还是樊梁卢家的大公子呢!也没见她对我客气点。” 他这话,让上官白秀无奈地笑了起来。 而李令仪,则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一脸平静的上官白秀。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秦州李家的人?” 这件事,她行走江湖,从未对人提起过。 卢巧成在一旁得意地笑了笑。 “都说了,我们关北能人辈出,猜出你是谁家的,并非难事,更何况是算无遗策的上官先生。” 李令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上官白秀微微一笑,顺着卢巧成的话,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并非猜测。” “早年因为一些事,对天下各大世家做过些了解,故而知晓李姑娘的芳名。”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让李令仪撇了撇嘴,扭头给了卢巧成一个“你就吹吧”的表情。 卢巧成回了上官白秀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上官白秀只是微笑不语,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你那边,情况如何?” 提到正事,卢巧成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将自己如何在陌州冒充身份,如何与魏家周旋,最终以天价成功达成烈酒合作的事情,详细地向上官白秀说了一遍。 上官白秀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头。 待卢巧成说完,他才开口道。 “酒业一途,利润丰厚,你此举,算是为咱们打通了一条重要的财路。” “既如此,后续便有源源不断的银两进账,殿下的大业,根基只会更加稳固。” 卢巧成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先生,我归来时,路过一些州县,听闻了一些京城的消息。” “五皇子被册封为云朔郡王,封地就在与我们滨州接壤的翎州。” “算算日子,估计不日就要抵达了。”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神色平静。 “此事,我已知晓。” “驻扎在翎州的青萍司早已传来消息,想必殿下那边,也已经知道了。” 卢巧成“嗯”了一声,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听说朝廷派了御史前来我们滨州担任监军,具体是谁不清楚,到哪了也不知道。” “不过看这日子,再过几日,应该也要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上官白秀那一直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倒是个新消息。” “想必人还未到北方,所以青萍司没传来消息。” “而京城那边,太子动手脚,封锁了消息,看来……京中已经意识到,殿下有了自己的情报渠道。” 卢巧成的眉头紧紧皱起。 “监军……这摆明了是太子不怀好意,想来摘桃子,顺便给殿下添堵的。” “既然如此,那个监军到了滨州,岂不是要起幺蛾子?” “必然会。”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目光变得深邃。 “太子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些。” “派一个与殿下有隙的言官过来,名为监军,实为掣肘。” “殿下若忍,则军心受挫,威望受损。” “若不忍,杀了那监军,便坐实了谋逆之名,正好给了太子发兵讨伐的借口。” 卢巧成听得心头一沉。 “好一招毒计。” 上官白秀淡淡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先不管他。” “此事,等到了胶州,与殿下说明,看殿下要如何应对。” 他的目光转向戌城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而且,他就算到了滨州,有韩风在,出不了什么乱子。”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但卢巧成和李令仪都能感觉到,随着监军这个消息的出现,一股新的暗流,已经从遥远的京城,涌向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第225章 杂牌官,赀榷使 自岭谷关出发,行至第二日晌午。 那座在战火中几经易手,如今已重归安北治下的胶州城,终于在凛冽的寒风中,显露出它饱经沧桑的轮廓。 城门大开,并未有寻常城池那般森严的盘查。 城墙之上,换防的士卒身姿笔挺,目光锐利,一面崭新的“安北”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此地新的归属。 城门之外的官道上,几道身影早已静静伫立,顶着风雪,似乎等候多时。 为首之人,一袭玄色王袍,身形挺拔如松,正是苏承锦。 他身侧,是身着赤红长裙的江明月,以及一袭青衫,神情温和的诸葛凡。 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停下。 车帘猛地被一把掀开。 卢巧成一眼就看到了城门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狂喜所取代。 “殿下!” 卢巧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朝着苏承锦就扑了过去。 苏承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旁边横移了一步。 卢巧成一个饿虎扑食,扑了个空,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稳住身形,脸上满是幽怨。 “殿下!你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从南方赶回来,抱一下怎么了?” 苏承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抬腿轻轻踹在他的小腿上。 “正经点。” “真不知道这一路,李姑娘是如何忍受你的。” 卢巧成闻言,脖子一缩,连忙闭上了嘴。 这时,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李石安那小小的身影先探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脚凳,然后转身,伸出手。 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他依旧穿着那件文士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比之从前更显苍白,手中捧着那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城门。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碍?”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上官白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就是怕冷,又不是快死了。” 苏承锦闻言,也笑了。 他知道先生的脾气,只要他还能笑得出来,那便无甚大碍。 另一边,李令仪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江明月,那双明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明月!”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江明月的双手,将她整个人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担忧与亲昵,让一旁的卢巧成看得直撇嘴。 他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杵苏承锦。 “殿下,你看看人家姐妹情深。” “你都不说关心关心我这个为关北大业奔波劳碌,差点客死他乡的功臣。” 苏承锦又白了他一眼。 “你又没缺胳膊少腿,关心你作甚?” 江明月看着李令仪这副模样,无奈地摇头轻笑。 “行了,快放手,你稍微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李令仪撇了撇嘴,松开手,目光却在江明月身上流转。 “怎么?” “成了婚,当了王妃,就无法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苏承锦听到这话,不由笑了。 “李姑娘,你这话可是错怪我了。” “我可从来没拘着她。” 李令仪哼了哼,扬起下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你若是敢欺负她,信不信我明日就带她离家出走,行走江湖去!”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别在风里站着了。” “府里已备好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你二人许久未见,想必也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李令仪闻言,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 一行人穿过城门,朝着城中走去。 卢巧成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承锦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关于酒业一事,已经彻底打通了。” “陌州的份额,我也拿了下来,后续便可借由此商路,将我们的其他货物,贩卖至南方富庶之地。”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辛苦了。” “之前白秀在南方采买的那批粮食,应该足够你酿造第一批所需。” “回去之后,你再将上次我提的那个想法搞出来,后续的粮食问题,基本就可以自给自足了。” “明白!” 卢巧成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过几日我便回滨州去办此事。”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谄媚的笑容。 “话说,殿下,你看……我是不是也该有个官当当了?” “我这一天天出门在外,别人见了我都喊‘卢公子’,听着多别扭,一点都不威风。” 走在前面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听到这话,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无奈。 诸葛凡回过头,轻声开口。 “殿下还真是料事如神。” “他昨日便说,卢巧成这次回来,别的不急,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讨个官当。” 卢巧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也不要什么军机要职,殿下随便给一个就行。” “你看上官先生和诸葛先生,好歹都有个行军司马和行军司仓的官职顶着,多气派。” 诸葛凡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 “我二人现在,可不是这个官职了。” 卢巧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回过头,温和地解释道。 “我与他如今,是关北节度副使。” “除了王爷以外,我二人位列其下,总管关北军政诸事。” 卢巧成眼睛瞪大了几分。 “那……那韩风现在是?” “关北长史。” 诸葛凡笑着开口。 “在我二人之下,负责民生政务。” 卢巧成一听,顿时不干了。 他几步冲到苏承锦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一脸悲愤。 “殿下!我不管!” “他韩风都当上长史了!” “我好歹也是为你出生入死,开辟财路的元从功臣!”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官当!” “不然……不然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 “那你别干了。” 说完,他绕过卢巧成,径直向前走去。 卢巧成当场愣在原地。 剧本不对啊! 按照常理,殿下不是应该好言安抚,然后许以高官厚禄吗? 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诸葛凡已经走上前来,将一块入手冰凉的腰牌,塞进了他的手里。 卢巧成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做工精良,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刻着三个大字。 赀榷使。 “这是……多大的官?” 卢巧成拿着腰牌,翻来覆去地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上官白秀走上前来,轻笑一声。 “杂牌官。” 卢巧成撇了撇嘴,随手将腰牌往腰间一挂。 “也行吧,杂牌就杂牌,总比没有强。”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此官职,乃殿下亲设,不入朝廷官秩。” “你以后,只听令于殿下,安北军中,任何人皆无权调遣于你。” “见此腰牌,如殿下亲至。” 卢巧成“哦”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就说殿下不能亏待我吧!” 他快步追上苏承锦,与他并肩而行,手里还把玩着那块玄铁腰牌。 “殿下,这腰牌为什么不是金子做的?” “一块破铁牌子,我日后出去谈生意,哪来的面子?” 苏承锦忍无可忍,又给了他一脚。 “你先把金子给本王挣出来再说!” 卢巧成立刻点头如捣蒜。 “行!那我挣出来,你可得重新给我打一个纯金的!” “不然让人家瞧不起怎么办?” “再者说了,日后我回京,怎么在我那老子面前吹牛?”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无奈地笑骂一声。 “行!你挣出来,就给你铸一个!” 跟在后方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相视一笑。 这个家伙,嘴上喊着要官,却丝毫不在意官职大小。 不过,也只有这样,他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卢巧成。 队伍的后方,李令仪与江明月手挽着手,低声交谈。 “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江明月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目光追随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若是没有他,我甚至不敢想,会有今天。” 李令仪撇了撇嘴,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行了行了,能不能不要再显摆了?” “我知道你找了个好夫君还不行吗?” 江明月闻言,转头看向她,促狭一笑。 “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过何时成婚?” 李令仪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那好歹也得让我先遇见个如意郎君再说吧。” 江明月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 “我看卢巧成就不错。” “虽然长得没我家的那个好看,但在樊梁城也算得上是俊彦之一了。” “而且他父亲还是当朝工部尚书,家世门楣,也配得上你们秦州李家。” 提到卢巧成,李令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可算了吧!” “我现在烦他还来不及呢!” “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遭到了何等的折磨!他就没有一刻钟是消停的!” 江明月只是笑。 “你也就仗着你父亲宠着你,不然哪还有机会这般行走江湖,自由自在。” 李令仪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忽然认真地看着江明月,轻声问道。 “我看你如今,眼中已无太多伤感之意,是……彻底放下了?” 江明月沉默了片刻。 李令仪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没放下。” “不过如今,你也算是给伯父伯母报了仇,没必要再将自己困在那段过往里了。” 江明月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前方。 “父母的仇,已经报了。” “失去的土地,也拿回来了。” “关于过去,我已经放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现在放不下的,是他。” 李令仪看着她那温柔而专注的侧脸,再次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受够了!” “你再这样,我立马就走!” 江明月被她逗笑,连忙拉住她的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这里,曾是平陵王府。 如今,府门前的牌匾早已不知所踪,苏承锦也并未让人挂上新的匾额。 白知月与顾清清两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卢巧成看见二人,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见过二位。”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妩媚。 “行了,都是一家人,装什么样子。” 卢巧成嘿嘿一笑。 “那礼节还是得有,不然殿下又要踹我了怎么办。” 苏承锦刚走上台阶,听到这话,回头又给了他一脚。 “真不知道李姑娘这一路是怎么忍你的。” 白知月和顾清清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令仪走到江明月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调侃。 “我说,你的对手有点强大啊。” “你这当家主母的位置,坐得稳吗?” 江明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白知月目光转向李令仪,温婉一笑。 “想必这位,便是王妃时常挂在嘴边的李姑娘了。” “前几日王妃就一直念叨你,今日总算是如愿了。” 李令仪连忙回礼,随即又促狭地看向江明月。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想我?” 江明月又白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府内。 府内早已备下丰盛的宴席。 众人分主次落座,气氛热烈而轻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上官白秀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苏承锦,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殿下,五皇子的事情……” 苏承锦“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我已经知道了。”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卢巧成回来之时,听闻京中派了监军前来滨州,想必不日就该到了。”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苏承锦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他乐意来,就让他来。” “我已经派人,将光复胶州全境的消息,加急送回了朝堂。” “一旦朝堂知晓,届时你们便将消息在各地散播出去。” “民心所向,大势在我。” “届时,一个区区监军而已,翻不起什么浪花。” “就算没有这战报,他也动不了我们关北的根基。” “更何况,有韩风坐镇滨州,他能处理好。” 上官白秀与诸葛凡闻言,皆是点头。 诸葛凡轻声开口,补充道:“如今我们的重点,是要休养生息。” “年后,才是挥师北上,向草原进发的日子。” “大鬼国此次元气大伤,百里元治败逃,大鬼王庭中应该也有事情需要他去调和。” “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趁着这场大胜的士气,将安北军彻底打造成一支无敌之师。” “而且,大鬼国如今粮食短缺,内部矛盾必然激化,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次兴兵南下,攻打逐鬼关。” 上官白秀接过话头。 “不错。” “与此同时,要将殿下的声望,在整个大梁境内推出去。” “造势一事,刻不容缓。” “否则,殿下在朝堂之上,只会处处受到掣肘。” “另外,青萍司在南方的搭建也要加快,还有酒业、钱粮、征兵、建房……” “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苏承锦听着两位谋士的规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所以啊。” “他们现在打不了,我们现在不想打。” “这,就是最好的情况。” 第226章 四野皆春色,黎元尽我民 梁历冬月三十。 一场大雪初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凛冽的寒风刮过原野,卷起地上的碎雪。 胶州城高大的城门前,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在十名护卫的陪同下,缓缓停稳。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城门下,苏承锦早已静候多时。 他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外罩黑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掀开。 苏承武那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又藏着几分深沉的脸探了出来。 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龙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随即才将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他走下马车,又转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将车厢内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衣裙,外面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眉眼温婉,正是已嫁作人妇的庄袖。 她一站定,目光便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的视线越过苏承武,看向庄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见过嫂夫人。” 这一声“嫂夫人”,喊得自然而尊重。 庄袖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对着苏承锦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王爷客气了。” 苏承武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走到苏承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啧啧称奇。 “没想到,你还真把胶州给打下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惊叹,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揶揄。 “现在后悔,晚了。” “想来我身边建功立业,也没你的机会了。” “不过,看在你大老远跑来的份上,在这待几天,蹭几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苏承武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苏承锦,并肩向城内走去。 然而,一入城门,苏承武的眉头便微微皱起。 偌大的城池,街道宽阔,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两侧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萧条而冷清的氛围之中,与想象中光复之后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你还没把光复胶州的消息宣传出去?” 苏承武有些不解地问道。 苏承锦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消息还没传出,现在还不是大肆宣扬的时候。” 苏承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 “自打你颁布那迁户令,至今也过去两个月了。” “如今,有多少人迁过来了?” 提到这个,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各州各地汇集而来的流民,零零总总,不过五万之数。” “这点人,连填满滨州三城都勉强,更别提滨州下辖的那些县城村落了。” 苏承武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梁各地的百姓,被世家和官府盘剥惯了,突然冒出你这么一个肯给地、给粮的王爷,他们不敢信,也属正常。” “估计,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苏承锦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也不着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看着这座空旷的城池,眼中却没有任何气馁。 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这座城,这片地,都将按照他的意志,被塑造成一个全新的模样。 苏承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随着他的脚步。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城中的王府。 苏承锦引着二人来到前厅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滚烫的热茶。 庄袖并未入内,她似乎对厅内的谈话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站在庭院中,出神地望着那几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苏承武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倩影,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重新落回苏承锦身上。 “如今你风头正盛,京城里那位,恐怕要坐不住了。” 苏承锦笑了笑。 “已经来了。” “派了个监军过来,已经到了卞州的地界。” “估计,再有个几日,就该到滨州了。” 苏承武闻言,眉毛一挑,随即了然一笑。 “看你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来父皇回京之后那通雷霆震怒,是演给某些人看的了。”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那笑容,便是最好的回答。 苏承武摇了摇头,感叹道。 “等那个什么监军到了,他恐怕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你和父皇,一个比一个心黑。” 苏承锦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说话小心点,小心我回头就向父皇告你的状,让他给你穿小鞋。” 苏承武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去告啊。” “我现在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清闲郡王,封地远在翎州,天高皇帝远。” “你乐意上哪告状,就上哪告状去。” 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苏承锦叹了口气,神情认真了几分。 “你当真不悔?” 苏承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庭院中那道正在静静赏梅的倩影。 风雪之中,梅花开得正艳,人比花娇。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无怨念,何来悔意?” 苏承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苏承武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带我去城头走走吧。” 苏承锦愣了一下。 “去城头干什么?” 苏承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庄侯爷在临行前,托了我一件事。” “他说,若我到了北方,倘若有机会,便来这胶州城头,替他……给他儿子,上三柱香。”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肃穆。 他站起身。 “那就跟我来吧。” 苏承锦并未带着苏承武登上那冰冷萧瑟的城墙。 而是领着他与庄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看似普通的院落前。 这院落并不起眼,但门口,却赫然站着四名身披甲胄、手按刀柄的安北军士卒。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警惕,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之气,让这座小小的院落,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苏承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承锦没有解释,只是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院内并无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是一座肃穆的祠堂。 苏承武愣住了。 他跟着苏承锦走进祠堂,目光瞬间被正中央的灵台所吸引。 灵台最上层,摆放着一个主位牌位。 刻着——“先平陵王江望山之灵位”。 下层的两个牌位上则刻着——“平陵王江安云之灵位”。 而右侧,还供奉着一个妃嫔的牌位——“平陵王妃沈氏青岚灵位”。 在这些主牌位的两侧,则密密麻麻,摆放着数十个稍小一些的牌位。 那些,都是历年来战死于关北的平陵军各级将领。 苏承武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牌位上。 上面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平陵军偏将庄楼之灵位。” 苏承武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这满室的牌位,看着那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神情平静的苏承锦,声音有些干涩。 “没想到,你竟然……做了这么多。” 为战死的英魂立祠,供奉香火。 此事说来简单,却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举动。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都是我的家人。” “他们的牌位,我岂能不供?”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将领的牌位,声音沉了下来。 “况且,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理应受到后世将士与百姓的香火供奉。” 苏承武闻言,无奈一笑。 一句“顺手为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又岂是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言,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 然后,他领着庄袖,恭恭敬敬地走上前。 先是对着两代平陵王及其王妃的牌位,深深三拜。 而后,又来到庄楼的牌位前,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了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带着故人的思念,升腾而上。 良久,三人才从祠堂中退出。 完成了庄远所托,苏承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着苏承锦,开口道:“事情已经办妥,我就不多待了,今日便启程回翎州。” 苏承锦闻言,却是一笑。 “走什么?” “我这儿可是有好酒的,你都没尝过,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留下陪我喝几天。”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庄袖,继续说道:“而且,你就打算让嫂子这么一直跟着你东奔西跑啊?” “人家好歹是个姑娘家,也该歇几天了。” “让我家那几个,带她在这胶州城里逛一逛。” “胶州虽然被劫掠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有几处风景不错的。” 苏承武闻言,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庄袖,见她眼中也带着一丝期待,便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庄袖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总跟在我身边,都快待傻了。” 庄袖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小声反驳。 “哪有……” 苏承武的手刚抬到一半。 “咳!” 旁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 苏承锦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还在这儿呢。” “你俩要是想腻歪,回房间里腻歪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苏承武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苏承锦身上扫来扫去。 “话说回来,你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苏承锦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没好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 “滚蛋!” “我这叫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哪有那个闲工夫!” 苏承武一脸“我懂的”表情,坏笑着点了点头。 “行,行,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再说了,温清和不是在你这儿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他也能给你治好。” 苏承锦的脸色更黑了。 “你才有问题!你全家都有问题!” 就在两人斗嘴之时,一道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诸葛凡。 他先是对着苏承武拱手一礼。 “见过郡王殿下。” 苏承武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诸葛凡随即转向苏承锦,神情严肃地汇报道:“殿下,百里琼瑶有事找您。”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 那个女人,自从大胜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今天怎么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能有什么事?” “我这就去看看。” 苏承锦对诸葛凡吩咐道:“你带五哥和嫂子先去寻个院子安顿下来。” “是。” 诸葛凡点头应下,领着苏承武二人离开。 苏承锦则转身,朝着王府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大鬼国公主,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苏承锦走进大厅时,百里琼瑶正独自一人,端坐在客座上。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模糊了她那张清冷而绝美的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平静地落在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刚换上的新茶,吹了吹。 “怎么?不打算继续跟我僵着了?” 他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调侃。 “没事,我之前就说过,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他日,你一定能入主大鬼王庭。” 百里琼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句话,要是在一个月前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逐鬼关一战,苏承锦以雷霆之势,正面击溃百里元治近六万大军,那支如鬼神天降的重甲骑兵,更是彻底摧毁了她对南朝军队的所有认知。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自己看不清的东西。 苏承锦笑了笑。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打算……?”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苏承锦,开门见山。 “你能不能,将俘虏的大鬼国士卒,交给我?” 话音未落,苏承锦便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能。” 百里琼瑶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条件,却没想到,对方连听都不听,就直接拒绝。 “我还没说我的条件。”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不管你说什么条件,我都不可能将那些俘虏交给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从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 “哪怕你日后真的入主王庭,一统草原。” “大鬼国,也将不复存在!” 百里琼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就算真的能打赢大鬼国,可这天下,种族何其之多!” “单是草原,便有数十个部落!你能一路将他们全部灭掉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单手拄着脑袋,姿态慵懒,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大鬼国,肯定是第一个。” “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给我记住了。” “从我光复胶州这一刻开始,这全天下,将来只会有一种人。” “那就是,大梁人!” “本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如此!” 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承锦,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这是在做梦!” 苏承锦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就告诉你,我不是在做梦。” 他贴近百里琼瑶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民族融合,是本王唯一的底线!” “我可以划分给你们草场,划分给你们土地,让你们继续放牧,继续生活。” “但是,民族必须融合!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只有这样,这天下,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天下!” “倘若谁敢抗命不从……”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 “那就,彻底剿灭!”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疯狂与决绝,心神剧震。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野心,根本不是什么开疆拓土,封王拜相。 他要做的,是重塑整个天下的格局! “你真是个疯子!” 她脱口而出。 苏承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 “我没疯。” “你还没见过那些俘虏吧?” “本王给他们屋子住,给他们田地种,派人教他们识文断字,允许他们娶妻生子。” “我将他们,当做我大梁的子民一样看待。” 他看着百里琼瑶,眼神玩味。 “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看出来,本王是何用意。” 百里琼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釜底抽薪! 这比单纯的屠杀,要狠毒百倍! 他要从根源上,抹去“大鬼国”这个民族的存在! 百里琼瑶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你的办法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是,人心,你真的能算得准吗?” “你就敢保证,大梁人与大鬼国人之间,不会有歧视?” “不会因此而生出乱子?” 苏承锦笑了。 他伸出手,在百里琼瑶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他再次靠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倘若,我让大鬼国的女子,嫁给我们大梁的男人。” “让大梁的女子,嫁给你们大鬼国的男人呢?” “短时间内,或许无法改变什么。” “那十年呢?” “二十年呢?” “五十年之后呢?” “你敢想吗?” 百里琼瑶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个男人,他想的,是百年之后的事! 他的心机,他的城府,他的野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苏承锦拉着她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浓。 “你今日来,不就是想在那些俘虏之中,建立你自己的威信吗?” “走,本王现在就带你过去。” “你可以去对你的族人好,收买他们的人心,本王不会拦着。”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倘若,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燃起了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苏承锦的另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之上。 那动作虽未用力,却充满了极致的杀意。 “本王,一定会砍了他!” 第227章 抛却故纸千年论,践履方知路浅深 苏承锦松开了钳制着百里琼瑶玉颈的手。 那细腻肌肤上残留的冰冷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没有再看身旁这位心神巨震的大鬼国公主,只是淡然地转身,迈步走向那座充满了绝望与仇恨的战俘营。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族人。” 百里琼瑶娇躯微微一颤,从那恐怖的构想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苏承锦的背影,那身玄色王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冷。 疯子! 这个男人,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疯子,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清晰的未来产生的恐惧。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跟了上去。 战俘营设立在胶州城西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是高大而坚固的木质栅栏,箭塔林立,手持安北刀的士卒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当苏承锦与百里琼瑶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前时,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绝望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 营内,万余名大鬼国的士卒或坐或卧,挤在简陋的营帐和草棚之中。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眼神麻木。 然而,当他们看到苏承锦那张熟悉的脸庞时,所有的麻木瞬间被点燃!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畏惧,仇恨,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战俘营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苏承锦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但他却恍若未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走进了营地。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营地中,清晰可闻。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即将到达顶点之时,跟在苏承锦身后的百里琼瑶,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所有战俘的视野之中。 短暂的死寂。 营地静得反常。 下一刻! “是……是大公主?” 一个离得最近,满脸泥污的老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确定地低声惊呼。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大公主!” “真的是大公主!” “我没有看错!是琼瑶公主!” 骚动,如同燎原的野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战俘营! 那些原本麻木不仁的眼神,瞬间被点亮,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战俘,纷纷朝着百里琼瑶的方向跪倒在地。 “参见大公主!” “公主!您还活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激动,响彻云霄! 在他们最绝望,最无助,以为自己被神明抛弃的时候,他们心中最高贵,最圣洁的公主殿下,出现了! 她就像是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曙光,瞬间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所有阴霾。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族人,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一向坚硬的心,在此刻也不由得微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期盼的脸庞,用大鬼语,发表了一段简短而有力的讲话。 “我的族人们,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百里琼瑶,没有抛弃你们。” “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让你们沦为猪狗,任人宰割!” “都给我站起来!像个真正的大鬼勇士一样站起来!” 这番话,让每个大鬼国士卒都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眼中的迷茫与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斗志与希望! 数万名战俘,缓缓站起身。 他们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们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汇聚成一股充满敌意的洪流,死死地盯着百里琼瑶身旁那个云淡风轻的南朝王爷。 面对这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敌意,苏承锦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平静地欣赏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他等到百里琼瑶说完。 等到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都将百里琼瑶视作唯一的救星和主心骨。 然后,他才上前一步。 这一步,明明很轻,却让整个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说的是大梁官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本王,从来不会苛责战败的俘虏。” “因为,那毫无意义。” “今日,本王来此,只为颁布三条新规。” 他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淡漠。 “第一,明日起,所有人将被分批迁往滨州各城。” “你们可以选择为官府劳作,修建城池,开垦荒地,也可以选择去商行、工坊做工。” “你们所有人的工钱,与我大梁子民,完全相同,绝无克扣,绝无区别对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给他们活干,还给工钱? 还和南朝人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南朝人的诡计!是想骗他们去做苦力,把他们活活累死! 几乎所有的大鬼国士卒,都露出了鄙夷和不信的神色。 他们齐齐看向百里琼瑶,等待着他们公主的判断。 百里琼瑶的眉头也紧紧皱起,她完全看不懂苏承锦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然而,苏承锦根本没有给他们思考和议论的时间。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无论是我大梁子民,还是尔等大鬼族人。” “凡两族通婚者,凭婚书,可立即向当地官府,领取一年的口粮,以及一栋独立的房屋。” “官府,还会派遣专人,教授你们耕种的技术,确保你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第一条新规只是让人疑惑,第二条新规一出口,全场彻底乱了。 分粮食? 还分房子? 只需要……和南朝人成亲? 一些在草原上本就一无所有,连婆娘都娶不上的年轻士卒,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动摇”的光芒。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多了一丝复杂与迷茫。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或是在部族中有些地位的士卒,则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这是在收买!是在用女人和土地,来磨灭他们大鬼男儿的血性! “呸!谁稀罕你们南朝的女人!” “我们大鬼的汉子,绝不会为了活命,出卖自己的尊严!” 人群中,响起了愤怒的咒骂声。 百里琼瑶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她隐隐感觉到,苏承锦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着她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 不等她开口。 苏承锦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清晰,而又震撼!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 “所有两族通婚者,诞下的子嗣,无论男女,自六岁起,皆可免费进入官学!” “与我大梁所有子弟一样,一同读书,一同识文断字!” “学费,全免!” 轰——! 这第三条新规,让数万战俘彻底懵了。 免费上学? 读书识字? 和南朝人的孩子一样? 这……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草原,只有高贵的王族部落,才有资格学习文字。 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牧民和士卒而言,文字,是神圣而遥不可及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南朝的王爷竟然说,只要他们的后代,拥有南朝的血脉,就能免费去学习那种高贵的东西? 一瞬间,整个战俘营彻底被引爆了! 之前那些还只是略有动摇的年轻士卒,此刻眼中已经燃起了炙热的火焰! 他们一无所有,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将有机会摆脱他们一生的命运,成为高贵的,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们暂时忘却国仇家恨,忘却民族的尊严! 然而,对于那些思想根深蒂固的老兵和将领而言,这却是最恶毒,最阴狠的诅咒! 釜底抽薪! 这个南朝王爷,是要从根上,彻底抹去他们“大鬼国”的血脉! 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变成南朝人! “魔鬼!你这个魔鬼!” “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人群,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割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眼中燃烧着希望与欲望的年轻人。 一派是满心愤怒与绝望的守旧者。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敌视。 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然产生。 百里琼瑶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 她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甚至隐隐开始对峙的族人,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她终于明白了苏承锦的用意。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俘虏是否仇恨他,是否对他忠诚。 他用的,是阳谋! 是赤裸裸的,无法拒绝的利益! 他精准地抓住了不同人心中最脆弱,最渴望的东西。 对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他给予活下去的希望,给予一个家,给予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对于那些为人父母者,他更是直接给出了一个让他们的子嗣,能够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人”的未来!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融合。 与大梁融合。 放弃自己草原人的身份,成为一个拥有大梁血脉的“新大梁人”。 这比任何屠刀,都要来得狠毒,来得可怕! “苏承锦!” 百里琼瑶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猛地冲到苏承锦面前,那双美丽的凤眸中,第一次充满了惊惶与愤怒。 “你这是异想天开!” “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磨灭一个民族的血脉和传承吗?” “你太小看我们大鬼人的骨气了!” 她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一字一顿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也是她认为唯一可行的,和平的道路。 “大鬼国,可以向大梁,永世称臣!” “我们可以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用牛羊,用战马,用皮毛,来换取我族人的完整与自治!” “只要你答应,他日我入主王庭,我可以带我的族人回到草原,让他们继续过他们自己的生活,我百里琼瑶,可以保证,草原绝不再起刀兵!” “这,才是真正的和平之道!” “这才是对你我两国,都最好的结果!” 她的话,掷地有声。 那些守旧派的将领们,纷纷高声附和。 “没错!我们愿意称臣!” “只要能回家,我们愿意献上所有!” 这,是他们作为战败者,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也是历朝历代以来,战胜国与战败国之间,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然而,听完她这番话,苏承锦的脸上,却首次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与嘲弄。 他没有直接反驳百里琼瑶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悠悠地说了一句,一句让百里琼瑶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有用,无用。” “得用过,才知道。”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对着百里琼瑶,背对着那数万道复杂的目光,缓步向营外走去。 那姿态,充满了对自身道路的绝对自信。 在他眼中,百里琼瑶提出的那个传统方案,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至没有让他开口辩驳的资格。 百里琼瑶僵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有用无用,得用过才知道……” 她看着苏承锦即将消失在营门口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就在苏承锦即将走出营门的那一刻。 一道急促的身影,从营外飞奔而来! 来人正是亲卫营统领,丁余! 他神情凝重,步履匆匆,甚至来不及顾及礼数,在距离苏承锦还有数步之遥时,便急声开口。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营地。 “殿下!” “昭陵关传来消息!” “朝廷派来的监军林正,已于半个时辰前,率其仪仗,通过了昭陵关!” 第228章 君恩似露还似电,朝暮阴晴岂可知 腊月初一。 樊梁城,明和殿。 天光未亮,殿外飞雪连天,殿内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太子苏承明身着明黄色的四爪蟒袍,高坐于那张仅次于龙椅的监国宝座之上。他神情闲适,单手支着下颌,目光垂落,俯瞰着阶下百官。 户部尚书正唾沫横飞地陈述着今年漕运的账目,那些冗长繁杂的数字,在苏承明听来,却是最美妙的乐章。 权力的滋味,便是如此。 他享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享受着执掌天下、言出法随的快感。 这大梁的江山,这无上的权柄,已然触手可及。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 以卓知平为首的文官集团,神情恭谨,是自己最坚实的臂助。 而另一侧,以萧定邦为首的武将勋贵们,则个个面色沉凝。 苏承明嘴角噙着冷意。 他知道这些莽夫在想什么,无非是在为他那个远在关北的九弟担忧。 可笑。 苏承锦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父皇已经对他彻底失望,那派去的监军林正,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几十种炮制苏承锦的办法。 苏承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者。 这位自新帝登基后便再未上朝的老王爷,此刻立于百官之前。 他双目微闭,双手拢在袖中,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让整个明和殿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苏承明看着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浓浓的自负所取代。 老东西,就算你习家重新下场又如何? 这天下,终究是我苏承明的! 就在此时。 殿外,一阵急促得仿佛要踏碎冰雪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驾!” “驾!驾!” 紧接着,是一道嘶哑到破风的呐喊,裹挟着无尽的风雪,穿透了宫墙的阻隔,清晰地传了进来。 “八百里加急!!” “关北军情!!” “八百里加急!!” 这声音,在肃穆的明和殿内轰然炸响! 户部尚书的陈述戛然而止。 所有官员,无论文武,皆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朝着殿门方向望去。 又是八百里加急? 太子党羽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期待。 而萧定邦等武将,则是心头猛地一沉,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苏承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关北军情? 苏承锦忍不住举旗造反了? 还是打了败仗,身死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名身披轻甲、浑身挂满冰霜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大殿。 他的眉毛、胡子上都凝结着白霜,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甲胄与玉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喊道:“启禀太子殿下!关北急报!” “安北王于冬月二十七,大破大鬼国主力于逐鬼关!” “冬月二十九,已彻底肃清胶州全境!” “胶州三关六城,至此……光复!!”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光……光复? 整个明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一直稳如泰山的丞相卓知平,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晃,他猛然转过头,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地剜在那个传令兵的身上,想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澹台望与司徒砚秋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不敢置信。 他们想过苏承锦会有应对之法,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石破天惊! 苏承明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扭曲了。 他脸上的得意、冷笑、自负,尽数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了一片狰狞的铁青。 他猛地从座位上向前探出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再说一遍!!” 他厉声喝问,声音尖锐得有些变形。 那传令兵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太子的命令让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再次用嘶哑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安北王已光复胶州全境!!” 徐广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迈开步子,快步走下台阶,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从那传令兵手中,取走了那份重如千钧的战报,转身呈递给苏承明。 苏承明一把将战报夺了过来,颤抖着双手将其展开。 那熟悉的安北王府印信,那熟悉的苏承锦的字迹,还有那触目惊心的一行行文字。 “……逐鬼关前,斩敌四万余,俘虏近两万,敌酋百里元治、达勒然仅以身免,仓皇北窜……” “……光复逐鬼关、胶州城、朔方、靖戎、威虏……”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入他的眼中,刺入他的心里!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应该因为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吗? 他怎么可能,还有能力发动如此规模的大战?还打赢了?! 苏承明缓缓合上战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启禀太子殿下。” 一直闭目养神的习崇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缓步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对着苏承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光复胶州,乃我大梁之不世之功!” “此事,事关国体,干系重大,远非监国所能独断。” “还请太子殿下,即刻将战报呈送和心殿,告知圣上,由圣上定夺!”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堂堂正正。 直接将此事,从苏承明“监国理政”的权限中,硬生生剥离了出去,直接上升到了皇权层面! 苏承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当众驳了面子,还是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 “老王爷!” 他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本宫监国理政,如何行事,还不需要你来提醒!” “咳!”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卓知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咳嗽。 苏承明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舅父那警告的眼神。 在朝堂之上,跟开国元勋习崇渊硬顶,绝不是明智之举。 习崇渊见目的达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对着苏承明躬了躬身,便退回了队列之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承明胸口憋着一股恶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来人,将战报……送往和心殿。” 片刻之后。 就在朝堂气氛凝重到极点之时,殿外传来内监高亢的唱喏声。 “圣上驾到!” 满朝文武心头剧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 只见久未上朝的梁帝,在白斐的陪同下,手持着那份刚刚送到的战报,缓步走入了大殿。 他依旧穿着那身常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只是饭后出来散步一般。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 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不就是光复胶州么。”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非要朕亲自来这一趟的。”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光复失地,不世之功,到了陛下的嘴里,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苏承明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狂喜! 他立刻明白了。 父皇这是在敲打! 是在表达对苏承锦功高震主的不满! 他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恭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启禀父皇,九弟此功虽大,但其擅杀朝官、拥兵自重、形同谋逆等罪责亦在。” “功过相杂,儿臣愚钝,实不知该赏,还是该罚,故而恳请父皇圣裁!” 他巧妙地将“功”与“过”捆绑在一起,就是要逼着梁帝,在论功的同时,必须论罪! 只要罚了,哪怕只是口头申饬,苏承锦那所谓的不世之功,也将在天下人面前,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梁帝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将那份战报,随手扔在了御案之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终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既有功,亦有过。” “既然如此,那便功过相抵。” “不罚,也不赏。” “此事,到此为止。” “其余诸事,太子自行处置。” 什么?! 不罚……也不赏?! 苏承明彻底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安国公萧定邦闻言大急,刚要出列为安北王争辩几句。 “不赏怎能服众……” 他刚一动,便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习崇渊。 老王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萧定邦心领神会,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心不甘地退了回去。 梁帝似乎已经说完了他想说的话。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便准备转身离去。 在与御案擦身而过时,他的手不经意地一拂。 那份被他扔在案上的战报,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宽大的袖袍之中。 “儿臣,恭送父皇!” 苏承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跪伏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恭敬。 只是,在他低下头的瞬间,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懂了。 父皇不是不想罚,而是不能罚。 苏承锦刚刚立下大功,若是立刻降罪,必然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所以,父皇选择了“不赏”。 这就是最大的惩罚!是无声的敲打!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就算苏承锦立下天大的功劳,在他这个天子眼中,依旧是个戴罪之身! 父皇,已经对那个逆子,起了真正的猜忌之心! 苏承明的心中,一片大定。 他恭敬地领旨。 “儿臣,谨遵父皇圣旨。” …… 御花园。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铅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久违的冬日暖阳洒落下来,将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梁帝站在凉亭中央,双手画圆,双腿微沉,正在不急不缓地打着一套太极拳。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圆融自如的韵味,与朝堂上那个威严冷漠的帝王,判若两人。 白斐就静静地立于一旁,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老白。” 梁帝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 “你说,朕这几日勤加练习,这身子骨,是不是瞧着硬朗了许多?气色是不是也好了许多?” 白斐微笑着上前一步,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圣上逢此天大喜事,龙颜大悦,心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气色自然是一日好过一日。” 梁帝闻言,收了拳势,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他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平淡与冷漠。 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畅快与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荡,惊得远处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好!说得好!” 他从白斐手中,接过那份被他从明和殿带回来的战报,再次展开。 目光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幅绝世的书法。 “逐鬼关……胶州……朕的胶州……”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四年了。 整整四年了! 这片土地,是他一生的耻辱,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头最深的那根刺! 如今,这根刺,终于被他那个最让他头疼的逆子,给拔了出来! 畅快! 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看着战报上“斩敌四万余”的字样,嘴上却哼了一声。 “这个混小子,又跟朕耍心眼,报喜不报忧。” “这一仗,他自己怕是也伤亡不小。” 他顿了顿,将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白斐。 “收起来,好生保管。” “不,送到宫中史馆去!” “让那些史官,给朕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朕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我大梁,是如何光复失地的!” 白斐恭敬地接过战报。 “遵旨。” 梁帝背着手,在凉亭中踱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白斐。 “怎么样,老白,朕今天在朝堂上那番做派,还行吧?” 白斐忍着笑,躬身开口:“圣上天威难测,臣……看不懂。” “你个老滑头!” 梁帝笑骂了一句,心情却是好到了极点。 第229章 沐猴冠带登台去,只作人间一笑来 午后。 风雪说停就停。 铅灰色的云层被蛮横地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稀薄的阳光漏了下来,给满目疮痍却又野蛮生长的戌城,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城南门。 高大的门洞下,新旧交杂的车辙印混着泥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一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队伍,正缓缓驶向城门。 为首的是一辆精致的黑漆马车,车厢用料极为考究,四角悬挂的铜铃,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叮当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合群的孤单。 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骑士。 他们身上的并非安北军那种通体玄黑、刀口舔血的实战铁甲,而是一种更为光鲜亮丽的仪仗甲胄。 红缨盔,长戟,气势十足。 这身行头,在戌城这种刚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是来自京城的铁甲卫,天子仪仗的一部分,是行走在外的权力的具象。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稳。 城门处,负责守卫的百名安北士卒却像是没看见。 他们或倚着斑驳的城墙,或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城内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数的百姓和俘虏被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搬运石料,修建屋舍。 整个戌城,像一个巨大的工地,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汗水和冻土混合的味道,嘈杂,混乱,却充满了肉眼可见的希望。 这份独属于关北的生命力,让马车里的人,感到了第一丝不适。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 一张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他正是奉太子之命,前来关北担任监军的御史,林正。 林正的目光嫌恶地扫过泥泞的街道和那些衣衫褴褛的“贱民”,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预想的画面,是城门大开,关北所有官员列队于此,诚惶诚恐地恭迎圣使。 可现在,别说官员,连个领路的杂役都没有。 只有一百个不知死活的大头兵,和满城的尘土。 “放肆!” 林正身侧的一名护卫头领策马上前,对着城门守军厉声喝斥。 “监军大人驾临,尔等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通报安北王前来接驾!” 守在城门口的百夫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他慢条斯理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伸手掏了掏耳朵。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在那些光鲜的铁甲卫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百夫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在关北阳光下晒得有些发黄的白牙。 “我们王爷,不在戌城。” 林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出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百夫长,声音冰冷。 “安北王不在,那这滨州,如今由谁主事?” “韩长史。” 百夫长回答得干脆利落。 “所谓的韩长史,又在何处?” 林正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质问。 百夫长又掏了掏耳朵,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长史大人自然是在府里处理公务,难不成还跟我们一样,在这吹冷风?” 他说完,竟直接转身,作势要走回自己的岗位。 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林正的怒火。 他在京城,在朝堂,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站住!” 林正厉声大喝,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本官乃朝廷钦命监军,你一个守城门的百夫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与本官说话!” 那百夫长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懒散和随意,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浸泡过的漠然。 “锵!”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身后,那一百名原本散漫的安北士卒,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一百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了林正和他的铁甲卫身上。 没有呐喊,没有威胁。 只有一片死寂。 只剩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杀气,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周遭的寒意一下子重了起来。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铁甲卫,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胯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仪仗,是京城里横着走的存在。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一个眼神就能让你遍体生寒的眼神。 林正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铁血煞气冲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想呵斥,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终于明白,这里不是京城。 这里是关北。 是那个逆王苏承锦的地盘! 这里的规矩,和京城不一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正笑了。 “好,好一个安北王!” “本官还没进城,就想给本官一个下马威吗?” 他声音尖利地质问:“怎么,安北王这是连遮羞布都不要了,打算彻底造反了吗?!” 那百夫长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森然。 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对着身后摆了摆。 “锵啷。” 一百名士卒,再次整齐划一地松开了刀柄。 那股恐怖的杀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百夫长对着林正,咧嘴一笑。 “林大人是吧?” “瞧您说的,我们哪敢啊。” “王爷早有军令,说最近可能会有京城来的贵人,让我们好生招待,千万别起了冲突。” “您看,我这就派人去通知韩长史,让他老人家来接您,成不?” 他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的恭敬。 但林正却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百夫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拂袖转身,回到马车里,重重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一张张让他憎恶的脸。 百夫长见状,对着旁边一个亲兵努了努嘴。 那亲兵会意,转身朝着城内跑去。 而百夫长,则重新靠回了墙边,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眼神,看着城内的建设。 马车内,林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耻辱! 他堂堂御史,太子的心腹,还没进城,就被一个看门的大头兵给了下马威! 他身边的护卫头领,脸色同样难看,低声请示道:“大人,这些丘八太过猖狂,要不要……” “闭嘴!” 林正冷声打断他。 “这里是戌城,是苏承锦的老巢!你想死,别拉着我!”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发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等着吧。 等本官见到了那个什么韩长史,等本官站稳了脚跟,今天所受的屈辱,定要让你们百倍奉还!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林正掀开车帘一角,望了过去。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外罩着一件普通棉质大氅的中年文士,正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护卫,就那么一个人,在无数忙碌的身影中穿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有一种独特的从容。 来人正是韩风。 韩风走到马车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剑拔弩张的铁甲卫,又看了一眼城门下那些神情淡漠的安北士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理会车上的林正,而是对着那百夫长温和地问道:“没惹事吧?” 百夫长嘿嘿一笑。 “长史大人放心,弟兄们都记着您的吩咐呢,客气得很。” 韩风点了点头,这才转向马车,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内。 “在下关北长史韩风,见过林监军。” 车内的林正,听到这声“关北长史”,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 好一个关北长史! 苏承锦好大的胆子! 未经朝廷任命,竟敢私设官职! 他压着火气,端坐在车内,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帘,用一种审视的语气冷声问道:“关北长史?本官怎么从未听说过,朝廷何时设立这个官职?” “是谁给安北王的胆子,无朝廷任命,便可随意封官?” 然而,车外的韩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依旧拢着袖子,淡淡开口。 “林监军说笑了。” “我家王爷未曾踏足关北之时,圣上就已经下达旨意,滨州所有军政事务,一切皆由王爷自行处置。” “在下这长史之位,乃王爷为方便管理关北政务所设,合情,合理,更合乎圣意。” “林监军若是想质疑圣上的决定,大可以回京之后,上本参奏。” “只是,还请莫要把这等藐视圣裁的腌臜事,算在我家王爷的头上。” 一番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林正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他没想到,一个地方官,竟敢如此巧言令色。 他冷哼一声,决定不再纠缠于此。 “本监军初到关北,舟车劳顿,你,去给本监军安排一座府邸。” “记住,要符合本官身份的府邸。” 韩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监军,这……恐怕没有了。” “什么?” 林正的声调陡然拔高。 韩风叹了口气,指了指城内那些正在修建的屋舍。 “监军大人您也看见了,我这戌城,百废待兴,到处都在建房。” “别说符合您身份的府邸,就是寻常的院落,如今都紧张得很。” “实在是,没地方给您准备啊。”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热情地开口。 “当然了,如果监军大人不嫌弃,可以暂时到我的长史府上歇息。” “在下的府邸,院子足够多,住下监军大人和诸位护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正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在施舍他吗? 这简直是比刚才被百夫长威胁,更大的羞辱!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令书。 “韩长史,你看清楚了!” 他将令书展开,厉声喝道。 “本官奉太子殿下令,代太子视察关北,行监军之职!” “你连一座府邸都不给本官安排,是何用意?” “难道连太子殿下的颜面,你也不放在眼里吗?” 他以为,搬出太子这座大山,足以压垮眼前这个小小的长史。 然而,韩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林监军,您又说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林正中的令书。 “第一,您来关北一事,朝廷从未明发过任何御旨,也未曾行文告知我滨州官府。” “您这般悄无声息地来了,我们实在是……不知情啊。” “这不知者,自然无罪,也谈不上什么准备不周。” 他又指了指周围。 “第二,您也看见了,我这地界,是真的在建房,并非推诿之词。” “当然了,如果您确实是嫌弃在下的府邸,非要一座独立的府邸不可,那也行。” 韩风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现在就下令,停了城中所有百姓的活计,抽调一千人出来,给您建一座新的监军府。” “保证一砖一瓦,都用最好的料。” “只是……这工期嘛,少说也得三五个月。” “这三五个月里,您和您的护卫,是打算住在马车上,还是打算去城里的客栈将就一下?” “噗嗤。” 城门口,一名安北士卒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他很快就捂住了嘴,但这声嗤笑,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林正的耳朵里。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林正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太子令书,指着韩风,一字一顿地喝问。 “谁给你的胆子!” “你可知罪!敢跟朝廷御史,如此说话!” 这一次,他不再提太子,而是搬出了自己御史的身份。 御史,代天子巡狩,风闻奏事,官阶虽不高,权力却极大,可弹劾百官! 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不怕御史的官!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韩风。 或者说,他低估了如今的安北王府。 面对林正的咆哮,韩风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与马车上居高临下的林正对上。 “林大人。” 韩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乃安北王亲设的关北长史,总领关北三州一切政务,地位仅在王爷与两位节度副使之下。” “按我大梁官秩,此职,当为从二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一个正六品御史言官,就算仗着太子的手谕,在这戌城的地界上,见到本官,也该是……你下车来与我说话,才合乎礼数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正的脸上! 林正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马车上,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连朝廷品秩都没有的“伪官”,用官阶品级,压得体无完肤! 韩风,却已经懒得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如若林监军,实在看不上在下的长史府。” “那……林监军大可自便。” “我戌城虽小,客栈还是有几间的,想来,总有能容纳监军大人的地方。” “韩某公务繁忙,就不在此奉陪了。” 说完,他竟是直接一拢袖子,转过身,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长史府的方向,径直走去。 只留下一个孤高的背影。 和呆若木鸡的林正。 以及他身后那数十名同样陷入了石化的铁甲卫。 整个南城门,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寒风卷过空旷街道的呼啸声。 还有城内,那从未停歇的,叮叮当当的建设声。 良久。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充满了无尽屈辱与愤怒的嘶吼,从那精致的马车中,爆发了出来! 第230章 蚍蜉欲撼参天树,小丑偏充盖世才 戌城南门。 那一声嘶吼之后,精致的马车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林正粗重如破旧风箱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车外,寒风依旧。 那一百名安北士卒,在百夫长摆了摆手后,便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 他们三三两两靠着城墙,或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再没朝马车瞥上一眼。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刀剑的威胁,更让林正感到一种钻心刺骨的屈辱。 他堂堂御史,太子心腹,手持监国令书,竟被一群边鄙之地的大头兵,晾在城门口,进退维谷。 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 每一息,都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那颗高傲的心上。 “大人……” 身旁的护卫头领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闪烁。 “要不,我们直接冲进去!” “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朝廷仪仗动手!” “只要进了城,我们立刻前往府衙,我看那韩风如何狡辩!” 林正的眼角狠狠一抽。 冲进去? 他瞟了眼车窗外,那个脸上带疤的百夫长正用小指掏着耳朵,动作粗鲁,眼神却不时像狼一样扫来。 他毫不怀疑,只要车驾有异动,下一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百把出鞘的长刀。 他怕死。 念头一起,林正便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杀意。 不能冲动。 苏承锦那逆贼敢在酉州城下杀官,他手底下这群丘八,就没什么不敢干的。 自己此来,是为立功,为飞黄腾达,不是为了把命丢在这穷山恶水。 “不必了。” 林正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缓缓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去城中最好的客栈。” 护卫头领愣住了。 “大人,我们……” “本官说,去客栈!” 林正猛地睁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护卫头领,神情狰狞。 护卫头领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是,属下遵命。” 命令传下。 那数十名气势汹汹的铁甲卫,此刻都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在一众安北士卒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驶入了戌城。 马车碾过泥泞,车轮深陷,颠簸得厉害。 林正没有再掀开车帘。 他能感觉到,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那些劳作的“贱民”,那些巡逻的士卒,他们的目光里,一定充满了嘲弄。 耻辱! 林正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韩风! 安北王! 你们给本官等着! 今日之辱,来日,百倍奉还! … 戌城最大的客栈,名为通达。 名字俗气,但三层高的木楼,在这座百废待兴的城市里,已是鹤立鸡群。 林正一行人抵达时,客栈大堂人声鼎沸。 各色服饰的行商,满脸风霜的江湖客,还有不少刚下值的安北军士卒,正围着粗糙的木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空气中,浓烈的酒气、饭菜香气,混杂着关北汉子特有的汗味,扑面而来。 林正刚下马车,闻到这股味道,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用丝帕捂住口鼻,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就是戌城最好的客栈? 简直比京城最下等的贫民窟还要脏乱!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一看到林正这身华贵的行头和身后那群铁甲卫,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呦,这位大人,您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护卫头领上前一步,冷冷扔出一锭银子。 “把你们这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我家大人要住下。” 胖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 “好嘞!没问题!” “后院甲字号的天井院,最是清净,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收拾!” 他的态度恭敬,却不像京城商户那般点头哈腰,谄媚入骨,小眼睛里更多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和好奇,而非对权贵的敬畏。 林正很快被安排进了甲字号院。 院子倒是干净,只是陈设简单,与他在京城的府邸相比,有云泥之别。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窗外,是戌城永不停歇的喧闹。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人们的号子声,车轮的滚动声……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洪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心烦意乱。 他想不通。 韩风,区区一个被贬斥的文官,哪来的胆子,敢如此公然与自己对抗?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一纸奏折告到太子那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正枯坐许久。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明白了! 韩风不是不怕,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示威! 他不敢公然抗命,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衣食住行上羞辱自己,逼自己知难而退! 好一个韩风! 好一个釜底抽薪! 林正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样,本官就会被你拿捏住? 太天真了! 你不让我舒服,我偏要让你不痛快! 你不就是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让本官无暇他顾吗? 本官偏不如你的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从明日起,本官不再纠结于府邸、仪仗这些细枝末节。 本官要行使监军之权! 我要去视察民情,监督工程! 你安北王府不是号称爱民如子吗?不是把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吗? 我就不信,这底下没有猫腻! 强征劳役,克扣工钱,以次充好……只要让我抓住一条,就足够我大做文章! 到时候,我看你韩风,还有何话说! 想到这里,林正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整个人重新振作起来。 他当即唤来护卫头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员整备仪仗,随本官……视察民情!” … 翌日,清晨。 林正带着他那数十名光鲜亮丽的铁甲卫,高调地出现在城西一处规模最大的工地上。 这里,数千名百姓与战俘混杂在一起,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一片新的居民区。 林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嘴角噙着冷笑。 他目光如炬,在人群中仔细搜寻。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正在奋力搬运石料的老者,衣衫单薄,背脊佝偻,每走一步都踉踉跄跄,看起来疲惫不堪。 就是他了! 林正策马缓缓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他身后的铁甲卫立刻散开,将周围的劳工隔开,营造出官威赫赫的氛围。 林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开口问道:“老人家,停一停。” 那老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 林正脸上挤出笑容。 “老人家,莫怕,本官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他指了指周围,声音里带着关切。 “本官问你,你来此做工,可是自愿的?” “是否有人强迫于你?” “这每日的工钱,可曾足额发放?” “有没有人克扣你们的血汗钱?” 他问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老者。 他相信,只要自己稍加引导,这个被压迫到极限的老人,定会当众哭诉出安北王府的种种“暴行”。 然而,老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随即,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竟露出激动的神色! “官……官老爷!”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激动。 “老汉我是从平州逃难过来的流民啊!” “是安北王收留了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施粥的大棚。 “王爷仁慈啊!” “我们在这做工,不仅管三餐饱饭,每天还能领到五十文钱的工钱!” “五十文啊!在老家的时候,给地主老爷当牛做马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老者说着,激动得老泪纵横。 “您问我是不是被强迫的?” “官老爷,您是在说笑吗?” “能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谁不愿意啊!” “我们都是抢着来的!” 他还怕林正不信,又指向不远处一群同样在卖力干活,但发色、瞳色明显不同的战俘。 “您看他们!” “他们是关外抓来的俘虏,连他们干活,王爷都给工钱呢!” “虽然比我们少点,但那也是钱啊!” 林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为民请命”的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劳工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林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火辣辣的。 他狼狈地咳嗽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将目光投向了正在修建的墙体。 “咳!” “既然……既然工钱无虞,那这工程质量,总该有个说法吧!” 他指着一名正在指挥的工头,厉声喝问。 “你!过来!” 那工头是个身材魁梧的独臂汉子,身上的肌肉结实,显然是退伍老兵。 他大步走过来,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大人有何吩咐?” 林正指着他身后的墙壁,用挑剔的口吻质问。 “本官看你们这墙体,所用石料大小不一,砂浆也涂抹不均,如此偷工减料,若是将来房屋倒塌,伤了人命,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本以为,这番专业的质问,定能让这个粗鄙的武夫哑口无言。 谁知,那独臂工头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脸的自豪。 “回大人!您外行了!”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我们这所有的工程,都是按照干先生亲手绘制的图纸和定下的标准来施工的!” “这石料大小,砂浆配比,都有严格的规定!” “看似不平,实则咬合最是紧密,比单纯用方石垒砌要坚固十倍!” “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上去踩两脚,要是能掉下一块砖石,我这颗脑袋,您随时拿去!”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正的脸色,从红变成了青。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官,哪里懂什么土木工程。 被这独臂工头一番话顶回来,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彻底无计可施,骑在马上,如坐针毡。 就在这骑虎难下,尴尬到极点的时刻。 一道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哎呀,这不是林监军吗?” “监军大人真是勤于政务,这么早就来视察工地了,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林正猛地回头。 只见韩风正拢着袖子,带着两名书吏,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仿佛是“恰好”路过,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对下属勤勉工作的“欣慰”。 韩风的出现,像一滴滚油,滴入了林正心中那锅即将沸腾的怒火里。 “韩风!你来得正好!” 林正找到了发泄口,正要厉声发作。 然而,韩风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径直走到了工地旁,一面巨大的木制公告板前。 他伸出手,笑呵呵地指着公告板。 “林监军,您看,您所关心的所有问题,其实,这里都写着呢。” 林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公告板上,用最醒目的毛笔大字,清晰地罗列着。 【戌城西区民居建设】 【总预算:白银五万两】 【用工总数:三千二百人(含战俘一千人)】 【工钱标准:大梁民工五十文/日,大鬼战俘四十文/日,按旬发放,绝无拖欠!】 【每日伙食:早晚两餐杂粮粥、咸菜,午餐一干饼、一菜汤,保证管饱!】 【工程标准:一切以干先生颁布之《营造法式》为准,违者军法处置!】 ……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开! 透明! 这是一种林正从未见过的,简单粗暴到极致,却又无懈可击的阳谋! 韩风看着林正那张由青转白的脸,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恳。 “林监军,既然您如此关心我关北政务,想必对这些账目往来,也一定很感兴趣。” 他侧过身,对着长史府的方向,极为恭敬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下已经在府上备好了茶水。” “自王爷入主滨州以来,所有的工程预算、钱粮收支、人事任免……所有的卷宗账目,在下都已整理妥当。” “正好,今日便请监军大人,移步府中,一一核查。” “也好……以正视听!” 韩风的声音,温和依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去查? 他敢吗? 看着这公告板上的一切,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韩风准备好的那些账目,绝对是天衣无缝! 自己去了,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可若是不去…… 那岂不是当着这满城军民的面,承认自己是无理取闹,是理亏词穷? 林正僵在原地。 他被架在了一座无形的火堆上。 脚下是滚烫的炭火,身后是万丈的悬崖。 他看着韩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那只伸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是世间最恶毒的嘲讽。 整个工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玩味,有鄙夷,有嘲弄。 林正的脸色,在这一刻,从青白转为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231章 满口谀词藏利刃,一杯烈酒酿深坑 “大人!” “大人您怎么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林正身旁的护卫头领,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与轻微的颤抖,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韩风的方向,用一种近乎悲怆的语调高声喊道。 “韩长史!” “我家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本就身子不适。” “今日又忧心关北民生,操劳过度,恐是……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林正真的就是一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好官。 韩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了然。 他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拢回袖中,对着林正的方向,关切地拱了拱手。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是在下考虑不周,竟让监军大人带病视察,实在是罪过,罪过!” “快,快扶大人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等大人身子好转了再说不迟!” 他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林正一个天大的台阶。 护卫头领如蒙大赦,连忙与其他几名铁甲卫一起,半架半扶地将已经面无人色、浑身瘫软的林正,几乎是塞进了那辆精致的马车里。 “快!回客栈!” “速速回客栈!” 在一片故作慌乱的呼喊声中,那支来时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却像是被当头一棒的丧家之犬。 在一众劳工和士卒那毫不掩饰的、玩味的注视下,仓惶地调转方向,朝着来路落荒而逃。 韩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辆马车在泥泞的街道上颠簸远去。 他脸上的关切与焦急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如深潭般的平静。 独臂工头凑了上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 “什么玩意儿!京城来的官,就这点卵蛋?” 韩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人家是读书人,跟咱们这些粗坯不一样。” 他拍了拍工头的肩膀。 “行了,都干活吧,别耽误了工期。” “是,长史大人!”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建设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韩风拢着袖子,转身,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是夜。 长史府,卧房。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韩风与吴静,正并排坐着,将脚泡在木盆里,脸上都带着一丝惬意的舒坦。 吴静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更添了几分温婉。 吴静用白皙的脚尖轻轻踢了踢韩风的小腿,那张温婉知性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那位林御史,怕是气得不轻吧?” “就这么把他晾着,会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韩风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水浸泡脚踝的舒适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戌城最新的户籍名录。 他随手翻了翻,声音平淡。 “他不是气得不轻,是吓得不轻。” “至于装病,不过是当众丢了脸面,又不敢发作,只能用这种法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吴静将丈夫的神情看在眼里,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虑。 “可他毕竟是太子派来的监军,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嗯,你说得对。” 韩风点了点头,将户籍册子放到一旁,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了白日里的锐利,只剩下对妻子的温和。 “棒子已经打下去了,也打疼了。” “是时候,该给个甜枣了。” 吴静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你想……去安抚他?” “安抚?” 韩风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这种自视甚高的京官,最好面子,也最容易被面子冲昏头脑。” 他看着妻子,像是怕她担心,特意解释道。 “明日,我打算在府里设宴,好好款待一下这位林大人,先把他的傲气给捧起来,让他放松警惕。” “只有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才会主动露出下一个破绽。” 说到这里,韩风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妻子。 “对了,为了让他尽兴,我特意让卢巧成那边,找了几个姿色不错的舞女过来助兴。” “你……可别生气。” 吴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点了点韩风的额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了然与心疼。 “你呀,心里早就把什么都算计好了,还来试探我。” “我是那般不明事理的女子吗?” 她站起身,拿起木盆,为他换掉已经有些凉了的洗脚水,动作自然而温柔。 …… 翌日。 通达客栈。 林正称病的第二天,依旧闭门不出。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戌城那嘈杂的声响,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再耗下去,他这个监军,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可要他现在出去,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正在他进退两难,辗转反侧之际,房门被敲响了。 “大人,长史府的韩大人,前来探望您了。” 林正闻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韩风? 他来干什么?来看自己的笑话吗? 林正的脸色一阵青白,正要怒斥“不见”。 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虚弱无比的语调开口。 “咳咳……快,快请韩长史进来。” 房门被推开。 韩风提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礼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将礼盒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脸上堆满了关切与自责。 “哎呀!林大人!您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都是下官的错!” “昨日招待不周,让大人您受了风寒,下官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说着,竟对着床上的林正,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般低声下气的姿态,让林正心中的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果然是怕了! 林正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病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韩长史言重了……” “咳咳……” “本官只是水土不服,不关你的事。” 韩风直起身,从桌上拿起礼盒,亲自打开。 里面是几张上好的狐皮和貂皮。 “大人,戌城苦寒,您从京城来,怕是衣物单薄。” “这是本地的一点土产,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做件大氅御寒。” “下官已经在长史府备下了薄酒,特来请大人今晚移步府中,一来是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为昨日的怠慢,向大人赔罪。” “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送了礼,又道了歉,还把宴请的理由说得如此体面。 林正感觉自己昨日丢掉的颜面,在这一刻,全回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韩风明白,在这关北,他林正,依旧是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太子,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 林正心中得意,脸上却故作沉吟,半晌,才虚弱地点了点头。 “既然韩长史如此盛情……” “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当晚,长史府灯火通明。 宴席设在温暖的后堂,菜是戌城最好的酒楼里订的,酒是关北特产的烈酒。 林正端坐在主宾之位,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闻着醇厚的酒香,再看看身旁侍立的俏丽侍女,心中那股属于京城权贵的优越感,终于彻底回归。 韩风频频举杯,言语之间,极尽吹捧之能事。 “林大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御史之位,深得太子殿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等在边鄙之地,能见大人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来,下官敬大人一杯!” “听闻大人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一手文章,可安天下!” “下官早就想一睹大人风采,今日得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 “来,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这些话,放在昨日,林正只会觉得是虚伪的嘲讽。 但此刻,在美酒与佳肴的催化下,在他自认为已经压服了韩风的前提下,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端着酒杯,坦然接受着韩风的敬酒,偶尔点评两句关北的政务,指点江山,俨然一副上官训示下属的派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名身段婀娜,穿着清凉舞衣的女子,踩着乐点,翩翩入场。 丝竹之声响起,舞女们水袖翻飞,腰肢轻摆,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林正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在京城,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但这关北的女子,却别有一番野性的风情,看得他心头火热。 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 韩风,已经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他林正,才是这关北真正的话事人! 在酒精与虚荣心的双重作用下,林正彻底飘了。 他放下酒杯,借着几分酒意,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对着韩风下达了命令。 “韩长史。” “本官来此,名为监军,自然要对关北的军务,有所了解。” “明日,你便带本官,去视察一下戌城的军营。” “本官倒要亲眼看看,那名震天下的安北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只要进了军营,以他御史的身份,还怕找不到错处? 军纪、军容、军备、粮草……哪一处,不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韩风,等着他露出为难的神色。 然而,韩风在听到这句话后,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随即,他脸上便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情,更加恭敬。 他一口将杯中烈酒饮尽,豪爽地大笑道。 “监军大人有令,下官岂敢不从!” “好!就依大人所言!” “明日一早,下官便在府前恭候大驾,带您去军营视察!” 他再次举起酒杯。 “来!” “下官预祝林大人,明日视察顺利,旗开得胜!” 林正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与韩风碰杯,一饮而尽。 …… 夜深。 宴席散去。 韩风亲自将酩酊大醉的林正,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返回客栈的马车。 他站在府门口,寒风一吹,酒意上涌,揉了揉剧痛无比的脑袋。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吴静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身子喝不了太多酒,总是不听。” 韩风笑了笑,任由妻子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卧房。 她为他端来早已备好的醒酒汤,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他擦拭着脸颊。 “下次若是还敢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看我不用家法伺候你。” 吴静的语气里,满是埋怨,动作却轻柔无比。 韩风靠在妻子身上,任由她照顾着,醉眼朦胧。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吴静正在为他擦脸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力气却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灯火下妻子温婉秀丽的容颜,痴痴地笑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 “夫人……” “你……真好看……” 吴静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 “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胡话,油嘴滑舌。” 嘴上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她扶着韩风躺下,为他盖好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吹熄了灯火。 …… 第三日,清晨。 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消散,但林正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穿戴整齐,带着他那数十名铁甲卫,准时来到了长史府门前。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军营里,寻找那个逆王的罪证了! 韩风早已等在门口。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正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看着街景。 见到林正前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哎呀,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林正一愣,皱眉道:“韩长史这是贵人多忘事?” “昨夜宴上,你我不是已经说好了,今日去视察军营吗?” 韩风闻言,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随即,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林大人,您说笑了。”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酒后戏言,岂能当真?”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 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韩风的衣领,拍案而起已是不可能,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怒火。 “韩风!你敢耍我!” “身为监军,本官为何去不得军营!” 面对他的咆哮,韩风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了。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林正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指掰开。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神情,变得淡漠,平静地回道。 “林大人,军营乃军机重地,王爷早有严令,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掸了掸被林正抓皱的衣领,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林监军还是在城中多看看风景吧。” “我滨州虽苦寒,景致倒也有几处可取之处。” 言语间的轻蔑与不屑,再也不加掩饰。 从“大人”到“林监军”,称呼的转变,代表着虚伪面具的彻底撕毁。 林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韩风的鼻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 “好!” “好一个韩风!” “好一个安北王府!”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 “你不让本官去,本官偏要去!” “我倒要看看,这戌城,谁敢拦我!” 他怒甩衣袖,猛地转身,带着他那群同样惊愕不已的护卫,气冲冲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大步走去。 韩风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气急败坏的背影,缓缓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第232章 你有权,但我有流程 长街两侧,积雪堆成了脏污的矮墙。 泥泞而坚实的地面上,无数车辙印交错纵横,像这座城市坚韧的脉络。 一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队伍,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在这条主脉上行进。 为首的林正,腰背绷得笔直,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 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憋出来的火气。 他身后,数十名铁甲卫手持长戟,光鲜的仪仗甲胄在关北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走得很快,溅起的泥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道两旁,劳作的百姓,来往的行商,街角执勤的安北士卒,都停下了动作。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但那目光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好奇,甚至夹杂着几分看耍猴般的玩味。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芒刺,扎在林正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所有的屈辱,都已在他胸中转化为更加暴戾的怒火。 韩风! 安北王! 你们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本官知难而退? 做梦! 本官今日,就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朝廷法度,什么是太子威严! 军营,就是他选定的突破口! 只要让他踏入军营半步,他就有上百种方法,找出安北军的错处! 届时,一纸奏折递回京城,便是他林正反败为胜的开始! 队伍一路向北,诡异地畅通无阻。 连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他们,都会提前让开道路,然后站在一旁,用那种看戏的眼神,目送他们远去。 这种顺畅,让林正心中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分。 但他已无退路。 很快,城北军营那巨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越是靠近,周遭的喧闹声便越是稀薄。 城里的烟火气淡去,只剩下铁锈混着汗味的冷硬气息。 军营门口,与戍城南门的混乱嘈杂截然不同。 这里,死寂。 巨大的营门由坚硬的铁木制成,门上包裹着铁皮,此刻死死紧闭,像一只拒绝张开的巨兽之口。 高耸的营墙之上,一排排手持长弓的哨兵轮廓分明,冰冷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漠然俯瞰。 营门前,一队百人规模、通体玄甲的士卒,持刀按序站立。 他们站得笔直,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煞气,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三分。 林正身后的铁甲卫,脸色已然凝重。 他们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林正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深吸一口气。 他身边的护卫头领会意,立刻策马上前,对着那紧闭的营门高喝。 “奉太子殿下令,监军林正大人驾临!” “尔等还不速速打开营门,恭迎大人入营视察!”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营门前回荡。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营墙上的哨兵,纹丝不动。 营门前的百人队,恍若未闻。 护卫头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呵斥,更伤人! “放肆!” 林正勃然大怒。 他再也无法维持朝廷命官的矜持,亲自策马上前,从怀中猛地掏出那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令书。 “唰”的一声,令书展开。 “本官乃太子亲命之监军!” 林正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此乃监国太子令书!见此令,如见太子亲临!” “本官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打开营门!” “否则,便是违逆上命,形同谋反!” “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将“谋反”二字,咬得极重。 这是他作为文官,最强大的武器。 就在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中。 “嘎吱——” 那扇紧闭的铁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名身材挺拔,佩戴着百夫长臂章的年轻军官,从门内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走到林正的马前,目光在那卷明黄色的太子令书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令书,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下官,步卒第十营百夫长,周通,见过太子令书。” 看到这一幕,林正和他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齐齐露出一丝得意。 怕了! 他们果然还是怕了! 林正心中的底气瞬间回归,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通,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训斥。 然而周通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周通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正的视线。 “太子令书,下官认。”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 “安北王军令,第一条。” “军营重地,无王爷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者,杀无赦!”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林正的耳朵里。 林正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百夫长周通,大脑一片空白。 用藩王私令,对抗太子令书? 这是疯了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放肆!!” 林正用手中的令书,指着周通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好大的胆子!” “区区一个藩王私令,也敢与太子令书相提并论?!” “苏承锦他想干什么?他这是要造反吗?!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周通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正手中的太子令书上。 “大人,您误会了。” “下官从未说过王爷的军令,大过太子令书。” 林正一愣。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通扯了扯嘴角,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太子令书,是授权。” “王爷军令,是流程。” “大人您有权,但要走流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身后的军营。 “军营乃军机要地,不同于民政治所。” “您想入营行使监军之权,下官绝对遵从。” “但前提是,请您按照王爷定下的规矩,出示王爷的亲笔手令。” “只要您有手令,下官立刻打开营门,清扫道路,恭迎大人入内。” “届时,您想视察军容,还是核对军备,下官绝无二话。” 一番话,滴水不漏。 将一个尖锐的政治对抗问题,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简单的程序合规问题。 林正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满腔的怒火与指责,都失去了着力点。 手令? 他要是有那东西,还用得着在这里费口舌? “你……你们……” 林正指着周通,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恼羞成怒之下,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好!好一个安北王!”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丘八!”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铁甲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本官冲进去!” “本官就不信,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他们还真敢对朝廷仪仗动手!” “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担!!” 他疯了。 被逼到绝路,他选择了最愚蠢,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是!” 护卫头领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抽出佩刀。 “随我冲!” 然而,话音刚落。 “嗡——” 弓弦绷紧的“嗡”声,从高高的营墙之上传来,连成一片,像死神的低语。 数十名弓手在同一时间举弓,瞄准。 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箭头,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林正和他那群刚刚提起一丝勇气的护卫。 紧接着。 “锵!锵!锵!” 营门前,周通和他身后的百名士卒,在同一时刻,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笼罩了整片空地。 那些刚刚上前的铁甲卫,见到这一幕,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他们的脸上,血色尽失。 握着兵器的手,剧烈地颤抖。 周通缓步上前。 他手中的安北刀,刀尖斜指地面,雪亮的刀身,倒映出林正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他看着林正,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 “安北王军令,第三条。” “凡强闯军营者,经一次警告无效……” 他缓缓抬起战刀,刀尖,稳稳地指向了林正的眉心。 “立杀之!” 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营墙之上,那数十张被拉成满月的长弓,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以及,林正和他那群护卫,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周通手中的安北刀,稳如磐石。 那锋利的刀尖,距离林正的眉心,不过三尺。 林正甚至能感觉到,从刀锋上透出的那股寒意,正顺着他的皮肤,一点点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僵在原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任何异动,下一刻,这柄战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头颅。 他身后的那些铁甲卫,更是早已被吓破了胆。 他们引以为傲的“朝廷仪仗”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 对方,是真的敢杀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道略显急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哎呀!住手!都住手!”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上刀兵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韩风正拢着袖子,带着两名书吏,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焦急,像是刚收到消息赶来劝架的。 他跑到场中,先是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双方,然后立刻冲到林正的马前,对着周通的方向连连摆手。 “周通!快把刀收起来!” “这位是朝廷派来的林监军,是贵客!你怎么能对大人如此无礼!” 这番话,听似呵斥,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林正的“贵客”身份,瞬间将他架了起来。 林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借着这个台阶下。 韩风却已经转过身,对着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劝道。 “林大人!林监军!您也是!” “下官跟您说过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王爷治军极严,令行禁止!” “您有什么事,跟下官说就是了,何必非要硬闯呢?” “您看现在,闹成这样,万一刀剑无眼,伤了您,下官……下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啊!” 这一番话,更是诛心! 直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林正的身上。 韩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正的脸上,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彻底剥得干干净净。 看着韩风那张写满了“关切”与“焦急”的脸,林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发闷。 而此时,那名始终保持着冰冷姿态的周通,在看到韩风来了之后,竟真的对着韩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见过韩长史。” 随即,他收刀入鞘。 营墙之上,拉满的长弓也缓缓放了下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消散。 林正和他身后的护卫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周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王爷还有一道口令。” “遇强闯军营者,警告一次后,十息之内,必须退出警戒线。”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三丈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 “十息之内,若闯营者,及其同伙,仍有任何一人在警戒线内,便视为对我安北军的直接挑衅。” 周通转过头,看着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林正,平静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届时,我等……可自行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林正,转过身,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报数。 “十。”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他浑身一颤,猛地看向韩风,眼中充满了求助。 然而,韩风却只是对他苦笑着,摊了摊手,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九。” 冰冷的数字再次响起。 林正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看热闹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玩味,嘲弄,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八。” 护卫头领脸色惨白,凑到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着说:“大人……我们……我们快走吧!他们真的会动手的!” 走? 现在走,他林正的脸面,他太子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不走…… “七。” 周通的声音,像催命的钟声,不急不缓,精准地敲击着林正那根即将绷断的神经。 林正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念头。 前途,荣华富贵,寒窗苦读的数十年……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六。”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那可笑的尊严。 林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那动作是如此的仓惶,如此的狼狈。 他甚至不敢再看周通和韩风一眼。 他对着身后那群早已魂不附体的护卫,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嘶吼。 “走!!” 说完,他便第一个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仓惶而去。 那数十名铁甲卫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紧随其后,连阵型都顾不上了,狼狈不堪。 一场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最终,以一场彻头彻尾的溃败,滑稽收场。 周通的报数,在“六”这个数字上,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将已经入鞘的刀柄,重新按了回去。 韩风走到他身边,脸上的“焦急”与“不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着林正消失的方向,轻声开口。 “辛苦了。” 周通转过身,对着韩风,再次行了一礼。 “长史大人客气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长史,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爷可从来没下过什么十息之内必须离开的口令。” 韩风闻言,笑了起来。 “逗逗他罢了。” “你以为,他会就这么离开戍城?” 韩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位林大人,不把我关北搅个天翻地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看着远方,悠悠地说道。 “且看着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233章 巧设樊笼施小计,诱君自入瓮中局 通达客栈,甲字号天井院。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院落的死寂。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闷响,暴戾而又无力。 茶杯、花瓶、桌椅…… 房间里所有能被举起的东西,都在被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能的怒火。 护卫头领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青了又白。 他的手几次抬起,想推门,却又几次无力地垂下。 他不敢。 砸东西的声音持续了足足一炷香。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一种比喧嚣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护卫头领又等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大人……” 房间里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瓷器与木头的碎屑。 那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林正大人,此刻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华贵的官袍满是褶皱,沾染了尘土,发冠歪斜,几缕乱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 他双眼失神,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那副模样,再无半分朝廷御史的威严。 “大人,您……没事吧?” 护卫头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图将他扶起。 林正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碎瓷片。 护卫头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沉,咬牙低声劝道。 “大人,这关北……待不下去了。” “那韩风和安北王府的丘八,根本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疯子!” “我们……我们还是回京吧!” “只要回到京城,回到太子殿下身边,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回京?”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正的心里。 他那双失神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心腹,那眼神里布满了血丝与疯狂。 “回去?” 他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自嘲。 “怎么回去?!” “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去吗?!” 他猛地抓住护卫头领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 “你告诉我,我回去后,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说我连一座边城的城门都进不去?说我被一个看门的百夫长,用刀指着鼻子威胁?!” “说我被一个不入流的伪官玩弄于股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全城军民围观?!” “我若就这么回去,在太子殿下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二十年的寒窗,二十年的钻营,就全都完了!” “我的仕途……就彻底断了!!”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护卫头领一脸。 那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朝廷。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官声和前途! 护卫头领被他这副疯狂的模样吓得不敢言语。 林正发泄完,力气仿佛被抽空,松开手,再次瘫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是要炸开。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在极致的屈辱与恐惧中飞速运转。 武力,不行。 行政,更是处处碰壁。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林正在狼藉的地面上烦躁地来回爬动,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词,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人心! 对!人心! 林正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病态的光亮。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苏承锦治下的关北,看似铁板一块,可这世上,哪有真正铁板一块的地方? 只要是人治,就一定有缝隙! 他韩风再厉害,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自己之前,是陷入了误区!总想着从官面上找破绽,那是他们的主场,自己自然处处碰壁。 可若是从这最底层,最看不见的“人心”入手呢? 林正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扶着墙壁,站直身体。 虽然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种自作聪明的精明。 他对着门外呆若木鸡的护卫头领,招了招手。 “你过来。” 护卫头领连忙上前。 “去,把这家客栈的店小二,给本官叫来。” “记住,要隐秘些。” 护卫头领虽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十分机灵的店小二,被带进了房间。 他一看到满地的狼藉和林正那阴沉的脸色,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浑身抖如筛糠。 “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正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示意护卫头领,将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扔在那小二面前。 “本官问,你答。” “答得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若是敢有半句虚言……” 林正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店小二看着眼前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十两银子! 足够他在戌城买下一座小院子了! 他连忙磕头如捣蒜。 “大人您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本官问你,这戌城之中,除了那些感恩戴德的流民,可还有……对安北王府,心怀不满之人?” 这个问题,让店小二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正一眼。 这位京城来的官老爷,想干什么? 但地上那锭银子实在太晃眼,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回大人的话,要说不满,那可太多了!” “您是没瞧见,城西那边的战俘营!” “那里关着上万名大鬼国的俘虏呢!” “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咱们安北军的眼神,都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店小二为了表现价值,添油加醋地描述着。 “听说啊,安北王殿下心善,不仅不杀他们,还让他们出来干活,给工钱。” “最近,更是颁布了什么新规矩,说是只要他们肯跟咱们大梁的女子通婚,就给分地,分房子!” “生下来的娃,还能跟咱们的孩子一样,免费去官学里读书识字呢!” 这些,本是戌城人尽皆知的公开政策。 但在林正听来,却不亚于惊雷! 他脸上的肉都在兴奋地发颤。 通婚?分地?入学? 苏承锦!你这个逆贼!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是在挖大梁的根基,是在引狼入室! 这种自取灭亡的教化政策,那些桀骜不驯的草原蛮子,怎么可能接受?! 这其中,必然蕴藏着天大的矛盾! 天赐良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林正再也抑制不住,他背过身,对着墙壁,发出了低沉而压抑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听得店小二和护卫头领一阵头皮发麻。 “好,说得好!” 林正猛地转过身,将那锭银子踢到店小二怀里。 “滚吧。” “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店小二如蒙大赦,抱着银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正和他那名心腹护卫。 “大人,您这是……” 林正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得意。 “本官找到破局之法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无比阴鸷。 “苏承锦以为用些小恩小惠,就能让那些草原狼,变成温顺的绵羊?” “他太天真了!” “草原人最重血脉与传承,苏承锦的教化之策,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刨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根!” “这其中,必然有大量的守旧顽固之辈,对此恨之入骨!” “而这些人,就是我们最好的刀!” 他转过头,对着护卫头领下令。 “你,立刻换上一身行商的衣服,去城西的工地。” “找到那些大鬼国的战俘。” “从里面,给本官挑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在战俘中有威望,并且对我们安北士卒,有明显敌意的头目出来!” “记住,做的干净利落,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护卫头领看到自家大人重新振作,也是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 “是!属下遵命!” …… 城西,民居建设工地。 数千名劳工在冬日寒风中干得热火朝天。 一名穿着普通皮袄,看起来像是贩卖皮货的行商,混在人群中,目光却不住地在那些大鬼国战俘的身上逡巡。 他正是伪装后的护卫头领。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即便穿着破烂囚服,也难掩其悍勇之气的中年战俘。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眼神阴郁,正指挥着一小撮战俘搬运石料。 期间,一名安北士卒因为他们动作慢了,上前呵斥了几句。 那个刀疤脸战俘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杀意。 虽然他很快就低下了头,但那一瞬间的敌意,却被护卫头领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他了! 护卫头领找了个机会,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凑过去,用一块碎银子,从一名战俘口中,打听到了那个刀疤脸的身份。 哈朗。 曾经是大鬼国的一名千夫长,作战勇猛,在战俘中颇有威望。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 护卫头领在战俘营附近的一条偏僻小巷里,成功地堵住了独自一人的哈朗。 “你想干什么?” 哈朗的反应极快,身体瞬间紧绷,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一根磨尖的木刺。 护卫头领连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压低了声音。 “别误会,我不是安北王的人。” “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看着哈朗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代表的,是大梁朝廷里,另一股力量。” “我们,也看不惯安北王苏承锦的所作所为。” “他一个藩王,拥兵自重,擅杀朝官,名为安北,实为国贼!” 哈朗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你们南朝人的内斗,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 护卫头领笑了笑,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你们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留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给南朝人当牛做马吗?” “你们难道就甘心,看着自己的族人,娶南朝的女人,生下混了血的杂种,忘了草原上的神明,忘了自己是谁吗?” 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哈朗内心最痛的地方。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护卫头领见状,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抛出了那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们的大人,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深得太子信重。” “只要你们,能在这戌城,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让安北王府自顾不暇。” “我们大人,就能以此为由,上奏太子,弹劾苏承锦治下无方,安抚失策!” “届时,我们大人会向太子进言,将你们……全部遣返回草原!” “让你们回到自己的家乡,而不是在这里,被磨灭血性,断了传承的根!” 遣返回草原!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哈朗的心头! 他那双阴郁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回去! 回到那片可以纵马驰骋的广阔天地! 这是他们这些战败的俘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行商”,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护卫头领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哈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到了安北王府那些该死的教化政策,想到了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甚至对南朝女子和土地产生向往的年轻族人。 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他不能让大鬼勇士的血脉,就这么断绝! “好!” 哈朗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答应你!”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草原狼的凶光。 “我能联络到至少一百名,宁死也不愿被南朝人同化的忠诚勇士!” “你们想让我们怎么做?” 护卫头领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三日后。” “你们在工地上,集体发起暴动!” “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杀了几个安北军的监工!” “只要乱起来,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大人!” “好!一言为定!” …… 通达客栈。 林正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他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待着。 当房门被推开,护卫头领带着一脸的兴奋走进来,将与哈朗的约定,一五一十地汇报之后。 林正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获全胜,风光还朝的景象。 “好!好!好!” “苏承锦!你这个逆贼!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次如何收场!” 他仿佛已经抓住了苏承锦的七寸。 只要暴乱一起,他这个监军,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 弹劾他治下不力,内外皆乱! 弹劾他安抚失策,致使蛮夷再生祸端!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看他苏承锦,还有何话可说! 他林正,不仅能洗刷之前的全部屈辱,还能立下泼天大功! …… 与此同时。 戌城,长史府,书房。 与客栈那边的狂喜与得意截然不同,这里,静谧而安详。 韩风坐于案后,正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看着一份关北商路规划的文书。 温暖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温润如玉。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正是白天在林正房里,那个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店小二。 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市侩与畏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青萍司密探的,特有的干练与恭敬。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长史大人。” 韩风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店小二不敢有丝毫耽搁,将今日从林正口中套取的情报,以及之后派人暗中跟踪护卫头领,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详细汇报了一遍。 从林正的“人心”之论,到他派遣护卫头领策反战俘。 从哈朗的出现,到双方定下的三日暴动之约。 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书房里,只有他平稳的叙述声,在静静流淌。 韩风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手中的茶杯稳稳地端着,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直到店小二汇报完毕,躬身退下。 韩风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那份商路规划,继续看了起来。 许久。 他才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对着空气,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鱼,上钩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又补充了一句。 “可以通知王爷过来了。” “这出戏,终归是有人唱给王爷听的。” 第234章 百川东去终归海,大势难回不可逆 胶州城,安北王府,原来那块匠人雕刻的王府牌匾,也被韩风派人送了过来。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苏承锦坐在案后,神态平静地看着手中那封由海东青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是韩风独有的瘦金体,笔锋锐利,一如其人。 信中,将监军林正抵达戌城后的一举一动,如何自作聪明,如何被韩风玩弄于股掌,最后如何狗急跳墙,策反战俘哈朗,并定于三日后在工地发动暴乱的完整计划,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推演,都与苏承锦当初的预判,严丝合缝。 他看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将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最终化为一捧无声的灰烬,落入脚下的火盆之中。 做完这一切,苏承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了书房。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他来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中,梅花开得正盛。 百里琼瑶正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 她的目光,深邃而复杂。 苏承锦的脚步很轻,但百里琼瑶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 “你今日,倒是清闲。”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 苏承锦走到她身侧。 “清闲谈不上。”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 “只是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百里琼瑶的眉梢轻轻一挑,转过头,看向他。 “哦?” “对于你的那些族人,本王给出的善意,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领情。” 苏承锦缓缓说道。 “有一部分人,准备用更直接,也更激烈的方式,来回应本王的‘仁慈’。”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 百里琼瑶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担忧,反而绽放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那是一种夹杂着骄傲与欣慰的光。 “是吗?”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看来,我大鬼国的勇士,还没有被关北的安逸磨灭掉骨子里的血性。” “他们依旧是草原上的雄鹰,而不是你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怎么?你的同化之策,这么快就失败了?” 她的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些天来,苏承锦那些釜底抽薪的政策,带给她的压抑与憋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事实证明,血脉与传承,信仰与荣耀,不是区区一点土地和粮食,就能收买的! 苏承锦看着她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骄傲,轻轻摇了摇头。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公主殿下,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这种反抗,并非血性。” “而是被时代抛弃之人,在被碾碎前,发出的无能狂怒。” “是螳臂当车,是注定要化为尘埃的泡影。” 百里琼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苏承锦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了戌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本王想邀请你,随我一同回一趟戌城。” “亲眼去看一看。” “看你口中的这份‘血性’,究竟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你可以把它,当做一堂课。” “一堂关于治国,关于人性,也关于……未来的实践课。”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百里琼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苏承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到了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洞悉一切的自信。 这种感觉,让她愤怒,更让她不安。 “好。”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字。 她要去亲眼看看! 她要看看,苏承锦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她要看看,她那些族人的血性,如何将他这份狂妄,撕得粉碎! …… 返回戌城的马车,宽敞而平稳。 车厢内,熏着安神的檀香,角落的小几上,温着一壶热茶。 气氛,却远不如环境这般安逸。 百里琼瑶端坐着,她试图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学识与见解,来捍卫自己最后的骄傲。 “你不懂。”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声音清冷。 “一个民族的存续,靠的不是土地,不是房屋,而是精神与信仰。” “我们的族人,生于草原,死后魂归天空。”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印记,是任何外力都无法抹除的。” “你用土地和婚配来诱惑他们,或许能让一部分意志不坚者动摇,但对于真正的勇士而言,这是一种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侮辱!” “他们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跪着,看着自己的血脉被玷污,传承被断绝!” 苏承锦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闭着眼睛。 听到这番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精神?信仰?”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知道,在绝对的生存和利益面前,这些东西,有多廉价吗?”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百里琼瑶那张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上。 “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他会先考虑天神会不会降罪,还是先考虑如何填饱肚子,让自己和家人活过这个冬天?” “一个世代为奴,一无所有的战俘,他会先考虑血脉是否纯粹,还是先考虑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栋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一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 百里琼瑶被他问得一窒。 “那是懦夫!不是勇士!” 她强硬地反驳。 “是吗?”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后代呢?” “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可以通过与大梁人通婚,就能摆脱战俘的身份,就能像大梁的孩子一样,免费进入官学,读书识字。” “当他看到,自己的孙子,甚至有可能通过科举,成为一名官员,彻底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到了那个时候,你所谓的血脉、传承,还重要吗?” “不。” 苏承锦自问自答,声音冰冷而残酷。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亲手打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然后告诉他的子孙后代,他们的祖先,来自大梁。” “这,才是人性。” “趋利避害,是写在所有生物骨子里的本能。” “无关民族,无关信仰。” 苏承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百里琼瑶用骄傲与传统编织起的外壳,将那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百里琼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道理,在苏承锦这番简单粗暴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苏承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辩论,画上一个句号。 “所以。” “你很快就会看到。” “这场由你那些血性族人发起的暴动,非但不会成功,反而会成为一场……盛大的献祭。” 百里琼瑶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献祭?” “对。” 苏承锦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它会成为其他绝大多数战俘,为了向我,向安北王府,向整个大梁,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当他们发现,那些最顽固,最不知变通的抵抗者,最终的下场,是被无情地碾碎。” “而那些愿意顺从,愿意融入的人,却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时。” “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与那些顽固分子划清界限。” “他们会主动地,去拥抱我给他们的一切。” “甚至,他们会亲手,将那些曾经的同胞,送到我的屠刀之下,以换取我的信任。” “所以你看。” 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却让百里琼瑶通体发寒。 “那些你引以为傲的,最顽固的抵抗者,最终,只会成为我推行同化政策时,最完美的祭品。” “他们的死,会成为最好的警示,会加速所有人的转变。” “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 死寂。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百里琼瑶呆呆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她引以为傲的民族精神,她坚信不疑的血脉传承,在苏承锦这番冰冷而残酷的预言中,变得廉价,可笑,甚至……成为了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工具。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车队行进了一日。 当远方出现戌城那熟悉的轮廓时,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一骑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在车队前停下。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汇报。 “启禀王爷,戌城那边传来消息。” “城中,一切如常。” “只待王爷亲临。” 车厢内,百里琼瑶听到了这四个字。 一切如常。 她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是苏承锦的情报有误? 或许,那场暴动,根本没有发生? 她不由得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承锦。 苏承锦听完汇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依旧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百里琼瑶,开口说道:“看来,我们没有迟到。” “好戏,正好赶上开场。” 百里琼瑶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 当车队抵达戌城南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这座雄伟的边城之上。 城门下,韩风早已带着几名书吏,在此等候。 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在寒风中,自有一股温润儒雅的气度。 看到苏承锦的马车,他立刻迎了上去。 “韩风,恭迎王爷回城。” 车帘掀开,苏承锦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韩风,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许久不见了,韩先生。” 他拍了拍韩风的肩膀。 “不必多礼。” 韩风直起身,目光与苏承锦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平静地禀报。 “王爷,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苏承锦笑着点头。 “明日才是关键,今天不谈公事。” “你我,且叙旧。” 韩风闻言,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拙荆已在府中备下薄酒饭菜,就等王爷大驾光临。” “好。” 苏承锦欣然应允。 他侧过身,对着刚刚走下马车的百里琼瑶,介绍道:“这位,是大鬼国公主,百里琼瑶。” “接下来几日,她会是我们的客人。” 韩风的目光落在百里琼瑶身上,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见过大公主。” 随后,他便在前引路,带着一行人,向长史府走去。 百里琼瑶跟在后面,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座城市。 上一次她来戌城,这里还是一片破败萧条。 而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虽然大多还是新建,却规划得井井有条。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那些百姓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麻木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神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建设气息。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死气沉沉的戌城吗? “韩长史,确实有些本事。” 百里琼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走在前面的韩风听到了,他回过头,笑了笑。 “大公主谬赞了。” “这一切,都是王爷规划得好,下官,不过是照章办事,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 苏承锦也笑了起来。 “你就别奉承我了。”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将一片废墟,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是你韩长史。” “我可没你这个本事。” 韩风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话。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长史府。 刚一进门,就看到府中的下人,正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川流不息地往正厅里送。 那阵仗,比过年还要丰盛。 苏承锦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今日府上还有别的贵客?” 韩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大宝回来了。” 苏承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歉意。 “对不住,我这个弟弟,又来给你添麻烦了。” 韩风连连摆手。 “王爷说的哪里话。” “大宝这孩子,当初在玉垒城时,就时常在我家用饭,早就习惯了。” “我家夫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傻小子。” 苏承锦迈步走进大厅。 一眼就看到那个小山般的身影,正趴在桌案上,左右开弓,风卷残云。 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菜肴,已经下去了一小半。 苏承锦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朱大宝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什么时候从玉垒城回来的?” 朱大宝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回头,看到是苏承锦,眼睛顿时一亮。 “头儿!” 他一边嚼,一边费力地说道:“那个打铁的说,可以了,就让俺回来等着。” “俺觉得没劲,就跑回戌城找你。” “可俺听守城的说你不在,俺本打算走,可……可俺饿了。” “嫂夫人就留下俺,吃口饭。” 苏承锦看着他那憨厚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吃吧。” “等明天,这里的事情办完。” “我带你回胶州。” “好!” 朱大宝闻言,连连点头,随即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了与食物的战斗之中。 第235章 心期青云千丈路,身逐蝇头半两银 戌城,长史府。 夜色渐深,府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庭院中的寒意。 韩风站在书房门口,对着刚刚用完晚饭的苏承锦,躬身禀报:“王爷,城西工地的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韩风,看向大厅里那个依旧在和食物作斗争的憨厚身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他转头高喊。 “大宝!别吃了,出去办事,办完回来继续吃。” 朱大宝含糊应了一声,将整只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快步走到苏承锦身边。 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后迈步走向后院客房的方向。 百里琼瑶独自坐在房中,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当苏承锦推门而入时,她甚至没有抬头。 “走吧。” 苏承锦的声音很淡。 百里琼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写满了压抑的凝重,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她没有问去哪里。 因为她知道。 “本王从未说过,要将你的族人赶尽杀绝。” “本王要的,只是融合。” 苏承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一字一句,凿在百里琼瑶的心上。 “你既然认为,此法与亡国灭种无异,那便睁大眼睛,随我去看一看。” “看看你所坚信的血性与荣耀,究竟是什么。” “也看看,什么,才是正确的路。” 百里琼瑶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跟在了苏承锦的身后。 工地附近,一座塔楼之上。 寒风呼啸,刮在人脸上生疼。 苏承锦、韩风、百里琼瑶三人凭栏而立,城西工地的全貌在此刻一览无余。 那片广阔的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 百里琼瑶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方向,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与此同时。 在不远处,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民房屋顶。 一道身影裹着厚厚的黑色裘衣,同样在注视着工地方向。。 他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双眼却燃烧着病态的、狂热的火光。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屈辱、恐惧、愤怒……这些天来他所承受的一切,都将在今夜,化为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苏承锦!韩风!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逆贼、贱吏! 等会儿,本官就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玩火自焚! 林正扯出一抹狰狞的笑,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暴乱燃起,当安北军的监工被愤怒的战俘撕成碎片时,自己高举太子令书,出现在混乱现场,以雷霆之势平定乱局的威风模样!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口中喃喃自语。 “快了……就快了……” 工地之上。 与林正的预想截然不同。 今夜的工地,显得异常诡异。 往日里那些负责监工的安北士卒,一个都不见踪影。 甚至连那些来此做工赚取工钱的大梁百姓,也提前收了工。 广阔的工地上,只有上万名大鬼国的战俘。 这让暴乱的组织者哈朗,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他看了一眼天色,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回头,与散布在人群中的上百名心腹交换了一个凶狠的眼神。 那些人会意,纷纷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早已磨利的石块和木棍。 这时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三更天,到了! 哈朗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从地上抄起一根粗大的木棍,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以大鬼国的语言,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草原的勇士们!” “我们是雄鹰的子孙!我们的魂,属于天空!” “绝不能被这些南朝人玷污!” “他们想让我们娶南朝的女人,生下血脉不纯的杂种!” “他们想让我们的孩子忘记草原的语言,忘记祖先的荣耀!” “这是比杀了我们还要恶毒的诅咒!” “站起来!拿起你们的武器!” “让他们看看,大鬼国的勇士,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为了草原!为了荣耀!” “杀!!” 煽动性的咆哮,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上百名心腹应声而起,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发出嗜血的怒吼,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了骚乱。 屋顶上,林正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成了!成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扭曲的狂喜。 而钟楼之上,百里琼瑶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那双复杂的眼眸深处,一抹混杂着骄傲与期盼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而。 下一刻。 工地上,那上万名战俘,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响应哈朗的,竟是寥寥无几! 绝大部分人,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哈朗和他那一百多个状若疯魔的同伙。 紧接着,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年轻的战俘,猛地站了出来。 他没有响应哈朗的号召,而是弯腰,从地上抄起了一把沉重的铁锹。 “为了土地!” 他用同样的大鬼国语言,发出了另一声截然不同的怒吼! “为了婆娘!” “为了娃儿能读书!” “谁他娘的敢砸老子的饭碗,老子就先砸烂他的狗头!” 随着他这一声吼,周围数千名战俘,仿佛被瞬间点燃! 他们短暂地迟疑之后,纷纷抄起了手边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锄头、铁锹、石锤、木夯…… 他们眼中,没有对荣耀的狂热,只有一种被触动了最根本利益的、原始而凶狠的杀意! 在哈朗和他那一百多名心腹错愕、呆滞、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那数千名拿起了工具的“同胞”,猛地调转了方向。 带着无与伦比的凶残与暴戾,狠狠地扑向了他们!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屋顶上,林正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一片茫然与呆滞。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们不是同胞吗? 他们不应该一起反抗安北王府的暴政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自相残杀?! 塔楼上,百里琼瑶脸上的那一丝骄傲与期盼,已消失不见。 她呆呆地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血腥的场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个带头的年轻人,叫帖木。” 苏承锦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是本王刚到关北的第一仗抓回来的战俘。” “他和一个流民女子相爱了。” “如今过得很好,女子有了身孕。” “韩风承诺过他。” “只要他能带人,亲手平息这场暴乱。” “他,将是第一个,在戌城分到属于自己的庭院和田地的人。” “他的妻子,将拥有正式户籍,他未来的孩子,也会获得公平的机会。” 百里琼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心跳都慢了许多,她看向苏承锦。 她想去为血脉,为荣耀辩解。 可这些东西,在活生生的土地、房子和老婆孩子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工地上,一场远比预想中更加惨烈的内斗,爆发了。 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而战的哈朗一党,在为了活生生的未来而战的数千名同胞面前,显得如此的脆弱。 那些为了土地和未来而战的战俘,比哈朗想象中任何最精锐的士兵,都要更加悍不畏死! 他们眼中闪烁着对美好生活的极度渴望,这种渴望,转化成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 “噗嗤!” 一名哈朗的心腹,刚刚用石块砸倒了一名战俘,还没来得及发出胜利的咆哮,背后就被一把锋利的铁锹,从后心整个贯穿!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曾经与自己一个帐篷睡觉的兄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你这个叛徒……” “去你娘的叛徒!” 那个战俘一脚将他踹开,抽出铁锹,红着眼嘶吼。 “老子要有自己的地了!谁也别想拦着!” 这样的场景,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毫不留情的清洗! 工地之外,一队队早已待命的安北军士卒,迅速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他们手持长刀,彻底封锁了工地的所有出入口。 他们只是冷漠地观看着。 像一群观看斗兽的观众,看着笼子里的野兽,为了生存的权利,互相撕咬,血肉横飞。 屋顶上,林正的脸色,已经从呆滞,化为了彻骨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何等可怕的陷阱里。 他不是那个策划者。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可笑的引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看着下方那片人间地狱,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瓦片上,浑身抖如筛糠。 而塔楼之上,百里琼瑶的脸色,已然惨白。 她看着那些为了土地和女人,而疯狂屠杀自己同胞的族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决绝而残忍的表情。 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所骄傲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的身体,在寒风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 工地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哈朗和他那一百多名心腹,被数千名昔日的同胞,团团围困在工地中央。 哈朗浑身是血,他手中的木棍早已断裂,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杀意与贪婪的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为什么?!我们是同胞啊!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回答他的,是帖木那张同样沾满鲜血的脸。 “同胞?” 帖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从你们想砸掉我们饭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同胞了!” “你们想死守着那狗屁的荣耀,别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兄弟们!杀了他!我们就能分地了!” “杀!!” 数千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最后一次涌了上去。 哈朗至死,也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些曾经和他一同在草原上奔驰的勇士,会为了几亩地,一个南朝女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他即将被愤怒的人潮彻底淹没,撕成碎片的时候。 “都给俺让开!” 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暴喝响起。 人群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粗暴地向两侧扒开。 朱大宝那小山般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战俘,径直走到奄奄一息的哈朗面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单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然后拖着他,走出了人群。 一场轰轰烈烈的暴乱,就这样,被战俘们自己,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平定。 帖木,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战俘,在朱大宝带走哈朗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工地的最中央。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同样浴血的同胞,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塔楼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冰冷而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哗啦啦——” 他身后,那数千名参与了这场内部屠杀的战俘,也齐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 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用同胞的鲜血,呈上了他们的“投名状”。 塔楼之上,苏承锦没有再看下方那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那副场景,对他而言,早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 “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所谓的血性,你引以为傲的荣耀……” “在生存和利益面前。” “一文不值。” 百里琼瑶怔怔地望着下方那片血腥的修罗场,望着那数千名跪地臣服的族人,久久无言。 苏承锦不再看她。 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去想明白。 他走下塔楼,来到韩风身边。 韩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走吧。” 苏承锦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栋民居的屋顶。 “去看看我们的林监军,对今晚这出戏,有什么话说。” 韩风笑着点头,跟了上去。 第236章 取命不过一刀事,诛心方是绝户招 长史府,正厅。 与府外冰冷肃杀的夜色截然不同,厅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将融融暖意送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韩风亲自执壶,为苏承锦续上一杯热茶,茶汤杏黄明澈,芽头在水中沉浮,宛若雀舌。 苏承锦端坐于主位,神态悠闲。 他的身侧,百里琼瑶端坐着,面前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脑海中反复回荡的,依旧是工地之上,那片同族相残的血腥修罗场,以及那数千名为了土地和未来,向着高塔方向,黑压压跪倒的身影。 那些身影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碾碎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百里琼瑶心中那股烦闷与压抑,愈发浓重。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里,一阵喧哗喝骂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邸的安宁。 “放开我!” “你们知道本官是谁吗?!” “苏承锦!韩风!” “你们这两个乱臣贼子,竟敢私自缉拿朝廷命官!” “你们是想造反吗?!” 那声音,尖利,愤怒,却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与惊惶。 百里琼瑶的眉心,下意识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韩风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变,他放下茶壶,对苏承锦轻声道:“王爷,茶凉了,下官再为您换一壶。” 苏承锦摆了摆手,目光扫向门口,似笑非笑。 “不必了。” “正主到了,这出戏,也该开锣了。”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正厅的大门被亲卫从外面推开。 一股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丁余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两名铁塔般的亲卫,正一左一右,像拎着一只挣扎的鸡雏般,架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林正。 此刻的林监军,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御史的威仪。 他头上的发冠早已歪斜,几缕乱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身上那件崭新的锦袍,沾满了尘土与泥泞,胸前的补子也皱成一团。 他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双脚几乎离地,只能徒劳地蹬着腿,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咆哮着。 “苏承锦!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乃朝廷钦命之监军,受监国太子所命,巡察关北!” “见本官如见太子!你无权缉拿本官!” 他声嘶力竭,试图用身份和法度,来捍卫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丁余走到厅中,对着苏承锦一抱拳。 “王爷,人已带到。” 苏承锦没有起身,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才懒洋洋地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松手吧。” 他淡淡地开口。 两名亲卫闻言,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失去了支撑的林正,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苏承锦。 苏承锦没有看到他那要吃人的目光,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林监军,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不在客栈安歇,反而跑到城西工地的房顶上吹冷风。”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 “是嫌客栈的床榻不够暖和,还是说……” “林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观赏戌城的夜景?” 这番话戳得林正心口发疼。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林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不能认! 一旦承认自己出现在那里,就等于承认自己与暴乱有关!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一派胡言!” 林正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的高度,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本官听闻城西有蛮夷作乱,身为监军,忧心城中百姓安危,故而第一时间赶去,意图稳定局势,拨乱反正!” 他开始反咬一口。 “倒是你,安北王!” 林正的手,指向苏承锦,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治下无方,致使蛮夷再生祸端,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此乃失察之罪!” “本官正要就此事,好好地问一问你!” “你不思己过,反而构陷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恐怕真要以为,他是一位心系社稷,不畏强权的忠臣。 苏承锦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得好。”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林大人这手生花妙笔,不去当个说书先生,真是屈才了。” 林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正要继续咆哮。 就在此时。 一个沉重如山岳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朱大宝那小山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他那巨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框都堵满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单手拎着的东西。 一个血肉模糊,浑身浴血,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 那人像一条破麻袋般被朱大宝拎在手中,四肢无力地垂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朱大宝迈步走进大厅。 他似乎嫌那人碍事,走到厅中,手臂一扬,就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那个血人,扔在了林正的脚下。 “噗通。” 一声闷响。 那个血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温暖的厅堂中弥漫开来。 林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当他看清脚下那张被鲜血和污泥糊住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哈朗! 虽然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但那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却是如此的醒目! 林正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站在原地,看着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血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身旁,那名一直强作镇定的护卫头领,脸色更是早已惨白如纸。 他的目光与地上的哈朗对视了一瞬,便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惊恐地移开,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空气中,只剩下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以及林正主仆二人,那粗重而惊恐的喘息。 苏承锦的目光,从林正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的哈朗身上。 “哈朗。” 苏承锦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出主谋。” “本王,可以让你活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只有一次机会。” 活命。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最强效的猛药,瞬间注入了哈朗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 他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眸子,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可他伤得太重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发疯般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林正身后的护卫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该死的南朝人,用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将他,将他那一百多个最忠诚的兄弟,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遣返回草原? 荣耀? 传承? 全是狗屁! 在死亡面前,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一切都是狗屁! 哈朗猛地抬起手臂。 那只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的手,颤抖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指向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是……是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正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不!不是我!”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状若疯癫。 “你这个蛮夷!你血口喷人!本官根本不认识你!” 然而,哈朗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的手指,从林正的身上移开,最终,指向了林正身旁,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护卫头领。 “还……还有他!” 哈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就是他!三天前……在巷子里……找到我!” 求生的本能,让哈朗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双方如何接头,如何许诺,如何定下暴乱之约的细节,全部抖搂了出来。 “他……他说他是监军大人的人,代表……代表太子的意志!” “只要我们制造暴乱……杀到长史府,他就能上奏太子。” “说王爷治下无方,安抚失策……” “然后就会……把我们所有族人,都遣返回草原……” 哈朗的叙述,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 当哈朗说完最后一个字,那名护卫头领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王爷……王爷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对着苏承锦的方向,疯狂地磕着头。 “不是我的主意……都是……都是林大人的主意啊!” “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这声求饶,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证,物证,口供……俱在! 林正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副大义凛然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狼狈与绝望。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一旁的百里琼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她看着林正那张由嚣张转为死灰的脸,看着他那名心腹狗咬狗般的丑态。 她的心中,没有涌起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鄙夷,与滔天的憎恨。 就是这个愚蠢的杂碎! 就是这个自作聪明,被欲望蒙蔽了心智的蠢货! 若非他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跑来煽风点火,自己那一百多个最忠勇的族人,又怎么会白白送死? 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民族,都成了这个蠢货向上爬的垫脚石,成了他野心的陪葬品! 最终,只是让苏承锦,用一种最残忍,也最彻底的方式,证明了他那套同化理论的“正确性”! 让自己,在苏承锦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再无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 百里琼瑶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血印。 在这一刻,先前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转移到了眼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身上。 与苏承锦这种光明正大,以阳谋布局,碾压一切的家伙相比。 林正,不过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玩弄阴谋诡计,最终反噬自身的跳梁小丑。 可悲,可笑,更可恨! 就在此时,苏承锦站起了身。 正厅内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两个摇尾乞怜的废物。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正的面前。 他比林正要高出半个头。 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平静的目光,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林正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到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林大人。” 苏承锦平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正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没有再逼问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百里琼瑶的身上。 百里琼瑶感受到目光身体一僵,抬起头。 苏承锦看着她,眼神深邃。 “现在,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荣耀,所谓的传承。” “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用来换取功名利禄的筹码。” “他们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许下一个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就能让你那些最忠勇的族人,为你所谓的荣耀,去流血,去牺牲,去白白送死。” “你说,这份荣耀,是不是太廉价了些?” 百里琼瑶的脸色,惨白如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承锦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林正。 “本王,不杀你。” 这句话,让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林正,眼中猛地爆出一丝生机。 不杀我? 他不杀我?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只要能回到京城,回到太子身边,今日之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推进了无底的深渊。 “但。” “你,身为朝廷监军,不思为国分忧,反而为了一己私利,煽动战俘暴乱,意图颠覆关北,残害军民。” “此等行径,与国贼无异。”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在!” 丁余与数名亲卫,齐声应喝。 苏承锦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死死钉在林正的身上。 他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对林正的最终判决。 “将此国贼,验明正身!” “传我王令!” “自明日起,押解此人,游街示众!” “从戌城开始,一路向南!” “经飞风城,过玉垒城,直至昭陵关!” “让关北所有的军民,所有的百姓,都来好好看一看!” “看一看,我们这位从京城来的,高高在上的监军大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游街示众! 这四个字砸得林正脑子发懵。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刚有了点神采的眼睛,瞬间被惊恐填满 他呆呆地看着苏承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于一个将官声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读书人而言。 对于一个在官场钻营了二十年,将“脸面”二字刻进骨子里的文官而言。 杀了他,不过是头点地。 可游街示众,却是将他的尊严,他的名誉,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一切,都当着天下人的面,一片一片,剥得干干净净,再狠狠地踩在泥土里,让他遗臭万年! 这是比死亡,可怕一万倍的惩罚! 这是精神上的凌迟! “不……”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林正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了。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苏承锦扑了过去。 “苏承锦!” “你这个魔鬼!你这个疯子!” “你杀了我!你有种就杀了我啊!!” 他状若疯癫,眼中再无半分官威,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与绝望。 他宁可死! 也绝不接受这种奇耻大辱! 然而,他那看似凶猛的扑击,在苏承锦面前,却显得如此可笑。 苏承锦只是随意地侧了侧身,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林正则因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一头撞在了冰冷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额头瞬间见血,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着,再也爬不起来。 苏承锦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脸上的神情早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那抹冰冷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韩风的身上。 “韩风。” 韩风立刻躬身,神态恭敬。 “下官在。” “拟一份奏折。” 苏承锦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 “将此事原委,从林正入关北开始,到策反战俘,再到今夜暴乱的始末,一五一十,都写清楚。” “连同这份口供。”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护卫头领。 “以及哈朗的指认,一同附上。” “即刻送往京城。” “是。” 韩风沉声应下,没有丝毫迟疑。 苏承锦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传信给昭陵关的李长卫。” “让他备好人马。” “等这位林大人的关北之行结束之后,就由他的人,亲自将这位,押送回京。” 苏承锦特意在大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让他完完整整地,回到太子殿下的身边。” 韩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不仅仅是在打林正的脸。 更是在隔着千里之遥,狠狠地扇了监国太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接了,等于承认自己识人不明,用人失察,威信扫地。 不接,便是心虚,更是坐实了与国贼同流合污的罪名。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林正,要有用的多。 “下官,遵命!” 韩风躬身领命,心中对眼前这位年轻王爷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苏承锦交代完一切,走到一旁的木盆前,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用布巾擦干。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林正身上。 “拖下去。” “是!” 丁余一挥手,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已经彻底崩溃的林正,以及那名跪地求饶的护卫头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厅。 至于地上的哈朗,苏承锦让人带下去疗伤。 既然说了让他活命,就不能让他死了。 至于后续他怎么在人中自处,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随着闲杂人等被清出,正厅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大宝挠了挠头,凑到苏承锦身边,瓮声瓮气地问: “头儿,完事了?” 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完事了。” “去吧,韩夫人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 朱大宝闻言,眼睛一亮,转身又奔向了伙房。 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韩风。 “今夜,辛苦先生了。” 韩风连忙摆手。 “王爷言重了。” “能为王爷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中满是真诚的钦佩。 “只是,王爷此举。” “怕京城那边,又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苏承锦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无妨。”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只要我们守好这关北之地,只要安北军的刀,还足够锋利。” “任他京城风浪再大,也吹不到我们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霸气。 说完,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夜深了,先生也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向着客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韩风站在原地,看着王爷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知道。 从今夜起,关北的天,就真的,只有安北王了。 …… 客房之内。 百里琼瑶独自一人,枯坐到天明。 她一夜未眠。 苏承锦的话,像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天色微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 她缓缓地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院中的积雪,映着晨曦,泛着清冷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关北清晨那冰冷而凛冽的空气。 那股寒意,顺着喉咙,一直凉到心底。 却让她那混乱了一夜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走到院中,目光望向了王庭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故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定还有办法……” 第237章 三餐温粥承烟火,半卷闲书度岁华 次日,清晨。 戌城的喧嚣,比往日里来得更早一些。 经历了一夜的沉寂,城西工地的血腥味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但那场由安北王府亲手导演、战俘们亲自上演的血腥“投名状”,却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然而,对于城中绝大多数的百姓而言,生活依旧。 医堂更是早已人满为患。 这里是整个戌城,除了工地之外,烟火气最浓郁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芬芳,混杂着伤兵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百姓们低沉的交谈声。 苏承锦拎着两盒精致的糕点,缓步走入医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堂内数十名从戌城各处招揽来的医师,正穿着统一的青布长衫,有条不紊地为排着长队的百姓与伤兵望闻问切。 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京城医师那般优雅,但眉宇间那份专注与认真,却丝毫不减。 苏承锦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最里面的主柜台。 柜台后,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一个熟练地拨着算盘,记录着药材的出入,一个则拿着小小的戥子,一丝不苟地称量着药材。 正是连翘和杜仲。 两个小家伙的脸上满是认真。 而在他们身侧,一张靠窗的桌案旁,温清和正坐着。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泛黄医书,看得入神,冬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恍若画中之人。 苏承锦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医堂里的百姓和医师们,只是在看到他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口称“王爷”。 苏承锦微笑着一一颔首示意,让他们不必多礼。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仪仗来彰显威严的皇子,在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土地上,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通行令。 “王爷,您来啦!” 杜仲眼尖,最先看到了苏承锦,那张紧绷着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戥子,迈着小短腿就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 苏承锦笑着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 “嗯,来看看你们。” 他将手中那两盒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糕点,塞进杜仲怀里。 “韩夫人亲手做的,拿去跟连翘分着吃。” “谢谢王爷!” 杜仲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糕点盒,喜笑颜开,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柜台,献宝一样地递给了连翘。 连翘抬起头,对着苏承锦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感激的笑容,小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走到温清和的边上,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怎么样,还习惯吗?” 温清和的目光,终于从医书上移开。 他合上书卷,抬眼看向苏承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悲悯的眸子里,此刻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好。”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比起在京城时,确实要忙碌许多。” “不过。” 他看了一眼堂内那些忙碌的医师们。 “有他们替我分担,我真正需要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说起来,倒是要多谢韩长史。” “为了将这些戌城的医师都招揽过来,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苏承锦点了点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能者多劳,他习惯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 “胶州光复的消息,已经开始向大梁内散播了。” “用不了多久,你那些失散的族人,或许就能回到关北了。” 听到族人二字,温清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淡然。 “已经过去数年,物是人非。” “能不能回,何时能回,皆是未知之数。”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王爷无需为此事太过耗费心力。” 苏承锦却不认同,他看着温清和的侧脸,语气认真。 “当初在京城,本王就答应过你。” “若是不做,你日后岂不是要在背后,说我这个安北王言而无信?” 温清和闻言,不由失笑。 他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 “王爷,喝茶。”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连翘不知何时,已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为两人面前的空杯续满。 茶雾袅袅,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苏承锦笑着端起茶杯,对着连翘眨了眨眼。 “连翘啊,你们先生,平日里有没有苛责你们二人?” “若是他待你们太过严厉,随时来找我。” “我立刻带你们去胶州,好吃好喝地供着,远离你们这个不近人情的先生,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忙死。” 他故意将声音提得很高,确保温清和能听得一清二楚。 连翘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着小手。 “不行的,王爷。” 她看了一眼自家先生,小声地,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 “先生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时辰,不记得吃饭,那样有伤心神。” “我和杜仲,得看着先生才行。”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挚。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他看向温清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你倒是养了两个贴心的。” 温清和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那张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神色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得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是真想要,我回头给你开两个方子。” “一副,你自己吃。” “另一副,给王妃她们吃。” “双管齐下,用不了多久,你这安北王府,应该也能有喜事传来。”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瞪着温清和,没好气地说道。 “我用得着你?!” “本王好得很!” 温清和看着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是是,王爷龙马精神,天赋异禀。” 他悠悠地喝了口茶,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苏承锦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拿出了一串黄铜钥匙,轻轻放在了桌案上,推到温清和的面前。 “叮当”一声轻响,在嘈杂的医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温清和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微微一怔。 “这是……?” “你们温家在胶州的老宅子。” 苏承锦的声音,变得沉稳了许多。 “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让人仔细收拾过了,里面的锁也都换了新的。” “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是你觉得戌城更好,想在这里安家,我立刻就让韩风给你划一块最好的地,建一座府邸。” 温清和看着桌上那串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久久没有言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钥匙,那股凉意,仿佛能一直透到心底。 许久,他才将那串钥匙拿起,紧紧攥在手心。 “会回去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望向堂内那些排着队,满怀希望的百姓和伤兵。 “等到这滨州,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等到天下太平,再无战乱的时候。” “我就带着这两个小家伙,回胶州。” 他看着苏承锦,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的笑意。 “就在胶州养老了。” “只希望,到时候王爷不要再让我经历一次离家之苦。” 苏承锦笑了。 他伸出手,拿过茶壶,亲自为温清和续上茶水。 “那你恐怕是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因为你现在就算想离开,都够呛能走得出这关北地界了。” 温清和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将这份承诺,连同温热的茶水,一并饮下。 有些话,无需说得太透。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短暂的沉默后,温清和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 “这个,你回去之后,拿给上官先生。” “他身子骨弱,关北苦寒,我上次给他备的药,估计也快吃完了。” 苏承锦接过瓷瓶,入手微凉,他将瓷瓶小心地收入怀中,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那个折寿的毛病,当真就没什么法子?” 温清和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 “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是用一些固本培元的药,为他恢复带来的损害。” “想要真正为他补回折损的寿元,目前我还没找到办法。” 苏承锦闻言,心中一沉,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温清和正用一种颇为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看得苏承锦心里有些发毛。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必要吧?” 温清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来都来了。” 苏承锦无奈一笑,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平放在桌案上。 “看吧看吧,看完赶紧给本王说几句好听的。” 温清和也不答话,只是伸出三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苏承锦的手腕脉门之上。 他双目微阖,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医堂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旁的杜仲和连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 可是,温清和这一搭脉,时间却有些太长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好看的眉毛,却越皱越紧。 苏承锦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不是……”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安静。 “你看完了没有?” “本王又不是什么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还需要你诊这么久?” 温清和缓缓睁开眼,松开了手。 只是他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愁容。 苏承锦的心,咯噔一下。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 “啥意思?” 温清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一下,苏承锦是真的慌了。 难道自己这个看似强壮的身体,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 是前世熬夜留下的隐患,还是穿越后遗症? “我……我难道真有病了?” 苏承锦的声音,都有点发虚。 看到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温清和那张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好得很。” 他拿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气血旺盛,龙精虎猛。” “就是阳气积郁得有些过头了。” 他放下茶杯,对着苏承锦挤了挤眼,一本正经地给出了最终的诊断。 “适合行房。” “……” 苏承锦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温清和的鼻子,破口大骂。 “温清和,你大爷的!” 温清和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的怒火。 “哎,好歹也是一方王爷,统领数万大军。” “能不能不要如此粗鄙?”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苏承锦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正要再骂上几句,挽回自己的颜面。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压抑的锣声,从医堂外的长街上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鼎沸的喧哗,以及无数百姓愤怒的叫骂声。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国贼林正!欺君罔上!身为监军,不思报国,反为一己私利,煽动战俘作乱,意图颠覆关北!”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奉安北王令!将其验明正身,枷锁加身,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一道洪亮而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伴随着锣声,响彻了整条长街。 那声音里,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 医堂内,杜仲和连翘两个小家伙,第一时间被外面的动静吸引。 他们好奇地对视一眼,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了医堂门口,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只见长街之上,不知何时,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百姓、商贩、乃至正在巡逻的士卒,都停下了脚步,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中央,一辆由驽马拖拽的简陋囚车,正缓缓地向前移动。 囚车由粗大的木头制成,上面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车中,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狼狈不堪。 正是林正。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御史官袍,早已被扒下,只穿着一件肮脏的麻衣。 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头发更是如同鸡窝一般,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囚车周围,六名身材魁梧的安北军士卒,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护卫在侧。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一边敲锣,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着林正的罪状。 每宣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叫骂。 “狗官!败类!” “杀了他!杀了他!”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愤怒的百姓们,将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是从路边捡起的石子,毫不留情地砸向囚车。 “啪!啪!啪!” 污秽的液体和杂物,不断地砸在林正的身上,脸上。 他却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混杂着唾沫与憎恨的攻击,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彻底淹没。 杜仲和连翘两个小家伙,看着眼前这一幕,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当他们听完那百夫长宣读的罪状后,震惊,便化为了与周围百姓一般无二的厌恶与嫌弃。 “这种人,真是太坏了!” 杜仲攥着小拳头,气鼓鼓地说道。 只是,出于温清和从小到大教给二人的教养,他们终究没有像周围的百姓那样,往囚车上扔东西,只是用那清澈的眼睛,表达着最纯粹的鄙夷。 医堂内。 苏承锦早已重新坐下,悠闲地喝着茶。 倒是温清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的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忧虑。 “你这么做,京城那边,只怕要更加变本加厉了。” 苏承锦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脸上是一副全然无所谓的神情。 “无妨。”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我那位太子哥哥,顶多也就是玩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背后手段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至于说,想以‘造反’之事来论处我?”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永远绕不开一个人。” 他伸出手指,朝天指了指。 “只要父皇还在一天,他就绝不会允许太子调动一兵一卒,来关北搅事。” 温清和看着他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稍减,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凡事总有万一。” “万一有朝一日,太子殿下被逼到绝路,不顾一切了呢?” “他若真的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调兵打你,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让苏承锦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一旦他真的调兵打了过来,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苏承锦没有把话说完。 但温清和,却瞬间懂了他那欲言又止背后的含义。 若太子真敢不经梁帝允许,擅自调兵攻打一位手握重兵的实权藩王,那便意味着,朝堂之上,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惊天剧变。 意味着,那位高高在上的梁帝,已经……无法再掌控局势了。 那将是大梁朝,内战的开端。 温清和心中一凛,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已是极限。 苏承锦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 “放心吧,父皇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他注定不是我父皇的对手。” 温清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对于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梁帝,他确实抱有几分敬畏。 此时,外面的游街队伍已经走远,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杜仲和连翘两个小家伙,重新走回了柜台。 只是杜仲依旧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这个什么监军,心肠真是太歹毒了!” “还有那个什么太……” 他刚想说“太子”,一旁的连翘就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乱说。 苏承锦见状,笑了起来。 “无妨,这里都是自家人。” “想说什么,就说吧,无需在意。” 有了王爷的亲口许可,杜仲这下彻底放开了胆子。 “还有那个什么太子!也是一个分不清事理的!” “王爷您在关北为了大梁累死累活,跟大鬼国拼命,他身为储君,不派人来帮忙就算了,居然还派这种坏人来捣乱使绊子!” 一旁的连翘,也默默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极为赞同。 苏承锦看着两个小家伙那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心中一暖,笑着开解道。 “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能尽如人意的?” “我们啊,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求一个问心无愧,便足够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明日我就要动身回胶州了。” “如今胶州城百废待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我也实在闲不下来。” 他看向温清和。 “今天晚上,医堂落板之后,你带着这两个小家伙,来长史府。” “咱们好好吃个酒。” 温清和笑着点头应下。 “好。” 苏承锦不再多留,转身走出了医堂。 他走后,杜仲立刻抱着那盒糕点,凑到温清和身边坐下,一边吃,一边满脸困惑地问。 “先生,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要我是王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非要带兵打回京城去不可!” 温清和看着他那副天真又气愤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什么都不懂,牛皮倒是吹得蛮大。” “哎呦!” 杜仲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温清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 “况且,这终究是天家之事,你一个小小的药童,如何能了解其中的盘根错节?” “安安分分,吃你的糕点吧。” 第238章 软玉近身侧,清风满玉壶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又一场风雪似乎正在酝酿。 戌城的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劳作了一天的百姓们,身上带着疲惫,脸上却有种踏实的安稳,各自归家,准备迎接一个温暖的夜晚。 长史府的门前,两盏新挂上的灯笼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将门前的一小片地映照得暖意融融。 一辆朴素的马车在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温清和先行下车。 他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医的短衫,穿上了一件文士常穿的青色长袍,更显温润儒雅。 他回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车里的一对孩童扶了下来。 左边的是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聪慧。 右边的是个半大小子,与连翘年岁相仿,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与顽皮。 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小脸在寒风中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可爱的瓷娃娃。 “温先生来了!” 府内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一见马车便迎了出来。 苏承锦与韩风也恰好从正厅走出,脸上都带着笑意。 “清和,你可算是来了。” 韩风笑着上前,很是亲热地拍了拍温清和的肩膀。 “我家夫人念叨你好几天了,就盼着你来尝尝她的手艺。” 温清和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韩长史,王爷,叨扰了。” 苏承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 “今日白天还没注意,好像又长高了些。” 两个孩子很是懂事地齐齐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韩长史。” 他们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长史府并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与整洁,让人感觉很舒服。 杜仲的性子更活泼些,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院子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山般的身影。 朱大宝正一个人蹲在院中的梅树下,也不知在看什么,一动不动。 他身形实在太过魁梧,即便只是坐着,也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连翘和杜仲都下意识地往温清和身后缩了缩,有些畏惧,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好奇。 苏承锦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了笑。 “去吧。” 他对着两个孩子温声道:“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儿,你们可以去找那个大个子玩。” “他虽然看起来吓人,但人不坏。” 杜仲的胆子大些,得到允许,眼睛顿时一亮,拉着还有些犹豫的连翘,小心翼翼地朝着朱大宝走了过去。 温清和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别胡闹。” 韩风笑着宽慰他。 “放心吧,大宝那憨子,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伤不了人。” 三个男人相视一笑,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与那个巨大的身影逐渐靠近,都摇了摇头,转身步入了正厅。 厅内早已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韩风亲自为温清和倒上一杯热茶,驱散他身上的寒气。 “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我让内子现在就去做。” 温清和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摇头笑道:“客随主便,韩夫人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三人落座,气氛温馨而随意。 而院子里,杜仲和连翘已经凑到了朱大宝的身边。 他们离得近了,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大个子的魁梧。 杜仲仰着头,打量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大个子,你看什么呢?” 朱大宝缓缓地转过头。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反应杜仲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身上,似乎觉得他们很新奇。 “俺没看啥。” 杜仲不信,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地上,只有一片片掉落的梅花花瓣。 “……” 杜仲一阵无语。 连翘比他有耐心,她轻声开口。 “大哥哥,你是在等开饭吗?” 提到“饭”字,朱大宝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个反应,让两个孩子瞬间觉得,这个大个子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杜仲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他凑得更近了些,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朱大宝。” “你是王爷的护卫吗?” “你好厉害啊,长得这么高。” “俺是头儿的兵。” 朱大宝挠了挠头。 “俺也不知道厉不厉害。”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朱大宝问个不停。 朱大宝虽然反应慢,但却很有耐心,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嫌烦。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巨大的影子,和两个小小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温暖。 正厅里,吴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点心走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景象,不由得笑了。 “这傻小子,倒是跟孩子们玩到一处去了。”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对韩风和苏承锦道:“你们先聊着,饭菜马上就好。” 苏承锦笑着点头,目光从院中收回,神色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叙旧结束,该谈正事了。 正厅之内,茶香袅袅。 吴静的身影在伙房与正厅之间穿梭,饭菜的香气一阵阵飘来,让这间屋子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与这温馨的家常氛围不同,三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却关系着整个关北的未来。 韩风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地率先开口。 “王爷,胶州光复的消息传开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这几日,从各处涌入滨州的流民,又多了一成有余。”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喜色,也带着一丝忧虑。 “人多了是好事,证明民心所向。” “只是安置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另外,征兵一事也颇有成效,尤其是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青壮,参军的意愿极高。”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新兵分批送往胶州,进行整编训练。” 苏承锦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兵,不是什么人都要。”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招募之时,筛查一定要严。” “心术不正者,宁缺毋滥。” “身体底子太差,实在不堪造就的,也不必强求。” “我们安北军,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精锐,不是一群凑数的乌合之众。” “下官明白。” 韩风立刻应下。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卢巧成那家伙,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如今酒业的商路已经打通,正是需要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关北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银钱,通商一事,必须尽快全面推行下去。” 提到卢巧成,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那家伙,刚从南边立了功回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估计还想在胶州城里多耍几天威风。” “不过,他心里有数,等他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韩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谈及更具体的事务。 “关于商队,王爷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苏承锦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商队之事,我并不擅长,就不去瞎指挥了。” “如今涌入滨州的百姓,大多是两手空空的流民,想从里面发掘出行商的好苗子,怕是有些困难。” “这事,终究还是要靠卢巧成,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确。” “基于上次上官先生遇袭之事,我们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后续,凡是大批采购铁料、粮草等重要军资的商队,必须派遣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全程护送!” “朝廷那边,苏承明贼心不死,难保他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此事,也一并交给卢巧成负责。” “他与各路商贾打交道轻车熟路,由他统筹,最为合适。” 这番安排,将专业的事交给了专业的人,又用绝对的武力保证了后勤生命线的安全,可谓滴水不漏。 韩风听完,心中再无疑虑,点头称是。 “胶州一战的伤兵,目前已全部转运回滨州。” “经过医堂的全力救治,大部分已经脱离危险。” 温清和适时地开口,补充了医疗方面的情况。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医者的悲悯。 “只是……其中大部分人,伤势过重,即便痊愈,也无法再上战场了。” 韩风接口道:“这部分人,下官已经按照王爷的指示,全部做了妥善安排。” “转为屯田兵,或是安置在各处工坊,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劳作,绝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 听到伤亡的话题,苏承锦脸上的神情也沉重了些许。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愁容。 “逐鬼关一役,我们虽是大胜,但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 “斩敌近四万,我军将士,也有近两万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雪原上。” “活下来的伤者,能重归战阵的,太少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如今,新兵的招募虽在进行,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流民的身体大多都有沉疴,想要在短时间内形成即战力,太难了。” 胜利的喜悦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支精锐的百战之师,不是单靠一两场胜利就能铸就的。 每一次辉煌,都意味着无数忠勇将士的凋零。 温清和也叹了口气。 “王爷,按照您的吩咐,所有在滨州落户的流民,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医堂进行诊察和调理。” “但经我与众医官的评估,其中身体底子真正好到可以立刻参军入伍的,不足一成。”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然而,苏承锦脸上的愁容,很快便被一抹坚毅所取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与自信。 “无妨。” “时间,现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大鬼国内乱未平,百里元治新败,短时间内,他们无力南下。” “这就给了我们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夜色,看到了遥远的草原。 “我跟他们耗得起。” “一年不行,就两年。” “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 “我倒要看看,是大鬼国那些各自为政的部族能忍得久,还是我这关北铁板一块的根基,扎得更深!” “我们眼下的目标,依旧是后方。” “民生,经济,军备,情报……每一样,都不能落下。” “拖得越久,我们的优势就越大。”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刚才那丝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 就在三个男人规划着关北未来之时。 院子里的对话,则要简单纯粹得多。 朱大宝依旧坐在梅树下。 杜仲和连翘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仰着小脸看着他。 杜仲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无聊了。 他拍了拍朱大宝粗壮得像柱子一样的手臂。 “大个子,你为什么想当兵啊?” 朱大宝挠了挠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能吃饱。” 杜仲愣住了。 “没了?” 朱大宝点了点头。 “没了。” “俺娘从小就跟俺说,谁给饭吃,就给谁干活。” “后来俺娘死了,是白东家把俺带到了夜画楼。” “白东家人很好,没让俺饿着肚子。” “只不过平常俺也不会露面,除了一些力气活,俺也帮不上什么忙。” “后来,她让俺去坡儿山,俺就去了。” “她说,那里有俺更好的去处。” “俺也没多想,只要给饭吃,去哪都行。” 杜仲听得一阵无语。 这个人的想法,怎么能这么简单? “那你……你就没想过,要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吗?” “有意义的事?” 朱大宝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梅花,眼神有些茫然。 “俺没想过。” “俺除了吃得多,力气大,没别的本事。” 杜仲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连翘却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 “问这问那的,我都嫌你烦了。” “哎呦!” 杜仲捂着脑袋,有些不服气。 朱大宝却憨憨一笑。 “没事。” “俺从小长得就大,力气也大,村里的小孩都不跟俺玩,没人跟俺说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杜仲揉了揉脑袋,好奇心又上来了。 “那你力气到底有多大?” “你打得过大虫吗?” 朱大宝愣了愣,摇了摇头。 “没试过。” “不过,俺打过羆。” 他回忆着,眼神有些飘远。 “那时候俺还小,村里总有人和牲口被拖走。” “俺遇见了,就跟它打了一架。” “虽然没打过它,但也把它给打跑了。” “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来过俺们村了。” “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打过它。” 他说得轻描淡写,杜仲和连翘却听得张大了嘴巴。 杜仲看着朱大宝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他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大宝哥,你长得这么高,从你那儿看地上,是什么感觉啊?” 朱大宝愣了愣,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 但他下一刻的动作,却简单粗暴地回答了杜仲。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像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地捏住了杜仲的后衣领,一提一放。 杜仲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秒,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朱大宝宽阔的肩膀上。 杜仲发出一声惊呼。 视野瞬间拔高。 这种感觉,新奇又刺激。 朱大宝见他高兴,如法炮制,又伸出手,将一旁的连翘也拎了起来,放在了另一边的肩膀上。 连翘虽然不像杜仲那么咋咋呼呼,但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在此时,吴静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厅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开饭啦!” 听到这两个字,朱大宝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两米多的身躯轰然站直。 “啊!” 肩膀上的两个小家伙猝不及防,齐齐发出一声惊叫,连忙紧紧抓住了朱大宝的衣服,生怕自己掉下去。 朱大宝却恍若未闻。 他的眼中,只有不远处那飘着饭菜香气的正厅。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扛着两个小家伙,迈开大步,沉重而急切地,向着幸福的方向冲了过去。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丰盛的菜肴已经杯盘狼藉。 韩风、温清和等人早已放下了碗筷,唯有朱大宝,在进行着最后的扫尾工作。 苏承锦看着他那风卷残云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从一旁端起一个食盒。 那是吴静早就细心准备好的,里面的饭菜,依旧温热。 “你们慢用,我过去一趟。” 苏承锦对着众人说了一声,便提着食盒,独自向后院的独立小院走去。 夜色已深,寒月当空。 小院里,那株梅树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百里琼瑶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苏承锦的脚步很轻,但他一踏入院门,百里琼瑶还是察觉到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苏承锦走到石桌旁,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饿着肚子,可想不出什么能对抗我的好办法。” 他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百里琼瑶缓缓抬起头。 她的面前,拿起苏承锦带来的那壶酒。 她也不用杯子,就这么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般的暖意。 “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放下酒壶,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承锦,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你这般放任我在那些战俘中建立威望,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苏承锦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怕?”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当我答应你,帮你入主王庭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怕你日后会找我的麻烦。” “因为我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没有了反抗我的本事。” 他的话,直接而残酷,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 “况且。” 他顿了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想杀百里元治,我也想杀。”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没有杀你的理由。” 百里琼瑶又喝了一口酒。 酒精让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染上了一抹平日里没有的意味。 她定定地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苏承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未免太过自信了些。” 他摇了摇头。 “以后的事,说不准。” “但至少现在,绝对没有。” 他的坦诚,似乎激怒了百里琼瑶。 又或许,是酒精在作祟。 她忽然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她俯下身。 一股混合着梅香与酒气的女子幽香,扑面而来。 两人的脸,瞬间拉近。 那两片嫣红的嘴唇,距离苏承锦的嘴唇,不过一指之遥。 温热的呼吸,都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危险而暧昧。 “倘若……” 百里琼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致命的魅惑。 “是我看上你了呢?”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照着苏承锦那张平静的脸。 苏承锦没有动。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挑战与试探的眼睛。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倘若,你想用联姻之事,来避免你的族人被融合。” “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说不定,我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这种事,我真的干得出来。” 这句粗俗而又直白的话,瞬间浇灭了百里琼瑶刻意营造出的所有暧昧氛围。 她脸上的魅惑,瞬间凝固。 随即,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退了回去,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看着苏承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恼怒,有自嘲。 “就凭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我相信,你绝对干得出来。”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评价。 “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是滥杀之人。” “你我虽是敌人,但并非只能是敌人。” “我不会做出灭族那种事。” 百里琼瑶脸上的笑意,转为讥讽。 “是啊,并非灭族。” “只是,让偌大的草原,从此变成你们大梁的一个州府而已。” “那也比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稚童,一个不留,要宽松不少。” 苏承锦淡淡地回应。 他看着百里琼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危险。 “倘若我真想灭了你们,你信不信,我只需将车轮放平,所有高于车轮的,一个不留。” “你干不出这种事。”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像先前那般笃定。 苏承锦撇了撇嘴。 “说不准啊。” “我也是有火气的。” “万一哪天真给我逼急了,我可能……真的会发疯。” 百里琼瑶沉默了。 她知道,苏承锦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在逐鬼关前,下令全军追杀,赶尽杀绝的男人,绝对有那份冷酷与疯狂。 “现在讨论这些,都没有意义。” 良久,百里琼瑶才重新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你的主要目标,还是要先助我入主王庭。” “否则,你那个疯狂的想法,这辈子都别想推行下去。” “的确如此。”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到时候,我还需要你,去替我游说草原上的各大部族。” “这不仅是在给我争取时间,也是在给你自己,争取时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希望到那时,你能想通吧。” 他转身欲走。 “等等。” 百里琼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 只见她不知何时,又一次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几乎贴了上来。 那股浓郁的酒气,再次扑面而来。 “说真的。” 她仰着头,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在月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苏承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一下。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最近不行。” “温清和说,我体虚,不宜行房。” “改日吧。” “……” 百里琼瑶的表情,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猛地一把推开苏承锦,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咬牙切齿的愤恨。 “我那日,真该一刀抹了你!” 苏承锦被她推得后退一步,却不生气,反而笑着摆了摆手。 “可惜了。” “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百里琼瑶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阵在夜风中回荡的轻笑声。 第239章 通商通四海,盈利盈千仓 胶州城,安北王府。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寒意。 卢巧成四仰八叉地躺在庭院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上还搭着一本书,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自从南下陌州,他便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每日都在算计与周旋中度过。 如今大功告成,又讨了个“赀榷使”的杂牌官,正是他放松享受,思考人生…… 不,思考如何赚更多钱的大好时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风,刮到了躺椅旁。 卢巧成脸上的书被人一把掀开。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便看到一张明艳而又写满不耐的俏脸。 “我说姓卢的!” 李令仪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瞪着这个一脸没睡醒的家伙。 “都几天了!你还打算在这躺到什么时候?” 卢巧成被她吵得脑仁疼,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的李大小姐,你没事吧?” 他一脸的生无可恋。 “王妃这几日忙,没空理你。” “我好不容易得个空,你让我好好歇歇不成?” “这几天,胶州城我陪你逛了,城外的胶口河我也陪你去过了,就连那栖凤山的破山头,我都舍命陪君子,陪你爬了一遭。”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求求你,放过我吧!” 李令仪撇了撇嘴,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 “你如今可是……那个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拗口的官职。 卢巧成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回了躺椅上,有气无力地开口。 “赀榷使。” “记不住就别念叨了,反正就是个给殿下管钱袋子的。” 李令仪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可告诉你,苏承锦今日已经从戌城启程,算算脚程,最迟明日晌午就到胶州了。” 她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到时候还是这副样子,就不怕他再踹你?” 话音刚落,躺椅上的卢巧成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殿下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他哀嚎一声。 “他怎么不在戌城多呆几天,多带百里琼瑶那个小娘们逛逛也行啊!” 卢巧成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脸颓然地停下脚步。 “罢了,罢了,看来是没办法再偷懒了。” 他说着,伸手将那块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石桌上的玄铁腰牌,重新拿起,一丝不苟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决然,像是在告别自己短暂的幸福时光。 他理了理衣袍,瞬间从一个慵懒的富家翁,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安北王府赀榷使。 “走了,去街上看看。” 他对着李令仪扬了扬下巴。 “本使者今日,体察民情。”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王府。 如今的胶州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军营。 街上看不到一个寻常百姓。 从关外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连滨州三城都还未住满,更遑论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收复的边境重镇。 街道两旁的楼阁民房,在大鬼国肆虐时并未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但也处处可见破损与萧条。 一些窗户破损的民居,正有士卒叮叮当当地忙碌着,进行简单的修缮。 他们的身影,是这座空城里唯一的生气。 寒风卷过空旷的长街,吹起地上的尘土,更显几分寂寥。 李令仪看着这番景象,脸上的跳脱之色也收敛了许多。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关于人口的事,我倒是有个看法。” 卢巧成双手拢在袖中,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向她。 “哦?说来听听。” 李令仪仰起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龙旗。 “安北王如今声威赫赫,光复胶州,更是天大的功绩。” “若是能借由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之口,将他的声望在整个大梁推到顶点,让天下人都知道,关北不仅能打胜仗,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如此一来,人口一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她说完,有些期待地看向卢巧成,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卢巧成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赞许。 “行啊,李大小姐。” “没看出来,你这脑袋瓜里,除了行侠仗义,还装着这些东西。” 李令仪闻言,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恼怒,扬起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 “下次你还是闭嘴吧!” 卢巧成被她这一巴掌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揉着后背,龇牙咧嘴。 李令仪柳眉倒竖,作势又要动手。 卢巧成连忙后退两步,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看着李令仪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禁笑了。 “你以为这点,只有你想到了?” “那三个肚子里面全是弯弯绕绕的人精,早就想到了。” 李令仪闻言,撇了撇嘴,抱起胳膊,一脸的不信。 “你就吹吧!” “要是早就想到了,那为什么不做?” 卢巧成看着她这副天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你口中的世家,是如何定义的?” “就说我,樊梁卢氏的嫡长子,我爹是当朝工部尚书,我们家,算不算世家?” 李令仪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 “当然算不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那是浸淫在真正顶级门阀中才有的见识。 “你们樊梁卢家,充其量也就算个新贵。” “你父亲当朝尚书确实显赫,但底蕴太浅,家族人丁也不兴旺,尤其你们这一支,嫡系太少。” “真正的世家,至少要有连续三代以上的显贵,才能勉强称得上。” “更重要的,是家族数百年来积累的声望,以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家族精神。” “那才是世家能够传承不倒的根本。” 卢巧成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不愧是秦州李家的大小姐,见识就是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所以啊,你再想想。” “这样的世家,为何能历经数朝更迭,依旧屹立不倒?” “你真的清楚吗?” 李令仪被他问得一愣。 她看着卢巧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个念头,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 “他们向来明哲保身。” 卢巧成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赞赏。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存活到现在的世家,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哪个祖上没出过经天纬地的人物?” “他们在各自州府的声望,盘根错节,深入人心,甚至比朝廷的政令还好用。” “就像你说的,他们确实可以提供巨大的助力。” “但是……” 卢巧成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世家一旦站错了队,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满门抄斩,是族谱断绝,是数百年的基业,一朝倾覆!” “所以,在天下大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你觉得,他们会轻易下注吗?” 卢巧成看着李令仪,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现在就让你写信回家,让你父亲,让你们秦州李家,公开宣布支持我们关北。” “你觉得,你父亲会同意吗?” 李令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那位看似闲云野鹤,每日只知在秦州山水间垂钓的老人,实则比谁都看得清楚。 自从新帝登基,李家便彻底退出朝堂,不参与任何党争。 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让她父亲现在就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押在尚处于“叛逆”阶段的安北王身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李令仪咧了咧嘴,有些泄气地垂下头。 “好像……确实不行。” 她终于明白,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传承百年的老狐狸,远比她想象的要谨慎,要狡猾。 李令仪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双手拢袖,一副悠闲模样的男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这个家伙,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爱财如命的市侩模样。 可一旦谈及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深层问题,他所展现出的通透与洞察力,却让她感到心惊。 “那要怎么办?” 李令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教意味。 “世家这条路如果走不通,那关北的助力,就少了一大半。” “单靠那些流民,慢慢攒家底,得发展到什么时候?” “滨、胶两州的地界虽然不小,但想要恢复到鼎盛时期,十年?还是二十年?” 卢巧成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不过,也不是问题。” 李令仪看着他,眼睛一亮。 “你有办法?” 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条空旷萧瑟的长街,扫过那些正在忙碌修缮的士卒。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 “想要吸引人来,无非三点。” “第一,殿下开疆拓土,打出赫赫威名,让天下人知道,关北是一片能庇护百姓安居乐业的净土。” “这一点,殿下正在做。” “第二,粮食。只要能让百姓在这里有田可耕,有饭可吃,甚至可以靠着富余的粮食谋生赚钱,过上阖家欢乐的日子。” “这一点,韩先生也正在做。”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吃饱穿暖,阖家欢乐,这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管用。” “第三,便是商业。” 卢巧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第三,便是商业。” “所谓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虽然一直被那些清高的世家看不起,” “但自古以来,商贾都是任何一个地方都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一个地方想要真正富庶起来,商业的流通,必不可少。” 李令仪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忍不住撇了撇嘴,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这些大道理我用你说?” “我从小耳濡目染,比你了解好不好!” 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快说,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卢巧成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利益捆绑。” 李令仪一愣。 “什么意思?” “很简单。” 卢巧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相比那些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门阀世家。” “有一种世家,要好打交道得多。” “那就是,商帮世家。” “比如,陌州魏家,再比如,樊梁卓家。” “这些家族,或许没有出过什么大员,但在商场上,却是个个都能呼风唤雨的百年商号。” “他们或许看不起粗鄙的武夫,或许瞧不上泥腿子出身的官员。” “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他们绝对不会拒绝。” 卢巧成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了一个经典的数钱动作。 “银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只要我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将他们牢牢地绑在关北这条船上。” “只要他们能从我们这里,赚到比别处多十倍,甚至百倍的银子。” “你觉得,他们还会轻易跳船吗?” “他们非但不会跳船,甚至会主动帮我们划桨,生怕这艘船沉了!” 一番话,说得李令仪若有所思。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卢巧成的话,与他之前的行为联系了起来。 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 她猛地一拍手,看向卢巧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你南下之时,无论是陌州,还是许州、怀州,找的都是当地的商帮世家!”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层!” 卢巧成看着她那副终于开窍的模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挺了挺胸膛。 “那当然。” “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可是樊梁卢氏的嫡长子!” 李令仪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夸张地拱了拱手。 “是是是,樊梁卢氏,天之骄子,行了吧?”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市侩又臭屁的家伙,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的脑子,是真的好用。 卢巧成被她夸得浑身舒坦,伸手拨了拨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又开始唉声叹气。 “哎,光有脑子有什么用。” “你看这破牌子,又黑又硬,一点都不符合本使者高贵的身份。” “我得赶紧赚钱,让殿下给我换个纯金的!” “不然以后出去谈生意,多丢面子!”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迫在眉睫,猛地一拍大腿。 “我决定了!” 李令仪被他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你又决定什么了?” 卢巧成猛地转身,伸出手指,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 “本使者决定!” “今日,便出发前往玉垒城,开始干活!” “现在就走!” 他说着,便再也按捺不住,迈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那背影,充满了对事业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高声喊道。 “我看你就是怕苏承锦回来揍你!” 已经走出十几步的卢巧成,闻言脚步一顿。 他又一阵风似的快步走了回来,一把拉住李令仪的手腕。 “废话少说!” 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戳穿的尴尬。 “走了走了!” “带你去玉垒城,看看本大少的工坊!” “那里,可藏着一堆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贝!” “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第240章 猛火方能炼真金,严寒才知松柏直 卯时正。 明和殿的钟声再次响彻宫城。 自胶州光复的消息传遍天下,大梁朝堂之上,似乎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和煦时光。 只是,这和煦之下,暗流汹涌。 文武百官列于殿中,气氛与往日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就连呼吸,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汇报事务的官员,无一不是言简意赅,说完便立刻退回队列,垂首敛目,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便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主位之上,太子苏承明身着四爪蛟龙袍,端坐于那张仅次于龙椅的监国宝座上。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身为储君的宽厚与从容。 可他那双不断扫视着殿中百官的眼睛,却像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锐利、冰冷,带着审视与掌控一切的欲望。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沉默。 苏承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动作优雅。 “诸位爱卿,今日朝议,可还有其他要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人应答。 针落可闻。 “既然无事,那本宫,便说一件事吧。” 苏承明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工部尚书卢升的身上。 “卢尚书。” 卢升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出列。 “臣在。” 苏承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不减。 “酉州,乃我大梁北方门户,更是抵御北方战乱的前沿。” “前些时日,因一些误会,酉州城防多有损毁,年久失修,实乃国之隐患。” “如今战事暂歇,正该是加固城防,以备不虞之时。”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 “不知卢尚书麾下,可有得力人选,能够担此重任,前往酉州,主持修缮城防一事?” 此言一出,卢升的头垂得更低了。 来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 谁都知道,如今的酉州是个什么地方。 那里是安北王与朝廷矛盾爆发的漩涡中心,是太子党羽被公然斩杀之地。 表面上是去修城防,实则,是踏入了龙潭虎穴。 办好了,功劳是太子的。 办不好,甚至只是多说了几句话,都可能被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万劫不复。 而太子此刻点名工部,其用意,更是昭然若揭。 卢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两个挺拔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让这两个有风骨、有才干的年轻人,就这么被当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启禀殿下。” 卢升躬着身子,声音沉稳。 “臣举荐工部主事,林泉。” “林主事入工部已有十载,为人踏实稳重,于城防营造、水利修缮一道,经验颇丰,此前京畿几次护城河道的修缮,皆由他主持,从未出过差错。” “由他前往酉州,定能不负殿下所托,将酉州城防修缮得固若金汤。” 他将林泉的履历与优点一一道来,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苏承明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玩味。 他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卢升的话。 “卢尚书所言甚是,林主事确是国之栋梁。” 他话音一顿,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如此栋梁,自然要留在我樊梁,另有重用。” “酉州之事,关乎国门安危,非同小可。” “不仅需要经验,更需要一股锐气,一种不畏艰难的风骨。”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 在工部官员的队列中移动。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那道挺拔如剑的身影之上。 司徒砚秋。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不过六品官身的年轻人身上。 同情、怜悯、幸灾乐祸…… 苏承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公开的处刑。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他作对,与安北王站得近,是什么下场。 他嘴角的笑意扩大,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就让司徒主事去吧。” “本宫听闻,司徒主事才华横溢,风骨过人,乃是今科榜眼,天之骄子。” “此等匡扶社稷,镇守国门之重任,非他莫属。” “想必,司徒主事,定然不会辜负本宫的期望吧?” 那看似赞赏的言辞,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心寒。 “殿下英明!” “司徒主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确是最佳人选!” 丁修文等人立刻心领神会,齐声附和,谄媚的吹捧声此起彼伏。 他们看向司徒砚秋的眼神,充满了快意。 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酉州那片冰天雪地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凄惨收场的模样。 太子监国,以修缮城防的名义指派官员,合情合理,谁若强行出头,只会给对方留下口实。 卢升的腰,弯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周旋与智慧,都显得如此苍白。 整个大殿,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交织着,一边是小人得志的狂欢,一边是正义之士的沉默。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司徒砚秋,却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从苏承明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的踏实。 那身并不华贵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比任何蟒袍玉带,都更显挺拔。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没有看苏承明,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监国主位,深深一躬。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领命。” 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苏承明和他所有党羽的脸上。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预想过司徒砚秋的种种反应,或是惊慌失措,或是愤怒反驳,或是跪地求饶。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平静,这般傲慢。 一股无名火,自他心底升起。 但随即,他又将这股火气压了下去。 很好。 骨头越硬,折断的时候,声音才会越响亮。 “好。” 苏承明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司徒主事果然有担当,不负本宫厚望。” “吏部即刻拟旨,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他站起身,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拂袖道。 “退朝。” 说罢,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后殿走去。 “恭送太子殿下。” 山呼之声响起。 百官缓缓直起身,神情各异地散去。 丁修文等人路过司徒砚秋身边时,纷纷投来鄙夷和嘲讽的目光,低声嗤笑着。 “不自量力的东西。” “去了酉州,有他好果子吃!” “等着给他收尸吧。” 司徒砚秋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卢升叹着气,走到他身边,那张总是谨小慎微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惋惜。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拍了拍司徒砚秋的肩膀。 “万事小心。” “多谢尚书大人。” 司徒砚秋对着他,再次行了一礼。 澹台望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 澹台望的声音很轻。 “喝酒去。” 司徒砚秋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 “你请客。” …… 东宫。 奢华的殿宇内,苏承明一把扯下身上的朝服,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脸上那温和的伪装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狰狞。 “狗东西!” 他一脚将一个青铜香炉踹翻在地,里面的兽金炭混着香灰,滚落一地。 “一个区区六品官,竟敢在本宫面前摆谱!” “他以为他是谁?!” 徐广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弯腰,将那件四爪蛟龙袍服捡起,仔细地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又取来工具,将地上的狼藉,一点点清扫干净。 他始终沉默着,任由太子的怒火在殿内肆虐。 直到苏承明发泄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地坐回主位之上,徐广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息怒。”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赤红着双眼瞪着他。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你没看到他那副嘴脸吗?” “那哪里是领命,分明是在挑衅!” 他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 “他想要风骨,好!” “本宫就让他去酉州,在那冰天雪地里,啃着石头,抱着他的风骨过去吧!”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北地的寒风硬!” 徐广义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殿下此举,实乃高明。” “哦?” 苏承明挑了挑眉。 “司徒砚秋此人,如同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空有才华,却桀骜不驯。” 徐广义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寻常的敲打,对他并无用处,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殿下如今将他置于酉州那等险恶之地,正是对他最好的磨砺。” “猛火方能炼真金,严寒才知松柏直。” “待他那身无用的傲骨,被现实的磨难一点点敲碎,剩下的,便只有那一身可为殿下所用的才华。” “到那时,他便会明白,所谓的风骨,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他自然会懂得,该如何选择。” 这一番话,说得苏承明龙心大悦。 他脸上的暴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冷笑。 “不错,广义,还是你看得透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本宫,就是要磨掉他那身骨头!” “让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徐广义那番话,如同最精妙的马屁,精准地拍在了苏承明的心坎上。 他眼中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仿佛已经看到了司徒砚秋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的场景。 “你说得对。”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变得森然而残酷。 “一匹烈马,不足为惧。” “但若是两匹烈马凑在一起,说不定,就真以为自己能挣脱缰绳了。”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个澹台望……” “他与司徒砚秋,向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本宫看着,也甚是碍眼。” 徐广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太子心中新的毒计,已然成形。 “既然他们都心心念念,只想着为我大梁做事,那本宫,就成全他们。” 苏承明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点。 “景州,自打平叛之后,百废待兴,乱象丛生,交给陆文进行统管,没有一个像样的知府。” “正缺一个有本事,又有‘抱负’的人,去收拾那个烂摊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让澹台望,去景州,当个知府吧。” “也算是……人尽其才。” 此言一出,即便是徐广义,眼底也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人尽其才”。 从工部一个从六品的主事,一跃成为掌管一州之地的正四品知府。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赐,是破格提拔。 可谁都知道,如今的景州,是个什么地方。 叛乱虽平,起初还好,但长期无人看管,如今匪盗横行,民心不附,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让毫无根基、毫无地方治理经验的澹台望去当这个知府,无异于将一只羊,扔进了狼群。 他没有任何助力,没有任何背景,朝廷不会给他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这是比流放司徒砚秋去酉州,更为阴狠毒辣的一招。 一个送去了极北的苦寒之地,面对危机与工程压力。 一个扔到了南方的混乱泥潭,面对内乱与政治倾轧。 一南一北,相隔千里。 任凭他们二人有通天的本事,也再无相互扶持的可能。 “殿下此计,一石二鸟,既是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也是将他们二人彻底分化,实在是高明至极。” 徐广义躬下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苏承明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 “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高地厚!” “让他们明白,在这大梁,究竟是谁当家作主!” 他站起身,走到徐广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广义,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去给吏部和礼部递个话。” “本宫要这份任命,今晚,就传遍百官之中。” 徐广义的头垂得更低,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神色。 “臣,领命。” 第241章 月照天涯无远近,人分南北各浮沉 樊梁城,入夜。 喧嚣了一整日的皇城,终于在厚重宫门的闭合声中,沉入了它应有的静谧。 只是这静谧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探着彼此。 城南,一条僻静到几乎被遗忘的巷陌深处。 与周遭那些高门大院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连个灯笼都未曾悬挂,仿佛早已被这繁华的京城所抛弃。 “吱呀——” 一声轻响,木门被从内推开。 澹台望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迈步踏入院中。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里了。 自打澹台望置办了这处几乎算得上是简陋的宅子后,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院落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小。 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几乎占据了院子的大半,遒劲的枝干在夜色中伸展,将清冷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澹台望没有说话,径直走进那间小小的正屋。 很快,他便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手中还拿着两只粗陋的青瓷碗,走了出来。 院中的石桌,桌面坑洼不平,显然也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澹台望将酒坛和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司徒砚秋没有丝毫客套,拂开衣袍的下摆,直接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 他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而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碗口甚至溢出了些许酒液。 然后,一饮而尽。 “哈。” 一口灼热的酒气,被他长长地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重重地将空碗顿在石桌上。 “太子殿下,还真是看得起我司徒砚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不过想想也是,他若是不把我赶出京城,我反倒要觉得,他不是他了。” 说着,他又提起酒坛,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 澹台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司徒砚秋又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那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德书,你说,我与你,在朝中也算是尽职尽责,从未拉帮结派,那些保持中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为何,偏偏要挑我来动手?” 他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杀鸡儆猴?” “我看,多半是他背后的人开的口。”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尤其是那个徐广义!” “当初在面摊上,我便看出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池中之物。” “他与我等同科出身,却甘为鹰犬,如今更是成了太子身边最得力的爪牙。” “今日之事,若说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我是半个字都不信!” 澹台望终于伸出手,拿起了另一只碗。 他为自己倒了半碗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这清冷的月色,平静而淡然。 “想那么多做什么,劳心伤神。” “无论是谁的谋划,无论是什么目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抬眼看向司徒砚秋,目光沉静。 “你就权当是去北地,赴一场历练。” “正好,也磨一磨你那身过于刚直的性子。” 司徒砚秋闻言,转过头,看着澹台望,撇了撇嘴。 “你倒是替我看开了。” “说得这般轻巧,你怎么不说,你替我去呢?” 澹台望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和。 “若是能替,我替你去,又何妨?” 这句平淡的话,让司徒砚秋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澹台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碗中剩下的酒喝完,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槐树树干上。 “此去酉州,天高路远。” “修缮城防,听着是件功在社稷的好差事,可谁又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一年?两年?还是三五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言的萧索。 “等我好不容易将差事办完,说不定,一道任命文书直接就下来了,让我这辈子,就彻底留在酉州。” “到时候,想回这樊梁城,怕是都回不了。” “这辈子,晋升无望喽。” 他伸出手,再次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天上残月,也映着他眼中的无奈。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股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神情。 “也好!” “总比日日待在这樊梁城,看着那帮小人得志的嘴脸,要舒坦得多!” “眼不见,心不烦!” 澹台望看着他那副故作洒脱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说不定,到时候太子势大,一统朝堂,念及你的才华,又觉得你这匹烈马已经被磨平了棱角,想要招揽于你。” “便又将你调回京城,委以重任了。” “招揽我?” 司徒砚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仰头望向那轮悬于天际的明月,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劝他,还是早些死了这条心吧。” “大不了,我司徒砚秋这一辈子,就烂在酉州!”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碗放下。 “砚秋,你总是这样。” “一时的认命,何尝不是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只有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有机会去施展你胸中的抱负,去实现你心中那些匡扶社稷的道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想不清楚?” 司徒砚秋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寒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响。 良久,他才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了然。 “那你呢?” 他看着澹台望,目光灼灼。 “德书,你又为何不这般做?” “你总是说我傲气,说我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 “可说到底,你我又有何区别?” “你心中的那股子文人傲骨,只怕比我,更甚。” 澹台望也沉默了。 是啊。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是真的愿意俯首,愿意去迎合,以自己的才学,又何至于看着好友被流放边地而无能为力。 两人相视无言,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们同时端起酒碗,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就在二人准备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之时。 “笃,笃,笃。” 三声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澹台望和司徒砚秋端着酒碗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 二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澹台望缓缓放下酒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院门走去。 司徒砚秋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地,端着那碗酒,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吱呀——” 院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官服的官员。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灯笼的内侍。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几人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如同庙里的泥塑神像。 为首的那名官员,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布盖着的托盘。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澹台望,向院内扫了一眼,当看到石桌旁的司徒砚秋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澹台望,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澹台主事,在下吏部郎中,奉命前来,宣布太子令。” 澹台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侧过身,对着门外的几人,拱手一礼。 “有劳几位大人深夜至此。” 那吏部郎中显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他没有进院,只是站在门口,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当即展开,高声宣读。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太子监国令。” “工部主事澹台望,品性端正,才学出众,堪为国用。” “兹闻景州新定,百废待兴,民心未附,亟需良才前往治理。” “特授澹台望为景州知府,正四品。” “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宣读完毕。 他将文书收起,然后掀开托盘上的黄布。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方崭新的官印,以及一份用印的告身文书。 他将托盘,递到澹台望面前。 澹台望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双手伸出,平稳地,接过了那方托盘。 然后,对着门外,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东宫方向,深深一躬。 动作,与今日朝堂之上的司徒砚秋,如出一辙。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臣,领命。” 吏部官员的任务,似乎到此便已完成。 他看着澹台望接过官印文书,便立刻转身,带着身后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匆忙的脚步,仿佛这间小小的院落是什么不祥之地,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巷陌的尽头。 “吱呀——” 院门被重新关上。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只是,石桌之上,多了一方官印,一份文书。 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命运。 司徒砚秋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方代表着正四品知府身份的官印上,缓缓移到了澹台望的脸上。 他看着澹台望平静地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看着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冰凉的酒。 突然。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猛地从司徒砚秋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释然,带着荒唐,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好!好啊!” 他伸手指着澹台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书啊德书,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一个,被赶去北地修墙。” “一个,被扔去南边种田。” 他用力一拍石桌,震得碗中酒液四溅。 “咱们这对同年的状元榜眼,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澹台望看着他那副疯癫的模样,也笑了。 他没有司徒砚秋那般张狂,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也泛起了笑意的涟漪。 他将手中的官印随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啪”的一声,放在了石桌上。 他重新端起酒碗。 “也好。”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 “远离这樊笼,也好。” “你我去看看那真正的大梁江山,见一见那些真正的黎民百姓,闻一闻那田埂间的泥土芬芳。” “说不定,能悟出些在书里,在朝堂上,永远也悟不到的道理。” 司徒砚秋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澹台望,脸上的神情,也从荒唐的狂笑,变作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意。 他举起酒碗,与澹台望的碗,在空中重重一碰! “叮!”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响亮。 两人仰起头。 将碗中那冰冷刺骨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那股灼热,却驱散了心中所有的阴霾与郁结。 清冷的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静静地洒下。 将石桌旁那两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澹台望放下酒碗,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司徒砚秋,又像是在问自己。 “砚秋,你说其他州府的月亮,和这樊梁城的,会有什么不同?”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也抬起头,望着那同一轮明月,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 他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缓缓念道:“十年灯火趋金阙,一朝风雨落荆榛。” 澹台望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看着天边的明月,看着身旁的好友,看着这即将告别的京城。 他轻笑一声,补上了那未完的诗句。 “月照天涯无远近,人分南北各浮沉。” 第242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尚未能驱散胶州城的寒意。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一夜,直至此刻方才稍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王府书房内,烛火依旧明亮。 两座巨大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将暖意均匀地送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承锦已经伏案数个时辰。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无比的舆图,正是新光复的胶州全境。 上面用深浅不一的朱砂墨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与文字。 何处需加固城防,何处需开辟商路,何处需屯兵垦荒,何处需设立官学……桩桩件件,皆是他这位安北王需要呕心沥血去规划的未来。 收复失地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重新变得富饶,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考验他能力的时候。 他神情专注,手持狼毫笔,时不时蘸一下朱砂,在图上添上新的一笔。 笔尖每一次落下,都意味着一项政令的雏形,关系着数十万军民的生计与安北的百年基业。 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风雪偶尔敲打窗棂的轻响。 “吱呀——” 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打断了这份专注。 一缕夹杂着参汤香气的暖风,伴随着一道倩影,一同走了进来。 江明月手中端着一个温润的白瓷盅。 她将参汤轻轻放在苏承锦手边的案几上,白瓷盅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在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从复杂的图纸上移开,落在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上,紧绷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嗯,还有些收尾的事务。” 江明月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图纸,随口说道:“卢先生和令仪昨日已经动身去玉垒城了,说是要准备干活了。” 苏承锦端起参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我知道。” 他吹了吹汤匙里的参汤,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昨日回来时,在路上碰见了。” “那家伙隔着老远看见我的车驾,掉头就跑,生怕我逮着他。” 江明月被他学着卢巧成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了,眼眸弯成了月牙。 “他那是怕你踹他。” 苏承锦挑了挑眉,将一口温热的参汤咽下,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入胃里。 “他倒是跑得快。” 笑过之后,江明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道:“五哥今日,也要启程回翎州了。” 苏承锦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朱笔被他随手搁在砚台之上,墨迹在图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将碗中剩余的参汤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走吧。” 他将空碗递给江明月,转身取过一旁衣架上的大氅。 “我们去送送他。” …… 胶州北城门外,风雪比城中大了许多。 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辆宽大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旁,几名护卫牵着马,在风雪中呵着白气。 苏承武依旧是一身锦衣,却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的言语,只是上前一步,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 “日后若有需要,遣人来云朔寻我。” 苏承锦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笑着点了点头。 “好。”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另一边,江明月则拉着庄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体己话。 “嫂子,到了翎州,万事小心。” “五哥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差人告诉我,我派人去接你来胶州住。” 庄袖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闻言只是抿着嘴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幸福。 她轻轻摇头,柔声道:“王爷待我很好。” 一旁的苏承武听见了,佯装不悦地白了江明月一眼。 “弟妹,你这墙角挖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江明月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一个白眼,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许多。 苏承武与庄袖相继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视线。 “驾!”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辙痕。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风雪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立,直到那黑点彻底不见,才缓缓转身。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街道上只有忙碌的安北士卒,给城中增添一些叮叮当当的声响。 江明月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她挽住苏承锦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夫君。”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苏承锦嗯了一声,侧头看她。 江明月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到底……有没有把清清和知月的名分,当回事啊?” 江明月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承锦的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江明月并没有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反而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这样能汲取更多的暖意。 她一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就突然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没有半分试探,全是坦然。 “清清和知月,虽说父皇已经下旨册封了侧妃,可终究只是给了个名头。” “你我大婚,尚且昭告了天下,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她们二人,却连个正经的仪式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王府。” 江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府里的下人不敢怠慢,都尊称她们一声夫人。” “我也知道,她们两个性子淡泊,从不计较这些虚名。” “可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事关她们一辈子的清誉,更是关乎我安北王府的脸面。” “我们不能因为她们不争,就真的心安理得地让她们受了这份委屈。” 她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苏承锦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夫君,这对她们不公。”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江明月在风雪中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她清澈眼眸里倒映出的关切与真诚,心中一片柔软。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这位王妃,从不是那些工于心计、争风吃醋的寻常女子。 她有她的骄傲,更有她的磊落与大气。 他原本以为,册封侧妃之事,她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却没想到,她竟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她们二人鸣不平的人。 心中思绪万千,苏承锦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故意板起脸,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在你心里,为夫就是这么一个始乱终弃,不知体恤人心的薄情郎?” 江明月哪里会被他这副模样唬住。 江明月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模样,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觉得……你像。” 说完,她便像一只得逞的狐狸,笑得眉眼弯弯,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上去。 “整日里不是打仗就是画图,脑子里装的都是大事。” “女儿家的这些心思,怕是早就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承錦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没被她挽着的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宠溺。 “就这么不信我?” 江明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雪花簌簌落下。 “信不信,可不是嘴上说的。” 她仰着小脸,一副“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的模样。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憨姿态,心中最后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散了。 他不再装模作样,脸上的严肃化为一片温和。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说我忘了?” “日子,我早就定好了。” 江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调侃和玩闹都收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道:“哪一天?”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抬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地面转瞬即逝。 他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腊月十三,天月德合。” 江明月先是一怔,随即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 天月德合,是黄历上的吉日,宜嫁娶,宜纳采。 他果然,什么都准备好了。 一股暖意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将这满世界的风雪都隔绝在外。 “嗯,是个好日子。” 她点了点头,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既然你都准备好了,那我就不多嘴了。” 苏承锦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问道:“哦?就这么简单?” “你就不气?好歹,我也是要再娶两个夫人进门的。” 江明月闻言,轻轻撇了撇嘴,扬起光洁的下巴,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我有什么可气的?” “说到底,我才是父皇御赐,八抬大轿抬进王府的正妃!” “是这安北王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她松开苏承锦的胳膊,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故作成熟地说道:“行了,我要去街上看看民生工程的进度,你自己去忙吧。” 说罢,她便潇洒地一转身,踩着积雪,向着另一条街道走去,那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 苏承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含笑看着她渐渐走远。 风雪之中,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是他看过最温暖的风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243章 一论传天下,千秋仰大儒 腊月初七。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胶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卧房内,温暖如春,与窗外呼啸的风雪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苏承锦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侧过头,身旁的佳人睡得正沉。 白知月如猫儿般蜷缩着,一头青丝如瀑般铺散在锦枕上,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前,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许是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倦意的嘤咛。 “嗯……天亮了么?” 她的声音慵懒而沙哑。 苏承锦笑了笑。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轻轻拨开,指腹划过她温润的肌肤。 “还早,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白知月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带着几分嗔怪地看着他。 “还说早,你这又要起身了。” “昨夜折腾到那么晚,也不知道多歇息片刻。” 白知月小声咕哝着,话语里虽是抱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脸颊也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掌管着整个关北的账目和“青萍司”的情报网络,每日耗费的心神不比任何人少,昨夜又被他缠着……此刻只觉得骨头都是酥的。 苏承锦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今日城中还有些事务,前几日巡视时发现几处民房年久失修,得去看看,免得被这大雪压塌了。” 白知月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温暖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勤快。”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乏了,再睡一个时辰……” “其他事,等我醒了再与你细说。” “好。” 苏承锦笑着应下,不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让他精神一振。 独自走到屏风后,熟练地穿上内衬,再套上那身象征着安北王身份的玄色常服。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被褥,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未消。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早已等候在廊下。 一个身着宽大的青色儒衫,神情温和。 另一个则裹着厚实的狐裘大氅,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面色略显苍白,却精神尚好。 看到苏承锦出来,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殿下。” “免了。” 苏承锦摆了摆手,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二人严肃的神情。 “一大早便在此等候,可是戌城那边,又有什么新消息了?” 诸葛凡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 “是韩风昨日传来的消息。” “信中提到了两件事。” 苏承锦接过信,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示意诸葛凡直接说。 “第一件,自打殿下光复胶州的消息传开后,近几日涌入关北的流民数量再次激增。” 诸葛凡的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色。 “而且,这些流民的来源,不再局限于与滨州接壤的几个州,甚至……甚至连京城附近的流民,都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咱们这边跑了。” 这个消息,让苏承锦的眉梢微微一挑。 一旁的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平静地补充道:“这说明,殿下在关北的所作所为,已经开始真正动摇大梁腹地的民心。” “民心向背,如水之就下。” “太子在京城玩弄权术,殿下在关北广施仁政,孰优孰劣,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苏承锦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的根基,正在以超乎预料的速度变得稳固。 他看向诸葛凡。 “第二件事呢?”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殿下,胶州的老百姓……回来了!”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捧着手炉的上官白秀,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骤然亮起了一道精光。 “回来了?”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回来了!” 诸葛凡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韩风在信中说,就在三日前,大批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出现在了昭陵关外。” “这些人与寻常流民不同,衣衫虽破旧,但言谈举止间,却有章法,而且对胶州地界极为熟悉。” “韩长史派人仔细盘查,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正是四年前胶州城破后,四散逃亡在外的胶州原住民!” 诸葛凡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殿下,您猜有多少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将近十万!” “整整十万胶州百姓,在听闻您光复故土的消息后,从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赶回来了!” 十万! 这个数字,让苏承锦的心脏都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廊前,望着满院的皑皑白雪。 自他占据滨州,收拢流民以来,辛辛苦苦数月,治下人口也不过近十万。 而如今,光复胶州的消息传出不过半月,便有十万故地百姓主动归心! 这不仅仅是十万张吃饭的嘴,更是十万颗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的人心! 他们是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他们的回归,意味着胶州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死地,终于有了复苏的希望与生机。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这一刻,苏承锦才真正感受到了“光复失地”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韩风做得不错,立刻传令给他,一律妥善安置,务必保证他们能过一个安稳年!” 诸葛凡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韩风已经在信中说了,他已将大部分回归的百姓,先行安排前往明虚与太玉二城,毕竟那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园。” “只是……”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憾。 “胶州腹地,当年被大鬼国屠戮最重,此次回归的人口,恐怕还不足半数。” “无妨。”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只要人回来了,这片土地,迟早会比以前更加繁华。” 他的目光深远,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诸葛凡看着自家王爷这副模样,嘴角露出笑容。 寻常人骤闻此等喜讯,怕是早已欣喜若狂,而殿下却能在片刻之后便恢复冷静,开始思考后续的安置与发展。 单是这份心性,便已是足够。 他定了定神,脸上那股纯粹的喜悦之情却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一种有些复杂,甚至带着点……头疼的表情。 “殿下,这十万百姓回归,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在这批回归的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些比较特殊的人。” “哦?” 苏承锦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怎么个特殊法?” 诸葛凡与一旁的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后者捧着手炉,轻轻咳嗽了一声。 “在回归的队伍中,有几支规模不小的家族。” 上官白秀的声音平缓而清晰。 “他们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当年胶州城内颇有声望的书香门第,世家大族。” “为首的一家,姓谢。” “谢家?” 苏承锦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姓氏,却并无印象。 他麾下的文臣武将,大多是寒门出身,或是军旅世家,与这等盘踞一地的文人世家,素无交集。 “正是。” 上官白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混杂着尊敬与无奈的神色。 “这家主,名讳予怀。” “谢予怀?” 苏承锦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身边的两位谋士。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无论是平日里智珠在握、谈笑风生的诸葛凡,还是向来沉稳如山、情绪不显于外的上官白秀,脸上都流露出了一种极为相似的复杂神情。 能让他麾下这两位顶级的智囊同时露出这种神态,这个谢予怀,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名望很大?” 苏承锦直接问道。 诸葛凡闻言,苦笑了一声,那表情仿佛是吃了一颗青涩的梅子,又酸又涩。 “殿下,何止是名望很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么说吧,在我与白秀年轻求学之时,这位谢老先生,便已是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 “我二人,都曾有幸在京城听过他讲学。” “那时候,我等一众自诩才华横溢的年轻学子,在他面前,便如同蒙童稚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官白秀也接过了话头,他望着手中手炉里跳动的炭火,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 “谢老先生,是我们这代所有读书人,心中共同仰望的一座高山。” “其学问之渊博,文章之锦绣,冠绝当代,无人能出其右。” 由当世两大顶级谋士,亲口说出这样的评价,谢予怀这个名字的分量,在苏承锦的心中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这等人物,若是能为己所用,对于安抚整个胶州乃至大梁的士林之心,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而,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刚刚浮现,就被诸葛凡接下来的话给浇了一盆冷水。 “殿下,您先别高兴得太早。”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这位谢老先生的才学,固然是当世无双,可他的脾气……也是当世闻名的老顽固。” “老顽固?” “嗯。” 诸葛凡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位老先生,性格清高孤傲到了极点,视权贵如粪土。 据说当年,户部尚书曾亲自登门拜访,只因在门口寒暄时用错了一个典故,便被他拿着扫帚给赶了出来,此事一度在京城传为笑谈。” “而且……” 诸葛凡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承锦,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他一向对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人,爱答不理,甚至可以说是极度鄙夷。” “在他眼中,治国安邦,靠的是礼乐教化,是圣贤文章,而我等军旅之辈,不过是些只知杀戮的粗鄙匹夫罢了。” 这番话一出,庭院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苏承锦是安北王,是这支虎狼之师的统帅,是不折不扣的武人之首。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承锦,生怕这位向来强势的王爷会因此动怒。 毕竟,以殿下如今的身份地位,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如此鄙视,换做任何一个掌权者,恐怕都无法忍受。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苏承锦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清高孤傲,鄙夷武人?” “有意思。” “这么说来,这还是个老顽童啊。”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上了老顽童这样带着几分戏谑与亲近的称呼。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殿下,您不生气?” 诸葛凡试探着问道。 “生气?” 苏承锦挑了挑眉。 “为何要生气?” “这世上,有才华的人,有点脾气,不是很正常吗?”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若是他一来便对我纳头便拜,俯首帖耳,我反倒要怀疑他这文坛泰斗的名头,有几分水分了。” “百里元治的十万骑军,本王尚且不惧,还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先生?” “本王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位让你们二人都如此推崇备至的老先生,究竟是何等风骨。” “硬骨头,啃起来才有味道。” 看着自家王爷这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知道,殿下非但没有将此视为麻烦,反而将其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挑战。 这正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苏承锦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看向二人。 “他何时抵达胶州?”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看向院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风雪之中。 “按行程推算。” “明日便到。” 第244章 笔下差池非偶得,敢问亲王意若何 次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胶州城的城郭,风雪比昨日更大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被狂乱的北风裹挟着,抽打在城墙的青砖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地间一片茫茫。 诸葛凡快步走入王府书房,身上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气。 他对着正负手立于窗前,静观风雪的苏承锦躬身行礼,面色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 “来了?” “来了。” 诸葛凡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大约三万人,已出现在城北十里之外。” “正顶着风雪,向胶州城而来。” 苏承锦缓缓转身。 “传令下去。” “命赵无疆、关临、迟临、江明月随我前往北城门。” “你与白秀,也一同来。” “是!” 诸葛凡沉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片刻之后,苏承锦一行人顶着风雪,登上了胶州城高大的北城门楼。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江明月一身赤色劲装,英姿飒爽,与这片素白的天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无疆、关临等一众武将则身披重甲,如一尊尊铁塔般矗立在苏承锦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远方。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站在苏承锦的另一侧。 上官白秀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他那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苍白的脸上被风吹得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对苏承锦低声道:“殿下,那谢予怀……极可能就在这支队伍之中。” 诸葛凡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不错。” “此老性格古板,最重礼数二字。” “他一生未曾向权贵低头,殿下您在他眼中,便是武夫之首。” “届时相见,还请殿下务必放下身段,先行礼贤下士之举,万不可因其言语冲撞而动怒。” “否则,一旦激怒了他,想再让他归心,便难如登天了。” 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担忧。 他们深知这位文坛泰斗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得其一人,可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傲慢与固执,也远非寻常人所能忍受。 苏承锦听着二人的劝诫,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风雪弥漫的北方,不置可否。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纯白的雪幕之中,终于出现了一抹蠕动的灰色。 那抹灰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 渐渐地,可以看清那是一条由无数人组成的灰色长龙。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所有人都低着头,麻木地向前走着。 当队伍的最前端,距离胶州城不足一里之地时,领头的一个老者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风雪,看到了那高大城墙之上,一面迎风招展的,绣着“安北”二字的巨大军旗。 那面旗帜,在灰白的天地间,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夺目。 死寂,被瞬间打破。 “是……是安北军的旗!” “我们……我们到家了!” “胶州……是胶州城!我们回来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那老者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声嘶吼,瞬间引爆了整支沉默的队伍。 “呜呜呜……回来了,老汉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爹!娘!我们到家了!你们看到了吗!” “安北军威武!安北王威武!!” 巨大的骚动席卷了整条长龙。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胶州城的方向,朝着那面“安北”军旗,泣不成声。 压抑了四年的恐惧、悲伤、绝望与流亡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震天的哭声与欢呼。 那哭声悲怆,那欢呼狂热。 数万人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天而起。 城楼之上,饶是关临、赵无疆这等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悍将,此刻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江明月更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胸中气血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城楼。 “开城门!” “传令下去,在城门内搭建粥棚,燃起火堆!” “将府库里的棉衣、热粥,全部分发下去!” “另设书吏,为所有归乡百姓,登记造册,重入户籍!” “是!” 亲卫高声领命,飞奔下楼。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城内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安北士卒,以及那一口口正冒着滚滚热气的巨大粥锅。 浓郁的米香,瞬间飘散开来。 跪倒在雪地里的流民们,在士卒的引导下,开始缓缓起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没有蜂拥而上,没有争抢,而是在安北士卒的组织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地开始入城。 每一个领到热粥和棉衣的人,都会对着士卒,对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一个头。 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 苏承锦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数万归民如涓涓细流般汇入城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一片滚烫。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入城之后,一支约有数百人的队伍,却突兀地停在了城门之外。 他们没有入城,也没有去领粥。 这数百人,衣着并不贵气,但相比于其他流民,却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面带斯文,气质与寻常流民迥异。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银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青竹杖,任凭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巍然不动。 这数百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与城内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群局外人。 一股无形的对峙,在城门内外悄然形成。 “是谢予怀!”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对苏承锦低声进言。 “殿下,他果然来了!” “他这是在摆架子,在考验殿下的诚意!” 上官白秀也急忙附和道:“殿下,谢公此举,意在表明他与寻常流民不同。” “他是在等,等您亲自出城相邀。”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历来君主招揽名士的惯例。” 二人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焦急。 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考验,也是谢予怀给出的台阶。 只要殿下愿意亲自出城,顶着风雪,将这位文坛泰斗请入城中,那此事便成了。 这不仅能全了安北王礼贤下士的美名,也能满足谢予怀那份清高孤傲的自尊。 然而,苏承锦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没有行动。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谢予怀那一行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那些正在入城的普通流民身上。 “诸葛凡。” 苏承锦忽然开口。 “在。” “城中府邸可曾备好?这数万百姓,今夜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 诸葛凡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回殿下,城中空置的民房,足以安置。”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 城楼上,苏承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只听谢予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字,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 “‘所,伐木声也’。” “引申为处所,地方。” “其字形,从户,从斤。” “户者,门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开门户,方可入内,是为‘所’!” 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里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侧的‘户’部,其上一点,竟被写成了一道短横!” “点为户,横为尸!” “‘尸,陈也。’,尸者,陈列不动之物,亦指死者之躯!”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陈尸之地!” 谢予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之上的苏承锦。 “安北王!”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礼法吗?!” “以‘陈尸之地’,来迎接我等归乡故人!” “是何居心!” 第245章 舌战群儒今胜矣,先生此际肯入城 谢予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风雪,也刺穿了胶州城门内外那片刻的温情。 最后四个字,带着金石之音,裹挟着一个文坛泰斗积威一生的森然怒意,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楼之上,气氛陡然冰封。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脸色,在同一时间沉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预料之中却又挥之不去的凝重。 来了。 这老先生,终究还是发难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诛心之言。 他们之前便向殿下提过这个“所”字的写法问题,知晓这在古文字学上确有争议,可殿下却执意要用这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当时他们只以为殿下是不拘小节,却未曾想,这竟成了谢予怀手中最锋利的矛。 此事,乃是阳谋。 辩,辩不赢。 谢予怀浸淫古籍一生,在这上面,他是绝对的权威。 不辩,便是默认。 默认了不学无术,默认了轻贱归民,这个污名一旦背上,殿下在士林中的声望将一落千丈。 二人心中暗叹,这谢予怀当真有些倚老卖老了。 另一侧,赵无疆、关临、迟临等一众武将的脸上,早已怒容密布。 关临性子最直,一只手已经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找茬!” “殿下好心收留他们,他竟敢当众如此折辱殿下!” 赵无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牙关紧咬。 他不懂什么文字礼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这老头,就是来给殿下难堪的! 而城门之外,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在经历了长久的寒冷与压抑之后,此刻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一扫之前的颓唐与狼狈,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与有荣焉。 讥讽的、得意的、看好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城楼,投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先生威武!当浮一大白!” “哼,粗鄙武夫!” “看他如何下台!今日,这安北王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窃窃的私语汇成一股恶意的暗流,在人群中涌动。 至于那些刚刚领到热粥棉衣,心中充满感激的归乡百姓,此刻则是一片哗然。 他们听不懂什么“户”、“斤”、“尸”的深奥道理,但他们能感受到谢予怀话语中的那股严厉与指责。 他们能看到这位老先生,正在与那位将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的安北王对峙。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为苏承锦捏了一把冷汗。 风雪之中,万籁俱寂。 唯有炭火燃烧的毕剥声,与数万颗心脏紧张的跳动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城楼之上的苏承锦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千夫所指般的诘难,苏承锦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垂落。 片刻之后,他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号令。 他只是转身,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下了高大的城楼。 他的动作沉稳而从容。 玄色的王服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殿下这是要去认错了? 关临等武将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在万众瞩目之下,苏承锦穿过洞开的城门,走入了那片风雪之中。 他在距离谢予怀身前三丈之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丝毫的狼狈不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与那位银发老者,遥遥相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谢予怀那些门生们,都大感快意的动作。 苏承锦对着谢予怀,对着这位从未入仕的白身老者,竟是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标准的,晚辈对前辈的揖礼。 “先生学问渊博,晚辈受教。”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轰!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队伍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声。 成了! 这安北王,终究是扛不住压力,低头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年轻王爷,在他们老师的学问面前,灰头土脸,威严扫地的模样。 江明月在城楼上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更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殿下这一礼,虽显气度,却也等于承认了对方的指责。 势,已经弱了。 谢予怀抚着长须,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份自得。 他正准备开口,再说上几句教诲之言,将姿态彻底做足。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直起身子的苏承锦,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平静的微笑。 他仿佛没有看到周围那些讥讽的目光,也没有感受到己方将领那担忧的眼神。 他只是看着谢予怀,话锋陡然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至极的问题。 “敢问先生。” “此木牌,是为谁而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谢予怀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自是为那些归乡的百姓而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再问? “然也!” 苏承锦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骤然亮起了一道慑人的精光。 “此牌为百姓而立,便当用百姓能识之字!” 他朗声宣告,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荡开来。 “先生所言‘所’字古意,晚辈自然知晓。” “先生所指,乃是古篆之法,是刻于钟鼎,书于竹简的雅正之字。” “然,时移世易,自我朝建立,文字早已历经流变。” “如今大梁通用之俗体,早已与古篆大相径庭。” “而民间乡野,贩夫走卒,为求速记便览,写法更是简化多变。” 他伸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这‘所’字之上,添一短横,正是这百年来,我大梁北方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莫说读书识字之人,便是那只认得寥寥数字的斗升小民,也能一眼辨识!” 此言一出,谢予怀身后的那些门生们顿时一片哗然。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俗体字?那等鄙陋之字,也能登大雅之堂?” “为自己的不学无术开脱罢了!荒谬!” 谢予怀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对方竟会从这个角度来辩驳。 他刚要开口,引经据典,论述这俗体字如何不合礼法,如何错漏百出。 苏承锦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苏承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王者威压,轰然散开!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是化作了雷霆般的质问,直击在场所有文人的灵魂深处! “为政者,当以民为本!” “我再问先生一句!” “一块指路木牌,究竟是让这数万拖家带口、饥寒交迫的百姓能看懂更重要,还是恪守一个早已在民间无人通晓的古字写法更重要?!” “为彰显尔等高高在上的学问,而令万民不识其路,找不着安身之所!” “请问先生!” “这,是为仁政?!” “还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苏承锦的质问,如惊雷炸响!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灵。 那震耳欲聋的声浪,甚至压过了呼啸的风雪。 一瞬间,满场死寂。 之前还在窃窃私语、满脸讥讽的谢氏门生们,此刻如遭雷击,一个个呆立当场,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仁政? 傲慢?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简简单单的“错字”,竟会被对方直接上升到“为政之道”的层面! 这……这让他们如何辩驳? 难道要他们当着这数万归乡百姓的面,大声说“恪守古字比百姓认路更重要”吗? 那他们读的圣贤书,岂不都成了笑话! 谢予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之色。 他抚着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设想过对方无数种应对的方式。 或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或强行狡辩,胡搅蛮缠。 或低头认错,威严扫地。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完全跳出“文字对错”这个圈套,反手从“民本”这个至高点,对他发动了一场雷霆万钧的降维打击! 这一刻,他不是在和一个武夫对话。 他是在和一个真正的为政者,一个手握王权、心怀万民的君主,论道! 而城楼之上,原本心已经沉入谷底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在经历了短暂的愕然后,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来如此……” 诸葛凡喃喃自语,看向苏承锦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至极的敬佩与自嘲。 “殿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对错’上纠缠。” “他要的,是人心!”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哈出一口滚烫的白气,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笑着看向身旁的挚友,轻声开口。 “我突然觉得,你我二人,要学的东西,好像还有很多。” 诸葛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是啊,殿下总能以我等意想不到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如若是你我,面对谢老先生的发难,恐怕真的就要陷入那故纸堆里,与他引经据典,辩论上三天三夜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信服。 “正因如此,他才是我们的殿下。”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从那数万归乡百姓的队伍中,轰然爆发! “王爷说的是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地将手中的粥碗高高举起,嘶吼出声。 “俺不识字,可俺认得那个牌子!俺知道往东走有地方住,有热炕头!” “要是写成那老先生说的那样,俺们上哪儿认去?!” “王爷是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啊!” “王爷仁厚!!” “王爷贤明!!!” 一人的呼喊,瞬间点燃了数万人的情绪。 那压抑了太久的感激,那刚刚被挑起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作了对苏承锦最狂热的拥护。 雷鸣般的叫好声与王爷贤明的呼喊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天而起。 这股发自肺腑的民心浪潮,是那样地真实,那样地炙热。 它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的脸上。 他们一个个面色煞白,在这股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面前,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学问、那点清高,是如此地可笑,如此地不堪一击。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避开那些百姓投来的,夹杂着鄙夷与不屑的目光。 谢予怀立在风雪中,听着耳边那震天的欢呼,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 他沉默了。 良久。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复杂难明的精光,饶有意味地看着苏承锦。 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片刻之后,他竟是抚着长须,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安北王,名不虚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之前那般严厉,反而多了一丝平和。 “老朽,佩服。” 他对着苏承锦,微微颔首。 “今日,是老夫卖弄了。” “罢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失魂落魄的门生们,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入城!” 这两个字,代表着这位文坛泰斗,这位性格孤傲了一辈子的老顽固,在此刻认同了安北王所说之理。 城楼上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成了! 然而,苏承锦却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拢袖而立,看着谢予怀带着族人门生转身准备入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一紧。 “先生愿入城,本王自然欢迎。” “礼数,本王也已尽到。” 他的目光,越过谢予怀的肩膀,落在了那群面如土色、正准备随之入城的门生身上。 苏承锦的笑容,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一股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但是!” 他声音一沉,清晰地传遍全场。 “刚才在背后,议论本王,口出不逊者……” “向前一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绝对力量。 “本王,不说第二次!” 第246章 愧无灼见酬君论,敛衽躬身拜下风 话音落下。 城门内外,死寂。 只有那几堆银霜炭在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方才的得意、讥讽、看好戏的神情还挂在脸上,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与可悲。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水,沉重得无法动弹。 向前一步? 谁敢? 谁敢在这位安北王面前,承认自己刚才在背后非议过他?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若是不动…… 那最后的警告,此刻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在他们耳边不断回响,敲击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 每一息,都是煎熬。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可他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因为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已经将他们彻底吞噬。 终于,谢予怀动了。 这位银发老者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身后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用自己那清瘦却无比坚定的身躯,将所有的门生,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再一次,独自面对苏承锦。 “安北王!” 谢予怀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质问的严厉。 “我等读书人,议论时政,臧否人物,乃是本分!” “纵有言语不当之处,亦是无心之失!” “王爷以赫赫之威,逼迫一群手无寸铁的后辈,难道连几句议论都容不下吗?” “此举,与暴君,又有何异?!” 暴君二字一出,城楼上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顶帽子,太大了! 一旦被扣实,苏承锦之前所有仁政爱民的举动,都将蒙上一层阴影。 谢予怀,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誉,来保全他身后的门生,同时,也是在将这场冲突,从礼数之争,彻底升级为对苏承锦人品与执政理念的根本性攻击! 他要用道德,来压垮王权! 然而,苏承锦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将所有门生护在身后的谢予怀,看着这位老先生眼中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一丝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先生,说完了?” 他轻声问道。 谢予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这番慷慨陈词给予了某种肯定。 然后,他话锋一转。 “先生既要论礼,那本王今日,便与你论一论法。” “法?” 谢予怀眉头紧锁。 “不错,法。”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冷冽。 “在关北,在本王治下,本王的王法,大于一切礼法!”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谢予怀的心头。 他彻底绕开了气度与暴君的道德绑架,将议题强行拉回到了一个他拥有绝对主导权的领域。 权力! 苏承锦不再看谢予怀,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书生身上。 此人,正是方才讥讽得最起劲,声音也最大的一个。 “你。”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年轻书生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本王记得你。” 苏承锦笑了笑。 “方才,你说本王是粗鄙武夫,不知礼数,可对?” 那年轻书生扑通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牙齿磕磕碰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疯狂地摇头。 恐惧,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言语能力。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丑态,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先生是文坛泰斗,想必对《大梁律》也颇有研究。” “《大梁律·刑律篇》所载:凡庶民,于公众之所,非议皇族宗亲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跪地的书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此为常法,你可知晓?” 杖八十,流三千里! 这几个字,从那数百名书生的头顶,兜头浇下! 他们读圣贤书,自诩清高,何曾想过,自己随口的一句议论,竟会招致如此严酷的刑罚! 那跪地的年轻书生,更是两眼一翻,险些当场吓晕过去。 苏承锦的声音,却并未就此停止。 他向前一步,那股属于王者的威压,让谢予怀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然。” 苏承锦的声音变得更加森严。 “此乃针对庶民。” “尔等,身为读书人,明知礼法,却口出狂悖之言,当以不敬君上、不恤黎民论处!” “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轻则,废除功名,永不叙用!” “重则,终身圈禁,与草木同朽!” 轰! 如果说刚才的“杖八十,流三千里”只是让他们恐惧,那么这废除功名,终身圈禁,则是彻底击溃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功名,便是他们的第二生命! 废除功名,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不……不要……”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压抑的哭声和求饶声,终于从人群中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谢予怀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那张清瘦的脸庞涨得通红,抚着长须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士有风骨!议君之过,乃我辈本分,此乃古之礼法,亦是圣人教诲!” 他试图再次将议题,拉回到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苏承锦等待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一个议君之过!” 苏承锦厉声驳斥,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议过,当于朝堂之上,上奏折,行谏言!” “以理服人,匡扶社稷!” “而尔等,当着数万归乡百姓之面,于城门之外,交头接耳,肆意非议,散布于民!”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谢予怀的脸上。 “此非议过,乃是动摇君威,是为煽动!” 苏承锦再次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谢予怀,那股迫人的气势,让这位老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本王再问先生一句!”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重如山岳。 “以白身之躯,行煽动之事,乱我民心,损我君威!” “是何居心?!” “你!” 谢予怀被这句诛心之言问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上不来。 他所有的辩驳,所有的道理,在对方这煽动二字面前,都显得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此番言论,已是滴水不漏! 退路,被完全封死! 他无言可辩。 在绝对的权力和森严的法度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与风骨,被碾压得粉碎。 苏承锦不再看他。 他缓缓转身,面向高大的城楼,中气十足地朗声开口。 “上官白秀!” 这四个字,宣告着辩论的结束,审判的开始。 城楼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官白秀,捧着他那只紫铜手炉,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传入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承锦。 那声音,不是对城楼下的王爷所说,而是对这片天地,对这关北所有的生灵,宣告一条铁律。 “按安北军律第一卷,第三章,第七条。” “凡于战时,或于军前,当众辱我王上,动摇军心,乱我民意者……”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这短短一息的停顿,却让城外数百书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为之一滞。 “杀!无!赦!” 轰! 这三个字,蕴含着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无尽杀伐之气,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它不像《大梁律》那般,还隔着一层官府的繁文缛节。 它简单、直接、粗暴! 它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在这关北之地,在这安北军前,触犯底线者,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书生队伍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人纷纷下跪。 “扑通!” “扑通!扑通!” 数百名之前还自诩风骨、昂首挺胸的读书人,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 他们的精神,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彻底碾碎。 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人则疯狂地跪地磕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王爷饶命!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饶命啊!我们不是有意的!”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 场面,瞬间失控。 方才的清高与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与哀求。 谢予怀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着身后那些丑态百出的门生,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悲哀,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苏承锦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那些哭喊求饶的书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呜咽。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看着神明般的眼神,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苏承锦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让那份死亡的阴影,在他们心中尽情地发酵,直到将他们所有的傲慢与侥幸,都腐蚀得一干二净。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看在谢先生的份上。” “本王,饶你们不死。” 这句话,宛如天籁,让所有书生都感到一阵虚脱。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然而,苏承锦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如同这风雪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 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给本王记住!” 苏承锦的目光,从每一张煞白的脸上刮过。 “你们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你们口中粗鄙的武人,是我安北军的将士,用命,用血,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从大鬼国蛮子手里换回来的!” “你们身上穿着的棉衣,碗里喝着的热粥,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让给你们这些归乡百姓的!” “你们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地跟本王讲什么狗屁风骨,而不是在草原上被当成南奴!” “靠的,不是你们的圣贤文章!” “是他们手中的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狠狠地砸在这些书生的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本王可以容忍你们的无知,可以容忍你们的迂腐!” “但本王绝不容忍,任何人,对我麾下这些用命来守护你们的将士,有半分不敬!” 苏承锦向前一步,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宣告了他的底线。 “若再让本王听到一句,对安北军将士的不敬之言!” 他眼中杀机爆闪。 “本王,立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这些失魂落魄的书生一眼。 他拢了拢袖子,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转身迈开脚步,径直向城内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谢予怀一眼。 仿佛这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句唇舌。 风雪,依旧在下。 苏承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洞开的城门之后。 可他留下的那股威严与杀气,却依旧笼罩着城门外的每一个人,久久不散。 一个年轻的书生,颤抖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望向依旧僵立在那里的谢予怀。 “先生……我们……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问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予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 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自己,给所有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他看到了王法,看到了军威,看到了在那磅礴的民心与绝对的权力面前,所谓的礼法与风骨,是何等地不堪一击。 他更看到了……希望。 一种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真正浴火重生的希望。 许久。 谢予怀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震惊,都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百名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中的门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清高孤傲了一辈子的老者,对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揖。 “今日,是我等失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门生的耳中。 “向安北王,赔罪!” 说罢,他直起身,再次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门生,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愣着做什么!” “还不随老夫,一同赔罪!” 数百名书生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文坛泰斗,竟对着一个武夫的背影,行此大礼。 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清高与不甘,也彻底崩塌了。 他们默默地,学着谢予怀的模样,对着那空荡荡的城门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之中,数百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这座刚刚光复的雄城之前,向一位他们曾经鄙夷的王者,献上了他们迟来的,也是最彻底的敬畏。 第247章 雪压寒街人影瘦,挽肩低语话流年 腊月初十。 距城门风波,已过两日。 胶州城依旧笼罩在风雪之中,只是那股席卷天地的狂暴之势,已然收敛了许多。 雪花不再是抽打,而是变成了温柔的飘落,将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装点得愈发素净。 安北王府,书房之内。 与外界的天寒地冻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棋盘,摆在书房中央。 苏承锦与顾清清相对而坐,指尖捻着冰凉的玉石棋子,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仿佛在审视着一片微缩的战场。 他对面的顾清清,则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她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窗外是风雪连天,室内是棋局交错。 黑与白,动与静,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卷。 良久,顾清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并未落子,而是抬起头,看向苏承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嗯?” 苏承锦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位谢老先生,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晾着他?” 顾清清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轻轻地按在了棋盘的一处。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城门那天,你可是把人家的脸面,连带着里子,都给剥得一干二净。” “这两日,我可听说了,谢家老宅那边,大门紧闭,连出来采买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您要是再不去给个台阶,怕是真要把这位文坛泰斗给逼得与您势不两立了。” 苏承锦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顾清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路生机。 “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前日那一剂猛药,是为破其傲骨,立我王法。” “晾他两日,是为消其怒火,让其冷静。” “今日若再不去,那便不是敲打,而是结仇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副笃定的模样,莞尔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从身旁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这是城中最新的户籍与物资安置的汇总。” “两日来,归乡的百姓已全部登记造册,安置妥当。” “城中虽略显拥挤,但有士卒维持秩序,倒也井然有序。” “按照目前的进度,待到开春,便可组织百姓进行第一轮春耕。” “顺利的话,年末之时,关北的土地,就能迎来第一批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收获。” 顾清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憧憬。 “到那时,我们才算是在这关北之地,真正扎下了根。” 苏承锦接过文书,却没有翻看。 这些事情,有顾清清、韩风、诸葛凡他们去办,他很放心。 他只是听着顾清清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明年秋日,金黄的麦浪在胶州大地上翻滚的景象。 那将是这片土地,在沉寂了四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丰收。 只是……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 “可惜什么?” 顾清清有些不解。 苏承锦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 “我之前交给卢巧成的那份图纸,若是能早些造出来,我们便不必等到年末了。” 他口中的图纸,正是他凭着后世记忆画出的温室大棚的简易结构图。 “那东西若能建成。” “开春二月,我们就能收获第一批新鲜的菜蔬与部分作物。” “这对于即将到来的春季,以及后续更大规模的流民安置,能提供难以想象的支持。”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 顾清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何物,苏承锦所有的想法从来没有瞒着自己这群人。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略带惋惜的神情,笑着为远在玉垒城的卢巧成辩解了一句。 “殿下,您这也太苛求卢巧成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您只给了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剩下的全靠他一个人摸索。”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酒业商路铺开,已经算是尽力了。” “你又不能让他再变出一个自己来。” 苏承锦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是我想当然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确实,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动动嘴皮子,剩下的苦活累活,都丢给你们了。” 顾清清看着他难得露出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她喜欢看他这样,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安北王,更像一个会自省、会说笑的家主。 “知道就好。” 她轻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棋局已经进入尾声。 黑白双方绞杀在一起,犬牙交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苏承锦看着棋盘,收敛了心神。 片刻之后,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顾清清的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凝视棋盘良久,最终,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白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输了。” 苏承锦看着棋盘,却摇了摇头。 “我输了半子。” 他指着棋盘的一角,“你若走这里,我这片大龙,便活不了。” 顾清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俏脸微微一红。 她方才只顾着围剿苏承锦的中腹,却忽略了这处可以反杀的棋眼。 苏承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 他走到顾清清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窗外那渐渐停歇的风雪,笑着开口。 “走吧。” “陪我去会一会那位‘病了’的谢老先生。” 苏承锦并没有乘坐王府的马车。 他只是披上了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与顾清清,并肩走入了胶州城的街道。 风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冬日暖阳,从中投射下来,给满城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安北军的士卒们,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地在城中巡逻。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而更多的士卒,则是在帮助那些刚刚归乡的百姓,修缮损毁的房屋。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杂着人们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让这座沉寂了四年的死城,第一次,有了鲜活的人气。 苏承锦和顾清清走在街上,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认出了他们,也只是在远处默默地行一个军礼,便继续自己的任务,不敢上前打扰。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改变了这一切的男人,眼中异彩连连。 “殿下,您看。”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搭建粥棚的角落。 “城中的百姓,脸上都有了笑意。”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苏承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也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他轻声说道。 “安居,才能乐业。” “等他们真正分到田地,住进新房,脸上的笑意,会比现在更真切。”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 很快,便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宅院前。 谢家老宅。 这座宅院,与温家老宅一样,并未受到太多的侵损。 高大的院墙,朱红色的木门,都彰显着这座府邸曾经的辉煌。 他上前一步,握住门上那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年轻而略带警惕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书生,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这两日并未休息好。 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道身穿玄色大氅、身形挺拔的身影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警惕的脸,瞬间被惊惶与敬畏所取代。 “安……安北王殿下!” 青年书生手一哆嗦,下意识地便要跪下行礼,同时猛地将大门完全拉开。 苏承锦伸手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 那青年书生这才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城门前的那一幕,早已成了他们这些谢氏门生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王爷,在他们眼中,比那草原上的蛮夷,还要可怕三分。 苏承锦无视他那副畏惧的模样,只是笑着开口。 “本王特来拜访谢老先生。” “劳烦通禀一下。” 听到苏承锦表明来意,那青年书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真实的愁苦与无奈。 “唉,承蒙王爷特来此处。” “只是……只是家师他……” 他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满脸苦涩地说道:“家师自前日从城外归来,便偶染了风寒。” “昨夜更是发起高烧,胡话不断,直到今天早上,才勉强退烧。” “如今,正卧床不起,昏睡不醒。” “医师来看过,说是心气郁结,又受了风雪,急火攻心,这才病倒了。” “医师嘱咐,需静养数日,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见客。” 青年书生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承锦的脸色。 然而,让那青年书生感到意外的是,苏承锦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恼怒或者不悦。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脸上反而露出了一副颇为关切的神情。 “原来如此。” “倒是本王疏忽了,那日风雪确实大了些,老先生年事已高,是该好生休养。” 苏承锦的语气真诚,听不出半点虚假。 他转头对顾清清说道:“清清,将我们带来的补品留下。” 顾清清会意,将手中拎着的一个锦盒递给了那青年书生。 “这里面是一些上好的人参和鹿茸,你拿去给老先生炖汤补补身子。” 苏承锦嘱咐道。 那青年书生连忙接过,只觉得那食盒沉甸甸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这……这如何使得,怎敢劳王爷如此破费……” “无妨。”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温和依旧。 “你只需转告老先生,让他安心养病,关北的重建,还需他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出来主持大局。” “本王,等着他病愈。”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既然老先生不便,那本王便不打扰了。” “改日再来拜访。” 话音落下,他竟是真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接带着顾清清,转身从容离去。 那青年书生捧着锦盒,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这位安北王,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 他愣了半晌,才关上大门,捧着食盒,快步向后院的书房跑去。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给正在养病的先生。 回王府的路上。 顾清清与苏承锦并肩而行,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出巷子很远,顾清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引得路过的几个安北士卒,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你呀。”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承锦的胳膊,那双明亮的眸子笑得弯成了月牙。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把一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逼得只能躺在床上装病,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苏承锦闻言,故作严肃地板起了脸。 “胡说。” “谢老先生乃是急火攻心,又添风寒,何来装病一说?”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配上那温和的语气,非但没有半点威严,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顾清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弯了腰,索性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是是是,老先生是真的病了。” 她仰起头,看着苏承锦那张俊朗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动人的笑意。 “那你这位爱民如子的安北王,就打算眼睁睁看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你的地盘上,被病痛折磨?” 苏承锦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柔软与温热,心中一片安宁。 他侧过头,看着顾清清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眸子,脸上的严肃再也绷不住了,化为一片宠溺的笑容。 “自然不能。”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病了?” “病了,好办啊。”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关北别的不多,就是好医师多。” “尤其是,我这里,还坐镇着一位大梁的圣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腹黑。 “管他什么心气郁结,还是急火攻心。” “回头我就让温清和亲自上门,给老先生好好瞧瞧。” “一副药下去,我保管他药到病除,明日就能下地,跑得比谁都快!” 顾清清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她瞬间便明白了苏承锦的打算。 良久,她才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与一丝丝的同情。 她看着苏承锦,轻声感叹道:“谢老先生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回到了胶州。” “然后,遇上了你。” 苏承锦听着她这明显偏袒对方的话,佯装不悦地挑了挑眉。 “胳膊肘往外拐?”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顾清清的脸颊。 “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的侧妃。” 顾清清的俏脸,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仰起头,迎着苏承锦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羞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笑意。 “可殿下,还没正式迎我入府呢。” 她的声音清冷,却格外动听。 “等什么时候,礼成了。” “我自然,就只帮你说话。”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二人静静地走在雪后的长街上,温暖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日,苏承锦并没有立刻派温清和上门。 他只是派人,将安北王听闻谢老先生病重,心急如焚,已请来胶州温家的故人,不日将亲自上门为其诊治的消息,不经意间,传遍了整个胶州城。 第248章 既许伊执手,便与共晨昏 腊月初十,风雪初霁。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胶州城覆满积雪的街巷。 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苏承锦自王府走出,没有车驾随行,只是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独自漫步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漉漉的石板。 偶尔有巡逻的安北士卒经过,远远看见他,便默默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待他走远才继续前行。 城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炊烟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木材燃烧的味道。 劳作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铁锤敲击的声响、木锯摩擦的吱呀声,以及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充满生机的乐章。 这座曾经死寂的城池,正在苏承锦的治理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扫过街边那些正在修缮的房屋,以及那些脸上带着期盼和干劲的百姓。 很快,他便来到了城西的谢家老宅。 昨日他曾登门拜访,被那青年书生以风寒入体,心气郁结为由挡在了门外。 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位病入膏肓的文坛泰斗,是否已药到病除。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很快被拉开,依旧是那名青年书生。 他见到苏承锦,身子明显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迅速躬身,恭敬地将大门完全拉开。 “安北王殿下。” 青年书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谢老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苏承锦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青年书生闻言,脸色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蚊蚋。 “回殿下,家师……家师今日已无大碍,清晨便已起身,正在正厅候着。” 苏承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缓步踏入谢府,穿过一道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谢府的正厅,宽敞而明亮。 厅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 几架古籍堆满了墙角,墨香与木头特有的清淡气息弥漫其间。 谢予怀正端坐在厅中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头发用一支青玉簪束起,一丝不苟。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简,正细细研读。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苏承锦。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眼眶周围那淡淡的青黑,以及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怠,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两日过得并不轻松。 他见到苏承锦,放下书简,起身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朽见过安北王。” 他的声音,比之两日前城门前的疾言厉色,此刻多了一丝平和。 “谢老先生不必多礼。” 苏承锦大步上前,在离谢予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拱手回礼。 他的目光落在谢予怀微红的眼眶上,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老先生风寒初愈,当多加休息。” “本王此番前来,叨扰了。” 谢予怀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清瘦的脸庞微微一僵。 他轻哼一声,拂了拂衣袖,却没有反驳。 他抬眼望了望苏承锦的身后,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王爷此番前来,温家人未曾随行?” 苏承锦闻言,嘴角笑意更浓。 他知道,谢予怀是在问什么。 他昨日放出的风声,这老先生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 “哦,老先生说的可是那位温家故人?” 苏承锦故作不解,停顿片刻,才恍然大悟道。 “谢老先生何出此言?” “本王昨日在王府,与清清闲聊时,不过随口一提,说老先生偶感风寒,恐需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不曾想,这消息竟传到了老先生耳中。” “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老先生何必当真?” 谢予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中的书简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 谢予怀猛地起身,指着苏承锦,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怒气,只是温和地笑着。 谢予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知道,苏承锦是在故意捉弄他,也在借此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重新坐下,拂了拂长须,冷哼一声。 “王爷这般,真是……好生无礼。”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也坐了下来,端起一旁侍女奉上的热茶,轻抿一口。 “本王此番前来,是为请教老先生,为关北百姓谋福祉而来。”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 “实不相瞒,本王打算在滨州与胶州两地,各建立一座书院。” 苏承锦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予怀。 “本王斗胆,想请老先生出山,担任书院院长一职。” 谢予怀闻言,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苏承锦笑了笑继续开口。 “书院建成之后,还需要有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教习,传道授业。” “本王希望,能得老先生引荐,让您的门生,也能参与其中。” 谢予怀听完,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既要办学,不知这书院,所为何事?所教何学?又欲培养何人?” 他这是在考教苏承锦。 苏承锦也知道,这是谢予怀在试探他的办学理念,也是在衡量他是否值得自己为之付出。 苏承锦脸上笑容不减,他直视谢予怀,声音清晰而坚定。 “书院之设,首在民本。” “民本?” 谢予怀眉梢微挑。 “然也。” 苏承锦点头,语气沉着。 “关北之地,饱经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文脉断绝。” “书院之责,便是要让百姓有书可读,有字可识,明事理,知礼法。”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加深远。 “其次,书院要教的,不应是脱离实际的空泛之学。” “除了圣贤经典,还要教授农桑、水利、冶铁、医药等实用技艺。” “让学子们学有所用,能为家国贡献。” 谢予怀的目光,随着苏承锦的话语而闪烁。 苏承锦的理念,与他所学的传统儒学,既有契合之处,又有超越之处。 “最后。”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中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信念。 “书院要培养的,是忠君爱民,心系天下之人。” “让他们知道,何为家国,何为社稷。” 他直视谢予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所求者,非是愚民,而是开民智,兴民生。” “让关北百姓,人人如龙,这才是书院的最终目的。” 谢予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思索,再到此刻的凝重。 苏承锦的办学理念,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君主。 他所说的民本,并非仅仅停留在口头,而是深入到教育的每一个层面。 良久,谢予怀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王爷之言,老朽受教。”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只是老朽一生未入仕,如今又刚回故里,只想安享晚年,不愿再担任过多职责。” “这院长一职,怕是难当重任。”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他知道,这是谢予怀在给他出难题,也是在给他机会。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本王所筹建的书院,并非朝廷官署,更不入朝廷官秩。” “它只是本王为关北百姓,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所尽的一份心力。” 他直视谢予怀,目光真诚而坚定。 “所以,老先生担任的,并非朝廷的官职,而是本王私人所设的书院院长。” “它无关权势,只关乎教化。” 苏承锦向前倾身,语气中带着极致的诚意。 “老先生若有任何需求,无论书籍、师资,还是书院的规制,本王必会全力满足,并提供一切便利。”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甚至,老先生若想在书院中,传授您的独家学问,本王亦全力支持。” 谢予怀再次沉默了。 苏承锦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地磨去了他心中的芥蒂和抗拒。 非官方性质,不入官秩,全力支持,甚至可以传教…… 这些条件,对于一个一生致力于学问,却又清高孤傲的文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他抚着长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看到了苏承锦的诚意,也看到了他话语中蕴含的宏大抱负。 他知道,这是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也是一个可以延续谢家文脉的契机。 然而,他终究是谢予怀。 “王爷美意,老朽心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老朽刚回故里,许多事情尚未理清,还需仔细思量一二。” 他顿了顿。 “容老朽考虑几日,再给王爷答复。” 苏承锦闻言,脸上笑容更甚。 他知道,谢予怀这是松口了。 这句考虑几日,便已是最大的肯定。 “老先生言之有理。” 苏承锦点头。 “本王不急,老先生尽管深思。”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谢予怀面前。 “两日之后,腊月十三,本王将在王府纳侧。” 苏承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届时,还请老先生莅临。” 谢予怀的目光落在请柬上,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头,看向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纳侧一事,乃王府私事,按照礼制,只需王府自行礼成即可,何须请外人到场?” 谢予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纳侧的规制,远不及正妃入府那般隆重,通常无需大肆操办,更无需请宾客见证。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 “婚礼乃人生大事,虽是纳侧,但亦不可区别对待。” “规制上虽不会如正妃入府那般隆重,但该有的礼数,该尽的职责,都需一一做到。” 他直视谢予怀,目光真诚。 “本王,要给她们名分,要给她们尊重。” 谢予怀听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缓缓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老朽看心情决定是否参加。” 苏承锦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拱手告辞,转身缓步走出正厅。 谢予怀望着苏承锦的背影,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显得挺拔而从容。 他心中思绪万千,这个年轻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的认知,一次次地让他感到惊讶。 直到苏承锦的身影消失在谢府的大门之后,谢予怀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小包金黄色的糖霜花生。 他拈起一颗,塞进嘴里,轻轻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既许伊执手,便与共晨昏。” 他随即拿起案几上那张烫金的请柬,目光再次落在上面,似乎回想起了早年旧事。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内院。 他推开卧房的门,径直走到床榻边,将那张请柬,轻轻地放在了枕边。 第249章 绣榻春深云鬓乱,呢喃软语共良宵 腊月十三,申时,天色渐沉,晚霞将胶州城的天空染成一片绯红。 风雪已歇,城中空气清冽,暖阳余晖洒落在覆着薄雪的屋脊上,映照出点点金光。 安北王府内,灯火辉煌,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高高悬挂,映照得飞檐斗拱都带上了喜庆的颜色。 虽未像苏承锦与江明月大婚时那般人山人海,规模亦未曾铺张至极致,但府邸内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与郑重。 廊庑下,红绸缠绕,梅花枝头被巧手装饰以金丝银线,于寒冬中绽放出别样的富贵。 府门前,两排身着玄色常服的亲卫肃立,他们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为这喜庆的气氛增添了一抹庄严。 门外街道上,好奇的百姓们三五成群,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着王府今日的纳侧之礼。 “听说,今日王爷要纳两位侧妃入府,一位是顾夫人,一位是白夫人。” “那顾夫人虽然清冷,但待人耐心,平常对咱们也是极好!” “白夫人也很厉害,每日城中都能看见她忙碌的身影,是个厉害女子!” “王爷真是好福气,两位侧妃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议论声中,带着好奇,也带着对安北王府的敬重与对两位女子的赞叹。 王府正厅,已布置妥当。 厅中香炉轻烟袅袅,檀香与梅花的清雅芬芳交织,萦绕不散。 厅堂正中,铺着厚厚的朱红地毯,两侧摆放着雕花木椅,恭候宾客入座。 苏承锦一袭玄色王袍,威严而不失华贵。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宾客们陆续抵达。 卢巧成带着李令仪,风尘仆仆地赶回。 卢巧成原本还在玉垒城忙着温室大棚和商路扩展的事宜,但接到苏承锦的传话,便立刻放下一切,带着李令仪和干戚启程。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衫,平日里那股子市侩气收敛了不少,显得精神奕奕。 李令仪则是一身俏丽的桃红色劲装,发间只简单簪着一支银钗,却难掩眉眼间的英气与洒脱。 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锦盒,是特意从玉垒城寻来的稀有香料,准备作为贺礼。 干戚则身着一件厚重的灰布长衫,沉默地跟在卢巧成身后,他那金刚般的身躯,在喜庆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韩风与吴静也赶到了。 韩风今日穿得极为正式,一身儒雅的青色长袍,吴静则是一袭素雅的淡紫色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气质知性大方。 吴静手中提着两方织锦,是她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寓意美好。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早就等候在侧。 诸葛凡依旧是一袭宽大的青色儒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目光扫过卢巧成和韩风带来的贺礼,又看了看自己和上官白秀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们倒是用心。” 诸葛凡声音带着戏谑。 卢巧成挠了挠头,脸上浮现一丝不好意思。 “殿下传话,说只需人到即可,但她总觉得空手而来,有些不妥。” 韩风也笑了笑:“是啊,毕竟是喜事,总要有些表示。” 诸葛凡看向府内的布置,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感慨。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对往昔的追忆。 “上次殿下大婚,知恩他们几个都亲眼见证了,我们却未能参与。” “如今,也算是补齐了当初的遗憾了。” 众武将已然齐聚一堂。 他们大多身着安北军的制式常服,虽然少了些华丽,却多了几分铁血与肃穆。 苏知恩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他那双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殿下大婚那日,我们还并不认识。” 上官白秀捧着他那只不离身手的紫铜手炉,轻声笑了笑。 “是啊,时间如流水,匆匆而过。” “转眼间,已是数月之久。” 众人落座,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就在此时,府邸管家快步上前,在诸葛凡耳边低语了几句。 诸葛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后起身,走到厅堂入口处。 只见一位银发长须的老者,缓缓步入正厅。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身姿清瘦却挺拔,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 正是谢予怀。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文坛泰斗身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韩风,三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他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 “谢老先生,您来了。” 三人对谢予怀的到来并不意外,苏承锦昨日便已将请柬送达,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这份恭敬,既是对谢予怀学识的尊重,也是对苏承锦昨日言行的无声肯定。 谢予怀看着这三位安北王府的肱骨之臣,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 “老朽叨扰了。” 谢予怀声音平和,他对着三人回了一个应尽的礼数。 这安北王府,终归是有几个真正的读书人,这份礼数,是他们对自己学识的认可。 苏承锦在主位上,看着谢予怀的到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谢予怀入座。 宾客到齐,吉时已至。 管家高声唱诺。 “吉时已到,请顾侧妃、白侧妃入正厅!” 话音刚落,大厅入口处,两道身影缓缓步入。 顾清清与白知月,今日都身着暗红色的礼服,礼服以银线勾勒出梅花的图案,于深沉的底色上绽放出清雅的光芒。 顾清清气质清冷,此刻却添了几分柔和。 她头戴银凤步摇,发髻高挽,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鹅蛋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步伐从容,眼神坚定,每一步都踏得稳健而优雅。 白知月则妩媚天成,即便穿着端庄的礼服,也难掩她那份骨子里的风情。 她发髻上簪着一支红宝石流苏发簪,流光溢彩。 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羞涩,却又流露出对苏承锦的深情。 她的身姿曼妙,步态轻盈,犹如一朵盛放的红莲,摇曳生姿。 二女并肩而行,仪态端庄,缓缓走入正厅。 她们的出现,让整个大厅都为之一亮,仿佛所有的光彩都汇聚在了她们身上。 在亲卫的引导下,二女来到苏承锦面前。 她们先是向苏承锦奉茶行礼。 茶毕,二女起身。 接着,她们转向与苏承锦同坐主位的江明月。 江明月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礼服,头戴金累丝凤冠,端庄大气,尽显正妃风范。 顾清清与白知月再次跪拜,向江明月奉茶行礼。 “姐姐请用茶。” 两道声音,清越而柔和。 江明月挤出笑容,三人平日里都是以名字相称,如今自己被称为姐姐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她接过茶盏,目光在顾清清和白知月脸上扫过,眼底的欢喜同样掩盖不住。 她轻声回礼。 “快请起。” 随后,二女又转向坐在上首的沈婉凝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精神矍铄,一身深紫色的锦缎衣袍,慈祥的目光中带着睿智。 顾清清和白知月再次躬身,向老夫人问安行礼。 老夫人虚扶一把,笑容慈祥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都起来吧。” 管家再次高声唱诺:“礼成!恭贺王爷,贺喜两位侧妃!” 大厅内,掌声雷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苏承锦缓缓起身,他伸出手,分别牵起顾清清和白知月的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宾客,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今日,承蒙诸位前来,为本王与两位夫人见证。” 苏承锦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在厅中回荡。 “诸位皆是本王心腹挚友,无需拘泥礼数,只管喝个尽兴!”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应诺。 “恭贺王爷!” 酒席从下午申时一直持续到晚上亥时,气氛热烈而融洽。 厅堂内摆放着数张大圆桌,女子一桌,男子一大桌。 女子桌旁,江明月与顾清清、白知月,并肩而坐,三人间的氛围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揽月、吴静与李令仪也围坐一旁。 她们低声说笑着,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为这喜宴增添了几分柔美。 男子桌旁,气氛则更为豪迈。 朱大宝坐在角落,面前堆满了各式菜肴。 他那双粗壮的手臂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满足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吃得忘我,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无疆、关临、迟临、吕长庚、庄崖、陈十六、丁余等人,则聚在一起拼起酒来。 他们都是沙场悍将,酒量惊人,推杯换盏间,豪言壮语不断。 酒至酣处,有人开始高声歌唱军歌,有人则拍着桌子,回忆起沙场上的峥嵘岁月,气氛热烈得要将屋顶掀翻。 诸葛凡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 “殿下,如今你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苏承锦举杯与他相碰,一饮而尽。 他看着诸葛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带着调侃。 “我的心事是了了,可你的心事,何时才能了却啊?” “我们这一大帮人,可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诸葛凡闻言,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窘迫。 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苏承锦却不依不饶,他继续打趣道:“到时候,我定给你随一份大礼。” “揽月可是个好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比大家闺秀了。” “别浪费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啊。” 诸葛凡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不远处女子桌旁,那双明亮的眼眸正好奇地望向这边的揽月。 他低声咕哝道:“殿下非要打趣我?” 花羽听着他们的对话,咧嘴一笑,他那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立刻附和苏承锦:“凡哥肯定有想法!否则以他的脾气,早该拒绝了!” 诸葛凡闻言,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薄怒。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花羽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依旧挂着得意的笑容。 卢巧成凑近诸葛凡,小声嘀咕道:“就是,要我我早就同意了,揽月姑娘那样的美人,可不多见。” 上官白秀坐在不远处,他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柔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斯人倾怀向春山,奈何春山隔雾岚。”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 “你信不信我再喂你几颗断脉丹?”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给坐在身边的李石安夹着菜。 酒席散尽,已是深夜。 宾客们带着几分醉意,在亲卫的护送下陆续离去。王府内的灯火也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苏承锦带着几分酒意,缓缓走向自己的卧房。 他本想回房歇息,却发现江明月拉着李令仪的手,两人说笑着走进了房间,随后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头,目光不期然地与不远处正望着他的白知月相遇。 白知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媚眼如丝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她见苏承锦望过来,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调皮。 “今日你怕是进不了我这个屋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揽月今夜要陪我,我们姐妹二人,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说完,她朝苏承锦挑了挑眉,笑容愈发灿烂,随后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了自己的屋内,房门也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苏承锦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又是她们姐妹二人商量好的安排。 他哪能不了解她们二人的心思,这分明是给他和顾清清腾出了空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苏承锦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顾清清的房间。 顾清清的房间内,灯火通明。她并未歇息,而是静静地站在一处牌位前。 牌位上,赫然刻着“先父顾良臣之位”几个字。 她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仿佛在与牌位上的人默默对话。 苏承锦缓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他感受到她身躯的微颤,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 “想家了?” 顾清清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身体靠在他的怀里。 她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足矣。” 苏承锦心中一动,他松开她,走到一旁的小几前,拿起三炷香。 他恭敬地点燃,然后插在顾良臣的牌位前,默默地行了一礼。 顾清清的眼眶,此刻已经微微泛红。 她看着苏承锦为她的父亲上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苏承锦转身,目光落在她那双微微湿润的眼眸上。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哭什么,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顾清清被他这样一说,破涕为笑。 她笑着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柔情。 “许久未曾哭过了,今日开心,忍不住。” 苏承锦将她揽入怀里,感受着她身躯的柔软与温热。 顾清清抬起头,目光望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看样子,那二人今日是打算将你让给我了?” 苏承锦笑了笑。 “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目光深邃,凝视着她清亮的眼眸。 “所以,爱妃,你准备好了吗?” 顾清清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身体柔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娇媚。 “抱我上去。” 苏承锦闻言,将她拦腰抱起,顾清清轻呼一声,随后便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 他缓步走向床榻,轻轻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褥之上。 顾清清仰躺在床,衣衫微乱。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柔情。 “殿下……” 苏承锦再也忍不住,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薄纱幔影,轻柔地垂落,遮住了床榻内的缠绵。 红烛摇曳,烛光跳动,将窗棂上梅花的剪影,映照得影影绰绰。 屋外,夜风渐起,将树梢上的积雪吹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内,春意正浓。 第250章 卸磨杀驴翻覆手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承锦缓缓睁开眼睛,顾清清正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睡容恬淡。 他轻抚她柔顺的发丝,感受着怀中的温软。 顾清清的脸庞被晨光映照得更加柔和,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避免惊扰到她。 他轻轻起身,动作轻柔,不发出一点声响,随后拿起一旁的衣衫,默默穿戴整齐。 他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当苏承锦来到正厅时,早膳已摆放妥当。 江明月、白知月、揽月、李令仪等人已然围坐一桌,气氛轻松而愉悦。 江明月与李令仪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低语几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 白知月与揽月则相对而坐,揽月温婉地为白知月斟茶,白知月则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王爷早。” 见到苏承锦进来,几位女子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都坐。” 苏承锦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都是些清淡的小菜,配着热腾腾的米粥。 江明月将碗筷放到他的面前,替他打理好一切。 苏承锦笑了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入口清脆爽口。 “李姑娘,昨夜相谈甚欢?” 苏承锦看向李令仪,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李令仪大大咧咧地笑了。 “那是自然,我们姐妹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到知无不言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江明月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薄红,嗔怪地瞪了李令仪一眼。 白知月则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揽月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定在了门外的来人身上。 诸葛凡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青色儒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向苏承锦行了一礼。 “殿下,谢老先生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受到了昨夜醉酒的影响。 苏承锦闻言,眉头微挑,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 “谢老先生倒是勤勉。” 他看向诸葛凡,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诸葛凡点了点头:“谢老先生言明,既然已决定出山,便不愿再拖延。” 苏承锦起身轻笑一声。 “好,那便去会会这位谢老先生。” 他大步走出正厅,诸葛凡紧随其后。 书房内,谢予怀已端坐其中,他的身姿笔挺,虽已年迈,却不显丝毫佝偻。 书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几卷古籍,他正翻阅着,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谢予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苏承锦身上。 “谢老先生久候了。” 苏承锦走到谢予怀对面落座,语气温和。 谢予怀放下手中书卷,将手炉放在一旁。 “不敢,老朽只是闲来无事,翻阅几卷。” 他看向苏承锦,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老朽已深思熟虑,决定应邀出山,担任书院院长一职。” 谢予怀的声音平和,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承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谢老先生能应允,乃是关北之幸,本王之幸。” “只是老朽有一个条件。” 谢予怀并未被苏承锦的客套话所打动,他直视苏承锦的眼睛。 “哦?谢老先生请讲。” 苏承锦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 “王爷曾承诺,书院将拥有完全的自主权,不受官府干预,不知此言可还作数?” 谢予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他深知官场倾轧,文人办学最怕被权力掣肘。 苏承锦微微颔首,神情认真。 “本王既然开口,便一言九鼎。” “书院之事,谢老先生可全权做主,本王绝不干预。” “所需钱粮物资,皆由王府拨付,谢老先生只需安心办学,培养人才即可。” 谢予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点了点头。 “既然王爷如此魄力,老朽也就不再推辞。” “只是,王爷之前所言,除滨州和胶州两座主院外,还将在何处增设分院?” 谢予怀主动将话题引向了书院的规划。 苏承锦沉声说道:“本王计划,除了滨州和胶州的主院,还将在玉垒城增设一座分院。” 他看向谢予怀,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玉垒城分院,本王打算着重发展工学技艺,由干戚负责具体事务。” “不知谢老先生可愿参与指导,为工学分院的教学内容把关?” 谢予怀闻言,眉头微挑。 他回忆起昨日在纳侧仪式上,那个身形魁梧却沉默寡言的汉子,站在卢巧成身后,不发一言。 他听闻此人乃是锻造大师,一身技艺出神入化。 “工学技艺?” 谢予怀轻抚长须,若有所思。 “王爷此举,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不过,技艺之道,亦是学问。” “若能将工学与儒学相结合,倒也不失为一种创新。” 谢予怀最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参与指导。” 苏承锦脸上笑意更浓。 “那便有劳谢老先生了。” “关于书院的教学内容,老先生有何见解?” 谢予怀沉吟片刻,语气严肃。 “书院办学,自然当以圣贤经典为纲,传授儒家思想,培养品德高尚之士。”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经典固然重要,但本王更看重‘开民智,兴民生’。” 他看向谢予怀,目光坚定。 “书院不仅要教授四书五经,更要传授农桑、水利、医术、算学等实用技艺。” “培养出来的学子,不仅要能明辨是非,更要能治国安民,造福一方。” “要让他们懂得,学问不仅仅是纸上谈兵,更是要躬身实践,为百姓谋福祉。” 苏承锦语气铿锵,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对实用主义的推崇。 谢予怀听着苏承锦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深知苏承锦的民本思想,但如此直白地将实用技艺放在与圣贤经典同等重要的位置,这在传统的士林中是难以想象的。 “王爷的理念,老朽佩服。” 谢予怀轻叹一声。 “只是,这与传统办学之道,大相径庭。” 苏承锦脸上却带着认真的表情,他直视谢予怀。 “时代在变,办学之道也需与时俱进。” “若学子只知空谈玄理,不知民生疾苦,那这学问,又有何用?” 谢予怀见苏承锦如此坚定,最终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王爷心意已决,老朽也只能顺从。” “只是希望,王爷能给老朽一些时间,让老朽慢慢摸索。” 苏承锦起身,向谢予怀拱手行礼。 “谢老先生高义,本王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巧成带着李令仪和干戚走了进来。 “殿下!” 卢巧成一进门便高声喊道,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他看到谢予怀也在书房,立刻收敛了笑容,恭敬地向谢予怀行了一礼。 “谢老先生。” 谢予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卢巧成看向谢予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属下听闻殿下有意在玉垒城增设工学分院,属下以为,玉垒城乃是工学分院的理想地点。” “玉垒城地理位置优越,更重要的是,那里有现成的工坊基础,易于改造扩建。” 卢巧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玉垒城作为工学分院的优势。 谢予怀听着卢巧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有些市侩的年轻人,对工学发展竟也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苏承锦看向干戚。 干戚依旧沉默寡言,他穿着一件厚重的灰布长衫,沉默的立于原地。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积极,目光中充满了对新任务的期待。 “干先生,你以为如何?” 苏承锦问道。 干戚点了点头。 “可行。” 苏承锦见状,心中大定。 他看向卢巧成和干戚,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本王便命卢巧成与干戚负责玉垒城分院的筹备工作。” “谢老先生,滨州和胶州主院的教学体系搭建,便有劳您费心了。” 他又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你负责协调各方资源,确保书院建设顺利进行。” “是!” 诸葛凡、卢巧成、干戚纷纷领命。 安北王府教育体系的蓝图,此刻初步绘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苏承明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他手中拿着数份来自各州的密报,密报上详细记载了胶州故民陆续返回胶州的情况,其中也特别提到了以谢予怀为首的胶州世家大族。 “谢予怀!” 苏承明猛地将密报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怒吼。 “这老匹夫,竟敢投靠苏承锦!” 他的眼中充满了怒火和不甘。 他深知谢予怀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若谢予怀真的为苏承锦所用,那对自己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徐广义站在一旁,神情冷静。 “殿下息怒。” 他拿起案几上的密报,仔细阅读。 “谢予怀的返回故里,确实会对安北王产生极大的助益。” “他不仅能提升安北王在士林中的声望,更能为关北培养人才,稳固其统治基础。” 徐广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属下以为,殿下应尽快在京城士林中寻找对策,以压制安北王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苏承明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说的不错。” 他看向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你去一趟烬州,替本宫请裴怀瑾出山。” “本宫倒要看看,他苏承锦在士林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徐广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裴怀瑾乃是江左文宗,名满大梁,若他能出山,确实能在士林中与谢予怀分庭抗礼。 “属下遵命。” 徐广义拱手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 “殿下,关于林正之事。” “他被关北撵了出来,如今被李长卫派人押解回京,已经到了卞州附近。” “甚至携带着罪状与口供认证,如若真的到了京城,殿下的声望可能会遭到打击。” 苏承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林正?” “既然他如此无用,那就让他死在卞州吧。” “本宫可不希望,一个死人,再给本宫添麻烦。” 徐广义闻言,面无波澜。 对林正的结局,他早已有所预料。 “属下明白。” 徐广义拱手领命,随即转身走出东宫。 东宫内,苏承明独自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静立许久。 第251章 太子令书,兵部公文,亲王恶名 两日后,卞州。 此地乃是贯通南北的咽喉要道,商旅不绝,官道之上车马如龙。 时值寒冬,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沿着启北县的官道,缓缓向南行进。 队伍中央,一辆简陋的囚车在颠簸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囚车之内,林正形销骨立。 他眼神麻木,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连日来的羞辱与恐惧,消磨得一干二净。 从戌城到昭陵关,再到这卞州地界,他像个玩物一般被游街示众,看尽了无数鄙夷与嘲弄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昭陵关副将吴之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走在囚车之侧。 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即便身处这繁华之地,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这是李将军亲自下的命令,将此人安然无恙地押解回京,交予朝廷。 安然无恙四个字,说来简单,但吴之齐心中清楚,这路途绝不会平静。 “将军,前方就是启北县城了,我们是否进城休整?” 一名亲兵上前询问道。 吴之齐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 “不必,直接绕城而过,全速前进。” 他有一种预感,麻烦,就要来了。 然而,他的预感还是慢了一步。 车队行至启北县城外,尚未绕行,一队人便从城门处涌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名身着县丞官服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姿态却颇为倨傲。 “前方可是押送队伍?” “奉我家县令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吴之齐眉头微皱,催马向前。 “我等奉命押送人犯,文书齐备,为何拦路?” 那县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将军莫怪,只是我家钱大人有令,所有过往文书,皆需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话音刚落,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便被抬了过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形微胖,面色白净的中年官员。 启北县令,钱禄。 钱禄下了轿,目光直接略过吴之齐,落在了那辆囚车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吴副将,一路辛苦了。” 钱禄脸上挂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虚伪笑容。 “本官奉监国太子令,在此专程等候,为吴副将分忧。” 吴之齐心中一沉。 他翻身下马,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钱大人客气了,卑职奉命行事,不敢有误,不知太子殿下有何钧令?” 钱禄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东宫大印的烫金令书。 “太子殿下体恤昭陵关将士守关辛劳,不忍再让尔等为押送一小小罪囚而奔波。” 他展开令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 “太子令:罪官林正,着即交由启北县令钱禄负责押送回京!” “吴之齐所部,可自行返回昭陵关!” 周围的人们听到这话,个个挺直了腰杆,气势汹汹地望向吴之齐和他身后的数十名士卒。 政治的倾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接的对峙。 吴之齐接过令书,仔细验看。 东宫的印信,太子的亲笔,货真价实。 他身后的一众士卒,脸上皆露出犹豫。 吴之齐将令书递还给钱禄,神色平静。 “钱大人,太子令书,卑职自然不敢违抗。” 钱禄脸上的笑容更盛,以为对方已经屈服。 “只是……” 吴之齐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卑职奉的是昭陵关李将军将令,所持文书,乃兵部备案,押送路线与人选,早已上报,存档在册。” “按我大梁律例,军务交接,非兵部行文或陛下圣旨,不可擅改。” “钱大人手持东宫令书,要更改兵部事宜,这于理不合。” “若卑职今日将人犯交予大人,他日兵部追查下来,这私改军令的罪责,卑职担待不起,不知钱大人……可担待得起?”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 用朝廷的法度,来对抗太子的权威! 钱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一个边关的武夫,竟敢当面跟他讲起了大梁律例。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吴副将真是好口才,也罢,既然你要兵部行文,本官便给你!” 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直接甩到吴之齐的脸上。 “自己看清楚!” “这是兵部昨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行文,命你部抵达启北县后,将人犯交由本官!” “白纸黑字,兵部大印,这下,吴副将还有何话可说?” 吴之齐接过公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上面赫然是兵部的调令,内容与钱禄所说一般无二,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兵部大印,刺眼至极。 他明白了,太子早已将手伸入了六部,这兵部行文,不过是太子一句话的事情。 他身后的一众士卒见状,更是生出退心。 吴之齐的心,也在此刻剧烈地挣扎起来。 先不管安北王如何,自己如果强行拒绝,便是公然违抗兵部军令,不仅自己要倒霉,更会连累李将军。 可若是交了…… 他看了一眼囚车中那个形容枯槁的林正,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点头,这个人,绝对活不过今夜。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韩风在临行前对他的嘱托。 “吴将军,此去路途遥远,人心叵测。” “若途中遇到无法决断之意外,可将此物,交予对方。” 吴之齐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文书递给了钱禄。 “钱大人,这是关北韩长史托我转交之物,还请大人过目。” 钱禄狐疑地接过,他本以为是什么贿赂的银票,脸上带着一丝轻蔑。 可当他打开文书,看清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上的内容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张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写着寥寥数行小字。 字迹娟秀,却字字诛心! 【安北铁骑,不介意再次南下一次,倘若林正在任何州府出现意外,安北王亲自问责。】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落款,但钱禄知道,这封信来自谁!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吴之齐,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 钱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之齐看着他惊骇欲绝的模样,心中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韩长史,生出了无尽的敬畏。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良久,钱禄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缓缓收起那封信和兵部行文,脸色铁青,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吴副将……好手段。” 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让开道路。 “本官今日身体不适,就不远送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吴之齐一眼,踉踉跄跄地爬上了轿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临走前,他从轿帘的缝隙中,投来一道怨毒的目光。 “吴副将,山高路远,好自为之!” 吴之齐面无表情地看着钱禄的轿子仓皇远去,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钱禄退了,但太子的杀意,不会退。 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了。 “全队听令!” 吴之齐翻身上马,声音冰冷。 “刀在手,箭上弦!全速前进,提高戒备!” “是!” 数十名士卒齐声应诺,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卷起一路烟尘。 车队一路疾行,很快便驶出了启北县城十余里。 官道在此处骤然收窄,两侧是延绵不绝的茂密山林,林深似海,遮天蔽日。 冬日的阳光本就微弱,此刻更是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风声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原本还算热闹的官道,到了此处,竟是连一个行人都看不见。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诡异。 吴之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停!” 吴之齐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整个车队瞬间停下,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警惕地望向两侧的密林。 “嗖——!”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林中响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直奔囚车中的林正而去! “保护人犯!” 吴之齐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支箭矢的箭杆之上! “铛!” 一声脆响,箭矢被从中斩断,无力地坠落在地。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举盾!” 吴之齐的吼声未落,两侧的密林之中,仿佛瞬间下起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嗖嗖嗖嗖嗖——!” 成百支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死亡的呼啸,将整个车队完全笼罩! 士卒们好歹久居边关,训练有素,在第一时间便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盾阵,将囚车死死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 箭雨砸在盾牌之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有几名士卒不幸被流矢射中,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死死地顶着盾牌,没有后退半步! 箭雨过后,林中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上百名头戴黑巾、身穿黑衣的“山匪”,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手持着清一色的制式长刀,行动间步伐统一,没有半分山匪的散漫,反而结成了标准的军中战阵,一左一右,封死了官道的前后两端。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场中每一个人。 吴之齐看着这群所谓的山匪,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他们是兵!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卒! “来者何人!可知我等乃是朝廷军士!” 吴之齐试图交涉,拖延时间。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半分回应。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只是冷漠地一挥手。 “杀!” 一个冰冷的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上百名黑衣死士,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潮水,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发动了冲锋! “结圆阵!死守!” 吴之齐知道已无幸理,怒吼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数十名安北士卒迅速收缩,以囚车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战阵,手中的制式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杀!” 喊杀声震天!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鲜血,在接触的瞬间,便染红了这片寂静的雪地。 士卒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个个都是久居边关的悍卒。 一名黑衣死士的长刀凶狠地劈下,却被士卒用盾牌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那死士只觉得虎口剧震,长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不等他反应,士卒手中的短刀便如毒蛇般刺出,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名士卒刚刚斩杀面前的敌人,侧面便有两柄长刀同时刺来,他避无可避,瞬间被洞穿了身体。 鲜血喷涌,他却依旧死死地抓住敌人的刀刃,用尽最后的力气,为身后的同袍创造了一丝机会。 战况惨烈到了极致! 吴之齐本人,更是被三名身手明显高出一截的黑衣高手死死缠住。 这三人的刀法狠辣而刁钻,配合默契,招招不离他的要害。 吴之齐怒吼连连,刀光舞成一片光幕,却依旧险象环生,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麾下的士卒,一个个倒下。 圆阵,正在被不断地压缩,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士卒的心。 就在吴之齐拼着硬受一刀,斩杀一名高手,却被另外两人抓住破绽,眼看就要被斩杀之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战鼓在擂动,又像是巨锤在敲击着大地!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正在围攻的黑衣死士们攻势为之一滞,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后方。 只见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十几道身影,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狂暴姿态,疾驰而来! 他们并非军士打扮,只是寻常的常服,但胯下的战马,却无一不是神骏的北地良驹!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如山,手中提着一柄比寻常制式长刀要宽厚一倍的安北刀! 正是安北王亲卫营副统领,赵杰! “是援兵!是赵将军!” 幸存的安北士卒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那群黑衣死士的首领见状,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速战速决!杀了林正!” 然而,已经晚了! 赵杰率领的十几骑,根本没有丝毫减速,狠狠地凿进了黑衣死士们的阵型后方! 赵杰人还未到,手中的安北刀已然脱手飞出! 那柄沉重的战刀在空中高速旋转,瞬间洞穿一名黑衣死士。 鲜血与内脏,漫天飞舞! 紧接着,他胯下战马冲入人群,赵杰赤手空拳,一拳打出,一名黑衣死士的胸膛竟被他生生打得塌陷下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十几名亲卫营的精锐,如同虎入羊群,他们甚至懒得用刀,只是凭借战马的冲击力和自身恐怖的力量,便将黑衣死士的阵型冲撞得七零八落! 黑衣死士的首领骇然欲绝,他扔下吴之齐,转身就想逃入密林。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赵杰不知何时已经捡回了自己的战刀,他双腿在马腹上一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寒光一闪! 那匪首的头颅,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恐,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喷着血泉,颓然倒地。 赵杰勒马立于阵中,任由温热的鲜血溅满全身。 他环视着那些已经肝胆俱裂、四散奔逃的黑衣死士,高高举起手中染血的安北刀,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炸响! “安北王令!” “押解叛贼林正,送入京师!” “路遇意外,可自行处置!” 他刀锋一转,遥遥指向那些逃窜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一个不留!” 第252章 龙颜不可猜,君心深似海 林间的风,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狭窄的官道上回旋。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暗红色的血液渗入冻土,冒着丝丝热气。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那些黑衣死士在赵杰率领的亲卫骑兵凿穿阵型后,并未选择死战到底。 当首领那颗头颅冲天而起时,剩下的死士便如受惊的鸟兽,迅速向着密林深处溃散。 赵杰勒住马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血泥中刨动。 他并未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尤其是这种训练有素、显然是用来消耗的死士。 在这茂密的林海中追杀散兵,不仅效率极低,还容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清理道路。” 赵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几名亲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迅速将横亘在路中间的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壑中,又用积雪简单掩盖了那刺眼的血迹。 吴之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满是震撼。 他看着那些在刚才差点将自己全军覆没的黑衣高手,在赵杰这十几人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这就是安北军? 吴之齐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大步走到赵杰马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末将昭陵关副将吴之齐,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若非将军神兵天降,今日我等兄弟,怕是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赵杰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吴之齐满身的血污和那把已经卷刃的佩刀。 他没有托大,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吴副将言重了。” 赵杰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平淡,既没有居功自傲的狂妄,也没有过分谦卑的讨好。 “我并非什么将军。” 赵杰抹了抹身上沾染的血点,目光投向那辆依旧完好的囚车。 “我只是亲卫营的副统领。” “我家王爷有令,林正既然是从关北活着走出来的,那就必须活着走进京城。” 吴之齐微微一怔。 亲卫营副统领? 仅仅是一个副统领,便有如此恐怖的战力与气场? 那些大统领,又是何等人物? “王爷……神机妙算。” 吴之齐咽了口唾沫,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赵杰没有接话,他走到囚车旁。 囚车内的林正,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筛糠般颤抖。 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鲜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此时看到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赵杰走近,林正吓得一声尖叫,双手抱头,语无伦次。 “别杀我!别杀我!”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御史……” 赵杰隔着栏杆,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戌城不可一世的监军。 “林大人,把你的命留着。” 赵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林正的耳朵。 “王爷说了,京城还有人等着听你唱戏呢。” 说完,赵杰转身,重新翻身上马。 “吴副将。” “末将在!” 吴之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此地不宜久留,那种死士,京中既然能派出一波,就能派出第二波。” 赵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 “接下来的路,由我们兄弟开道。” “到了京畿地界,我们便会自行离去。” 吴之齐看着赵杰那宽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劳……赵统领!” 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次,那些幸存的昭陵关士卒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惶恐不安。 看着前方那十几道背影,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风雪依旧,但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死亡阴霾,已被这十几把安北刀,硬生生地劈开。 …… 千里之外,樊梁城。 与边地那凛冽肃杀的风雪不同,皇城之内,虽也是寒冬,却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暖意。 和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名贵的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淡青色的烟雾盘旋而上,将殿外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殿内极静,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梁帝并未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略显苍老但依旧有力的手腕。 他站在巨大的书案前,神情专注,手中的紫毫笔饱蘸浓墨,悬而不落。 自打立了太子监国,将那一堆如同乱麻般的朝政琐事尽数扔给苏承明后,这位执掌大梁江山三十余载的帝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用每日听那些言官在朝堂上唾沫横飞,不用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请安折子。 每日健健身,练练字,在御花园里赏赏梅花,日子过得竟是比做皇子时还要惬意几分。 “呼……” 梁帝长吐一口气,手腕一抖,笔锋如刀,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一捺。 一个巨大的“静”字,跃然纸上。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帝王的霸道,却又在收笔处藏着几分圆润的深沉。 他放下笔,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热茶,轻抿一口,目光并未离开那个字。 “这字,还是多了几分火气。” 梁帝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落地无声。 白斐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殿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走到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梁帝没有抬头,依旧端详着那个“静”字。 白斐轻声开口。 “圣上,东宫那边,有动静了” 梁帝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绕过书案,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 “到哪了?” “刚过卞州。” 白斐如实回答 梁帝咬了一口糕点,细细咀嚼着。 “卞州……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山高林密,死了人往沟里一扔,开春雪化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梁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老九的人带队押送?” 白斐摇了摇头。 “不是。” “押送的还是李长卫的人,领头的是个叫吴之齐的副将。” 梁帝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皱。 “李长卫的人?” “老九就不怕林正被人半道上截了去?” 话音刚落,梁帝自己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对,他既然敢把林正大张旗鼓地送出来,就不可能没留后手。” 梁帝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估计那小子也派人跟着了。” 白斐静立原地,沉默不语。 梁帝似乎也没指望白斐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缉查司那边,最近如何?” 白斐神色平静。 “回圣上,自打您让玄景休沐之后,太子殿下并没有重用缉查司。” “除了日常一些琐碎的案子,缉查司的核心力量几乎都被闲置了。” 梁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卓知平这个老狐狸。” “估计是他给老三劝住了。” 梁帝转过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 “老三想用玄景,是因为玄景是一把好刀,而且只听命于皇权。” “但卓知平不想让老三太强,太子若是羽翼太丰,还要他这个宰相做什么?” “至于那个什么徐……” 白斐连忙接话。 “徐广义。” “对,徐广义。” 梁帝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站在苏承明身后的年轻文士。 “朕见过他几次。” “这个人,有点意思。” 梁帝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轻声评价。 “他很像卓知平,但他又不太像卓知平。” 梁帝眯起眼睛,似乎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走吧,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这殿里太闷,待久了,容易让人忘了外面的冷暖。” 白斐取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梁帝身上,随后跟在身后,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内,冬景萧瑟。 除了几株傲雪的红梅开得正艳,其余草木皆已枯黄。 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偌大的园子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禁军,便只有梁帝与白斐二人。 梁帝负手而行,脚步不急不缓。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清冷的感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前几日各州传来消息,说胶州那些逃散多年的故民,都开始往关北回迁了?” 梁帝在一株梅花树前停下脚步,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端轻嗅。 白斐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据各地奏报,不仅是百姓,连带着一些原本避祸在外的胶州世家大族,也都拖家带口地回去了。” 说到这里,白斐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谢予怀,也回去了。” 梁帝折梅的手微微一顿。 “咔嚓。” 那枝开得正艳的红梅,被他随手折断。 “谢予怀……” 梁帝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老顽固,当年朕三次下诏,请他入朝为官,甚至许诺让他入内阁。” “他倒好,每次都给朕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说什么懒趋朱门粟,闲看白云悠,死活不肯入仕。” 梁帝随手将那枝梅花扔在地上,黑色的缎靴踩了上去,碾入泥土之中。 “这次胶州刚一光复,他倒是上赶着跑了回去。” “怎么?” “朕的朝廷是火坑,他老九的关北就是世外桃源了?” 白斐听着梁帝的抱怨,淡然一笑。 “圣上仁德。” “仁德?” 梁帝转过身,看着白斐,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仁德。” “若不是朕怕砍了他这个文坛泰斗,会让天下读书人寒心,有辱大梁国威,导致民意四起,朕早就砍了他了。” 梁帝的声音很轻。 “文人那张嘴,有时候比刀子还利。” “杀一个谢予怀容易,但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难。” “这次他跑回关北,也算是他聪明,给自己找了个退路。” 白斐淡然一笑,他知道梁帝还是很欣赏谢予怀这个人的,这般说辞只是在抱怨谢予怀油盐不进。 梁帝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四面透风的凉亭。 亭中石桌冰冷,梁帝却毫不在意,伸手拂去上面的落叶,撑在桌沿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 “只不过,谢予怀去了关北,这分量可不轻啊。” 梁帝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太高,这对老九来说,是如虎添翼。” “对老三来说,那就是如鲠在喉。” “老三那边,恐怕要安生不得了。” 梁帝转头看向白斐。 “最近盯着点东宫。” 白斐点头称是。 梁帝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最近习家有什么动静?” 提到习家,白斐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回圣上,太子殿下最近勤快得很,多次备了厚礼,亲自前往城外铁甲卫军营拜访习靖远。” “都被习靖远以军务繁忙、正在操练为由,给挡回去了。” “连营门都没让进。” “至于武威王……” 白斐顿了顿。 “从未踏入过铁甲卫的军营半步。” 梁帝闻言,嗤笑一声。 “这父子俩,倒是活得通透。” 梁帝笑罢,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习老王爷那个儿子,能承接铁甲卫大统领一职,跟他老子还是挺像的。”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清楚得很。” 梁帝叹了口气。 “况且。” “他难道忘了?” “当年老大还在的时候,跟习烬,那是过命的交情。” “习烬那小子,性子烈,因为老大的死,对老三一直耿耿于怀。” “他去拉拢习家?” 梁帝摇了摇头,似乎对太子的政治智慧感到失望。 他看向白斐,话锋一转:“孟江怀那边,老三沟通得如何了?” 白斐神色一肃,低声道:“回圣上,孟江怀按照您的吩咐,表面上已经接受了太子的示好。” 梁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差不多了。” 梁帝转过身,看着白斐,语气变得严肃。 “给玄景递消息。” “让他结束休沐,即刻回京。” “接下来,太子要用得上玄景。” “还有……” 梁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回京路上,让玄景带人顺道去接应一下林正的押送队伍。” “让老九的人回去吧。” 梁帝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笑容。 “老九的人若是进了京畿之地,怕是回不去了。” “让玄景去接手。” “这盘棋,还得朕来替他们收官。” 白斐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亭中,只剩下梁帝一人。 寒风呼啸,吹动他明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第253章 书生眉目静,掌内伏雷霆 官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自启北县那场血战之后,车队已经疾驰了五日。 人困马乏。 赵杰下达了死命令,除了必要的休息,其余时间,全速赶路。 他知道,那些黑衣死士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杀机,往往隐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赵统领。” 吴之齐策马赶上,与赵杰并行。 他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这几日跟在赵杰这十几骑身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安全感。 吴之齐抬起马鞭,指向前方。 视线的尽头,两座巍峨的山峦如巨兽般对峙,中间夹着一道狭窄的隘口,官道从中穿行而过,如同一条纤细的丝线。 “过了那处隘口,便是梁州地界了。” 吴之齐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里立着界碑,过了界碑,就等于踏入了京畿的门户,想来……” “应该不会再有不开眼的贼人了吧。” 赵杰闻言,并未放松,只是抬眼望向那处隘口,眼神愈发凝重。 越是接近终点,往往越是危险。 车队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 风,在隘口处变得更加狂暴。 呼啸声穿过山谷,如同鬼哭神嚎。 当车队终于行至隘口处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一块饱经风霜的巨大石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之旁。 石碑之上,用苍劲的笔法刻着两个朱红大字——梁州。 字迹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这块界碑。 而是界碑旁,那一人,一马。 那人身着一袭剪裁极为合体的玄色长袍,脚踏一双无声的白色锦靴,身形挺拔如松。 他并未披甲,也未戴盔,只是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右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也如主人一般安静,甚至连响鼻都未曾打一个。 一人一马,与这肃杀萧瑟的隘口,构成了一幅诡异画卷。 赵杰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十几名安北亲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与他相同的反应。 “铿——” 十几把沉重的安北刀,瞬间出鞘半寸,刀锋与刀鞘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赵杰。 他紧握着手中那柄加厚加宽的安北刀,肌肉贲张,刀尖缓缓抬起,遥遥指向那名静立不动的黑袍人。 “来者何人!” 赵杰的声音,如同从胸膛中炸响的闷雷,在山谷间回荡。 队伍后方的囚车之内,一直如死狗般蜷缩着的林正,被这声暴喝惊得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从囚车的缝隙中向外望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界碑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林正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俊秀得如同世家公子的脸,那副脸上永远挂着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是……是他! 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林正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一丝希望了。 听到赵杰的喝问,那黑袍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当这双眼睛看过来时,赵杰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黑袍人没有看赵杰手中的刀,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囚车,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后才重新落在赵杰那张写满警惕的脸上。 他笑了。 “奉圣上旨意,在此,接收人犯。”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杰冷笑一声,握刀的手没有半分松懈。 “可有凭证?” 一路上,他又不是没见过什么所谓的太子令书,兵部公文。 那黑袍人,闻言笑意更浓。 他伸出左手,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不需要向一个护卫,证明我的身份。” “现在,交出人犯,你们可以回去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安北亲卫们的怒火。 十几道杀气,瞬间锁定了玄景。 就在赵杰即将按捺不住怒火之时,他身后的吴之齐,却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玄景那张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扑通”一声。 吴之齐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因为动作太过仓促,甚至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玄景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卑职昭陵关吴之齐,敢问当面可是缉查司玄司主?” 赵杰眉头紧皱。 玄司主? 缉查司司主,玄景?! 亲卫营乃是府兵出身,自然听说过这个京中官员人人害怕的家伙,甚至这个人曾经还和自家王爷作过对,只不过亲卫营没机会见过此人。 玄景闻言,这才将目光从赵杰身上,分了一丝给吴之齐。 他脸上的笑意不变。 “哦?你认识我?” 吴之齐的头埋得更低了。 “数年前,卑职曾随李将军回京述职,在宫门外,有幸……有幸远远见过玄司主一面。” 玄景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温和了。 “认识我,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吴之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杰身上。 “现在,可以交人了吗?” “带着你的人,从哪来,回哪去。” 赵杰纹丝不动。 他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挡在囚车之前,手中的安北刀,依旧稳稳地指着玄景。 缉查司司主又如何? “安北王令!” 赵杰一字一顿,声音沉稳而坚定。 “未抵京畿之地,不可交人!” “未见人犯入京,不可离开!” “安北王令?” 玄景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将这四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两遍。 “安北王令……”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 “苏承锦好大的本事。” 玄景的目光在赵杰和其身后那十几名杀气腾的亲卫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变得有些轻蔑。 “才几个月不见,就在关北养出了这么一群……” “只知王令,不知圣旨的东西。” 东西二字,他说得极轻,却狠狠砸在赵杰的心上。 这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自家王爷! “你敢!” 赵杰瞬间暴怒,双目赤红。 “王爷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怒吼声中,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久经沙场的北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刨动,卷起漫天烟尘,朝着玄景狂猛地冲了过去! 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加上赵杰自身恐怖的臂力,他有信心,这一刀,便是铁甲重骑,也能一刀两断!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玄景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 不退,反进! 就在赵杰的刀锋即将临头的那一刹那,玄景动了。 他的脚尖,在身旁那块饱经风霜的界碑之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铿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隘口炸响! 玄景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制式长刀,刀身向上,精准无比地架住了赵杰那势大力沉的当头劈砍! 火星四溅! 赵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剧痛,刀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地止住!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两刀相交,赵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玄景的左手,动了。 他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左手,五指张开,、快如闪电,直接按在了赵杰的面门之上! 隔着冰冷的头盔,赵杰都能感受到那五根手指上传来的力量! “下去!” 玄景口中,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杰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竟被玄景单手从飞驰的战马之上,硬生生地按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尘土飞扬。 玄景的左手,依旧按在赵杰的头颅之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土地里,动弹不得。 而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持着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模样。 整个隘口,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安北亲卫,还是吴之齐和他麾下的士卒,所有人都被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一招! 仅仅一招! 那个在他们眼中如同天神下凡、战无不胜的赵统领,就被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以一种最具羞辱性的方式,彻底碾压! 玄景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按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却徒劳无功的赵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速速离开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让你们现在离开,是圣上的仁德。” “若是进了这梁州地界,你们的脑袋,恐怕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了。” 话音落下,玄景松开了手。 他站直身体,动作优雅地将佩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匹乌黑战马,同时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吴之齐示意。 “带上人犯,跟上。” 赵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一把摘掉已经有些变形的头盔,狠狠地甩在地上,甩了甩满是泥土的头发和脖颈。 他死死地盯着玄景那并不算高大,却给他带来无尽压迫感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不甘与愤怒。 “既然如此……” 赵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那便……有劳玄司主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翻身上了那匹跑回来的战马,调转马头。 “我们走!” 十几名安北亲卫虽然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见统领已经下令,也只能狠狠地瞪了玄景一眼,纷纷调转马头,跟上了赵杰。 看着赵杰等人远去的背影,吴之齐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带着手下,连忙推着囚车,跟上了玄景。 十几骑安北铁骑,来时气势如虹,去时,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与沉重。 玄景骑在马上,并未立刻出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刀。 刚才与赵杰那柄安北刀硬撼之时,他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缓缓抽出佩刀。 刀身依旧光亮如镜,但在刀刃中段,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豁口,清晰可见。 这柄缉查司的制式佩刀,伴随他多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从未有过丝毫损伤。 今日,却崩出了一个豁口。 玄景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微小的缺口,感受着那不平整的冰冷触感。 他嘴角的弧度,勾起得更深了。 那抹温和的笑意中,终于透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随即策马,向着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第254章 一入京华里,风波自此生 樊梁城的冬日,总是比别处多几分肃穆。 巍峨的城墙横亘在灰白的天地之间。 南门外,官道上的积雪被无数车马碾压得结实而肮脏,混杂着泥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悦的灰黑色。 寒风卷着枯叶,在巨大的城门洞里穿梭,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支车队,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锣鼓喧天。 这支队伍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狼狈。 马匹身上挂着未干的泥浆,骑士们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与暗红色的血垢。 然而,当这支队伍靠近城门时,原本喧闹的入城队伍,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因为走在最前方的那一人,一马。 玄景并未策马疾驰,他只是随意地拉着缰绳,胯下的坐骑踏着碎步,马蹄叩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城门口每一个人的心头。 守城的兵丁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长戟上烤火,见到来人,脸色瞬间煞白。 “是……是缉查司!”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紧接着,一阵慌乱的甲胄碰撞声响起。 数名身着纯黑锦衣、腰佩制式长刀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守城兵丁那样慌乱,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快步上前,在距离玄景马前十步远的地方,齐齐行礼。 “参见司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硬与绝对的服从。 周围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旅,虽然不知道这就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到这阵仗,也都本能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玄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属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叫起,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带走。” 那几名缉查卫立刻起身,动作干练地走向队伍后方的囚车。 囚车里的林正,此时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软在笼子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樊梁城墙。 这座他曾经梦寐以求想要爬上权力巅峰的城市,如今在他眼里,却是囚笼。 “出来。” 一名缉查卫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将林正拽了出来,随后熟练地戴上镣铐,黑布罩头,动作粗暴而高效。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着神经跟在后面的吴之齐,才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翻身下马,想要上前交接文书,却发现玄景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玄景的声音随着寒风飘来,人却已经调转马头,径直向着城内那条通往皇宫的御道行去。 “林正押入丙字号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先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那几名缉查卫押着林正,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有多看吴之齐一眼。 风,依旧在吹。 吴之齐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份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交接文书,显得有些滑稽。 他身后的几十名士卒,也是面面相觑。 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那些在密林中的生死搏杀,那些同袍流出的鲜血……到了这京城,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句辛苦都没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笼罩在每一个边军士卒的心头。 “副将……” 一名年轻的士卒走上前,有些茫然地看着吴之齐。 “咱们……接下来干啥?” 吴之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繁华得让人眼晕的樊梁城,看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书揣进怀里。 “还能干啥?”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李将军给了咱们银子,韩长史也给了些盘缠。” “既然这京城的大老爷们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吴之齐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一家飘着酒香的客栈。 “走!卸甲!” “找个地方好好洗个热水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在这京城好好歇上几天,等把身上的晦气都洗干净了,咱们就回昭陵关!” “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听到这话,士卒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是啊,这里再繁华,那也是贵人的京城。 没有自己这群人容身的地方。 …… 皇宫,和心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帝并未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而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东侧的一面墙壁前。 墙上,挂着那幅《家和图》。 白斐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他知道,每当圣上看着这幅画时,都不希望被人打扰。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小太监迈着碎步,快步走到白斐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白斐微微颔首,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梁帝身后,躬身开口。 “圣上,玄景到了。” 梁帝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玄景脱去了外面的大氅,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衣,走入殿内。 他身上的寒气似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这殿内的暖意消融殆尽。 “臣,玄景,参见圣上。” 玄景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梁帝转过身,脸上那丝苍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威仪。 他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起来吧。” “谢圣上。” 玄景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盯着地面。 “林正,可押回来了?” 梁帝抿了一口茶。 “回圣上,人已押入缉查司丙字号大牢,臣已安排亲信看守。” 玄景回答得干脆利落。 梁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玄景。 “路上,可有意外?” 玄景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笑容。 “回圣上,进了梁州地界后,确实有几批人马在暗处窥探。” “不过……” 玄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他们看到臣在,便都撤了。” 梁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可惜了,胆子还是太小了。” 梁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去吧。” “东宫那边,最近应该会找你。” “该配合的,就配合一下。” 说到这里,梁帝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 “短时间内,别让林正死了。” 玄景脸上的笑容未变,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臣,明白了。” 说完,他缓缓后退,直至退出大殿,才转身离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重新站起身,走回那幅《家和图》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老四,落在了画卷边缘之处。 东宫。 “废物!一群废物!” 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咆哮,一只价值连城的青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碎片飞溅,吓得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明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那名黑衣暗卫首领,咬牙切齿地吼道: “几批人马!足足几百号死士!” “竟然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本宫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啊?!” 暗卫首领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他颤抖着声音辩解道:“殿……殿下息怒。” “非是属下等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那押送之人,是玄景啊!” “玄司主亲自接应,单人独骑立于隘口。” “属下等若是动手,便是与缉查司开战,更是……更是公然抗旨啊!” 听到玄景二字,苏承明眼中的怒火稍微凝滞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羞恼与愤恨。 又是玄景! 又是这条疯狗。 当初父皇声称自己可以调用缉查司,却让玄景休沐离开,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自己彻底接手。 “玄景……” 苏承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一个玄景,好一个只听圣命的纯臣!” “父皇让他去接应,他就真的像条狗一样守在那里,谁的面子都不给!” 苏承明猛地一挥袖子,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溅在暗卫首领的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泡,对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滚!都给本宫滚下去!” 暗卫首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承明那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处的徐广义,此时才缓缓走了出来。 他弯下腰,神色平静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放在一旁的托盘中。 “殿下,动怒伤身。” 徐广义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广义,你也看到了。” “父皇这是在防着本宫啊。” 苏承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林正那个蠢货,在关北把事情办砸了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人送回京城。” “若是真让他说了什么,本宫这监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本宫本想让他死在半路上,一了百了。” “可父皇偏偏派了玄景去接!” 苏承明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你说,父皇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走到苏承明身侧,提起茶壶,重新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殿下,圣上什么意思并不重要。” 徐广义将茶杯轻轻推到苏承明手边,语气淡然。 “重要的是,林正现在在哪里。” 苏承明一愣,下意识地端起茶杯。 “在缉查司的大牢里。” “这就对了。” 徐广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也有几分对局势的冷眼旁观。 “缉查司,虽然名为只听圣命。” “但殿下莫要忘了,缉查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圣上处理腌臜的地方,如今让人将林正带了进去,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就说明圣上并不想大肆宣扬此事。” “圣上既然让您监国,那这大梁的朝政,名义上便是由您做主。” 徐广义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林正虽然没死,但他进了京,这也就是进了殿下的地盘。” “他在关北,那是安北王手里的刀。” “可到了京城,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他究竟能不能开口,还未可知呢。” 苏承明闻言,眼神微微一亮,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殿下。” 徐广义压低了声音。 “如今他虽被抓,但他依然想活。” “只要他想活,那他的嘴,就还能由殿下您来控制,让他咬谁就咬谁。” 苏承明皱起眉头,有些迟疑。 “可是,他在玄景手里。” “玄景那个疯子,油盐不进,本宫的话,他未必肯听。” 徐广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玄景再疯,也是臣子。” “殿下是君,他是臣。” “圣上如今年迈,且久不理朝政,这大梁的江山,迟早是殿下的。” “玄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更何况……” 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卓相那边虽然没有表态,但并不代表他不支持殿下。” “只要殿下拿出足够强硬的姿态,去缉查司走一遭。” “既是敲打玄景,也是给朝中百官看。” “让所有人知道,这京城的天,到底姓什么。” 苏承明听着这番话,原本颓丧的情绪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傲慢与自信。 是啊。 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这京城的一草一木,这朝堂的文武百官,甚至那个不可一世的玄景,终究都是本宫的臣民! 林正活着又如何? 只要本宫让他闭嘴,他就得闭嘴! 只要本宫让他翻供,他就得说是苏承锦逼他造反! 这黑白,这是非,还不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好!说得好!” 苏承明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暴躁与无能狂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掌控欲。 “备车!” 苏承明大袖一挥,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缉查司递个话。” “本宫,要亲自过去一趟!” “本宫倒要看看,在他的地盘上,他玄景敢不敢拦本宫!” 徐广义闻言,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 “属下这就去安排。” 殿外,风雪又开始了。 苏承明大步走出殿众,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承锦,你把人送回来又能怎样? 这京城,终究不是你的关北。 你想用林正来恶心本宫? 那你就好好看看,你能不能如愿! 第255章 俗务千端皆理顺,闲观云影过疏棂 胶州城的大雪,终于停了。 连绵数日的阴沉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湛蓝如洗,没有一丝杂云。 灿烂的冬日暖阳倾洒而下,将王府庭院中厚厚的积雪映照得一片耀眼银白。 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甘甜。 庭院中央,一架小小的红泥火炉正烧得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丝丝缕缕的热气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神态闲适地坐在炉边,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在他的对面,江明月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绒裘,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蹙着秀眉,一只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在棋盘上空犹犹豫豫,迟迟无法落下。 棋盘之上,黑子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将白子的大龙围困得水泄不通,只剩下最后几口气在苟延残喘。 又过了片刻。 江明月忽然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盒里一扔,腮帮子微微鼓起。 “不下了,不下了!” 她抱着手臂,扭过头去,语气里满是娇嗔。 “你也不知道让着我点!”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耍赖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不是你信誓旦旦,非要找我下一盘,说要杀得我片甲不留的吗?” 江明月闻言,脸颊微红,哼了一声。 “我不管!”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棋盘上重重一点。 “这盘,算我赢!” 苏承锦笑着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行,算你赢。” 江明月这才转嗔为喜,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后,伸手替他揉捏着肩膀,动作轻柔。 “如今滨州和胶州都算是彻底进入正轨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工坊、屯田、练兵、安抚流民,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江明月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肩头,带着一丝调侃。 “你这个甩手掌柜,这几天可是清闲得不得了。” 苏承锦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服务,懒洋洋地开口。 “那怎么了?” “不然我养着他们,是让他们白吃饭的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未来的谋划。 “如今我得好好养精蓄锐,开春之后,还有大事要忙呢。” 江明月手上的动作一停。 她绕到苏承锦面前,蹲下身子,仰头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话说……”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你当时在京城的时候,就没想过……” “要跟父皇提出,解除我们俩的婚约吗?”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着江明月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以及她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好笑。 怎么在这个时代,也会遇到这种堪称送命题的问题。 他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见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信,苏承锦继续解释道。 “你我之间的婚约,是指腹为婚,是父皇和岳丈定下的。” “在你我见面之前,你不想见我,整日想着如何退婚。” “而我呢,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在王府里画画,做个富贵闲人。” 苏承锦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原主那段记忆之中。 原主确实早就知道江明月屡次三番进宫,想要让梁帝收回成命。 至于这消息的来源,根本不难猜。 除了老大,就是老三。 尤其是老三,他巴不得自己被平陵王府的郡主嫌弃,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可对于原主而言,他真的在意吗? 苏承锦在记忆深处搜寻着。 没有。 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 原主对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本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觉得有些麻烦。 若非他深知父皇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恐怕他自己早就跑去和心殿,请求父皇解除婚约了。 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闲散皇子,和一个心高气傲的王府郡主,本就不是一路人。 看着苏承锦出神的样子,江明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承锦回过神来,握住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小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笑了笑。 “我在想,你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是在和心殿。” “你气冲冲地要退婚,然后父皇叫我过去那次。” 江明月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回忆的神色。 “的确是那样。” 她抽回自己的手,有些好奇地追问。 “那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生过气?” “比如……我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信任你,甚至觉得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信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看着江明月,眼神认真。 “你我素未谋面,对彼此一无所知。” “更何况,你我初见之时,我顶着一个废物的名头,还做过不少荒唐事。” “你若是当时就心甘情愿地认了这桩婚事,还对我百依百顺,那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动机了。” 苏承锦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戏谑。 “可惜啊,你太傻了。” “你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就是那么单纯地、发自内心地……看不上我。” 江明月原本还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柳眉倒竖。 她挥舞着粉拳,作势要打。 “你再说我傻!我可就真揍你了!” 苏承锦连忙举手告饶。 “行行行,你最聪明了,是我傻,行了吧?” 江明月这才满意地收回拳头,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她看着苏承锦,忽然又想起了正事。 “对了,你这次把那个林正送回京城,是不是在京城里布置了什么后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比如说,让林正当堂说出所有实情,或者干脆让他攀咬苏承明一口?” 苏承锦摇了摇头。 “没有。” 江明月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她狐疑地盯着苏承锦。 “你又骗我?” 苏承锦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 “我这次真没骗你。” 他摊了摊手。 “我在京城,哪有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一个夜画楼,加上青萍司那几个不成规模的谍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他们连宫城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是位卑言轻,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这有什么用?” 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那……那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人送回京城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这不是等于把苏承明的把柄,亲手给他送回去了吗?” “他现在可是监国太子,朝中六部,哪个地方他伸不进手去?” “区区林正,说不定还没到樊梁城,就意外死在路上了!” 看着江明月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模样,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我的任务,就是把他活着送回京城。” 苏承锦耐心地解释道。 “至于他到了京城是死是活,是攀咬还是沉默,那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看着江明月依旧困惑的眼神,继续引导着她。 “你想想,林正是我送回去的,罪证是我递上去的,此事早已通过军报上报兵部,备案在册。” “你认为,父皇会不清楚六部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只要林正的囚车一踏入梁州地界,进入京畿范围,父皇就不可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所以,不是我想用他。” “是父皇,想用他。” 江明月呆呆地望着他,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顺着苏承锦的思路,喃喃自语。 “父皇……想用林正?”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是说,父皇要用林正来针对苏承明?” “可……可这没道理啊,苏承明毕竟是他亲手立的太子。” 苏承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谁说,是要针对苏承明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没准,是要给苏承明立威,也说不准呢。” “毕竟,父皇心底里的那些花花肠子,可比我多得多。” 江明月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也差不了哪去。” 苏承锦听见了,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父皇,打算动手了。” 她看着苏承锦那张忽然变得严肃的侧脸,心中一紧。 “你是说……父皇打算对那些世家大族动手了?” 苏承锦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南方。 “父皇具体会怎么做,我猜不到。” “但他一定想利用林正这件事,将苏承明的声望,抬到一个足以让他去动世家的高度。”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江明月。 “现在的苏承明,想要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分量还是有些不够的。” “毕竟他监国不久,根基尚浅,朝中支持他的,也大多是些投机钻营之辈,大多数都是中立态度。” “可这件事过后,就不一样了。” “林正是他的人,却被我抓住了把柄,这是他的失察之过。” “但父皇若是在此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反过来利用林正,帮苏承明清理掉一些朝中异己,那便是君父对储君的绝对支持与维护。” “到那时,苏承明的威望将空前高涨。” 苏承锦顿了顿。 “我估计,接下来,父皇还会让苏承明再办成几件足以名传天下、收拢民心的大事。” “等到苏承明的声望如日中天之时,悬在那些世家大族头顶上的刀,就该落下来了。” 江明月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不完全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那……卓知平呢?” 江明月担忧地问道。 “他难道就不会跳出来阻止吗?” “这件事,毕竟直接威胁到他们卓家的地位了。” “太子真要动手,在樊梁城之内,卓家就是最大、也最好的那个靶子。” “卓知平那么聪明,他会看不出来?” 苏承锦闻言,轻笑一声。 “到那个时候,卓知平自然能看得出来。” “只可惜,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拦不住苏承明了。” “况且,以卓知平那老狐狸的脑子,他会看不出这背后真正的手笔,是出自父皇吗?” 苏承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我猜,他不仅不会拦,说不定,他还要主动站出来,起一个表率作用,亲手帮着太子,铺好这条路。” “毕竟,只有太子之位越来越稳,他们卓家,才能越来越稳。” 江明月彻底被这其中的复杂关系绕晕了。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承锦。 “可……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关北,岂不是要越来越艰难了?” 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势大,对他们绝不是什么好事。 苏承锦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 “你真以为,那些在大梁境内根深蒂固了数百年的世家,是那么好解决的?” “一棵大树,根系早已遍布整个土地,想要连根拔起,一着不慎,便是地动山摇。”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一旦处理不好,引发那些世家门阀的激烈反抗,到时候民意沸腾,各地官僚体系瘫痪,大梁就真的乱了。” “若是没有这层担忧在,以父皇的性子,你以为他能容忍那些世家活到现在?” 苏承锦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而我们呢,什么都不用做。” “我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关北,跟大鬼国慢慢较量就好。” “等到我们将大鬼国彻底拿下,关北的民生与军备再发展个一两年……” 他转过头,看着江明月,眼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我看苏承明的脸色了。” “而是他,该看我的脸色了。” “接下来的几年,有苏承明和那些世家忙的了,正好,我也不想理会京城那些破事,倒是省了我的心。” 江明月听完这一大段分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弯弯绕绕真多,一点都不实在。”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苦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怀中的温香软玉,让他心中那份因思索天下大势而起的冷硬,也变得柔软起来。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惆怅。 “没办法。” “坐在了我们这种人的位置上,没有谁,能完完全全地,凭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江明月感受着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落寞,心中一疼。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 “等到以后,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沉思了片刻。 “我现在,就有一个很想做的事情。” 江明月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什么事?我陪你?”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江明月身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确实需要你陪。”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在江明月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将她拦腰抱起。 江明月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急。 “你……你干嘛!” 苏承锦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就往卧房走去,脸上带着一丝恶狠狠的表情。 “老五上次走的时候,不是笑话我成婚这么久,还没个动静吗?” “他说我不行!” “我今天,必须要证明一下我自己!” 他低头看着怀中满脸通红的王妃,一本正经地宣布。 “我必须要赶在他前面,让你们三个,谁先给我怀上一个!” 江明月又羞又气,用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 “你疯了!这还是大白天呢!” 苏承锦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管他呢!”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都有人在负责,老子辛辛苦苦打了几个月的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他低头,在江明月通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说着,他不再理会怀中佳人的挣扎,一脚踢开房门,抱着她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满院的阳光, 第256章 命似荒原草,卒过无返途 京城,樊梁。 腊月的天,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像是要将皮肉都给削下来。 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让这座雄伟的帝都,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长街之上,行人早已绝迹,两侧的商铺也都关门闭户,躲避着这刺骨的严寒。 唯有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龙,破开风雪,正朝着城西那片最阴森的所在行进。 仪仗的最前方,是两列身披甲胄的东宫卫率,他们手持长戟,面容肃穆,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 在他们身后,是一架由四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巨大车辇。 车辇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顶盖镶嵌着东珠,四角悬挂着流苏宫灯,车壁上雕龙画凤,尽显皇家威仪。 苏承明,此刻就安坐在这华贵无匹的车辇之内。 他身着淡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紫金冠,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苏承明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远处那片轮廓狰狞的建筑群,眼神幽暗深邃。 缉查司。 大梁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这里是天子亲军,是悬在所有王公贵胄头顶的一柄利剑,只听皇帝一人号令。 但现在,他苏承明是监国太子。 这柄剑,也该学着听一听新主人的声音了。 车队缓缓停下。 前方,缉查司那座形如巨兽蹲伏的黑色衙门,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之中。 没有牌匾,没有楹联,只有两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巨大黑门,门上甚至连门环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铆钉,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两排身着黑色劲装的缉查卫。 他们一个个身形挺拔,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 太子的仪仗虽华贵,气势虽盛,可到了这里,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东宫卫率的统领翻身下马,正要上前通报。 那两扇紧闭的黑门,却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缓缓步出。 来人很年轻,看上去年岁不过二十七八。 他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长袍,脚踏无声的白色锦靴,身形颀长,面容俊秀得不像个执掌生杀大权的酷吏,反倒像个满腹经纶的世家公子。 他脸上总带着和煦得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玄景一步步走下台阶,风雪落在他肩头。 他来到太子车辇前三步之遥,站定。 然后,他撩起衣袍,对着车辇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温和而清晰。 “臣,缉查司司主玄景,恭迎太子殿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车帘被侍从掀开。 苏承明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车辇。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玄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玄司主快快请起。” 苏承明快走两步,亲手将玄景扶了起来,姿态做得十足,言语间满是亲热与赏识。 “玄司主为国操劳,乃我大梁肱骨,何须行此大礼。” 玄景顺势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轻声道:“殿下乃国之储君,君臣之礼,不可废。” 他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表达了对储君的尊重,又不显得过分谄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承明心中愈发满意。 他主动上前一步,与玄景并肩而立,甚至伸手拍了拍玄景的肩膀,一副将他视作心腹的亲密姿态。 “玄司主,本宫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 苏承明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缉查司内走去,玄景则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罪臣林正,构陷忠良,煽动暴乱,罪大恶极。” “本宫奉父皇之命,前来亲自审问,希望能查清此案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温声应道:“殿下心系国事,臣感佩万分。” 他微微侧身,对着苏承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人犯就关押在丙字牢房,臣这就为殿下引路。” 他的合作姿态,让苏承明心中大悦。 只要自己手段用得好,将玄景这把刀收入囊中,也并非难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衙门。 一踏入其中,外界的风雪与光亮便被彻底隔绝。 冰冷、潮湿、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才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除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整个缉查司安静得可怕。 苏承明带来的那些东宫卫率,早已被拦在了门外。 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两名贴身的内侍。 穿过几重庭院,玄景将苏承明引到了一处向下的石阶前。 “殿下,丙字号就在下方。” 石阶的入口处,守着八名气息更加森冷的缉查卫,他们看到玄景,只是微微垂首,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苏承明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当先走了下去。 越是往下,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越是浓郁。 空气中,开始隐隐传来压抑的呻吟与铁链拖动的声音。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由碗口粗的铁栅栏封死的牢房。 牢房内黑暗无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偶尔从晃动的火光中,瞥见一双双充满了绝望、或是疯狂的眼睛。 苏承明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玄景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殿下,这里关押的,大多是些嘴硬的死囚,或是些疯了的犯官,吵闹了些,还请殿下见谅。” 苏承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甬道的最深处,玄景停下了脚步。 “殿下,到了。” 他指向前方唯一一间亮着火把的牢房。 苏承明抬眼望去。 只见那间牢房比其他的要宽敞许多,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字形刑架。 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正被粗大的铁链呈“大”字形牢牢捆绑在刑架上,四肢被拉伸到了极限,整个人悬在半空。 正是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御史,林正。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站在牢房外的苏承明时,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 “殿下!” “太子殿下!” 林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殿下救我!臣是冤枉的啊!” “是苏承锦!是那个逆贼陷害我!殿下救我!” 他那嘶哑而尖利的呼喊,在空旷死寂的诏狱之中回荡不休,显得格外刺耳。 苏承明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废物! 简直是蠢到家了! 林正的嘶吼,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苏承明的脸上。 他原本是来展现威严,来收服玄景的。 可现在,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却像一条疯狗一样,当着外人的面,哭嚎求救。 这让他这个监国太子的脸,往哪里放? 让东宫的脸,往哪里放? 苏承明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名贴身内侍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 而站在他身旁的玄景…… 苏承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玄景依旧神色自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他越是如此,苏承明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吵死了。” 玄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轻轻挥了挥手。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几名缉查卫,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无声无息地上前,将苏承明带来的那两名内侍,以及所有跟在附近的缉查卫,全都“请”到了甬道的另一头,远远地避开。 转眼间,这片区域,便只剩下了苏承明、玄景,以及牢中那个还在疯狂叫嚷的林正。 玄景这才转过头,对着苏承明微微躬身,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臣管教不严,惊扰殿下了。” “殿下若想与林大人私下谈谈,臣也可以回避。”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苏承明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景。 “不必了。” 苏承明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随即迈步,独自走到了牢门前。 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死死地盯着刑架上的林正。 那眼神,阴狠、暴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正被他看得浑身一颤,疯狂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太子殿下……是真的想杀了他。 “殿……殿下……” 林正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苏承明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为他冲锋陷阵,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废物。 良久。 苏承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废物。” “本宫让你去关北监军,是让你去拿捏苏承锦的把柄,是让你去给他添堵的!” “你倒好,把柄没拿到,自己反倒成了阶下囚!” “还被人用囚车锁着,从戌城一路游街到昭陵关!” “你知不知道,你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是我东宫的脸!是本宫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林正的心口。 “本宫给了你监国太子令,给了你仪仗卫队,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办事的?” “被一个边军长史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一个泥腿子武夫拔刀指着鼻子不敢动弹!” “最后,还蠢到去策反那些大鬼国的战俘,被人抓了个现行!” “林正啊林正,本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蠢到了这种地步!” 林正听着这一句句的怒斥,如遭重击,涕泪横流。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在太子殿下的心中,他已经从一枚有用的棋子,变成了一枚弃子。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林正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后脑撞在冰冷的刑架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臣也是为了殿下,为了东宫啊!臣只是想尽快拿到苏承锦的罪证,才……才行此下策的!” “殿下,您不能不管我啊!我为殿下做了那么多事,我弹劾过安国公,我参奏过苏承锦,我……” “够了!” 苏承明厉声喝断了他的话,脸上的厌恶之色更浓。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邀功的蠢货。 输了就是输了,还在这里掰扯过去的功劳,有什么用? 苏承明懒得再跟这个废物多说一句。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的范围,重新回到了玄景的身边。 此刻,他脸上的怒容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平静。 他看着玄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指令。 “林正此人,罪大恶极,构陷皇子,动摇国本。” 苏承明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玄景的双眼。 “没有必要,再活着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玄司主,可明白?” 话音落下,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命令。 也是试探。 苏承明在试探玄景,看他究竟是听自己的,还是听父皇的。 如果玄景毫不犹豫地执行,那就证明,他已经有了投靠自己的心思。 如果他推三阻四,那就说明,这把刀,还只认旧主。 牢房内,刚刚还在苦苦哀求的林正,听到这句话,瞬间心寒彻骨,通体冰凉。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而站在苏承明面前的玄景,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明,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就在苏承明等得有些不耐烦,以为他要抗命的时候。 玄景动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凑到苏承明的耳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气息。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温润的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苏承明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的阴冷、不耐,渐渐地,转为了一丝惊愕。 随即,那丝惊愕,又化为了恍然大悟。 最后,当玄景说完最后一个字,退后一步,重新站好时。 苏承明脸上的所有阴霾,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父皇……当真是如此说的?” 苏承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不敢置信。 他再次确认道。 玄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这个动作,已经给了苏承明最肯定的答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苏承明在心中狂喜地呐喊着。 他终于明白了! 父皇根本不是要敲打自己,更不是要保那个废物林正! 父皇将林正活着弄回京城,不是为了定他的罪,而是要用他做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攻击朝中那些老顽固,为自己这个监国太子立威的棋子!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想着直接杀了林正,毁掉这枚最重要的棋子! 蠢! 自己真是太蠢了! 差一点,就辜负了父皇的深意! 想通了这一切,苏承明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再看玄景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试探,而是真正的欣赏和倚重。 这个玄景,不仅是父皇的心腹,更是父皇派来点拨自己的“导师”啊!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恢复了监国太子的威严。 他转身,瞥了一眼牢中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林正,眉头一皱。 “他太吵了。” 苏承明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厌恶。 “本宫不希望,在接下来的审问中,出现任何意外。” 他不再提杀字。 他相信,以玄景的聪明,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臣,明白。” 玄景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微微躬身领命。 苏承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玄景身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玄景的手背,以示亲近与信任。 “玄司主,果然是父皇的肱骨之臣,也是本宫的肱骨之臣。” “过几日,本宫在东宫设宴,为玄司主接风洗尘,还望玄司主务必赏光。” “臣,遵命。” 玄景再次躬身。 “好!” 苏承明心情大好,再也不看牢里的林正一眼,转身便带着自己的内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阴森的大牢。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玄景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被苏承明拍过的手背,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一名心腹缉查卫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方洁白的丝帕。 玄景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手背擦拭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随手将那方丝帕扔在了地上。 他踱着步子,重新走回到林正的牢房前。 牢中的林正,在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坠入未知的恐惧后,整个人已经接近崩溃。 他看着缓步走来的玄景,看着他脸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心中却升起一股比面对太子时更加刺骨的寒意。 “玄……玄司主……” 林正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殿下……殿下他……” 玄景停下脚步,隔着铁栅栏,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温声说道。 “林大人,别怕。” “太子殿下,不希望你多嘴。” 玄景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显得有些玩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所以,我也很为难啊。” 林正的心,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入谷底。 玄景侧过头,对着身后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轻声下令。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割了吧。” 心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恭敬地躬身应是。 他从怀中,缓缓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弯刃。 那刀锋在诏狱昏黄的火把映照下,闪过一道刺骨的寒芒。 玄景不再看牢里那个已经面如死灰、彻底绝望的林正。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身后,只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却又被瞬间掐断的惨叫。 第257章 王佐经纶藏,他日必登廊 两日后。 樊梁城。 一场大雪初霁,阳光惨白,照在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寒风依旧在长街窄巷间呼啸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比这天气更冷的,是此刻城中百姓的议论,是茶楼酒肆里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兴奋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 “那个被从关北押回来的御史林正,根本不是什么监军,是去关北煽动谋反的!” “何止啊!我听说,他手里拿着的,可是东宫的太子令!” “嘶,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是太子指使的?” “嘘!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不过啊,你想想,那安北王刚立下不世之功,朝廷就派个监军过去,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人家吗?” “要我说,这事八九不离十!” 流言如同瘟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樊梁城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发酵。 起初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但仅仅过了一天,便演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事实。 说书先生在茶楼里添油加醋,将林正描绘成一个谄媚太子、构陷忠良的奸佞小人。 街头的混混们更是编出了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嘲讽林正手段龌龊。 苏承明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威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中,迅速消融,几乎荡然无存。 东宫。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盛,角落里的金兽香炉吐着价值千金的瑞脑香。 然而,这暖意却驱不散殿内冰冷压抑的气氛。 宫女和太监们全都跪伏在地,一个个将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止。 “砰!” 一声脆响,一只青釉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名贵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承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俊朗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 “谁!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休。 “查!给本宫去查!” “本宫要知道,是哪个狗东西在背后搞鬼!” “本宫要将他碎尸万段!!” 殿下跪着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叩首,声音里满是恐惧。 “殿……殿下息怒!” “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 “只是这流言传得太快,源头……” “源头实在难以追查……” “废物!” 苏承明一脚踹在旁边一张紫檀木的矮几上,那矮几应声而倒。 “一群废物!本宫养你们何用!” 他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怨毒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承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 “一定是他!一定又是这个狗东西!” “他人在关北,手竟然还能伸到京城来!真是阴魂不散!”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无比的懊悔与愤恨。 “当时就应该早点弄死他!” “在皇子府的时候就该弄死他!” 他想起数月前,那个姓赵的管家信誓旦旦地回报,亲眼看着苏承锦喝下了那杯下了毒的茶。 可他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活得越来越好,现在更是成了气候,反过来处处给自己添堵! “好运?” 苏承明狰狞地冷笑一声。 “本宫看,不是他好运,是本宫的运气太差!”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从殿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与这殿内狂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和跪了一地的宫人,只是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苏承明,躬身一礼。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暴怒中的苏承明稍稍冷静了一些。 苏承明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瞪着他。 “查到了吗?” 徐广义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具体是何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范围太广,暂时还没有查到。” 苏承明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苏承明心烦意乱之际,一名小宫女快步走到徐广义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广义听完,点了点头,示意宫女退下。 他再次转向苏承明,躬身开口。 “殿下,卓相来了。” “舅父?” 苏承明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快步朝着殿门口迎去。 “舅父,你可算来了!” 只见一名身着官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殿中。 老者面容清癯,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深邃如渊。 卓知平的目光扫过殿内的一片狼藉,又看了一眼苏承明那尚未完全褪去怒容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殿下。”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舅父快坐,不必多礼。” 苏承明热情地将卓知平引到主位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主位。 宫人战战兢兢地奉上新茶,又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大殿内,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 “关于今日城中之事,舅父怎么看?” 苏承明迫不及待地问道。 卓知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却没有喝。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外甥。 “殿下以为,此事是谁所为?” 苏承明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除了苏承锦那个逆贼,还能有谁?” “无非就是想派人来恶心我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卓知平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殿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舆论,看似虚无,却能动摇国本。” “今日之事,你若处置不当,此事就绝不会是终点。” “此事必须解决,不仅是为了给你正名,更是为了你监国太子的威望。” 卓知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朝堂之上,中立的官员不在少数,各地的世家大族都在观望。” “你若连这点风波都平息不了,他们如何看你?如何信你?” “日后众口铄金,你的声望只会越来越差,到了那时,这东宫之位,你还坐得稳吗?” 一番话,如同一盆水,从苏承明的头顶浇下。 他脸上的烦躁与不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后怕。 “舅父教训的是。” “是本宫想得简单了。” 他神情恳切地问道:“还请舅父教我,此事……究竟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林正,死了吗?” 苏承明摇了摇头,提起此事,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恶心。 “还活着。” “当日在缉查司,我本想让玄景直接结果了他,以绝后患。” “但玄景说,父皇留下此人,另有深意。” 苏承明将玄景转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卓知平听。 听完之后,卓知平那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呵呵。” 他端起茶杯,这一次,轻轻呷了一口。 “你啊,真该跟在圣上身边,多学学。” 卓知平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圣上他,想必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他留下林正,不是为了审判他,也不是为了给你难堪,而是给了你一个扳回声望,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苏承明身上,带着一丝提点。 “圣上猜到了,苏承锦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知道,你这个太子,根基尚浅,威望不足。” “所以,他亲手将林正送到了你的手上。” “就看你,会不会用了。” 苏承明若有所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舅父,你的意思是……利用林正?” “不错。” 卓知平点了点头,没有彻底挑明,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来思考。 苏承明若有所思了一会,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先是坐实罪名,再是公开处决。 如此一来,不仅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污水,更能向满朝文武,向天下百姓,展现自己公正无私、不徇私情、杀伐果断的储君形象! 这威望,不就立刻树立起来了吗? “理当如此,舅父之智,本宫佩服。” 苏承明忍不住拍案叫绝。 卓知平却摆了摆手,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广义。 “徐伴读,你可有什么看法?” 这是考较,也是试探。 苏承明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徐广义,他也很想听听,自己这位颇为满意的伴读,能有什么想法。 徐广义躬身上前,神色依旧平静。 “回殿下,回相爷。” “臣觉得,卓相此计,已是万全。”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若想将此事的效果,发挥到极致,殿下或许还需再做一件事。” “哦?” 卓知平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徐广义不急不缓地开口。 “臣觉得,不仅要利用林正为殿下正名,而且,殿下当亲自上书,向圣上自请罪责。” “什么?” 苏承明愣住了,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自请罪责?为何?” 徐广义直视着苏承明,声音清晰而有力。 “殿下要请的,是‘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之罪。” “林正毕竟曾是殿下派去的,如今犯下如此大错,您作为他的上官,于情于理,都难辞其咎。” “您主动请罪,是一种姿态,一种担当。” “这能向天下人表明,您是一位勇于承担责任的君主,而非推诿塞责之辈。” 徐广义的目光扫过苏承明,继续说道。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殿下当在请罪的奏折中,恳请圣上,收回您的监国之权。” “什么?!” 这一次,苏承明是真的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收回监国之权?广义,你疯了不成!” “这监国之权,是本宫好不容易才从父皇那里得来的,岂能说放就放!” 一旁的卓知平,眼中却闪烁着愈发欣赏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广义,等着他的下文。 徐广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殿下,监国之权,是圣上给您的,他想收回,随时都可以。” “但您主动交还,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其一,您以退为进,向圣上表明了您并无贪恋权位之心,只求为君分忧。” “这是一种孝心,更是一种忠心。” “圣上看到您如此姿态,心中只会更加欣慰,更加信任您。” “其二,您将这个烫手的山芋,重新交还给了圣上。” “接下来,处置林正,安抚安北王,平息朝野议论……这些都将由圣上亲自决断。” “您,则可以从这场风波中,彻底抽身,隔岸观火。” “无论圣上如何处置,最终得利的,都只会是您。” “若是圣上驳回您的请求,命您继续监国。” “那便说明,您已经彻底赢得了圣上的信任,您的太子之位,将稳如泰山!” “若是圣上应允,暂时收回监国之权。” “那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韬光养晦,冷眼旁观朝堂风云。” “到那时,您猜,朝中百官,各方势力,他们是会觉得您失了势,还是会觉得您圣眷正浓,只是暂时避其锋芒?” 徐广义说完,对着苏承明,深深一揖。 “殿下,此举,看似是退,实则是进。” “一步退,可得君心,可得民心,可立威望,可避风波。” “一举四得,何乐而不为?”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承明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徐广义的这一番话。 以退为进…… 一举四得……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向徐广义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觉得徐广义是个聪明、可用的工具。 那么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揽到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才! 良久,苏承明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看向卓知平,声音干涩。 “舅父……您觉得呢?” 卓知平抚掌而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很不错。” 他看着徐广义,点了点头。 “太子,倒是招揽了一位好助力。” 卓知平话锋一转,对着徐广义说道:“你这份才智,只当一个太子伴读,实在是屈才了。” “若是有兴趣入朝,可让太子下令,在本相麾下,谋个六部尚书的位置,并非难事。”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然而,徐广义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 “多谢相爷抬爱。” “臣能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分忧,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至于官职,于臣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全凭殿下心意。” 听了这话,苏承明心中大石落地,继而狂喜得意。 他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徐广义身边,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 “广义之心,本宫明白!” “官职之事,不急。” “暂时,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做本宫的左膀右臂!” 卓知平见状,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就在殿内气氛正好之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殿外,神色慌张。 徐广义走了出去,听那小太监低声禀报了几句。 随即,徐广义的脸色,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走回殿中,对着苏承明和卓知平,躬身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殿下,相爷。” “裴老先生到樊梁了。” 第258章 人生如戏凭妆点,半是逢迎半是真 听闻裴老先生到樊梁了,苏承明脸上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激动地来回踱步,双手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快!快!” “备车!本宫要亲自去迎!” 裴怀瑾! 那可是江左文宗裴怀瑾! 当今天下士林的另一座泰山,其声望与刚刚投靠了苏承锦的谢予怀相比,只高不低! 若是能将此人收入囊中,不仅能瞬间冲淡林正一案带来的负面影响,更能让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消彼长之下,苏承锦那个逆贼在关北养一个谢予怀,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苏承明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到裴怀瑾面前,向他展现自己求贤若渴的诚意。 他转过头,满脸兴奋地看向一直稳坐泰山的舅父卓知平。 “舅父,此乃天助我也!” “您与本宫一同前去,以示我东宫对裴老先生的最高敬意!”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监国太子,再加上当朝首辅亲自出迎,这等礼遇,天下何人能拒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卓知平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刮着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不必了。” 卓知平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靠着些许虚名,便想在朝堂之上钓取权位的腐儒罢了。” “尚不值得老夫亲自走一趟。”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苏承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与不解。 腐儒? 不值得? 他看着自己舅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卓知平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深邃如渊的老眼,终于抬起,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殿下。” 卓知平站起身,掸了掸那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 “老夫今日乏了,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迈开步子,朝着殿外走去。 苏承明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却见卓知平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了他的耳中。 “太子,当有储君的威仪。” 话音未落,卓知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只留下一个清癯而孤高的背影。 储君的威仪…… 苏承明呆呆地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广义和一众宫人全都屏息凝神,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威仪…… 什么是威仪? 是浩浩荡荡的仪仗?是前呼后拥的护卫? 不。 苏承明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现在是监国太子,是大梁未来的君主! 君主,是施恩者,是掌局人! 裴怀瑾纵然声望再高,也只是一个臣子,一个需要仰仗君王鼻息的臣子! 自己若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亲自上门,那不是求贤,那是乞求! 是自降身份! 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只会觉得他苏承明根基不稳,急需一个文坛领袖来为自己装点门面。 这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想通了这一层,苏承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那份急切与羞恼。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敛去,恢复了镇定与从容。 他看向一旁始终垂首静立的徐广义,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 “广义,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徐广义躬身上前,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卓相之意,在于‘势’。” “殿下如今身负监国之权,便是大梁的‘势’之所在。” “裴老先生来京,是他来就势,而非殿下去造势。” “故,殿下不动,便是威仪。” 苏承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徐广义,果然是个人才。 “说下去。” “臣以为,殿下不仅不该去,更要摆出怠慢的姿态。” 徐广义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可命臣去安排,将裴老先生安置在城中最好的驿馆,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同时,代殿下传话。” 徐广义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承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说,殿下因林正一案忧心忡忡,痛心疾首,又兼监国事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法第一时间亲自拜会。” “改日,待稍得空闲,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好!” 苏承明忍不住抚掌赞叹。 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实在是妙! 先以最高规格的待遇,彰显自己的重视与诚意,堵住悠悠众口。 再以国事为重为由,合理化自己的怠慢,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勤于政务、为国分忧的明君形象。 最后,一句负荆请罪,更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给足了裴怀瑾面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彻底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裴怀瑾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他要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而是一位心系天下、日理万机的监国储君。 他若想入局,就必须主动前来拜见! “就照你说的办!” 苏承明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记住,戏要做足,不可有丝毫差池。” “臣,遵命。” 徐广义躬身一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徐广义离去的背影,苏承明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没有温度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冷静,而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金色的余晖穿过明和殿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橙红,最终彻底沉入黑暗。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殿内的宫灯,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昏暗,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凝滞的压抑。 终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身形清瘦的徐广义,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 苏承明那一直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如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广义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脸上无悲无喜。 “回殿下,一切皆如殿下所料。” “臣已将裴老先生安置在驿馆,并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 “裴老先生听后,并未有任何不悦,只是抚须长叹,言太子殿下以国事为重,乃社稷之福。” 听到这里,苏承明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后呢?” 他追问道。 徐广义抬起头,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然后,裴老先生便在驿站之中,焚香、沐浴、更衣。” “黄昏之时,臣返回东宫之前,他已乘着马车,等候在宫门之外了。” 成了! 苏承明紧握的拳头,猛然松开。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左文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赢了! 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中,他这个储君,赢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然而,那股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既然鱼儿已经主动咬钩,那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收线环节。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那身四爪蟒袍没有一丝褶皱,头上的紫金冠端正威严。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喜悦,瞬间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副糅杂着极度疲惫、满心忧虑,却又在听闻贵客到来时,强行挤出一丝惊喜与歉意的复杂表情。 那眉宇间的愁云,仿佛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那眼神中的血丝,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的证明。 就连他迈开的脚步,都带着一丝因操劳过度而产生的虚浮。 “快!” “快随本宫去迎!” 苏承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沙哑与急切的语调,对着徐广义说道。 “贵客临门,本宫竟耽搁了这许久,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殿外走去,那姿态,仿佛真的是一个刚刚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中脱身,听闻偶像来访而激动不已的后辈。 徐广义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这位太子殿下,学得真快。 东宫正门外。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车辇旁,抬头仰望着东宫二字那龙飞凤舞的牌匾。 他便是裴怀瑾。 寒风吹动着他的长须,他却恍若不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了对这座权力中枢的审视与感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怀瑾闻声望去,只见苏承明,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亲自从宫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裴老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苏承明脸上挂着万分歉疚的笑容,快步走到裴怀瑾面前,不待对方行礼,便抢先一步,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驾临,乃我东宫之幸,大梁之幸!” “承明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敬仰前辈的晚生后辈。 裴怀瑾心中微微一动。 来之前,他还在揣测,这位监国太子究竟是真心繁忙,还是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此刻一见,对方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这般礼贤下士的姿态,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殿下言重了。” 裴怀瑾微微躬身,沉声说道:“殿下为国事操劳,老朽岂敢因私事叨扰。” “今日冒昧来访,是老朽失礼了才对。” “先生哪里话!” 苏承明亲热地挽着裴怀瑾的胳膊,将他向殿内引去。 “先生乃天下士子之楷模,能得先生一见,承明心中欢喜,便是再累也值得!” 两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温暖如春的明和殿。 分宾主落座,宫女奉茶。 苏承明亲自为裴怀瑾斟茶,举手投足间,满是恭敬。 “先生一路远来,车马劳顿,本该让您好生歇息。” “只是……唉!” 苏承明将茶杯递给裴怀瑾,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黯然。 裴怀瑾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目光落在苏承明眉宇间那片化不开的愁云上,终于主动开口,声音温和。 “殿下似乎正为国事烦忧?” 来了! 苏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再次长叹一声。 “不瞒先生,承明……心中苦啊!”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长辈,开始诉苦。 “先生想必也听说了,关于前御史林正一案。” 苏承明眼中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此人,曾是本宫颇为看重的一位言官,本以为他有几分风骨,能为国为民。” “谁曾想,他竟是如此一个利欲熏心、构陷忠良的奸佞之辈!” 苏承明一拳捶在桌案上,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失望。 “本宫派他去关北监军,是为彰显朝廷天威,是为协助安北王稳定关北局势。” “可他!他竟敢阳奉阴违,打着本宫的旗号,在关北胡作非为,甚至做出煽动战俘暴乱这等猪狗不如的恶行!” “此举,不仅让本宫蒙羞,让朝廷蒙羞,更是寒了九弟和关北数十万将士的心啊!” 在他的叙述中,他完全成了一个被奸佞蒙蔽、用人不察、最终被深深伤害的宽厚君主。 他言语间,没有半分对林正的包庇,全是痛心疾首的斥责,以及对弟弟苏承锦的愧疚。 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堪称完美。 裴怀瑾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老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承明。 他看着这位监国太子脸上那发自肺腑的愤怒、痛心与自责,看着他眼中那恰到好处的血丝与疲惫,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都说三皇子苏承明性情暴躁,心胸狭隘。 可今日一见,却是一位宅心仁厚,勇于任事,且极重兄弟情义的贤德储君。 看来,外界的传闻,多半是政敌的污蔑之词。 待苏承明一番苦水倾吐完毕,裴怀瑾才抚着自己的长须,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唉……” “殿下宅心仁厚,宽以待人,却不料被奸佞小人所蒙蔽。” “老朽听闻此事,亦是为殿下感到不平。”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同情,将苏承明彻底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已然将矛头指向东宫,指向殿下您。” “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国本,更损殿下储君之威仪。” 裴怀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方能上慰圣心,下安民议?”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他将问题抛出,便是要看苏承明如何接招,看他是否有足够的手腕与魄力,来平息这场风波。 苏承明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裴怀瑾未来的立场。 苏承明脸上的悲愤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凝重。 只见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一股杀伐果断的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先生问得好!”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裴怀瑾,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正此贼,罪不容诛!” “本宫若是徇私包庇,何以面对父皇的信任?” “何以面对天下的百姓?” “故,本宫决意,三日之后,于宫门之外,设下公案!” “本宫将亲自审理此案,将林正构陷忠良、煽动谋反的罪行,公之于众!” “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此獠的真实面目!” “审判之后,当众明正典刑,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霎时一片死寂。 裴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亲自公审,斩首示众! 好大的魄力! 这不仅仅是杀了林正,更是用林正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来向天下人宣告他苏承明公正无私、不徇私情的储君形象! 然而,这还没完。 苏承明看着裴怀瑾,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其二,林正虽有取死之道,但终究是本宫用人不察,识人不明,才酿成今日之大错。” “本宫身为监国太子,难辞其咎!” “因此,本宫明日便会上书父皇,自请罪责,恳请父皇收回监国之权,以儆效尤!”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裴怀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自请罢黜监国之权?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担当! 在天下人都以为他会想方设法保住权力的时候,他却选择了主动放弃! 这一刻,裴怀瑾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他这一退,看似是失了权,实则是赢得了天下! 他赢得了陛下的信任,赢得了百官的敬佩,更赢得了天下士子的心! 以退为进,大气魄!大智慧! 裴怀瑾看着苏承明那张写满了决绝与坦荡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与观望,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想到这里,裴怀瑾眼中的激赏与震撼,化为了浓浓的狂热。 他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随即,对着苏承明,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深深地一揖到底。 洪亮而激昂的声音,响彻了整座东宫! “太子殿下勇于任事,杀伐果断,又不失仁德之心,有明君之风!” “老朽虽年迈,风烛残年,亦愿为殿下奔走于士林之间,澄清寰宇,以正视听!” 第259章 为这把火,添上干柴 次日,清晨。 笼罩樊梁城数日的阴沉终于散去。 天光乍破,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尚未消融的积雪上。 城西,驿馆。 这是京城规格最高的驿馆,专门用来接待各国王公使节。 此刻,这座平日里肃穆清静的驿馆,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数十名樊梁城中颇具名望的文人雅士,正襟危坐于温暖如春的雅厅之内。 他们之中,有供职于修文院的大学士,亦有闲赋在家、却在士林中一呼百应的名宿。 这些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等闲的宴请绝难请动。 可今日,他们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只因发帖之人,是裴怀瑾。 雅厅上首,裴怀瑾身着一袭素色儒袍,银发以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正闭目养神。 他身前的小几上,只放了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厅内的文士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这位士林泰山。 他们都在猜测,这位向来不问世事的裴老先生,此次高调入京,又在此时召集众人,究竟所为何事。 终于,待厅中之人尽数到齐,裴怀瑾那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刹那间,厅内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瑾的眼神平静而深邃,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热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朽此番入京,原是想看看这帝都气象,见见故人。” “却不曾想,竟听闻了一桩令人痛心疾首之事。” 众人心中一凛,正题来了。 裴怀瑾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浩然正气。 “前御史林正,身为言官,本该为民请命,为国分忧!” “然此獠,却利欲熏心,蒙蔽上听,为一己之私,构陷朝廷柱石,抹黑皇室宗亲!” “老朽听闻,此獠在关北,竟敢阳奉阴违,打着太子殿下的旗号,煽动战俘暴乱!”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裴怀瑾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须发微张,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宅心仁厚,信任下属,却遭此奸佞蒙蔽,为其所累,清名受损!” “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竟有无知愚民,将脏水泼向东宫,泼向为国事日夜操劳的太子殿下!” “此等颠倒黑白之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老朽,为殿下不平!为我大梁士林,不平!” 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在场的文士们,本就对坊间那些太子构陷忠良的流言半信半疑。 此刻,听闻裴老先生亲自出面为太子正名,他们心中的天平,瞬间发生了倾斜。 是啊! 裴老先生是何等人物? 他会为一个不堪的太子说话吗? 绝无可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是被那个叫林正的奸臣给蒙蔽了! 一名性情刚直的修文院编修当即起身,满脸通红,义愤填膺地附和道:“裴公所言极是!林正此贼,枉读圣贤之书,实乃我辈读书人之耻!”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不徇私情,此番拨乱反正,正是拨云见日之举,我等理应为殿下正名!” “没错!奸佞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笔墨,便是我们的刀枪!当为殿下,澄清寰宇!” “我这便作诗一首,痛斥林正此等国贼!” 整个雅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文人们的血性与激情,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们纷纷起身,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一个个文思泉涌,当场便写下大量诗文。 有的诗篇,痛斥林正如猪狗,其心可诛。 有的文章,盛赞太子苏承明胸怀坦荡,清正廉明。 裴怀瑾看着眼前这一幕,清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舆论的阵地,从这一刻起,便被他牢牢掌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场文会,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火星。 仅仅半日。 风向,彻底变了。 昨日还在茶楼酒肆里,绘声绘色讲述太子构陷安北王的说书先生,今日便换了新的话本。 话本里,太子成了被蒙蔽的仁德君主,林正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诈小人。 昨日还在街头巷尾传唱着嘲讽东宫顺口溜的百姓,今日便开始唾骂林正的无耻。 那些从文会上传出的诗篇,更是以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樊梁城的大小角落,被文人士子们争相传抄,奉为佳作。 一场针对东宫的舆论风暴,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甚至,反过来为苏承明塑造了贤明的形象。 …… 东宫。 苏承明听着徐广义的汇报,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端起茶杯,痛饮一口,只觉得满心舒畅,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怒,一扫而空。 “好!” “好一个裴怀瑾!” 苏承明抚掌大笑。 “裴公一言,可抵千军!此话果然不假!” 他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徐广义,眼神中满是欣赏与满意。 “广义,你为本宫寻来的这位大才,当记首功!” 徐广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 “皆是殿下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苏承明心情大好,摆了摆手。 “有功便是有功,有过便是有过,本宫向来赏罚分明。” 他站起身,走到徐广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怀瑾这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苏承明的眼底,兴奋与冰冷交织成一片寒光。 “那么接下来,”他一字一顿,“就该本宫,亲自为这把火,添上最猛的干柴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案。 亲自拿起一方沉重的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神情专注而肃穆。 心中的狂喜与得意,早已被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与决断。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万众瞩目。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载入史册。 他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墨已磨好,色泽漆黑如夜,浓稠如脂。 他提起一支笔锋锐利的大号狼毫,饱蘸墨汁,悬腕于半空。 片刻的停顿后,笔锋落下。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第一份文书,是一张告示。 “奉监国太子令:前御史林正,构陷忠良,煽动暴乱,罪大恶极,国法难容。” “本宫心甚痛之,为正国法,安民心,将于三日后,腊月十六,于宫门外,设公案,公开审理此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每一个字,都写得杀气腾腾。 写完之后,他甚至没有吹干墨迹,便直接拿起一方监国印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朱红的印泥,与漆黑的墨迹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来人!” 他沉声喝道。 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将此告示,誊抄百份,张贴于樊梁城各大要道,务必让全城百姓,人尽皆知!” “遵……遵命!” 内侍总管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尚带着墨香的告示,只觉得重若千钧。 苏承明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了第二张宣纸。 他换了一支小楷毛笔,神情变得恭敬而恳切。 这一次,他书写的,是一份奏折。 “儿臣苏承明,叩请父皇圣安。” “林正一案,罪在林正,根在儿臣。” “儿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致使奸佞当道,累及九弟,动摇国本,实乃万死之罪……” 奏折的言辞恳切无比,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而在奏折的最后,他用最恭敬的语气写道: “……儿臣自知德行有亏,不堪监国重任,恳请父皇收回监国之权,另择贤明,儿臣愿闭门思过,以赎万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肩头那股紧绷的力道才松弛下来。 他将这份奏折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确认毫无差错,才将其郑重地放入封套之中。 “传本宫旨意,将此奏折,呈送父皇御览!” 做完这一切,苏承明才缓缓坐回椅中。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看各方的反应。 ……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如果说,前一日的舆论反转,还只是文人士子间的笔墨官司。 那么今日这张告示,则是将这场风波,彻底推向了所有人的面前。 太子殿下,要于宫门之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审林正! 还要当众,斩首示众!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樊梁城。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公审那个姓林的御史了!” “我的天,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啊!在宫门口审案子!”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我得到时候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百姓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太子是否构陷忠良的八卦,转移到了亲眼目睹一场惊天大审的期待之上。 一场潜在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万众期待的公开大戏。 卓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卓知平听着门下幕僚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直到幕僚将城中的一切,包括那份自请罢黜的奏折,都一一汇报完毕。 卓知平才缓缓睁开眼。 “知道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但他深邃的老眼中,那份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挥了挥手,示意幕僚退下。 幕僚躬身,正要退出房门。 卓知平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令下去。” “三日后,公审之时,命我卓氏门下所有在京官员,务必到场。” “观审。” 幕僚心中一凛,恭敬应是。 他明白,相爷的这个“观审”,名为观审,实为造势。 有满朝文武的卓氏门生在场,太子的威严,将会被烘托到极致。 …… 皇宫,和心殿。 殿外天寒地冻,殿内却温暖如春。 梁帝正拿着一把金剪刀,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姿态虬劲的罗汉松。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白斐脚步缓慢地走到他身后,将东宫递上来的奏折,以及外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轻声禀报。 当听到苏承明要公审林正时,梁帝手中的剪刀,没有丝毫停顿。 当听到苏承明自请罢黜监国之权时,梁帝手中的剪刀,依旧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桠被应声剪断,落在洁白的地毯上。 梁帝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白斐禀报完毕,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梁帝擦拭手指的轻微声响。 良久。 梁帝才终于开口。 “知道了。” “奏折,留中不发。”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梁帝拿起喷壶,对着那盆修剪好的罗汉松,轻轻喷洒着水雾。 消息传出,朝中那些想要揣摩上意、借机站队的官员们,彻底懵了。 陛下,究竟是信太子,还是不信太子? 陛下,究竟是想保太子,还是想敲打太子? 无人知晓。 天威如渊,帝心难测。 …… 三日后,腊月十六。 天色未亮,樊梁城的百姓便已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向皇城的正南门。 寒风凛冽,呵气成冰,却丝毫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 门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数万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今日,监国太子将在此地,当着万民之面,公审国贼! 这等百年难遇的奇景,谁也不愿错过。 广场的最前方,早已被数千名披坚执锐的铁甲卫隔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巨大审案高台。 高台以厚重的红木铺就,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绘着江山社稷图的屏风。 一张威严的公案摆在台前,公案之上,惊堂木、朱砂笔、令牌,一应俱全。 公案之后,是一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太师椅,那是独属于监国太子的位置。 高台两侧,分列着数十名身材魁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个个面容肃穆,杀气腾腾。 而在高台的东南角,更是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龙头铡。 那铡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卯时三刻。 “铛——铛——铛——” 皇城之内,传来悠扬而沉重的钟声。 紧接着,厚重无比的宫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早已等候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分列两旁。 以卓知平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以老王爷、国公为首的武将勋贵,泾渭分明。 卓知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站在百官之首,微阖着双眼。 而他身后,那些太子派系的官员们,则一个个神情振奋,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清楚,今日,是太子殿下立威之日,亦是他们派系扬眉吐气之时。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从宫门内传来,响彻了整个广场。 瞬间,数万军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洞开的宫门。 只见苏承明,身着一身庄重无比的四爪蟒袍,头戴紫金冠,在一众东宫卫率和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没有乘坐车辇。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过长长的御道,走上高高的审案台。 今日的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狠与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岳般的沉凝与威严。 他的目光冷峻,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张虎皮太师椅上。 他没有立刻落座。 而是转身,面向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才缓缓转身,撩起蟒袍,稳稳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杀予夺的储君之威所震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苏承明的身侧。 来人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长袍,面容俊秀,面带和煦的笑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 可他的出现,却让在场的所有官员,心中都是猛地一寒。 缉查司主,玄景。 苏承明对着玄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吉时已到。 苏承明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抬起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根令箭。 “啪!” 令箭被他狠狠地掷于公案之上。 刑部尚书禄无为立刻会意,他走到公案一侧,拿起那块沉重的惊堂木。 他提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瞬间,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喧哗,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禄无为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带人犯——林正!” 玄景抬起手,对着台下,轻轻一挥。 两名身形高大的缉查卫,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的囚犯,从人群后方拖拽而出,径直押上高台。 囚犯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似乎想要挣扎,却被缉查卫死死按住,双膝一软,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正是林正! 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国贼,究竟是何模样。 第260章 演尽贤良欺众目,一朝得势更猖狂 高台之上,林正披头散发,囚服上满是污泥与血渍,早已不见半分昔日御史的风骨。 他被两名缉查卫死死按跪在地,沉重的镣铐摩擦着皮肉,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 当他抬起头,看到公案后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亮。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喊出那句“殿下救我”。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让青筋在脖颈上虬结如蚯蚓,从他喉间挤出的,也只有一连串含糊不清、令人费解的呜呜声。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声音,与其说是在申辩,不如说更像一头濒死野兽的哀鸣。 高坐于椅上的苏承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冷峻的目光落在林正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罪臣林正,本宫问你,安北王府所呈罪状,你可认罪?”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跪着的囚犯身上。 林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疯狂地摇头,嘴巴张得更大,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也愈发凄厉。 可这无声的辩驳,在众人眼中,只显得滑稽而可悲。 台下,百官队列之首,卓知平微阖的双眼,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林正为何说不出话。 苏承明自然也清楚。 这本就是这场大戏开演前,必须剪除的最后一个变数。 就在广场上的百姓们因这诡异的一幕而窃窃私语,感到疑惑不解之际。 人群中,一个清晰而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为何林大人说不出话?”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意味。 “莫不是他的舌头已被人割了,就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秘辛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那一丝怀疑。 死寂的广场瞬间被引爆,数万百姓的议论声轰然涌起,声浪滔天。 “对啊!怎么回事?怎么不让他说话?” “这审的是哪门子案?” “嘴都堵上了,还审个屁!” “难道……难道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林御史是被冤枉的?这背后真有东宫的影子?” “嘘!不要命了你!但这也太奇怪了,分明是做贼心虚!”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无数道质疑、探究的目光,越过铁甲卫的防线,射向高台之上,那个端坐着的监国太子。 百官之中,不少非太子派系的官员也面露异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场面,一度有了失控的迹象。 苏承明端坐不动,但那双放在公案上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他预料到可能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杀意。 随即,他猛地从椅上站起,那张原本冷峻威严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震惊与怒火。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想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发声之人,却一无所获。 最终,他霍然转身,怒视着身侧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玄景,发出一声怒喝。 “玄司主!” “这是怎么回事?!” “本宫下令公审,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让罪犯心服口服,让天下人明辨是非!” “为何要对人犯动此酷刑?!” “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充满了被欺瞒的愤怒与对程序正义被破坏的痛心。 他巧妙地,在瞬息之间,就将自己从被怀疑的对象,变成了程序正义的捍卫者,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质问者。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从苏承明身上,转移到了玄景身上。 面对监国太子的雷霆之怒,面对数万道审视的目光,玄景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只见他上前一步,对着苏承明,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的官员和前排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回殿下。” “人犯林正,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自押入缉查司大牢之后,便心存死志,数次试图咬舌自尽,以逃避国法审判。” “臣,也是为了保全人证,为了让他能活着接受殿下您的公审,让他能在万民之前伏法。” 玄景抬起头,温和的目光直视着苏承明,眼神中充满了坦然与无奈。 “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免他自绝于殿下面前。” “此举,虽有违常规,却也是为了维护公审的顺利进行。” “若有不妥之处,臣,愿一力承担。”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 将一个毁尸灭迹的重大嫌疑,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为保全公审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透着一股为君分忧的忠臣气息。 苏承明心中暗笑,玄景此人真是厉害。 高台之上,苏承明脸上的怒容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痛心。 他看着跪在地上,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化为死寂的林正,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对林正自暴自弃的惋惜,有对国法无情的感慨,更有身为储君,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疲惫。 他不再追究玄景,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声音沙哑。 “继续吧。” 一场足以颠覆整场公审的巨大危机,就这么被两人一问一答,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刑部尚书禄无为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案之上,拿起一卷厚重如砖的卷宗。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卷宗,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奉太子令,宣读罪臣林正之罪状!” “其罪一!身为朝廷监军,不思为国分忧,反倒以权谋私,假借太子令书,在关北治下,肆无忌惮!” “其罪二!罔顾军纪国法,屡次三番,试图强闯安北军营,意图动摇军心!” “其罪三,也是最罄竹难书之罪!” “为构陷安北王,竟与大鬼国战俘哈朗等人暗中勾结,煽动数千战俘于戌城工地发起暴乱!” “幸得安北王处置得当,方才避免了一场天大的祸事!此为通敌叛国,意图谋反!” 禄无为的声音铿锵有力,每念一条罪状,台下百姓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听到林正竟敢煽动大鬼国战俘作乱时,人群彻底炸了。 “畜生!这个畜生!” “杀了他!这种国贼,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我三叔就死在逐鬼关!他竟然敢勾结那些鬼卒!杀了他!” 无尽的怒火,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唾骂声,淹没了整个广场。 禄无为没有停下。 他拿起第二份卷宗。 “此乃缉查司所录,罪臣林正画押之口供!” “其对上述罪行,供认不讳!” 他又拿起第三份证词。 “此乃大鬼国战俘哈朗等人亲笔所书之证词,字字泣血,指证林正便是煽动暴乱的幕后主使!” 一份份文书,一件件罪证。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些无法辩驳的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之前那丝怀疑,早已烟消云散。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被彻底点燃,尽数倾泻在那个跪着的囚犯身上。 禄无为宣读完毕,退到一旁。 整个广场,除了数万人的怒骂声,再无他音。 苏承明缓缓地,从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台下狂怒的百姓,也没有看阶下肃立的百官。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失望,有痛心,有愤怒,更有身为君主,不得不斩去臂膀的决绝。 他缓缓撇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个曾经的手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疲惫与决绝,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行刑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林正那早已死寂的眼神,终于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镣铐撞击着木台,发出哐当哐当的绝望声响。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两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缉查卫,如拎小鸡般将他架起,大步流星地拖向了高台东南角。 那里,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龙头铡,早已饥渴难耐。 林正被死死地按在铡刀之下,头颅被强行塞入了那冰冷的半月形卡槽之中。 他喉咙里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呜咽,双腿在空中疯狂地蹬踹,沉重的镣铐将厚重的红木高台砸得砰砰作响。 那声音,在数万人的怒骂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苏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缓缓抬起手,从公案的签筒中,抽出了最后一根朱红色的令牌。 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腕一抖。 令牌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最终“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斩!” 行刑官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嘶吼,恰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刽子手,猛地拉动了铡刀的机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闪烁着寒芒的铡刀轰然落下,快如闪电。 刹那间,万籁俱寂。 一颗尚带着惊恐与不甘表情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翻滚着,最后重重地落在高台之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对着公案后方,那个曾经他誓死效忠的主人。 断颈处,殷红的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半个高台,也染红了那座崭新的龙头铡。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瞬间弥漫开来。 广场上那震天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数万百姓,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血腥的一幕,许多人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呼。 “太子殿下英明!” 这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太子殿下英明!为民除害!” “太子殿下公正无私!”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直冲云霄。 之前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满,都在这一颗滚落的人头面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杀伐果断、不徇私情的监国储君,最狂热的拥戴与敬畏。 高台之上,苏承明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将自己淹没。 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 他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看着那染红了高台的鲜血,身体,似乎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了一下。 仿佛,这一场大义灭亲的审判,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徐广义,立刻心领神会。 他快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搀扶住了苏承明的手臂,声音中带着关切。 “殿下,您没事吧?” 苏承明这才从巨大的悲痛与疲惫中回过神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随即,在徐广义的搀扶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狂热的万民,转身,拖着略显虚浮的脚步,缓步走下高台,朝着那洞开的宫门走去。 那背影,在万民的眼中,显得有些萧索,有些沉重。 却更像是一位为了国家社稷,不得不亲手斩去毒瘤,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煎熬的孤高君王。 无数人,为此动容。 在万民山呼太子英明的声浪中,苏承明的身影,即将被厚重的宫门彻底吞没。 就在那一瞬间。 他用一种只有他和身旁的徐广义才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开口。 “去查。” “刚才台下第一个起哄的人,是谁?” 徐广义搀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臣,明白。” 苏承明不再言语。 他脸上的悲戚与疲惫,在那身影彻底隐入宫门黑暗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冰冷。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将身后那震天的欢呼与赞颂,彻底隔绝。 “找到他。” “做了他。” 第261章 待把荒丛都翦尽,好趁东风开遍 午时。 喧嚣与血腥气随着宫门的关闭,被彻底隔绝在外。 东宫内,温暖如春。 苏承明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他身上那件为公审特意换上的庄重蟒袍,还沾染着广场上凛冽的寒气。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殿中央,将身上厚重的外袍解下,随手扔给了旁边战战兢兢的内侍。 那张在万民面前写满疲惫与悲戚的脸,此刻已无半分波澜。 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身后,徐广义屏退了所有宫人,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殿下。” 徐广义的声音很轻。 苏承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惨白的天空上。 “臣,这就去查。” “不。” 苏承明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你去一趟缉查司。” 苏承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 “把这件事,交给玄景。” 徐广义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没想到是太子自己提出来的。 “臣,明白。” 徐广义躬身一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 城西,缉查司。 徐广义的马车,停在了那两扇包裹着铁皮的巨大黑门前。 他没有让随从通报,只是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着那座没有牌匾的衙门。 片刻之后。 那两扇厚重的黑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缓步而出。 来人正是玄景。 他仿佛早就知道徐广义会来,甚至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徐伴读,稀客。” 玄景走下台阶,对着徐广义,微微拱手,笑容亲切。 “玄司主。” 徐广义亦是拱手还礼,神色平静无波。 这二人第一次正式会面。 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 两人对视一瞬,便各自错开目光。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殿下有事,命我来请玄司主帮个忙。” 徐广义开门见山。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大,徐伴读里面请,我们喝杯热茶,慢慢说。” 徐广义没有拒绝,跟着玄景,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衙门。 一踏入其中,外界的阳光与温暖便被彻底隔绝。 冰冷、潮湿,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玄景将徐广义引到了一间还算雅致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套黑漆木的桌椅。 一名缉查卫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玄景亲自将一杯茶推到徐广义面前,温声笑道:“徐伴读请用,这可是宫里赏的。” 徐广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今日在宫门广场,有人在台下煽动百姓,意图扰乱公审。”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玄景。 “殿下的意思是,想请玄司主,将此人找出来。”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甚至没有问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小事。” 良久,玄景才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请徐伴读转告殿下。” “日落之前,玄景必会带着此人的人头,亲自去东宫复命。” 徐广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不必了。” 徐广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殿下的意思是,查出此人身份即可。” “至于如何处置,殿下自有决断。” “哦?” 玄景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徐广义站起身。 “茶很好。” “事情既已交代清楚,我便不多打扰了,东宫还有事务需要处理。” “我送徐伴读。” 玄景也站起身,亲自将徐广义送到了缉查司的大门口。 看着徐广义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玄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 皇宫,和心殿。 梁帝刚刚睡醒,正在内侍的伺候下,用着一碗清淡的莲子粥。 白斐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将宫门广场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轻声禀报。 当听到有人在台下起哄,试图将矛头引向苏承明时,梁帝喝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当听到苏承明与玄景一问一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危机时,梁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白斐将所有事情都禀报完毕。 梁帝才放下了手中的玉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那惨白的日光,声音平淡。 “你是说,有人在台下故意针对老三?” 白斐微微躬身。 “从言语上看,确有此意。” 梁帝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崽子……” “人都滚到关北去了,在这樊梁城里,竟然还有人为他办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腊梅。 “也罢。” 梁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去给玄景递个话。” “可以动了。” 白斐躬身一礼。 “遵旨。” 白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心殿。 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看着那株腊梅,低声自语。 “蔓草侵阶砌,碍却繁花意。” “待把荒丛都翦尽,好趁东风开遍。” …… 夜色如墨,将整座樊梁城都吞入腹中。 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金兽香炉吐着安神凝气的瑞脑香。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之后。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徐广义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你说,玄景会站到本宫这边来吗?” 苏承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徐广义抬起眼帘,声音平稳无波。 “回殿下,玄司主站不站队,并不重要。” “缉查司,是陛下手中的刀。” “他们忠于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徐广义微微躬身,继续说道。 “只要殿下将来能登上那个位置,缉查司,自然便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苏承明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本宫只是觉得,这把刀,太快了,也太利了。” “用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趁手。” 就在这时,一名小宫女碎步跑到殿外,对着徐广义低声禀报了几句。 徐广义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走回殿中,对着苏承明躬身开口。 “殿下。” “玄司主,在殿外等候。” 来了! 苏承明那略显疲惫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监国太子的威严。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玄景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长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缓步走进大殿,在距离书案十步之遥的地方,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玄景,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抬了抬手。 “玄司主不必多礼。” “本宫要的人,查到了吗?” 玄景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 “幸不辱命。”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一名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卷宗,又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苏承明的书案上。 苏承明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玄景的脸上,似乎想从他那温和的笑容中,看出些什么。 “是谁?” 玄景脸上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温声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回殿下,经查,今日在广场上第一个开口煽动之人,名叫周景奢。” 周景奢? 苏承明眉头微皱,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卷宗。 卷宗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周景奢,年二十三,樊梁周氏嫡次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好与一帮狐朋狗友在酒楼饮酒作乐,并无功名在身。 樊梁周氏…… 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苏承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哪个周氏?”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周砚辞,周大人的周氏。” 苏承明的眉头皱了皱 周砚辞! 那个在朝堂之上,向来以中立自居,在清流文官中拥有极高声望的周砚辞! 竟然是他的儿子! 苏承明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在背后搞鬼的,会是苏承锦留下的余孽。 他做梦也想不到,跳出来的,竟然会是周砚辞的儿子! 这算什么? 一个向来标榜中立的清流领袖,竟然纵容自己的儿子,在万民之前,公然挑衅他这个监国太子的威严? 苏承明握着卷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那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死寂。 良久。 苏承明才缓缓地,将那份卷宗,放回了桌上。 他脸上的震惊与错愕,已经尽数敛去。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玄景,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劳玄司主了。” “改日,本宫亲自登门,备上厚礼,以示谢意。” 玄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殿下言重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 “夜已深,臣就不多打扰殿下歇息了。” “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过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 苏承明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砚辞……”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一个周砚辞!” “好一个清流领袖!” “好一个中立之臣!”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骇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当朝折议大夫,官居三品,就是这么管教自己儿子的?!” “真当本宫这监国太子,是泥捏的不成!” 徐广义走上前,为他那早已凉透的茶杯中,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殿下息怒。” 苏承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他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万民之前,折辱本宫!” “他打的不是本宫的脸,是整个东宫的脸!是皇家的脸!” 徐广义看着暴怒中的苏承明,神色依旧平静。 “殿下若是想追究,恐怕不好办。”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周家,在樊梁城根深蒂固,算得上是一流的世家大族。” “周砚辞本人,更是士林领袖之一,虽不及裴、谢二老,却也相去不远。”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都恪守中立,在朝中风评极佳。” 徐广义抬眼,直视着苏承明。 “若为一个小辈的口舌之快,而强行动一个三品大员,一个清流领袖。” “恐怕,会对殿下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声望,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届时,天下士子会如何看您?” “满朝文武,又会如何看您?” “一个睚眦必报、气量狭小的储君形象,一旦形成,再想扭转,便难如登天。” 一番话,让他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烦躁与阴郁。 苏承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椅中。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阴晴不定。 “我当然清楚。”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只是,这些个所谓的世家大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广义。 “广义,你可知,如今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都出身于各大世家门阀。” “他们盘根错节,互为姻亲,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早已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朝堂!” “那些所谓的清流,所谓的忠臣,不过是领头的几根站桩罢了!” “他们振臂一呼,身后那些蝇营狗苟的小鬼便立刻跟上,声势浩大,连本宫这个监国太子,都要让他们三分!” 苏承明越说越是激动,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再看看地方!” “去岁,户部呈上来的税收总额,又掉了半成!” “为何?” “还不是因为各州各府的地方要员,大多都是这些世家大族安插进去的子弟!” “国朝的税赋,层层盘剥,还没到京城,就有三成进了他们自家的口袋!” “他们吃的,是民脂民膏!” “挖的,是我大梁的根基!”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 “本宫尚未监国之时,对这些腌臜事,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本宫是监国太子!” “这大梁的江山,迟早是本宫的江山!” “他们依旧如此不知收敛,不知死活!”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与怒火。 “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本宫,心狠手辣!” 徐广义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苏承明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殿下,您的意思是……” “明日,本宫就去找父皇!” 苏承明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本宫就不信,父皇他老人家,就愿意看着这些蛀虫,将我大梁的江山,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 徐广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殿下!万万不可!” “此事,牵连太广!” “一旦动手,便是伤筋动骨,甚至会动摇国本啊!” 徐广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殿下,您想过没有,一旦您向世家大族举起屠刀,第一个要面对的,会是谁?” 他直视着苏承明,声音压得极低。 “是卓家!” “那是您的舅家!是您在朝堂之上,最稳固的靠山!” “您若是连卓家都动,岂不是自断臂膀?” “届时,您在朝中,将彻底孤立无援!” “卓家又如何?” 苏承明冷笑一声,眼中没有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扫过徐广义那张写满了惊骇与担忧的脸,声音冰冷。 “广义,你记住。” “在这东宫之中,在这皇权面前,没有亲族,只有君臣!” “卓家,是本宫的臂膀,但若这臂膀已经生了腐肉,甚至妄图来扼住本宫的咽喉,那本宫不介意,亲手将它斩断!” 苏承明走到徐广义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徐广义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你以为,本宫的舅父,是何等人物?” 苏承明讥讽地勾起嘴角。 “他是一只老狐狸。” “一只在朝堂这片丛林里,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孰轻孰重。”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卓家的一切荣华富贵,究竟是系于谁的身上。” 苏承明收回手,背负于身后,缓缓走到大殿门口,仰望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只要本宫还是太子,只要本宫将来能登上那个位置。” “卓家,就永远会和本宫,站在一条船上。” “至于船上那些多余的,碍事的,甚至想凿穿船底的家伙……” 苏承明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情。 “清理掉,只会让这条船,行得更快,更稳。” 徐广义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眼前的太子殿下,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浮躁。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一时之怒而打砸器物的皇子。 而是一位,真正懂得权衡,更懂得取舍的太子储君。 为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他可以舍弃一切。 良久,徐广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涩。 “可……可陛下他,会同意吗?” “清洗世家,如此大的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天下大乱。” “陛下他,会冒这个风险吗?” 苏承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笑容。 “会的。” “因为父皇清楚,只有将所有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之后……” “这片天下,才会真正地,属于苏家。” 第262章 哪知落子皆由命,身是旁人掌上丸 樊梁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公审与舆论的狂欢,而千里之外的胶州城,安北王府的暖阁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寒风,只有烧得正旺的银霜炭,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血腥气,而是浓郁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特有的味道。 谢予怀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的面前,几名同样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正为了书籍编撰,争论得面红耳赤。 “谢公!” “启蒙三编,旨在开蒙,当以简练易懂为上!” “圣人语句固然经典,但对于一个从未识字的稚童而言,太过艰涩!” 一名儒生据理力争。 另一人立刻反驳。 “此乃圣人经典,千古传承,岂能因孺子愚钝而擅改?” “我辈读书人,正当传道授业,以正本清源!” “迂腐!” “王爷办学,旨在开民智,非是为了培养一群只知掉书袋的腐儒!” “你!你敢说圣人经典是掉书袋?!” 谢予怀端坐不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小包糖霜花生,眉头紧锁。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地听着。 自那日城门口的风波之后,他虽应下了这书院院长之职,却没想到苏承锦竟真的给了他如此之大的自主权。 从教材的编纂,到教习的选聘,苏承锦一概不问,只给钱,给人,给地方。 这种全然的信任,让一辈子都与权贵保持距离的谢予怀,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受。 他这一生,从未入仕,便是看不惯官场那些掣肘与倾轧。 可如今,在这位被天下文人视为武夫的安北王治下,他却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施展空间。 暖阁的另一侧,苏承锦与诸葛凡并肩而立,像两个旁听的学子,安静地看着这场激烈的学术争论。 “看来谢老先生,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诸葛凡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笑意。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那些争论不休的儒生身上,这些人,都是谢予怀亲自举荐的,皆是当年胶州颇有才学却不得志的读书人。 如今,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由他去吧。” 苏承锦淡淡道。 “书院的事,他是行家。” “我们只看结果。” 诸葛凡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轻声汇报。 “殿下,卢巧成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我们的第一批仙人醉,正在酿造发酵中,只等开春,便可南下,正式通商。” “他又跑出去了?” 苏承锦笑着问。 “跑了。” 诸葛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他说光卖酒太单调,又带弄了一批白糖和一些新奇的小物件,说是要去北地的州府试试水,顺便将北边的商路也给打通。” 这位新上任的“赀榷使”,精力旺盛得简直不像个人。 “派人跟着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打那次之后,苏承锦开始注重这些肱骨之臣的安全,就连只是在滨州的韩风,苏承锦都派了几个人护着。 “派了。” 诸葛凡应道。 “我亲自挑的三十名精锐骑卒,足够应付任何场面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微凉的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上官白秀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厚厚的裘衣,手中捧着那只紫铜手炉,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不错。 他的出现,瞬间让暖阁内的争论声停了下来。 所有儒生都齐齐起身,对着这位同样挂着关北节度副使头衔的年轻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上官白秀微笑着颔首回礼,随即缓步走到苏承锦面前。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递了过去。 “京城,青萍司密信。” 苏承锦接过密报,入手微沉。 上官白秀没有让他自己看,而是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将密报的内容简要地说了出来。 “监国太子苏承明于宫门前公审罪臣林正。” “林正被斩,太子声望大振,京城舆论已彻底倒向东宫。” “另,太子上书自请罢黜监国之权,圣上留中不发,驳回了。” “还有,” 上官白秀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神情专注的谢予怀。 “江左文宗裴怀瑾,已抵达樊梁,出山力挺太子。” 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儒生,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带着震惊与担忧。 太子声望大涨,这对偏居一隅的关北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诸葛凡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这一切,似乎早在他与殿下的预料之中。 “裴怀瑾……” 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 出声的,正是谢予怀。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老夫当是谁,原来是他。” 谢予怀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一个皓首穷经,却钻营了一辈子,只想往朝堂上爬的趋炎附势之徒罢了。” “早年间,他便多次上书,意图入仕,只不过所投非人,一直未曾如愿。” 这位文坛泰斗,说起另一位齐名的大儒,言语间竟是这般刻薄。 “今日,倒是让他攀上了东宫这棵高枝,如愿以偿了。” 谢予怀说完,拂了拂袖子,脸上是那种文人特有的清高与孤傲。 “此等人,不配与老夫相提并论。” 他转头看向苏承锦,微微躬身。 “殿下,书院中事,老夫已有些眉目,这便回去整理,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苏承锦回应,便带着他那几个同样面露不忿的门生,径直离开了暖阁。 仿佛多听一句关于裴怀瑾的事,都会脏了他的耳朵。 看着谢予怀离去的背影,诸葛凡失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谢老先生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收敛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看向苏承锦。 “殿下,太子此举,借公审立威,又得裴怀瑾这等士林领袖相助,一举扭转了舆论,更在天下士子面前,立起了一个杀伐果断又勇于担责的贤明储君形象。” “这盘棋,他下的确实不差。”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客观的评价。 “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怕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诸葛凡的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气氛,似乎又冷了几分。 上官白秀接过话头,他用捧着手炉的手,轻轻呵出了一口白气。 “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分析却如刀锋般锐利。 “太子得了势,又有了大义的名分。” “接下来,他很可能会借此威望,对我们关北发展,采取更强硬的打压措施。”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殿下,我们,需要早做准备了。” 两位谋士一唱一和,将眼下的严峻形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作为这一切风波的中心,苏承锦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忧虑。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密报的火漆,将那薄薄的信纸展开。 他的目光,从信纸的开头,缓缓移动到末尾。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炭盆边,随手将那份密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信纸触火,瞬间蜷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殿下?” 诸葛凡见他这般模样,轻声开口。 他知道殿下必有后手,但此刻的平静,还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这样也好。” 诸葛凡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勾。 “那日宫门广场,青萍司的人,按您的吩咐,在人群里起了个头。” 他看着苏承锦,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虽然最后被太子和玄景联手压了下去,但那颗怀疑的种子,终究是埋下了。” “而且,按照殿下的说法,圣上他老人家,恐怕也该借此机会,开始行动了。” 上官白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轻轻颔首,接口道:“不错。” “若我猜得没错,圣上很快便会将广场上起哄一事,不动声色地,引到那些世家大族的身上去。” “太子新得了威望,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又急于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 “一旦他认定了是世家在背后捣鬼,挑衅他储君的威严,以他如今的性子,必然会选择雷霆一击,以儆效尤。” 上官白秀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如此一来,京城那潭水,可就要彻底被搅浑了。” “太子要对付世家,卓相为了自保和家族利益,也必然会牵扯其中。” “他们斗得越是热闹,我们就越是安稳。” “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心思。” 二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京城未来的局势,推演得明明白白。 他们都看向苏承锦,等待着他的最终论断。 苏承锦转过身,背靠着温暖的墙壁,目光扫过自己这两位心腹爱将。 “你们说的,都对。”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苏承明以为他赢了,朝臣以为他赢了,天下人都以为他赢了。” 苏承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 “可他赢的,只是父皇想让他赢的。” “他赢了名声,赢了威望,赢了士林的支持。” “而我们,” 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向窗外那片广袤的、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我们赢的,是时间。” 当这两个字从苏承锦口中吐出时,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眼中,同时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他们瞬间明白了苏承锦所说的真正核心! 从送林正回京的那一刻起,殿下的目标,就从来不是为了在朝堂上与太子争个高下。 扳倒太子? 那根本不现实,也不重要。 殿下要的,是让京城乱起来! 是让太子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在朝堂的权斗和世家的博弈上,无暇他顾! 苏承明公审林正,看似大获全胜,风光无限。 可他越是风光,就越是会成为梁帝手中那把,用来修剪世家这棵参天大树的利刃。 接下来的几年,京城必然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风暴。 而这,恰恰就是关北最需要的! 是发展的黄金时期! “殿下英明!”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发自内心地行了一礼。 “太子这般行事,反倒是自缚手脚了。” 诸葛凡直起身,感慨道。 上官白秀也点头附和。 “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是会陷入那潭泥沼之中,难以抽身。” 苏承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北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令干戚。” 苏承锦的声音,在温暖的阁楼中响起,清晰而有力。 “玉垒城工学院的建设,必须加快。” “我要在开春之前,看到院墙立起来,看到第一批学徒招进来。” “还有,让他将所有新式农具的图纸,分发到治下所有工坊。” “开春之后,滨、胶二州,必须全面铺开!” “此事,关乎我关北未来数年的粮草根本,不容有失!” “遵命!”诸葛凡躬身应下,将此条牢牢记在心中。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方才谢予怀离去的方向。 “传话给谢老先生。” “书院招生,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才能与品性。” “无论是流民的子弟,还是降卒的后代,只要想学,只要肯学,书院的大门,就永远为他们敞开。” “告诉他,钱不够,王府给。” “人手不够,长史府调。” “让他放开手脚去做!” 上官白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轻声应道:“是,殿下。” “另外,”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了诸葛凡身上,“写一封信,送去给卢巧成。” “告诉他,南方的商路要稳,北方的商路更要快!” “让他不必拘泥于一城一地,眼光放长远些。” “配方也好,材料也罢,只要是他认为能对关北有发展,什么都可以卖。” “让他记住,接下来,我们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 “让他给本王,把关北的府库,给我填满了!” “臣,明白!” 诸葛凡重重点头。 “最后。” 苏承锦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阁楼内的暖意,被这股寒流一冲,淡了许多。 他的目光,穿过王府的亭台楼阁,望向城北那连绵不绝的军营。 “传令赵无疆、迟临、关临……” 他一连点了数位大将的名字。 “各部新兵的操练,强度再加三成!” “开春之后,本王要亲自校阅。” “届时,若有哪个营头松懈怠慢,军法从事!” “是!”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一连串的命令,行云流水般下达。 从工业到教育,从商业到军事,几乎涵盖了关北发展的方方面面。 一张以安北王府为中心,旨在全面提升关北实力的大网,就此彻底铺开。 两位谋士的心中,都是一片火热。 苏承锦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 那里,是逐鬼关。 逐鬼关之外,便是大鬼国一望无际的草原。 百里元治虽然败了,但大鬼国的根基未损。 一旦他们从内乱中缓过神来,必然会卷土重来。 京城的风波,终究只是小道。 真正的敌人,永远在北方。 良久。 苏承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风雪之中,传出很远。 “京城的风,吹不到这里。” “但关北的风……” “是时候,该往北边,吹一吹了。” 第263章 以退为进,条件交换 翌日清晨,胶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之中。 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在灰蒙蒙的天际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安北王府的暖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 苏承锦放下手中的笔,他面前的宣纸上,是胶州城未来三年发展规划的草图。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北方。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转身,从书案旁的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食盒。 食盒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这是白知月亲手做的。 苏承锦提着食盒,又拿起一卷空白的宣纸和一支细狼毫笔,朝着暖阁后方的院落走去。那里,是百里琼瑶的住所。 院门轻掩,并未上锁。 苏承锦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百里琼瑶正坐在窗边,手捧一卷书,侧对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清净之地?” 百里琼瑶合上手中的书卷,将其放在身旁的矮几上。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手中的食盒上,嘴角泛起一丝讥诮。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会无缘无故前来。” “说吧,今日又有什么打算?” 苏承锦将食盒和纸墨放在她对面的矮几上,神色平静。 “知月今天做了些糕点,味道不错,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他指了指食盒。 百里琼瑶的眼神,在那几碟糕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至于糕点,我素来不喜甜腻之物。”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强求。 他将宣纸摊开在矮几上,又将笔和墨锭摆好。 “既然你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直视着百里琼瑶的眼睛,目光锐利而直接。 “我需要一份草原部族的分布图,以及一份尽可能详细的草原地图。” 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收起了脸上的讥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现在就打算动手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苏承锦不置可否,只是拿起墨锭,缓缓地在砚台中研磨起来。 墨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手下动作不停,语气从容。 “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至少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百里琼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苏承锦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离开草原已久,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 “何况,草原上的部族分布,素来飘忽不定,大大小小的部落,每日都在变化,谁又能记得清楚?” 苏承锦研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 “公主的记忆力,想来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他没有戳破百里琼瑶的谎言,只是平静地说道。 “你凭借你的记忆来说,我可以画下来。” 百里琼瑶闻言,目光微凝。 她看着苏承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好啊。” 她忽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挑衅。 “既然你有这份雅兴,那我便随口说说,你听好了。” 她开始描述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清脆。 她从大鬼国王庭所在的黄金家族开始,讲述其周边几个大型部落的驻地、人口规模,再到一些依附于黄金家族的小部落。 她的描述并不十分详细,有些地方也显得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前后矛盾。 苏承锦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他根据百里琼瑶的描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草原的轮廓,再将一个个部落的标记,小心翼翼地标注上去。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着,画着。 半个时辰后,百里琼瑶停了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苏承锦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幅略显粗糙的草原部落分布图。 图上,大鬼国的核心区域被重点标注,但外围的部落则显得稀疏且位置模糊。 他知道,这并非百里琼瑶真正的记忆,而是一种试探,一种敷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拿起那幅图,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随后笑了笑。 “多谢。” 他将图卷起收好,又指了指食盒里的糕点。 “糕点尝一尝,说不定你会喜欢。” 说完,他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 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却品尝不出任何滋味。 又过了一日,天色依旧阴沉。 卯时刚过,苏承锦又一次出现在百里琼瑶的院门外。 他手中依旧提着食盒,怀里抱着纸墨画笔。 “今日又来了?” 百里琼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她以为苏承锦昨日拿到那份粗略的地图后,便会放弃。 苏承锦走进暖阁,将食盒和纸墨放在矮几上。 今日的食盒里,糕点换成了两坛小巧的酒水。 酒坛是青瓷所制,封口处用红布扎紧,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今日知月酿了几坛新酒,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苏承锦指了指酒坛,语气平和。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酒坛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动。 她拿起其中一坛,轻轻晃了晃,酒液在坛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爷倒是知道我喜好酒水。” 她讽刺地勾了勾唇。 “不过,王爷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送酒。” 苏承锦没有回应她的讥讽,只是将空白的宣纸摊开,摆好笔墨。 “今日继续。” 他言简意赅。 百里琼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你昨日不是画过了?” 她放下酒坛,指了指桌上的纸墨。 苏承锦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 “昨日是昨日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今日万一不一样呢?” 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最终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轻哼一声,重新坐好。 “那王爷可要仔细听了。” 她再次开始描述草原的部族分布。 这一次,她的描述比昨日稍微详细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微。 有些部落的位置依然模糊,有些细节依然语焉不详。 苏承锦手中的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他专注地听着,画着。 他的目光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半个时辰后,百里琼瑶再次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坛酒,轻轻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仰头,小口地抿了一口。 苏承锦放下笔,看着面前的第二幅草原部落分布图。 这张图与昨日的那张大致相似,但苏承锦还是看出了几处细微的差别。 有些部落的位置略微修正,有些规模的描述也稍有不同。 这些差异虽然不大,但足以说明百里琼瑶的记忆并非完全模糊。 他收好图纸,微笑着对百里琼瑶点头。 “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 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的酒坛微微一紧。 之后的三天,苏承锦是天天登门,天天作画。 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百里琼瑶的暖阁。 他带来的东西有时是糕点,有时是酒水,有时是新奇的瓜果。 他从不催促,从不责备,只是平静地摊开纸墨,静静地听百里琼瑶讲述,然后一笔一划地勾勒。 百里琼瑶从最初的讥讽和敷衍,到后来的不解和困惑,再到如今的麻木和习惯。 她每日都会讲述不同的版本,有些地方的描述甚至会刻意误导。 但苏承锦总能从这些真假参半的描述中,捕捉到那些微小的、真实的细节。 第四天,当苏承锦再次带着纸墨和一壶热茶出现在暖阁时,百里琼瑶终于忍不住了。 “你每日前来,也不嫌麻烦?” 她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带着一丝疲惫。 苏承锦将热茶放在矮几上,茶香袅袅。 他没有立刻摊开纸墨,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 “说你的条件吧。”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将真正的草原图讲给我听?” 百里琼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似乎并不意外苏承锦能看穿她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战俘中,那些真心想要融入大梁的族人,我不会阻拦,也任由你处置。”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 百里琼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那些不愿融入,只能在战俘营中劳作的族人,把他们交给我。” 她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目光灼灼。 “我可以为你所用。” “他日你若要进入草原,我这群人,定能给你提供助力。” 苏承锦闻言,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发出细微的声响。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苏承锦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 “可以。”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王同意。”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没有想到苏承锦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今日你便将真正的草原图讲与我听。” 苏承锦继续说道。 “明日我便安排,让你自成一队,统领那些不愿归化的战俘。” 百里琼瑶的惊喜还未完全散去,她看着苏承锦,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但是?”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苏承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但是,我会将你和他们,跟安北军混在一起。” 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同时,我还会派一个人与你同管此军。”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敲击在百里琼瑶的心头。 百里琼瑶气笑了。 她看着苏承锦,眼中充满了无奈。 “行。”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算你厉害。”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既然如此,那便可以开始了。” 他将一张全新的、尺寸更大的宣纸摊开在矮几上,摆好笔墨,做好了准备。 百里琼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与不甘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决绝。 她开始讲述,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敷衍,不再模糊。 她详细地描述着草原上每一个部族的名称、驻地、人口、兵力,甚至包括他们的风俗习惯、与周边部族的恩怨情仇。 她的记忆惊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仿佛将整个草原都铺展在苏承锦的面前。 苏承锦手中的笔,在宣纸上疾速游走。 他时而停顿,时而加速,将百里琼瑶口中的每一个信息,都精准地勾勒在图上。 他的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百里琼瑶,眼中流露出一丝赞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暖阁内,只有百里琼瑶清脆的声音和苏承锦笔尖沙沙的摩擦声。 直到日上三竿,百里琼瑶才停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喉咙,看向苏承锦。 苏承锦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张绘制精美的草原部族分布图。 这张图比之前那几幅可谓是大改了,不仅部落数量激增,位置精确,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山川河流、水源草场都清晰可见。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地图,是百里琼瑶用她所有的记忆,为苏承锦描绘出的真实世界。 苏承锦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地图仔细端详,眼神深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会骗我了吧?” 百里琼瑶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我猜你每次作画回去,都会让那些愿意融入大梁的家伙看上一看吧。” 她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眼神锐利。 “是真是假,你自己自然清楚。”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 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对百里琼瑶智慧的欣赏。 “多谢帮忙。” 他收起地图,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 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酒坛,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苦涩。 第264章 一张一弛 胶州,安北王府。 不同于寻常府邸的亭台楼阁,此处的后院,已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中枢。 诸葛凡、上官白秀、赵无疆、迟临、关临…… 所有安北军的核心将领,此刻尽数汇聚于此,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苏承锦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站着,深邃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亲卫上前,合力将一张宣纸铺开,在中央那张足以容纳十数人议事的巨大沙盘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当它被完全展开的瞬间,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素来镇定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瞳孔都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太详尽了! 从逐鬼关向北,直至大鬼国王庭所在的瀚海阴山,数千里草原的山川、河流、湖泊、隘口,无一不被精准地标注其上。 更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地图上那些用朱砂和墨笔勾勒出的无数标记。 大到黄金家族麾下的几个核心万户部落,小到游离于边缘、仅有数百人的小型部族,其大致的游牧范围、人口规模、甚至连一些部落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与仇怨关系,都被用简练的文字标注在旁。 “这……” 迟临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地图,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边关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舆图。 拥有此图,安北军对草原的了解,恐怕比许多草原上的部落本身还要透彻! 一时间,敬畏、震撼、匪夷所思的情绪,在每一位将领的心中翻腾。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在众人还在消化这巨大冲击之时,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宣布一项任命。” 众将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本王决定,从那五千名不愿归化我大梁的鬼卒战俘中,与我安北军五千名士卒混编,组建一支万人规模的新军。”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众人。 “番号‘怀顺’。” 此言一出,整个屋内,仿佛有一颗惊雷当空炸响! 刚刚因地图而带来的震撼与敬畏,瞬间被惊愕与不敢置信所取代。 用战俘组建新军? 还是和自己的袍泽兄弟混编?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狂之举! “王爷!” 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与痛苦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迟临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颤抖。 “末将,斗胆,请王爷收回成命!”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王爷!您忘了四年前的胶州城了吗?!” 迟临的声音沙哑。 “那些鬼卒是什么德性,末将比谁都清楚!” “他们畏威而不怀德,狼子野心,刻在骨子里!” “今日他们是降卒,明日就能是捅向我们后心的尖刀!” 迟临越说越激动,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中已然蓄满了泪水。 “将五千袍泽弟兄,与五千头豺狼混在一起……” “王爷,这无异于在军中埋下了祸端!” “随时都可能引发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末将恳请王爷三思!” 说罢,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迟将军所言甚是!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战俘绝不可信!血仇未报,岂能与贼同伍!” 除了跟着苏承锦一路走来的将领,剩下的人也纷纷站了出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帐内气氛顿时凝重无比。 一边,是王爷不容置喙的命令。 另一边,是将领以血泪凝结的激烈反对。 唯有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苏承锦平静的侧脸,眼中虽然也有忧虑,但更多的是思索与等待。 他们相信,殿下绝不会无的放矢。 面对帐下跪倒一片的爱将,面对迟临那几乎泣血的控诉,苏承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平息下去。 “你们说的,本王都懂。”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胶州之痛,平陵军之殇,本王一日未敢忘。” 他走下主位,亲手将跪在最前方的迟临扶了起来。 “但仇要报,路也要走。”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众人。 “此举,并非信任他们,而是利用他们。” “一则,可分化战俘,令其内斗,无法凝聚。” “二则,可安插眼线,掌控其一举一动。” “三则,他们久居草原,熟悉地形,来日北伐,这些人,便是最好的活地图与向导。” 听到这番解释,众将脸上的激烈情绪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计是好计,可风险实在太大了。 就在此时,苏承锦抛出了一个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消息。 “怀顺军设副统领一职,负责日常操练及军务。” “由百里琼瑶,担任此职。” “轰!” 如果说之前的命令是惊雷,那么这一道任命,便等同于天塌地陷! “王爷!!!” 刚刚被扶起的迟临,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在地。 “不可!万万不可啊!” “让一个大鬼国的公主,直接掌兵?” “这……这与引狼入室何异?!” “她若是在操练中动些手脚,或是暗中收买人心,只需振臂一呼,这支怀顺军便会立刻成为悬在我关北头顶的利剑啊!” 这一次,就连一直沉默的赵无疆都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反对的声浪,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 整个屋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一张张焦急、愤怒、不解的面孔,交织在一起。 面对这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哗然之声,苏承锦丝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喧嚣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屋内,落针可闻。 将领们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与不解,他们可以接受王爷的深谋远虑,却无法接受将兵权交到一名敌国公主手中。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军人理解的范畴,触碰到了忠诚与背叛的底线。 “王爷,末将愿立下军令状!” 迟临再次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地吼道:“由末将亲自监军!日夜不离!” “那百里琼瑶若有半点异动,末将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将她斩于马下!” “末将附议!” “末将也愿同往!” 一众将领再次齐声请命,他们宁愿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去防范,也绝不愿看到兵权旁落。 看着他们一张张忠心耿耿却又忧心忡忡的脸,苏承锦心中微暖,但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回应将领们的请命。 “怀顺军设大统领一人。” 众人心中一紧。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他们都在猜测,王爷会派谁去担任这个主将。 此人,必须是王爷最信任的心腹,不但要武艺高强,更要智谋过人,能够压制住心机深沉的百里琼瑶,镇住那五千桀骜不驯的鬼卒。 一时间,无数个名字在众将脑中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似乎,谁去都不够稳妥。 苏承锦的目光,在帐内缓缓扫过,最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瞬间宕机的名字。 “主将之位,由朱大宝担任。” “……” “…………” 迟临脸上的悲愤凝固了。 赵无疆眼中的急切僵住了。 关临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所有将领,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立当场。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茫然,错愕,以及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荒诞感。 朱大宝? 那个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脑子里除了吃饭就是听王爷命令的傻大个? 那个反应慢半拍,说话都说不利索,被卢巧成戏称为王府第一饭桶的朱大宝? 让他去统帅一支成分复杂、暗流汹涌、危险至极的新军? 让他去监视那个百里琼瑶? 王爷……是认真的吗?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滑天下之大稽!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是诸葛凡。 他身旁的上官白秀也忍俊不禁,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却漾满了笑意。 显然,他们猜到了。 或者说,他们理解了王爷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看到两位军师的反应,众将领更加迷糊了。 “王爷……” 赵无疆艰难地开口,他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的思绪一片混乱。 “这……大宝他……他行吗?” “是啊王爷,大宝他……他那个憨子!” “让他去跟百里琼瑶斗智斗勇,这不是让绵羊去看管饿狼吗?” 质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激烈,只剩下深深的困惑与担忧。 苏承锦看着他们,终于笑了。 “你们都觉得,百里琼瑶心机深沉,智谋过人。” 众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你们想派一个同样聪明的人去跟她周旋,去见招拆招。” 众人再次点头,理应如此。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是聪明人,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 “百里琼瑶巧舌如簧,她可以用一万种理由,一万种说辞,去说服一个聪明人,让她做成她想做的事。” “她可以示敌以弱,可以晓以大义,甚至可以牺牲一些小的利益,来换取最终的目的。” “一个自作聪明的监军,最终,只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苏承锦的每一句话,都敲在众将的心头。 他们想起了之前在逐鬼关,百里元治那环环相扣的毒计,若非王爷洞悉全局,他们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与那样的人精打交道,寻常的智谋,确实不够看。 “可朱大宝不一样。” 苏承锦话锋一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简单。” “简单到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吃饭,和执行我的命令。” “百里琼瑶的任何计谋,在她看来是天衣无缝,在朱大宝看来,可能根本就听不懂。” “她巧舌如簧的言辞,在朱大宝听来,或许还不如伙房开饭的钟声有吸引力。” “他不会被蛊惑,因为他听不懂。” “他不会被说服,因为他只认我这个死理。”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憨,却没看到他那份不打折扣的执行力!”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钝,却没看到他那份不被任何外物动摇的纯粹!” “更重要的是。” “朱大宝那身深不可测的蛮力?” “当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毫无意义时,百里琼瑶还能做什么?” “她敢有异动,朱大宝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一巴掌,就能把她所有的念想都拍回肚子里去!”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大帐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困惑的死寂,而是恍然大悟后的震撼! 对啊! 以简破繁!以力破巧! 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想着要用一个更复杂的锁去锁住一个开锁大师。 却忘了,最简单、最粗暴的办法,就是直接用一座山压上去! 朱大宝,就是那座山! 一座百里琼瑶绝对搬不动、也绕不开的,愚钝而又沉重的山! “末将愚钝!” 迟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再次单膝跪地,但这一次,脸上没有了悲愤,只有深深的羞愧与拜服。 赵无疆、关临等人也齐齐跪下,心悦诚服,再无半点疑虑。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只是他们执行命令,更是要他们理解自己为何下达这样的命令。 只有上下同心,这支军队,才能真正做到战无不胜。 “传令。” 苏承锦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威严。 “召百里琼瑶、朱大宝,入府听令!” 片刻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屋中。 走在前面的,是百里琼瑶。 当她的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众将,以及沙盘上那张她亲口描述的地图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苏承锦要开始兑现他的承诺了。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朱大宝。 他似乎是刚从伙房被叫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一丝憨厚的茫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他看到主位上的苏承锦时,眼睛一亮,连忙几步上前,瓮声瓮气地喊道:“头,你找俺?”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百里琼瑶对着苏承锦微微一福,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不知王爷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在飞快地观察着帐内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推断出苏承锦的意图。 然而,她失望了。 所有的将领,都目不斜视,神情肃穆,看不出任何端倪。 苏承锦没有卖关子,他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威严。 “本王已决定,组建怀顺军,由五千安北军士卒,与五千名自愿为你效力的鬼卒战俘混编而成。” 百里琼瑶闻言,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任命你,为怀顺军副统领,负责全军日常操练及军务。” 来了! 百里琼瑶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任命真正从苏承锦口中说出时,她的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掌兵! 苏承锦真的让她掌兵了! 这意味着,她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拥有了在未来的资本!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对着苏承锦一福,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多谢安北王信任,琼瑶定不辱使命。”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个副统领的职位,将这支军队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从头到脚,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同时,本王任命……”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还在好奇打量着沙盘地图的朱大宝。 “朱大宝,为怀顺军主将,总领全军,节制副统领及以下所有将士。” 百里琼瑶脸上的那一丝喜悦,瞬间凝固。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憨直如牛,嘴角还沾着点心渣的饭桶。 他是主将? 自己,要被他“节制”?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那张姣好白皙的面容,先是变得煞白,随即又因为极致的愤怒,涨成了一片铁青。 她终于明白了! 苏承锦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最坚固的枷锁! 让她去统帅一支军队,却派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只认死理的傻子做她的顶头上司! 她所有的智谋,所有的手段,在这个人形兵器面前,都将变得毫无用处! “苏承锦!” 百里琼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你……!” “大宝。” 苏承锦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拍了拍朱大宝那宽厚如墙的肩膀。 朱大宝回过神,看向苏承锦,憨厚地欸了一声。 苏承锦指了指脸色铁青的百里琼瑶。 “以后,她就是你的副手,帮你练兵。” “你什么都不用管,就看着她。” “她要是不听话,或者想做什么坏事。” 苏承锦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格外清晰。 “你就直接把她打晕,扛回来见我。” 朱大宝闻言,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道命令。 他转过头,看向百里琼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认真。 他上下打量了百里琼瑶一番,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苏承锦瓮声瓮气地说道:“王爷,俺懂了。” “她不听话,俺就打晕她。” 这句简单粗暴的回答,成为了压垮百里琼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朱大宝那张认真的脸,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而恐怖的压迫感,最终,只能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苏承锦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即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明日正式交接军务。” 朱大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似乎还惦记着伙房里没吃完的点心。 百里琼瑶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与凄凉。 待他们走后,帐内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众将看着这一幕,心中对王爷的敬佩,已然达到了顶峰。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半点干戈,仅凭一道任命,便将一位心高气傲、智计百出的敌国公主,拿捏得死死的。 苏承锦没有理会众人的吹捧,他的目光转向了诸葛凡。 “小凡。” “诸葛凡应声上前一步。 “大宝虽然认死理,但毕竟于军务一窍不通。” “百里琼瑶若真有什么利于我军的良策,被他一根筋地给搅黄了,也不妥。”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从军中,挑一个机灵点、信得过的,去做大宝的亲卫统领。” “平日里帮着他处理一些军务文书,关键时刻,也能帮着他分辨一下,百里琼瑶的计策,到底是真的对我们有利,还是包藏祸心。” “告诉那个人,他有临机决断之权。” “但最终的决定,还是要经过我们。” 诸葛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一张一弛,收放自如。 既保证了绝对的武力压制,又留下了一丝可以利用对方才能的余地。 第265章 朱大统领 三日后。 胶州城北郊,寒风卷地,吹起阵阵尘土。 一座崭新的大营拔地而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旗帜下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便是怀顺军的驻地。 校场之上,一万名士卒按照编制分列而立,却又泾渭分明,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左侧,是五千名安北军的老卒。 他们身形笔挺,甲胄精良,手按刀柄,沉默如山。 那一道道投向对面的目光,冰冷、锐利,毫不掩饰其中的戒备与厌恶。 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刻着与大鬼国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右侧,则是从戌城赶来的五千名大鬼国降卒。 他们的衣服破旧,队列也远不如安北军整齐,但那一道道桀骜不驯的眼神,却像草原上未被驯服的孤狼。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拢着,用草原话低声交谈,看向安北军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仇恨,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期盼。 他们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传说中,他们大鬼国最骄傲的明珠,如今屈身于此的副统领。 他们相信,也只能相信,唯有公主殿下,才能带领他们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寻得一线生机,甚至……重拾荣耀。 两军之间,无形的气场在碰撞、摩擦。 就在这压抑的对峙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自远处官道疾驰而来。 马背上,一道身影矫健如龙。 来人正是百里琼瑶。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长裙,穿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黑色戎装。紧身的皮甲勾勒出她惊人的身段,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气逼人的眉眼。 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与讥诮,只剩下冷冽与决然。 三日的思考,早已让她将那份被朱大宝支配的屈辱感,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很清楚,苏承锦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荒唐却又唯一的机会。 那个饭桶,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护身符。 既然无法反抗,那便利用规则。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凭借自己远超常人的军事才能,先在这五千降卒中建立起绝对的威信。 然后,再一点点地渗透安北军的士卒,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人。 至于那个只知道吃的饭桶主将…… 最终,只会被她彻底架空,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吁——” 百里琼瑶在营门前勒住战马,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守门的安北士卒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还是依足了规矩,躬身行礼。 “恭迎副统领!” 百里琼瑶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望向大营深处那顶最为高大的主帐。 她没有理会校场上那两道泾渭分明的视线洪流,径直迈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主帐之内,早已等候着数十名军官。 同样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方是安北军的百夫长、校尉,他们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另一方则是大鬼国降卒中的原千夫长、百夫长,神态各异。 当百里琼瑶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时,所有降卒军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齐齐单膝跪地,用草原的礼节高呼。 “参见大公主!” 安北军的军官们则只是微微拱手,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 “见过副统领。”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帐内一扫,直接走到了主位之侧的副手位置。 主位,空着。 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唇边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不来?更好。 “都起来吧。”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自有一股威严。 待众人起身后,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摊开在长案之上。 “这是我连夜制定的怀顺军操练计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军纪赏罚,沿用安北军军法,一视同仁。” “但凡触犯,严惩不贷。” “操练,分三步。” “第一步,队列与服从性;第二步,体能与格斗;第三步,协调性。” 她从桌案上拿起两份用不同文字写就的告示。 “这些,会用大梁与草原两种文字,张贴于营内各处,所有人,都必须熟记于心!”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面面俱到。 帐内所有军官,无论是安北军还是降卒,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尤其是安北军的几名校尉,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花瓶,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便是如此老辣干练的章法,其专业程度,丝毫不亚于安北军各营的训练制度。 百里琼瑶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自信。 这就是她的倚仗! 她要用绝对的能力,先声夺人,彻底镇住这个场面! “关于第一步的队列训练,我的想法是……” 她正准备详细阐述自己的方案,将这些骄兵悍将彻底折服。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下一下,极富节奏感的咀嚼声。 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掀开了帐帘。 他似乎是刚从伙房过来,左手里,还拿着一个足有他拳头那么大的肉包子,正塞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走,一边用力地咀嚼着,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会议。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军官。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面容算不上俊朗,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锐利,神情精干,腰杆挺得笔直,正是诸葛凡亲自为朱大宝挑选的亲卫——孟晓。 主帐之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地落在了那个一边吃包子一边走进来的巨人身上。 安北军的军官们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意,纷纷别过头去。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们,则彻底傻眼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逐鬼关一战的战俘,没有见过这个在前几次攻城中大显神威的家伙。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错愕、茫然,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是谁? 伙夫吗? 怎么跑到主帐里来了? 百里琼瑶看着朱大宝那憨态可掬的吃相,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爆了起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发作。 她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指着那个还在跟包子奋斗的傻大个,对着满帐的军官介绍道: “这位,便是我怀顺军大统领,朱大宝,朱统领。” 此言一出,降卒军官那边,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朱大宝。 主将? 就这个饭桶? 安北王是无人可用了吗? 还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朱大宝对此毫无所觉,他几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咽下,然后大大咧咧地走到了主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张特制的巨大椅子,被他坐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满屋子的人,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竟然就这么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 百里琼瑶的脸,彻底黑了。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个煞风景的鼾声,继续讲解她的方案。 “……所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操练,未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主帐内回荡,却显得格外尴尬。 因为,有一道更加响亮、更加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在与她应和。 “呼……噜……” “呼……噜……” 朱大宝睡得很沉,鼾声如雷。 整个主帐的气氛,变得滑稽至极。 安北军官们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抖动。 降卒军官们则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嘲弄。 百里琼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卖力演出的戏子,而台下最重要的那个观众,却睡着了。 终于。 一名性格暴躁的大鬼国千夫长按捺不住了。 他叫希然图勒,在降卒中颇有威望。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主位上那个睡得正香的朱大宝,用粗俗的草原话大声嘲讽道:“大公主!您何必跟一个猪猡费口舌!” “我看这家伙,只配去伙房!也配当我们的主将?!” 他身后的几名降卒军官立刻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百里琼瑶没有阻止。 她停下了讲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朱大宝身上。 她也想看看。 这个饭桶,被人指着鼻子骂,会是什么反应? 最好,他能当众出丑,被气得跳脚,那样,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发难,夺回主导权! 帐内的喧哗,终于吵醒了朱大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茫然地看向那个正指着他破口大骂的希然图勒。 他听不懂。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吵。 打扰他睡觉了。 他转过头,那双清澈而又愚蠢的眸子,看向了脸色冰冷的百里琼瑶。 他瓮声瓮气地,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头说,不听话的,俺就能打晕。” “他……算不听话吗?” 一瞬间。 百里琼瑶脸上的冰冷瞬间崩塌,化为一片煞白。 说是? 她毫不怀疑,这个傻子会立刻冲过去,一巴掌把图勒的脑袋拍进胸腔里。 那自己就成了出卖族人、讨好敌军的叛徒,在降卒中将再无威信可言。 说不是? 那她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严,将瞬间荡然无存! 连一个公然挑衅主将的下属都管不住,她这个副统领,还有何颜面立足? 以后谁还会听她的号令?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近乎无赖的绝对压制力! 主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煞白的百里琼瑶身上。 安北军的军官们,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他们很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敌国公主,要如何应对朱大宝的问题。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则是一脸的紧张与愤慨。 图勒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瞪着朱大宝,他虽然听不懂朱大宝的话,但从百里琼瑶的反应中,已然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百里琼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想了无数种应对之策,却发现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帐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越悠扬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传遍了整个大营。 这是伙房开饭的信号。 午饭时间到了。 原本还因为睡眠被打扰而有些不悦的朱大宝,在听到钟声的瞬间,那双茫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他听到任何军令时都要璀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巨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他环视了一圈,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动。 然后,他那简单的脑回路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 他不管了。 “吃饭喽!” 一声欢快的、中气十足的呐喊,打破了帐内所有的对峙和思绪。 朱大宝迈开大步,那蒲扇般的大手甚至还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名安北校尉的肩膀,热情地招呼了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伙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目瞪口呆,风中凌乱。 “……” “…………”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刚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呢? 刚刚那道让百里琼瑶陷入绝境的送命题呢? 全都被这一声吃饭喽,给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安北军的军官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了声,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拼命地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们,则彻底懵了。 他们脸上的嘲弄和轻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呆滞与茫然。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个巨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就在百里琼瑶僵在原地,感觉自己毕生所受的屈辱加起来,都抵不过今日这短短一刻钟的时候。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孟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百里琼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开口。 “副统领,该吃饭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孟晓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瞬间明白了。 孟晓这句话,不是提醒,是传达! 他在告诉她,告诉帐内的所有人。 朱大宝刚才的行为,不是离席,不是擅离职守。 那一声吃饭,就是军令! 是主将下达的,解散会议,全员用饭的军令! 荒唐! 滑稽! 却又偏偏,在军法的框架内,无懈可击! 这一刻,百里琼瑶彻底明白了。 她想要架空朱大宝的那个可笑念头,是何等的幼稚。 苏承锦根本就没想过让朱大宝来处理军务。 她看着朱大宝那巨大而憨厚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 又看了看周围,安北军官们那一张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快要内伤的脸。 以及自己麾下那些降卒军官们,那由轻蔑转为呆滞,再由呆滞转为迷茫的复杂神情。 她握紧了拳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良久。 百里琼瑶那紧握的拳头,终是无力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怒火与屈辱,已被一片死寂的灰败所取代。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走。” “去吃饭。”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帐内众人一眼,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跟随着那个饭桶的脚步,走向了伙房的方向。 那背影,萧索,凄凉,却又带着一丝不认命般的决绝。 看着这一幕,孟晓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再次对着帐内众将拱了拱手,随即也跟了上去。 第266章 枰开黑白子,身似局中棋 东宫议事的次日,天光未亮,寒霜满地。 东宫之内,苏承明早已起身。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监国之权的庄重蟒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寻常皇子穿的素色常服。 整个人,褪去了昨日在万民面前的威严与沉重,反倒显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徐广义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为他整理着衣襟上一个微不可见的褶皱。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都准备好了?” 苏承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户部连夜送来的简报,已在此处。” 徐广义从袖中取出一份并不算厚的奏本,双手奉上。 苏承明接过,却没有看。 他只是将奏本握在手中。 转身向殿外走去。 “去和心殿。” …… 和心殿,梁帝的寝殿。 这里没有朝堂的庄严肃穆,只有缭绕不散的淡淡檀香。 梁帝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常袍子,花白的头发并未束冠,随意地披散着,看上去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富家翁。 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 梁帝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苏承明迈步走进殿内,一路行至软榻前,躬身,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梁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 苏承明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保持着一个恭敬的姿态。 梁帝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的目光在苏承明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不在东宫处理政务,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苏承明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份奏本,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昨日公审林正,事后彻夜难眠,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百思不解,特来请父皇解惑。” 白斐悄无声息地上前,从苏承明手中接过奏本,又转身呈递到了梁帝面前。 梁帝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承明的脸上。 “说。”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掷地有声。 “儿臣不解,为何我大梁国库,会一年比一年空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皇,那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恭敬,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与质问。 “儿臣监国之后,调阅了户部近十年的税收简报。” “我大梁风调雨顺,并无大灾。” “关内之地,百姓安居,商贸繁荣。” “可为何,国朝的税赋,却在逐年下滑?”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儿臣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是我大梁的根子上,生出了无数只贪得无厌的蛀虫!” 苏承明伸手,指向那份奏本,声音中带着滔天的怒火。 “地方的世家豪族,他们坐拥良田万顷,却勾结官府,隐匿田亩,偷逃税赋!” “他们开设的商铺、工坊遍布天下,赚得盆满钵满,可交到国库的商税,却不及寻常商户的一成!” “他们吃的,是民脂民膏!” “喝的,是百姓的血汗!” “挖的,是我苏氏江山的根基!”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和心殿内,一片寂静,只剩角落里香炉吐出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 梁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奏本,随意地翻看了两页。 那上面,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数字。 良久。 梁帝才将奏本轻轻合上,放在了一旁。 他抬起眼皮,看着自己这个怒火中烧的儿子,语气依旧平淡。 “世家盘踞地方,与国朝共生,非一日之寒。” “他们为朝廷举荐人才,为地方稳定秩序,这些,你可曾想过?” 苏承明心中的怒火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醒的冷静与决绝。 他对着梁帝,再次深深一揖。 “父皇所言,儿臣想过。” “儿臣承认,开国之初,世家大族为我大梁江山的稳固,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们提供的人才,也确实曾是国朝的栋梁。” 话锋一转,苏承明的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变得无比坚定。 “但是,父皇!” “时移世易!” “如今的世家,早已从帝国的基石,变成了荼毒大梁血肉的害虫!” “他们举荐的所谓人才,大多是只知钻营、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辈!” “他们结党营私,早已在朝堂与地方,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朝堂!” “他们所谓的稳定地方,不过是稳定他们自家的钱袋与权势!” 苏承明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退缩。 “父皇,这棵大树的根,已经烂透了!” “若不将其连根拔起,今日我们看到的,是国库的空虚。” “那明日,这大梁的江山,恐怕就要不再姓苏了!” “连根拔起?”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说得轻巧。” “你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朝堂动荡,地方必反,天下大乱!” “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苏承明看着父皇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丝毫犹豫。 “儿臣,担得起!” “你担得起?” 梁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和心殿。 饶是苏承明如今已是监国太子,心性非比往日,在父皇这真正动怒的威压面前,依旧感到一阵心悸。 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他迎着梁帝那足以让百官胆寒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儿臣,担得起!” 梁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分秒难熬。 苏承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股山岳般的威压,却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梁帝重新靠回了软榻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疲惫的神情。 “说说看。” “你想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苏承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在脑中将徐广义为他筹谋的计划,以及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补充,又过了一遍。 他躬身,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当分三步走。” “第一步,快刀斩乱麻,从地方开刀!” 苏承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地方州府,是世家盘剥国朝、安插羽翼的根基所在。” “当以雷霆之势,先剪除其爪牙!” “调查其罪名,将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子弟,就地罢免,收押,严查!” “如此一来,可先断其一臂!” 梁帝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拨弄着杯盖,没有言语,示意他继续。 “第二步,引蛇出洞,静观其变。” “地方上的爪牙被除,朝堂之上的那些世家大族,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定会以各种名义,上书弹劾,甚至在朝堂之上,与儿臣公然为敌。” “民间,也必然会掀起非议儿臣的舆论。” “届时,儿臣不闻,不问,不理。” “任由这股乱象发酵,任由他们跳出来,让父皇,也让天下人都看清楚,究竟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国贼!” 梁帝呷了一口茶,淡淡道:“然后呢?” “然后,便是第三步。” 苏承明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 “分化瓦解,以势压人。” “待到群情激奋,朝野沸腾之际,儿臣会请一人出面。” 梁帝的动作一顿。 “请卓相出面。” “哦?” 梁帝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卓家,乃簪缨世家之首,卓相更是百官之首。” “由他出面,代表一部分愿意壮士断腕的世家,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派势力,彻底划清界限。” “届时,反对的势力,将被彻底分化、孤立。” “再由卓相领百官,力挺儿臣的清洗之举,将朝堂上的所有非议与杂音,强行压下!” “如此,大局可定!” 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铁血计划,被苏承明清晰地阐述出来。 这套计划,不仅考虑了如何动手,更考虑了动手之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如何去应对和镇压。 狠辣,周密,且不留余地。 听完之后,梁帝许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计一出,卓家必然元气大伤。” 梁帝看着他。 “卓知平会同意?” “卓相自是大梁的丞相,他自然会为了大梁好,就算路途艰难,儿臣自有办法劝说。” 苏承明答得毫不犹豫。 梁帝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 但他随即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 “地方呢?你动了他们的根,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届时,地方豪族联合叛乱,烽烟四起,又当如何?” 梁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可知,当年你皇祖父,为何对世家一再容忍?” “便是怕这天下,再起刀兵!” “苦的,还是百姓!” 面对这最后的质问,苏承明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乱世,当用重典!”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股属于皇室子孙的霸气与铁血,展露无遗。 “我大梁的铁甲卫,不是摆设!” “我大梁的长风骑,刀锋也未曾生锈!” “当年皇祖父能靠着这些,打下这朗朗乾坤!” “今日,儿臣同样能靠着这些,为我苏氏江山,扫清一切魑魅魍魉!”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承明撩起衣袍,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虔诚而又狂热地看着软榻上的父皇。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和心殿。 “父皇!” “这杂草,实在太多了!” “若不将它们都剪尽,那繁花,就算是开了,也看不见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看着跪在地上,眼中燃烧着野心与决绝的儿子,久久不语。 苏承明的这番话,这番姿态,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伟岸的身影。 他的父亲,大梁的开国太祖。 当年,太祖皇帝也是这般,凭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狠劲,扫平了前朝腐朽的根基,才有了如今的大梁。 而眼前的苏承明,像,太像了。 良久。 梁帝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倒是更像你皇祖父一些。” “罢了。” “随你去吧。” 苏承明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他听到了什么? 父皇,同意了!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叩谢天恩的时候,梁帝那带着无尽疲惫,却又蕴含着万钧之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手去做。” “朕,永远在你身后。” 苏承明浑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感动,自胸中喷薄而出。 “儿臣,叩谢父皇!” 他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苏承明退出了和心殿。 当他转身,将那扇厚重的殿门关在身后,隔绝了父皇那深邃难测的目光时,他脸上那激动、感动、豪情万丈的神情,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平静。 他沿着石阶,一步一步,沉稳地向下走去。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给他带来半分暖意。 早已等候在石阶下的徐广义,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他,无声地躬身一揖。 苏承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目视前方,径直向前走去。 徐广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长长的宫道。 直到即将走出宫门,苏承明的脚步才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记得,酉州,也有几个不长眼的世家吧?” 徐广义的身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回答。 “回殿下,酉州世家不多,其中势力最盛者,当属酉州朱家。” “朱家……” 苏承明重复着这个姓氏,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徐广义。 “之前在清州地界,被苏承锦下令杀了的那个县令。” “是不是就是这个朱家的人?” 徐广义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回殿下,正是。” “呵。” 苏承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与快意。 他重新转回头,迈开步子,走出了那高大的宫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他的全身。 他微微眯起了双眼,望向京城之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广阔天地。 那里,是关北的方向。 “那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在凛冽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到了徐广义的耳中。 “先从他家开始吧。” …… 与此同时。 和心殿内。 苏承明离去之后,整个大殿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依旧靠在软榻上,只是脸上的疲惫与愁容,早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着苏承明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许久,才低声自语。 “你也长大了……” “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了一直侍立在旁的白斐身上。 “朕乏了。” “退下吧。” 白斐躬身一礼,没有多问一个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他的声音,消散在缭绕的檀香之中。 第267章 待得明年春草绿,群羊壮硕马牛肥 北风卷着碎雪,抽打在连绵的营帐之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这里是草原的腹地,大鬼国最核心的王庭所在。 一座巨大无比,用上百张完整牛皮缝制而成的帐篷,矗立在营地的最中央。 帐内,温暖如春。 中央的巨大火盆里,油脂饱满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热浪将帐内熏得暖洋洋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羊肉、马奶酒和劣质熏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数十名来自草原各部族的首领,围坐在一张张矮几之后。 他们大多身材魁梧,面容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眼神里透着野兽般的精悍与贪婪。 然而此刻,这温暖的金帐之内,气氛却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为了是否要再次南下攻打大梁而召开的议事了。 每一次,都是以无休止的争吵告终。 角落里,一个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闭着双眼,对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充耳不闻。 然而,自从逐鬼关一役惨败归来,他身上那智珠在握的光环,便已黯淡无光。 如今的他,在这金帐之中,更像是一尊无人问津的泥塑。 “够了!” 一声暴喝,在帐内炸响。 一名脸上有三道刀疤,身形壮硕如熊的部族首领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上面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逐鬼关之败,是我大鬼国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他通红着双眼,环视四周,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与愤怒。 “我族数万勇士的尸骨,还埋在那片雪原之下!” “这笔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此言一出,瞬间点燃了帐内压抑已久的情绪。 “没错!必须用南朝人的鲜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杀回去!踏平逐鬼关,兵临戌城之下!” “让那些孱弱的南朝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群情激奋,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下一刻,他们便能集结起大军,踏碎南朝的关隘。 然而,那刀疤脸首领的下一句话,却让这股狂热的战意,陡然转了个方向。 他猛地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百里元治。 “可是,我们还能相信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充满了质疑。 “我们还能指望一个连战连败,丢了数万勇士性命,连雄关都守不住的老家伙,再带领我们去复仇吗?” 一瞬间,整个金帐内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百里元治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没错,狼神已经不再眷顾他了!” “他老了!” “锐气早就被南朝的安逸磨平了!” “让他再领兵?” “难道还要再让我们数万勇士的性命,去填他那无底洞一般的失败吗?” “若是再败一次,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草原上沉睡的祖先英灵!” 一句句诛心之言,毫不留情地刺向那个曾经为大鬼国殚精竭虑的老人。 百里元治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 似乎那所有的羞辱与攻讦,都与他无关。 王座之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雪白熊皮。 大鬼国的现任鬼王,百里札,就那么靠坐在上面。 他饶有兴致地听着下方的争吵,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百里元治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身侧不远处,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长袍,面容白皙,显得与周围一众粗犷首领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那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百里穹苍。 “穹苍。” 百里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威严。 “你的看法呢?” 随着鬼王的问话,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地从百里元治身上,转移到了百里穹苍的身上。 百里穹苍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纤尘不染的衣袍,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父王,各位叔伯。” 他先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圈礼,姿态优雅,尽显王族风范。 “儿臣以为,此战,必打!” 他的声音清朗,斩钉截铁。 “南朝人带给我们的耻辱,必须用他们的头颅来偿还!”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部族首领们个个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百里穹苍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智者腔调。 “但是,领兵之人,我看,就不必劳烦国师大人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百里元治彻底排除在外。 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高傲地说道:“眼下,我军粮草不济,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我们应当等到开春,等到草原上的青草再次长出,我们的战马膘肥体壮之时。” “届时,我们可以故意示弱,将逐鬼关的防线向后收缩,引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朝王爷,率领他的大军,主动踏入我们草原的腹地!” 百里穹苍眼中闪烁着自以为得计的光芒,底色却是无知与傲慢。 “草原,是我们的猎场!” “只要他们敢进来,我们便能像驱赶牛羊一样,将他们分割,包围,最后,一举全歼!” “届时,我们不仅能洗刷耻辱,更能将那群南朝人,尽数留在这片草原上,让他们成为滋养我们草场的肥料!” 一个听上去完美无缺,充满了诱惑力的计划,被他描绘了出来。 帐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叫好声。 就连王座上的百里札,眼中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终于长大了,有了独当一面的谋略与智慧。 整个金帐之内,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大获全胜的狂热幻想之中。 唯有那个角落里的老人,在此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缓缓站起身,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周围一群壮硕如熊的部族首领衬托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站起身,金帐内狂热的气氛为之一滞。 “王上。” 百里元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位南朝的安北王,以及他麾下的南朝军,已今非昔比。” 他没有去反驳百里穹苍那看似精妙的计划,只是陈述着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们的兵刃之利,甲胄之坚,远超我军。” “其军心士气,更是悍不畏死。” “小觑此人,将会为我大鬼国,招来灭顶之灾。”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源于事实的沉重分量,让帐内刚刚还热血上头的首领们,不由得冷静了几分。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转向王座上的百里札,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老臣,尚能一战。” 他的腰弯得很深,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请王上准许老臣,再次领兵南下,为我大鬼国,夺回失去的荣耀。” 他知道,自己说这番话,必然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但他必须说。 这是他身为国师的责任。 果然。 他话音刚落,一声极尽轻蔑的嗤笑声,便从一旁响了起来。 百里穹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他踱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老人,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问道:“国师大人,莫不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的讥讽之色浓得化不开。 “被南朝人,打怕了胆?”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些本就对百里元治心怀不满,以及百里穹苍的党羽们,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怕了!我看就是怕了!” “想当年国师何等威风,没想到老了老了,竟成了这副熊样!” 刺耳的嘲笑声,充满了整个金帐。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政见之争,而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 然而,面对这一切,百里元治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上蹿下跳,自以为聪明的王子,连他那位被流放的姐姐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跟这种蠢货置气,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的沉默,在众人看来,却成了默认。 就连那些原本对百里元治还存有几分敬意的中立首领,此刻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或许,国师真的老了,真的怕了。 王座之上,百里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百里元治已经老朽无用,不堪大任。 只有这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兵权彻底收回到王室的手中。 时机,已经成熟。 百里札轻轻咳嗽了一声。 帐内所有的笑声和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鬼王的威严,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看着依旧躬身不起的百里元治,声音里充满了体恤与温和。 “国师,为我大鬼国操劳一生,劳苦功高。” “如今,你年事已高,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逐鬼关一战,非你之过,实乃天意。” 他先是肯定了百里元治的功劳,又将战败的责任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尽显君主恩威。 “南征之事,就不必再劳烦国师了。” “你便安心在王庭休养,为本王,为穹苍,多出出主意,便是我大鬼国最大的福气了。” 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鬼王话语中的真正含义。 从今天起,大鬼国的军权,将再与百里元治无关。 属于这位老国师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百里元治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着王座上的百里札,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只剩下了无尽的疲惫。 “老臣,遵命。” 四个字,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百里穹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他赢了。 他终于将这个压在自己头顶,如同山岳一般的老家伙,彻底踩在了脚下! 百里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下达了命令,声音重新变得威严而冷酷。 “传令下去!” “增派双倍的斥候,前往逐鬼关一带!日夜不休,给本王死死盯住南朝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若南朝人开春之后,真敢出关踏入我草原半步……” “倒是省了本王的心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起嗜血的火焰。 “本王也想亲眼看看,能将我大鬼国的国师,都打得狼狈逃窜的,究竟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 狂妄的笑声,在金帐之内回荡。 百里元治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局已定。 多说无益。 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沉重而又缓慢的步伐,朝着金帐的门口,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寂。 百里穹苍望着百里元治那缓缓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 老东西! 他心中暗骂。 别以为父王只是夺了你的兵权,你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迟早有一日,我要亲手拿了你的脑袋,挂在我的王帐之上! 他坚信,只要这个老家伙还活着一天,就是对他权威的潜在威胁。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怨毒的视线,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掀开厚重的帐门,走了出去。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那因为帐内燥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与帐内那温暖如春,充满了狂热与愚昧的气氛不同,帐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清醒。 天空阴沉,细碎的雪花,正从那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 百里元治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掌,任由那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掌心。 雪花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便迅速融化,化作一小滩冰冷的水渍,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阴沉的天空,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 帐内,依旧隐隐传来百里札那狂妄的笑声,以及众首领们兴奋的附和。 他们正在为王子那英明的计策而欢呼。 他们正在幻想着开春之后,如何将南朝的军队诱入草原,如何将他们屠杀殆尽,如何洗刷逐鬼关的耻辱。 没有人去想,为什么曾经不堪一击的南朝边军,会突然变得如此强大。 没有人去想,那种能够轻易斩断己方弯刀的精良兵刃,究竟是如何被锻造出来的。 更没有人去想,那个年轻的南朝王爷,既然能看穿自己在逐鬼关设下的连环杀局,又怎么会看不穿王子殿下那幼稚可笑的诱敌之计。 所有人都被仇恨与狂妄蒙蔽了双眼。 他们只看到了胜利的可能,却无视了那背后隐藏的,足以将整个大鬼国拖入深渊的巨大风险。 百里元治缓缓收回手掌,任由那点水渍借着体温蒸发。 他这一生,都在为了大鬼国的强盛而奔走,为了让自己的族人能有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而谋划。 为此,他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双手沾满鲜血。 可到头来…… 这或许,就是命运吧。 百里元治佝偻的身影,在漫天的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 他没有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迈开脚步,朝着王庭之外,那片茫茫的雪原走去。 风,越来越大。 雪,也越下越密。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那白茫茫的天地所吞没。 只留下一行孤单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所覆盖。 他仰望着这片养育了他们世世代代的苍茫天空,喉结滚动,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忧虑,瞬间便消散在了凛冽的寒风之中。 “但愿明岁……” “草地肥沃……” “牛羊依旧肥硕……” 第268章 君欲燃薪驱夜冷,我倾松叶助燎原 腊月二十七。 胶州城被一场鹅毛大雪笼罩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茫茫。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疯狂地抽打着安北王府的廊柱与屋檐,发出呜呜的闷响。 与外界的酷寒萧索截然不同,王府书房之内,却是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书房的中心,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的微缩模型,做得栩栩如生。 而此刻,一张更为详尽的舆图,正平铺在沙盘之上。 苏承锦,以及他最为倚重的两位谋士,正围着这张地图,神情专注。 “殿下。” 诸葛凡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沙盘上逐鬼关的位置。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 “刚刚接到周雄从逐鬼关传回的军报。” “近三日,当面之敌,大鬼国的鬼哨子,其数量增加了近乎一倍,活动范围也比往日更加深入,行事也愈发猖獗。”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似乎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白秀捧着他那只从不离手的紫金手炉,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接过话头,声音略显虚弱,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百里元治在逐鬼关吃了大亏,损兵折将近半,百里札若是不想被草原各部族的首领生吞活剥,就必须做出强硬的姿态。” “增派斥候,正是为了向内安抚人心,向外做出即将复仇的假象。” 苏承锦闻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上官白秀的分析。 他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百里琼瑶说过,百里札这个人多疑,而且忌惮百里元治。”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逐鬼关的惨败,虽然损失不小,却也让他看到了收拢兵权的最佳时机。” “我猜,此刻的百里元治,在王庭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 “越是如此,他们就越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所以,开春之后,他们一定会动。” 苏承锦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语气平静。 “传令花羽,除夕之后,命他亲率五千雁翎骑出关。任务只有一个。”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将逐鬼关外二十里之内,所有游弋的鬼哨子,全部清扫干净。” 苏承锦的手指没有停下,顺着地图的边缘,缓缓滑向了草原的东侧。 那里,是几个相对弱小的部落聚居区。 “待花羽清扫干净外围,立刻传令苏知恩、苏掠。” “命他二人,各率麾下白龙骑与玄狼骑,沿着草原东侧一路推进。” 诸葛凡的目光随着苏承锦的手指移动,瞬间便明白了其意图。 “殿下是想……敲山震虎?” 苏承锦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是打草惊蛇。” “此次推进,不求战,只求探。” “主要目的,是试探东面那些中小部落的反应,看看他们之中,哪些是百里札的死忠,哪些,又是可以拉拢的墙头草。” “百里札的主力,必然陈兵于西线,用以防备我们从逐鬼关正面突破。” “东线,是他们最薄弱的方向。” 上官白秀听完,眼中亮起一抹赞叹的光。 他补充道:“东线渗透,既可避开敌军主力,又能收集到最真实的情报。” “而且,一旦我们将东线收拢,便等于背后,再无后顾之忧。” 苏承锦点了点头,对两位军师的敏锐感到满意。 该部署的,都已经部署下去。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从清理斥候到侧翼渗透,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妥。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了地图上。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须发半白,身形清癯,在逐鬼关下被自己气得几欲吐血的老人身影。 “唯独有一人,让我有些放心不下。” 苏承锦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殿下心中所虑。 能让苏承锦都感到棘手的,放眼整个大鬼国,也只有一人。 因这个话题,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诸葛凡见状,却是摇头轻笑一声,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殿下。” 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畏首畏尾,可不是我安北军的风格。” “再者说了。” 他摊了摊手,故作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 “若是殿下您事事都能料敌于先,算无遗策,那还要我们两个做什么?” “岂不是显得我与白秀,太过无用了?” 他这番半开玩笑的话语,瞬间便冲淡了屋内的凝重气氛。 上官白秀闻言,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配合着点了点头。 苏承锦看着自己这两位谋士,心中的那丝不安也渐渐散去。 是啊。 他并非孤身一人在战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那跳动的炉火之上,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先生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军事议定,苏承锦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问起了民生事务。 “戌城和胶州两地,为百姓们准备的新年新衣,都分发下去了吗?” 与谈论军国大事时的冷厉决断不同,此刻的他,语气温和。 诸葛凡笑着回答。 “殿下放心,此事韩长史早已安排妥当。” “关北治下所有登记在册的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凭户籍领取一身簇新的棉衣,一斗米,半斤肉。” “保证让所有关北的百姓,都能穿上新衣,吃顿饱饭,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好年。” 苏承锦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如此,甚好。” 没有什么,比让自己的子民安居乐业,更能让他感到满足的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上官白秀,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细长竹筒。 “殿下。” 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京城,青萍司急报。” 上官白秀的声音不大,却让书房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安静。 苏承锦的目光从跳动的炉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竹筒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将手炉放到一旁,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从竹筒中倒出了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凑到烛火下,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密文。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 “京中传来消息。” “苏承明在公审林正之后,声望大振。 ”“又得江左文宗裴怀瑾为其奔走,如今在士林之中的名望,已是如日中天。” 苏承锦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诸葛凡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没有插话。 上官白秀顿了顿,继续说道:“密报上说,太子得势之后,并未急于对付朝中那些老牌世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北面。” 他抬起眼,看向苏承锦。 “缉查司司主玄景,已于三日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酉州。” “酉州?” 苏承锦的眉梢微微挑起,终于来了些兴致。 他饶有兴味地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问道:“看来,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一个被惦记上的倒霉蛋,是哪个?” 上官白秀的目光离开密报,脑中开始回想酉州的世家。 “应该是酉州朱家。” “朱家?” 苏承锦念着这个名字,先是愣了愣。 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看着上官白秀和诸葛凡,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诸葛凡手中的棋子,在听到朱家二字时,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那略带疑惑的神情,立刻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提醒道:“殿下,您忘了?” “当初您在清州地界,为了震慑地方,曾下令苏掠当街斩了一个县令。” “那个县令,就姓朱。” “我记得,他便是酉州朱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此言一出,苏承锦瞬间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 那个仗着背后有人,勾结山匪,鱼肉乡里,最后被苏掠一刀枭首的蠢货。 原来,是酉州朱家的人。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位三哥,为何不先动京畿附近那些根深蒂固的大世家,反而舍近求远,派人去千里之外的酉州。 这根本不是什么敲山震虎。 这是冲着他来的。 想通了这一关节,苏承锦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丝对苏承明那点小聪明的不屑。 “原来如此。”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 上官白秀会意,将手中的密报递了过去。 苏承锦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却没有再看一眼。 他起身,缓步走到那燃烧正旺的火盆边。 “他这是想借着清洗朱家的机会,把我也拖下水啊。” 他的语气平淡。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殿下,太子的用心,不可不防。” “朱家在北地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豪族,但在酉州、清州一带,也算是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 “太子此举,明面上是整顿吏治,实则是想借朱家之口,将您塑造成一个滥杀无辜的酷吏形象,败坏您在北方士林中的名声。” “更阴毒的是。” 上官白秀补充道:“他这是在逼您站队。” “您若是出面为自己辩解,便正中他下怀,坐实了您与朱家那等贪官污吏有所牵连。” “您若是不闻不问,任由他施为,那擅杀之名便会传遍天下,让天下世家,都对您心生警惕与敌意。” “届时,您在关北推行新政,必然会受到无穷的阻力。” 两位谋士一唱一和,将苏承明这步棋中的阴险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手中的纸条,看着上面那一个个代表着阴谋与算计的密文。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张薄薄的纸条,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火焰瞬间卷上,将那纸条吞噬殆尽。 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变黑,化作飞灰。 上面的字迹,在火焰的舔舐下,扭曲着,挣扎着,最终归于虚无。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半分担忧,甚至连一丝凝重都看不到。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团火焰。 两位谋士看着自家殿下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虽然依旧担忧,却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们知道,殿下一定又有了对策。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你们说得都对。” 苏承锦转过身,重新走回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那位三哥,如今得了父皇的默许,手握监国大权,又收服了裴怀瑾那样的士林领袖,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威。” “拿谁立威最好?”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当然是拿我这个手握重兵,光复了胶州,风头正盛的安北王。” “打压了我,他的威望才能真正稳固。”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殿下说得没错,这才是太子真正的目的。 清洗朱家是表,打压安北王是里。 “可是殿下,我们总不能就这么任由他泼脏水。” 诸葛凡沉声说道。 “舆论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旦让天下人都觉得您是滥杀之辈,后患无穷。” “谁说我要任由他了?” 苏承锦反问了一句。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当着两位谋士的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劲头。 “我只是……懒得理他。” “懒得理他?” 这个回答,让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有些错愕。 这可不像殿下平日里步步为营的风格。 苏承锦看着两人那不解的模样,失笑道:“你们啊,还是把眼光都放在了京城那一片小小的四方天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厚重的窗户。 一股夹杂着冰冷雪气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书房内的暖意,被驱散了不少。 但苏承锦的精神,却为之一振。 他看着窗外那白茫茫一片的广阔天地,目光悠远。 “京城里,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没有回头,像是在问两位谋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太子磨刀霍霍,准备向世家开战的局面。” “这一战,会打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战,绝不会轻易结束。” “那些盘根错节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想把他们连根拔起,苏承明,也绝对不会好过。”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 “在这期间,京城会乱,朝堂会乱,整个大梁的关内之地,都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斗和博弈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这场风暴所吸引。” “这个时候,谁还会真正在意,千里之外的北面,一个不知名的县令,是怎么死的?” 苏承锦缓缓转过身,靠在窗棂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心腹。 “他们不会。” “因为比起一个死人,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关心在这场风暴中,自己是会被拍死在沙滩上,还是能更进一步。” “所以,我那位三哥想用朱家来恶心我,给我泼脏水,试图用舆论来牵制我。”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 “只可惜……”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笑容。 “他看错了棋盘。” “他以为棋盘是在京城,是在朝堂,是在那一张张奏本和文人墨客的笔尖上。” “可他不知道,我苏承锦的棋盘,从来就不在那里。” 苏承锦伸出手,指向沙盘之上,那片更为广阔的,代表着草原的地图。 “我的棋盘,在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京城的风暴越大,越乱,对我们就越有利!”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 “我们可以用这段时间,练更多的兵,造更多的甲,开更多的荒,建更多的书院和工坊!” “等到京城那场大戏唱罢,尘埃落定之时,他们会惊恐地发现,在他们的北方,已经站起来一个他们再也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可是……” 上官白秀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朱家之事,我们当真就置之不理?” 苏承锦重新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他走回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平淡。 “无所谓。”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三个字。 “虱子多了,不怕痒。” “他想闹,就让他闹去吧。” “闹得越大,京城就越乱,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传令下去,让青萍司的人,帮太子一把。”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把当年那个朱县令鱼肉乡里,勾结山匪的罪证,再‘不经意’地,泄露出去几分。”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杀的,究竟是朝廷命官,还是披着官皮的国贼。” “我要让太子这把刀,变得更锋利一些。” “让他砍向世家的时候,更有力气。”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手,不仅将太子的阳谋消弭于无形,反过来还利用了太子的力量,为自己正名,同时,还给太子与世家的争斗,又添了一把干柴! 第269章 冬夜风硬,恐有风雨 腊月二十八。 漫天风雪如扯絮般疯狂涌下,已连着下了一日夜。 自樊梁城出发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车辙印深陷其中,又很快被新的落雪填平。 一辆外表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的马车,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艰难地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冰雪与冻土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车厢内本就稀薄的暖意荡然无存。 司徒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单调得令人绝望的雪景。 他的脸色比这风雪还要冷。 离开樊梁城已经十多日了。 半月前,他还是与状元郎澹台望月下对酌、意气风发的新科榜眼,是无数读书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半月后,他却成了一个被变相发配至这穷山恶水的京官。 修缮城防? 说得好听。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澹台望那张温和而平静的脸。 德书此刻,怕是已经走马上任,成了那正四品的景州知府了吧。 虽然同是远离京城,可一州知府与一个前来协助修缮城防的闲职,其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他不禁自嘲一笑。 这杀鸡儆猴的戏码,当真是演得漂亮。 “吁——” 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打断了司徒砚秋的思绪。 颠簸了数日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酉州城,到了。” 车夫嘶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司徒砚秋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车外那呼啸的风声。 许久,他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官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雪地,刺骨的寒意顺着靴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抬起头。 一座在风雪中显得灰败而压抑的城池,就这么横亘在他的面前。 城墙是陈旧的青黑色,墙砖的缝隙里填满了风霜的痕迹,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简陋修补过的疤痕。 城楼上的旗帜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那上面是一个褪了色的梁字。 与樊梁城那巍峨壮丽、气吞山河的皇城相比,眼前的酉州城,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苟延残喘的兵卒。 这就是他未来不知多少岁月要待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囚笼。 司徒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城门口。 几道穿着下级官吏服饰的人影,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在风雪中不耐地等候着。 他们身上的官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臃肿或干瘦的身形,脸上满是熬不住的烦躁与怨气。 见到司徒砚秋的马车抵达,那几人才懒洋洋地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官袍的品级稍高一些,是州佐。 他对着司徒砚秋拱了拱手,那姿势敷衍至极,言语间更是听不出半分对新科榜眼、朝廷命官的敬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与疏离。 “这位便是司徒大人吧?” “下官酉州州佐,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的不满与讥讽,毫不掩饰。 司徒砚秋心中一声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是什么身份? 堂堂秋闱榜眼,京官六品,天子门生。 如今被派来酉州,按制,知府就算不亲自出城迎接,也至少该派州丞这等级别的官员前来。 可眼下呢? 只有区区一个州佐,带着几个不入流的小吏。 这已经不是怠慢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早就料到此行不会顺遂,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懒得做。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连话都懒得回一句,径直准备绕过他们,自己进城。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那几名小吏的身后响起。 “司徒大人,一路风雪,辛苦了。” 司徒砚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从七品官服的青年,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他身上却有一种与周围那些官吏截然不同的气质,温和,沉静,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 他走到司徒砚秋面前,没有丝毫的倨傲与敷衍,而是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又郑重的下级见上官之礼。 “下官本州籍田主事,程柬。” “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大人,并为大人引路安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山羊胡州佐一见程柬出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甚至懒得再跟司徒砚秋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对着程柬摆了摆手。 “程主事,既然你来了,那这里便交给你了。” “府衙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处理,我等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对着司徒砚秋草草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另外几人,转身钻进了风雪之中。 将一位朝廷派来的新科榜眼,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一个七品、且职权远不如自己的籍田主事来接待。 这其中的轻慢与羞辱,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酉州官场,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司徒砚秋。 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风雪更大了。 司徒砚秋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消失的背影,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心头火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 他将目光转向面前这个自称程柬的青年。 籍田主事? 从七品下,掌户籍田赋。 说白了,就是个管账的。 司徒砚秋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 但对方的态度谦和恭敬,礼数周全,让他那一肚子的火气,竟无处发作。 他总不能对着一个笑脸相迎的下属,破口大骂吧? 那只会显得自己毫无气度,平白落了下乘。 “有劳程主事了。” 司徒砚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程柬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与不快,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大人客气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车马已备好,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进城吧。” 司徒砚秋没有再多言,转身登上了程柬为他准备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他来时乘坐的那辆要宽敞暖和得多,车厢内甚至还备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铜手炉。 程柬并未与他同车,而是自己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马,在前方引路。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与城外的荒凉相比,城内的景象,却让司徒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显得萧条而冷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官兵。 他们三人一伍,五人一队,手持长矛,腰挎佩刀,在空旷的街道上往来巡逻。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高度警惕的神情,那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路人。 城中戒备森严,一片肃杀之气。 这哪里像是一座内地州府该有的样子? 倒更像是边关之地,大战来临前的戒备状态。 “呵呵。” 司徒砚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这番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他对着外面骑马的程柬,出言讥讽道:“酉州知府当真是好手段,竟能将一座州城,治理得如同边关要塞一般。” “不知情的,还以为大鬼国的铁骑已经打到城下了。”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程柬听了,却并未动怒,只是将马速放缓了一些,与马车并行。 他转过头,隔着风雪,温和地解释道:“让大人见笑了。” “实不相瞒,前些时日,城中出了一些乱子,知府大人为了安抚民心,以防万一,这才加强了城中戒备。” “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恢复如常了。”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至一处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朱门大宅。 高大的府门,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以及那院墙之内,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与权势。 在这座灰败的酉州城里,这样一座宅邸,显得格外醒目。 程柬恰在此时放慢了马速,与车厢并行,他抬手指了指那座府邸。 “大人,此地便是酉州朱氏的祖宅。” “朱家?” 司徒砚秋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原本淡漠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鄙夷。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清州地界,那个依仗着世家背景,勾结山匪,鱼肉乡里,最终被安北王下令当街斩杀的县令,便姓朱。 原来是他们。 一瞬间,司徒砚秋自以为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盘踞北地的朱家,定然是地方上的一颗毒瘤。 苏承锦杀了他们的人,虽然是为民除害,却也必然结下了死仇。 而太子呢? 太子恐怕是想利用这件事,既打压安北王,又顺手收服或敲打这些地方豪族。 至于自己…… 司徒砚秋冷笑一声。 自己被派来这酉州,怕不就是太子棋盘上的一颗废子。 丢到这里,要么是让自己与这地头蛇朱家产生冲突,借刀杀人。 要么,就是让自己在这潭浑水里自生自灭,好让他眼不见为净。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程柬敏锐地捕捉到了司徒砚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情,缰绳在手中轻轻一带,像是闲聊般,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说来也怪,近日常听闻,京中似乎有大人物要来我们酉州。” “也不知是真是假,城里头的气氛,因此倒是比前些日子更紧张了些。” 这番话,听在司徒砚秋耳中,更是坐实了他自己的猜测。 京中来的大人物? 除了太子派来的爪牙,还能有谁? 无非就是来此地作威作福,顺便搅动风云罢了。 司徒砚秋对此嗤之以鼻。 他对这些朝堂倾轧、阴谋算计之事,只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厌烦。 他懒得再理会这些,索性直接掀开了车帘,目光直视着程柬,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些官场倾轧,与我无关。” “程主事,还是说说我此行的正事吧。” “修缮城防,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工匠、物料、图纸,如今又都在何处?” 他虽然满心愤懑,但骨子里终究是个想做事的文人。 即便身处泥潭,他也不愿就此沉沦,至少,要做出些什么来。 程柬见他问起正事,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知府大人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下官配合。” “相关卷宗图纸,皆已备好,就在为大人安排的住处。” “至于工匠与物料,因时值寒冬,加上临近除夕,暂未征集。” “一切,还需等大人看过卷宗,拿出章程之后,再行定夺。” 这番回答,依旧是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不再言语。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渐渐驶离了主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最终,在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不大,但门楣与墙壁都是新近粉刷过的,显得干净利落。 “大人,到了。” 程柬翻身下马,上前推开了院门。 院内不大,是个标准的二进院落。 地上厚厚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屋舍虽然算不上奢华,却也窗明几净,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比起沿途所见的萧条,这里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大人,此地便是您日后在酉州的居所了。” 程柬引着司徒砚秋走进院内。 “东西两厢,皆有下人房,下官已为您安排了两名手脚勤快的仆役,负责您的日常起居。” “正房是您的书房与卧房,里面笔墨纸砚,日常用度,都已备齐。” “方才大人问起的城防卷宗,也都在书房的案几之上。” 他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到妥帖。 司徒砚秋环视了一圈,心中那股烦躁之气,倒是消散了几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随意丢进某个破败的官驿之中,没想到,对方竟还费心准备了这样一处清静的所在。 “有心了。” 他淡淡地说道。 “大人满意便好。” 程柬笑着应道。 他将司徒砚秋引至正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大人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 “下官就不多做打扰了。” “若有任何差遣,可随时命仆役去州署寻我。” 说罢,他便准备告辞。 司徒砚秋嗯了一声,转身便要推门进屋。 就在这时,程柬的声音却再次自身后响起。 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却又停步,转过身,对着司徒砚秋的背影,最后躬身一揖。 风雪之中,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司徒大人。” “酉州不比京城,冬夜风硬。” “接下来的日子,恐有风雨。” “还请大人安坐院中,静观即可。”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程柬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院内,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人,静静地立在廊下。 他缓缓转身,望向空荡的院门,眉头紧蹙。 静观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提醒? 风,卷着雪沫,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司徒砚秋站在原地,许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270章 身逐瘴烟临僻壤,心藏明月拒同尘 司徒砚秋推开门,一股暖流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寒气。 屋内的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与周到。 炭盆烧得正旺,没有半点烟气,只将融融暖意送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案几之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这番布置,与方才城门口那些官吏敷衍冷漠的嘴脸,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若说那些人是想用怠慢来羞辱他,那这间屋子的主人,又是何意?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浮现出程柬那张温和而又看不出深浅的脸。 这个小小的籍田主事,身上透着一股与他官职不符的违和感。 “大人,热茶来了。” 门外响起恭敬的声音,两名仆役一前一后,端着茶盘与食盒走了进来。 他们将一壶热气腾腾的香茗与几碟精致的点心在旁边的茶几上摆好,然后便躬身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好奇的打量。 整个院落,安静得可怕。 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便只剩下窗外愈发紧密的风雪呼啸。 这里不像是一处居所。 更像是一座为他精心打造的,温暖而又与世隔绝的牢笼。 司徒砚秋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走到主案前坐下。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绳捆扎的卷宗,足有半人多高。 封皮早已泛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这便是程柬口中,关于酉州城防的所有记录了。 他随手解开一卷,展开。 字迹潦草,记录混乱。 某年某月,修补南城墙垛口三十处,用青砖五千。 翻过一页。 同年同月,西城墙因暴雨坍塌一角,用糯米浆百斤,黄土五车。 记录的时间线颠三倒四,许多款项的支出更是相互矛盾,前一页刚说采买了精铁加固城门,后一页的库房记录里却显示毫无入账。 这哪里是卷宗? 分明就是一堆被刻意打乱、毫无用处的废纸。 酉州官场,这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多管闲事。 他们把这堆垃圾丢给他,就是想让他在这无尽的琐碎与混乱中消磨掉所有的心气与锐气,最终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地当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闲职。 仆役见他开始翻阅卷宗,便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茶,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整个房间,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人。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愈燃愈烈的火。 很好。 你们不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我偏要看看,这堆废纸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过一抹桀骜的冷光。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不再理会那些点心,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那堆故纸之中。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墨黑,又从墨黑,渐渐透出一丝鱼肚白。 风雪,依旧未停。 书房内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司徒砚秋就那么枯坐了一夜。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也因通宵未眠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夜未眠。 司徒砚秋的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之中。 他的本领,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那看似杂乱无章,被刻意打乱的数千页卷宗,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地拆分、重组、归类。 时间,地点,人物,款项,物料…… 无数零碎的信息,如同一条条溪流,最终汇入一片浩瀚的汪洋。 而在这片信息的汪洋之中,有一个名字,无论溪流如何冲刷,都顽固地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出来。 朱氏商行。 无论是十年前的州府主簿,还是三年前的工曹主事,无论经手修缮城防的官员换了多少批,无论采买的物料是砖石还是木材。 所有账目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了这同一个地方。 酉州的城防修缮,历年以来,竟全是由这一家商行独揽。 司徒砚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线索,找到了。 他没有停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他在工部任职时,誊抄下来的一份《工部营造标准价录》,上面详细记载了大梁各州府,各类官用物料的标准市价。 他开始飞快地对比。 酉州卷宗上,一块普通的城墙青砖,朱氏商行的报价,比工部标准价,高出三成。 用于加固城门的铁料,报价高出四成。 甚至连最不起眼的糯米浆,都要贵上两成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溢价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侵吞!是贪腐! 更让他心惊的是,账目上许多珍贵物料的用量,远远超出了实际工程的需求。 譬如,五年前的一次城门修缮,记录上赫然写着用去百年铁木十方。 可按照工部的营造法式,即便是重修一座全新的城门,五方铁木也绰绰有余。 多出来的那五方铁木,去了哪里? 再联想到他入城时所见的,那陈旧破败,四处都是修补痕迹的城墙。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的脑海中豁然开朗。 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在用整个酉州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来填满他们朱家的府库! 这哪里是什么卷宗? 这分明就是一张由无数人命与白银织就的,通天大网! 而他,司徒砚秋,此刻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手中的这堆废纸,既是酉州知府与朱家用来羞辱他、困住他的陷阱,同时……也是一柄足以将这张大网,连同网上所有的毒蛛,一击致命的利刃! 想通了这一关节,司徒砚秋胸中那积压了一夜的郁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又锋锐的战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肆虐了一日夜的风雪,竟停了。 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为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死寂城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咚、咚、咚。” 院门处,传来了极有礼貌的敲门声。 司徒砚秋眉梢一挑,眼中的锐气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进来。”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程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整洁的从七品官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这清晨的寒意,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 “下官见天色已亮,特地从城中老字号,为大人备了些本地特色的早点。” 他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热气腾腾的肉糜粥,金黄酥脆的油饼,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香气四溢。 他做得极为自然,仿佛前来探望一位老友,而不是拜见一位刚刚抵达、且被整个官场排挤的上官。 司徒砚秋缓缓起身,走出书房。 一夜未动,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站直身体的瞬间,那股属于读书人的傲骨,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早点,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柬的脸上。 “程主事,有心了。” “大人客气了。” 程柬笑着,将一碗粥和一双筷子递了过去。 “大人还是趁热用些吧。”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不知大人,对那些卷宗,可有什么看法?” 来了。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一声。 他接过粥碗,却没有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 “看法?”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卷宗繁杂,记录混乱,堪称一堆废纸。” “想来,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个外来之人,插手酉州的事务吧。”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程柬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微微躬身,叹了口气道:“大人明鉴。” “酉州官场,盘根错节,确实……有些复杂。” “下官人微言轻,也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海涵。” 这番姿态,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现状,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司徒砚秋将粥碗放回桌上,他那熬了一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程柬。 “我不想听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我只问你一件事。” “朱氏商行,在酉州,是做什么营生的?” 当“朱氏商行”四个字从司徒砚秋口中吐出时,程柬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凝滞。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还是被司徒砚秋敏锐地看在了眼里。 程柬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奈的苦笑。 “大人……您这可真是问住下官了。”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这朱家啊……在咱们酉州,可不是一个商行二字能说得清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 “您看到的官府采买,无论是修缮城防的砖石木料,还是府衙里用的笔墨纸砚,甚至是军中的粮草被服,十有八九,都出自朱家之手。”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他早已从账目中推断了出来。 程柬见他不动声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一咬牙,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其一。” “如今州府衙门里,从上到下,您随便拎出十个官吏,至少有六个,是朱家的门生故吏,或是受过朱家的恩惠。” “就连……就连咱们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据说当年能金榜题名,背后也有朱家不少的资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心中炸响。 他虽然猜到朱家与官府勾结甚深,却也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连一州之主,都是他们的人! 难怪……难怪自己一个京官榜眼,会被如此轻慢。 在这酉州城里,朝廷的任命,恐怕还不如朱家的一句话管用。 程柬似乎是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大人,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朱家,本是武勋世家出身,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过天下,虽然后来没落了,但在军中的根基,却一直未断。” “如今,咱们酉州卫所的指挥使,便是朱家家主的亲侄子。” “可以说,这酉州一地的兵权,大半都牢牢攥在朱家的手里。” 商业、官场、军队……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程柬的描述中,缓缓展现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张网,将整个酉州,都笼罩得密不透风。 朱家,就是坐镇网中央的那只巨蛛。 而他司徒砚秋,一个无权无势的贬官,就是一只不小心闯入这张网中的飞蛾。 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粉身碎骨的下场。 直到此刻,司徒砚秋才终于彻底明白了,昨日程柬在院门口,对自己说的那句静观即可,究竟是何等沉重的警告。 那不是提醒。 那是告诫。 告诫他,不要妄图用那堆卷宗去做什么。 因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整个酉州盘根错节、早已融为一体的庞大利益集团。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碗肉糜粥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许久。 司徒砚秋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兀,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狷与桀骜。 “一手遮天,好一个一手遮天!”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食盒前,竟真的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粥,大口地喝了起来。 三两口,一碗粥便见了底。 他又拿起一块油饼,狠狠咬了一口。 程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眼前这个看似孤立无援的年轻官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这死寂官场格格不入的,锋锐得令人心悸的气息。 “吃饱了。” 司徒砚秋将最后一口饼咽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望向程柬。 “程主事,多谢你的早点,也多谢你的提醒。” “不过,我司徒砚秋的字典里,还从来没有静观二字。” 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那些卷宗,是真是假,总要亲眼看过才算数。” “我想去城墙上,亲自看一看,那些用高出市价三成的砖石,用去了远超常理的铁木修缮过的城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程柬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大人,这……” “不必多言。” 司徒砚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看完城墙,我还要去拜会一下咱们的知府大人。” “毕竟,我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总不能连主官的面都不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 “这件事,恐怕还要劳烦程主事,为我引路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程柬深深地看着司徒砚秋。 他看到了一张因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 更看到了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 那火焰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和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对着司徒砚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下官,遵命。” 第271章 雾锁荒蹊千嶂暗,风开翠陌一川明 晌午时分,风雪初歇。 程柬信守承诺,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已在院外静候。 “大人,请。” 司徒砚秋默然颔首,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一夜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行得不快,程柬骑着马,与车厢并行。 “大人,酉州不比京城繁华,尤其是这年关将至,街面上更是冷清。” 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带着一丝闲聊的意味。 “待会儿到了城墙,也就是走个过场,看一看,问一问,便算是尽了职责。” “许多事,积弊已久,非一人之力可改,大人初来乍到,还是……稳妥为上。” 话里话外,依旧是那套劝诫之词。 车厢内,司徒砚秋闭目养神,并未回应。 他知道程柬是好意提醒,但这番话,听在他耳中,只化作了更深的冷意。 稳妥? 若是人人都求稳妥,那这天下的贪官污吏,岂不是要永远高枕无忧!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便抵达了酉州南城门。 高大的城墙在清晨的微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压迫感。 城门洞下,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卒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为首一名身形粗壮的武官,显然是酉州的城防尉,见到马车驶近,脸上没有半分敬意,只有不耐。 司徒砚秋走下马车,寒风卷起他的官袍下摆。 “本官奉令,前来巡查酉州城防。”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京官特有的威仪。 那城防尉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发出一声粗鲁的讥笑。 “什么令?”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粗着嗓子喊道:“老子这里只有知府大人的手令!” “知府大人有令,酉州城即日起进入战备,城墙乃军事重地,无他老人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登临!” “管你是什么大人,给老子滚远点!” 态度之嚣张,言语之粗鄙,简直不将司徒砚秋放在眼里。 程柬连忙上前,对着那城防尉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这位将军,这位是京城来的司徒大人,是……” “去去去!” 城防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一个管户籍田亩的七品芝麻官,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滚一边去!” 程柬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只能尴尬地退到一旁,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苦涩。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那城防尉和他身后的士卒,就这么抱着臂,用看戏的眼神,玩味地盯着司徒砚秋。 他们就是要看这个京城来的天之骄子,如何在这酉州城下,碰得一鼻子灰。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蛮横与无知的脸,心中怒火翻腾。 但他没有发作。 他甚至笑了。 “很好。” 他缓缓点头,目光越过城防尉,望向那高耸的城墙。 “本官今日方知,原来在这酉州城,知府的命令,竟比监国太子的令谕还要大。” “藐视东宫,阻挠朝廷命官巡查军务,这罪名,不知你一个小小的城防尉,担不担得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那城防尉的心上。 城防尉脸上的讥笑僵住,脸色煞白。 他只是个粗人,奉命行事,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藐视东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底气却已然不足。 “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司徒砚秋步步紧逼,眼神锋利。 “是知府大人的,还是……朱家的?” 此言一出,那城防尉顿时脸色大变。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依旧死死守在城门前,不敢放行。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州卫指挥使的亲兵策马而来,在众人面前勒住缰绳。 “指挥使大人有令!” 那亲兵看都未看城防尉一眼,直接对着司徒砚秋朗声道:“司徒大人既有雅兴,便请登城一观,我酉州城墙固若金汤,正可让大人开开眼界!”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留下那城防尉,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局势,瞬间逆转。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 朱家。 这分明是朱家在背后发话了。 他们自恃城墙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便有恃无恐,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亲眼见证他们的功绩,从而知难而退。 何其狂妄,又何其自信。 “现在,可以开门了?” 司徒砚秋瞥了一眼那兀自发愣的城防尉,语气淡漠。 城防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是是是,大人请,大人里面请!” 他忙不迭地亲自上前,将通往城墙的铁门打开,点头哈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徒砚秋再未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登上了城墙。 酉州的城墙,确实修得不错。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司徒砚秋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台阶坚固平整,没有丝毫松动。 墙体之上,垛口林立,地面是用三合土夯实铺就,行走其上,沉稳厚重。 放眼望去,整段城墙蜿蜒起伏,气势不凡。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城防尉,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司徒砚秋身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嘴里喋喋不休。 “大人您看,这段城墙是三年前新修的,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青砖,糯米灰浆里都加了桐油,别说刀砍斧劈,就是拿攻城锤来砸,也休想砸开一个口子!” “还有这地面,下面铺了三层碎石,三层黄土,层层夯实,就算大雨连下十日,也绝不会有半分积水!” 他指手画脚,将这城墙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不世奇功。 司徒砚秋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缓步前行,目光细细扫过墙体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眼神,掠过那些崭新的砖石,掠过那些看似牢固的接缝。 最终,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敲了敲一块墙砖。 声音沉闷,听不出什么异样。 “墙,是好墙。” 他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那城防尉闻言,脸上笑开了花,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大人已经被彻底折服。 “大人谬赞,谬赞了!” 司徒砚秋却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是如此坚固,想必所用物料,皆是上品。” “本官奉命而来,除了巡查城墙,亦有核验武备库,查对工匠名录之责。” “还请将军,打开武备库,将近年来的修缮物料出入账册,以及工匠名录,一并取来,供本官查验。” 城防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看墙就看墙,查什么库房,对什么名录? “这……” 他眼珠一转,立刻找好了说辞,面露难色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这武备库乃军中重地,存放的都是兵甲利器,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擅入,这是死规矩。” “至于那工匠名录嘛……” 他一拍脑袋,故作恍然道:“哎呀,您瞧我这记性!”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工匠们早就放假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名录也一并封存入档,等开春之后才能取出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一个军事机密,一个工匠放假。 将司徒砚秋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这场巡查,至此,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走马观花。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城防尉,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后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好,很好。” 他缓缓点头,转身便朝着城墙下走去。 “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在此叨扰了。” 那城防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得意地冷笑起来。 一个毛头小子,还想在酉州翻天? 做梦! …… 从城墙上下来,司徒砚秋没有返回住处。 “去州府衙门。” 他对程柬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程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下,在前方引路。 州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 司徒砚秋递上官凭,言明求见知府大人。 通报的衙役进去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司徒砚秋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衙门外的风雪之中,身形笔直如枪。 程柬陪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走出来的,并非知府,也非州丞。 而是那个司徒砚秋第一日进城时,见过的山羊胡州佐。 “哎呀呀,是司徒大人啊!” 州佐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司徒砚秋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敷衍。 “真是不巧,知府大人昨夜偶感风寒,此刻正卧床不起,实在是无法见客了。” “大人有什么事,与下官说也是一样的。” 偶感风寒?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 这套官场上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本官奉太子令而来,有些公事,必须当面向知府大人禀报。”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 山羊胡州佐故作为难地捻了捻胡须。 “司徒大人,不是下官不通人情,实在是知府大人的病,来得凶险,大夫说了,需静养,万万不可劳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再者说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前途无量,何必非要盯着修缮城防这点小事不放呢?” “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不要好高骛远。” “这酉州的水,深着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带双关地说道:“有些事,看看便好,不必深究,对您,对大家,都好。”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从城墙上的刁难,到这衙门口的闭门羹,再到这番倚老卖老的教训。 酉州官场,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宣告了他们的态度。 司徒砚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知府大人养病了。” “本官,改日再来拜会。” 说罢,他再不看那州佐一眼,转身便走。 那份从容与平静,反倒让山羊胡州佐微微一愣,心中竟生出一丝看不透的感觉。 回到那座僻静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羞辱,轻慢,警告…… 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木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一滴浓墨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点。 指骨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那几乎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方已经将牌摆在了明面上。 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 硬闯,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落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地上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暖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书房的桌案上,在他方才砸拳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被一方砚台压着,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凛,迅速回身关上窗户,走到案前。 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之中,那两名仆役也未曾进来过。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画着一幅极为简陋的地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城西的方向,终点标记着一个形似窑洞的建筑。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 废弃的瓦官窑?酒葫芦?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程柬那张温和而又看不出深浅的脸。 司徒砚秋将纸条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书房。 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食盒,转身准备离去。 正是程柬。 “程主事。” 司徒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程柬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笑容。 “司徒大人,下官见您未曾用饭,特地送些酒菜过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里面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食盒,他走到程柬面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张画着地图的纸条。 “这是何意?” 他直视着程柬的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柬看到纸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随即化作了苦笑。 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对着司徒砚秋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人微言轻,白天在衙门口,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至于这张图……”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下官也只是偶然听闻,城西那处废弃的瓦官窑里,住着一位姓石的老工匠。” “据说,这位石老头,当年曾是修缮城墙的总工头,后来不知为何,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如今孤苦伶仃,只以烧炭为生。” “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嗜酒如命。” 程柬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关键的人证。 司徒砚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小的籍田主事,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但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多谢。” 他收起纸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竟真的走上前,提起了那只食盒。 “酒菜,我收下了。” 程柬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下官,便不打扰大人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司徒砚秋提着食盒,转身回屋。 他将里面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他却没有动筷。 他只是拔开那壶酒的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双目几欲喷火。 …… 与此同时。 酉州城,朱家祖宅。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萧条冷清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正堂之内,红木雕花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巨大的火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烟气。 朱家当代家主,朱天问,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锦袍,面容儒雅,若非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股枭悍之气,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宿儒。 堂下,坐着十余人,皆是朱家的核心人物,以及酉州官场上,与朱家关系最紧密的几位官员。 那在衙门口耀武扬威的山羊胡州佐,此刻正恭敬地坐在末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打发了便是。” 一名身材肥胖的官员,正是酉州卫所的指挥使,朱天问的亲侄子朱宏,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日在城墙上,看他那副样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胆。” 众人闻言,皆是发出一阵附和的轻笑。 在他们看来,司徒砚秋不过是太子随手丢过来的一颗废子,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朱天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脸胸有成竹。 “不可小觑。” 他淡淡地开口,堂内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此人是今科榜眼,得罪太子还没死,贬来酉州,绝非庸才。”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最近这段时间,都给老夫把尾巴夹紧了,莫要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附在朱天问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天问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京城来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刚刚收到的消息。” “缉查司司主,玄景,已于七日前离开樊梁,正一路向北。” “目的地……” 朱天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每一个人。 “正是我们酉州。” 玄景! 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帝爪牙,缉查司的阎王! 他来酉州做什么?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就连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朱宏,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唯有朱天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慌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玄景受太子令,他此番前来,真是为了查酉州吗?” 众人闻言一愣。 朱天问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 “你们忘了,当初在清州地界,是谁,杀了我们朱家的子弟?” “是安北王!” “太子与安北王势同水火,如今太子监国,第一个要敲打的,便是他那位手握重兵的九弟!” “玄景此来,名为巡查,实为敲山震虎!” “他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关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家主英明!” “原来如此!” 朱天问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 “所以,这非但不是祸,反而是我们朱家,天大的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中。 “传令下去,最近务必安分守己,将所有手尾都处理干净!” “再者,备上一份厚礼,不,是三份厚礼!” “一份,送给那位还在院子里生闷气的司徒大人,让他安安分分地待着。” “一份,送去知府衙门,让知府大人的‘病’,再多养几日。” “至于这最重的一份……” 朱天问眼中满是兴奋与贪婪。 “我们要亲自送到玄景的手上!” “我们要配合太子,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那安北王的头上!” “只要办好了这件事,我们朱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届时,便是我朱家,再度崛起之时!” 第272章 袖里藏刀驱人手,隔岸观火笑谈中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停了,雪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与无尽的黑。 城西,废弃的瓦官窑。 此地早已荒废多年,白日里都罕有人至,到了夜晚,更是如同鬼蜮。 一道身影,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 咯吱、咯吱。 司徒砚秋提着那个食盒,独自一人来到此地。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官袍,在寒夜里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冷意刺透肌骨。 但他浑然不觉。 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站定在最中间那座看起来最完整的窑洞前,并未立刻敲门。 他学着江湖话本里那些游侠的样子,将食盒放在雪地上,先是极有章法地,在窑壁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停顿片刻。 再叩两下。 他不知道程柬画的那个酒葫芦是否还有别的深意,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尝试沟通。 窑洞内,毫无动静。 司徒砚秋眉头微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依旧毫无声息。 他正准备第三次叩击,窑洞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 紧接着,是一阵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谁!” 一个沙哑、破败,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从窑洞深处传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话音未落,窑洞内侧的砖墙后,猛地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根本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 半边脸颊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刃胡乱划过,交错着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将眼睛和嘴巴都挤压得变了形。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他手中,死死攥着半块残破的砖头,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这人,便是程柬口中的石老头。 司徒砚秋看着这张可怖的脸,心头一震。 他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不是朱家的人。” 他的声音清冷,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滚!你们这些狗东西,都跟朱家是一伙的!” 石老头根本不信,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司徒砚秋不再废话。 他默默地弯下腰,打开了那个食盒。 一股浓郁的酒香,混杂着烧鸡和酱肉的霸道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于一个饥寒交迫、又嗜酒如命的人来说,这味道,是世间最无法抗拒的毒药。 窑洞内那粗重的喘息声,明显一滞。 石老头那只独眼中,疯狂的火焰似乎被这股香气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食物和酒的渴望。 司徒砚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和那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酒,从食盒里取出,轻轻放在了窑洞的入口处。 然后,他后退了三步,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窑洞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石老头死死盯着洞口的那壶酒,那只鸡,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 但腹中的饥饿,骨子里的酒瘾,却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 最终,腹中的饥饿与骨子里的酒瘾占了上风。 他颤抖着,慢慢地,将手中的砖头放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枯瘦如柴、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从窑洞的阴影里,闪电般伸出。 那只手一把抓起酒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窑洞深处传来了咕咚咕咚疯狂灌酒的声音,以及一阵被酒呛到的剧烈咳嗽。 有了第一步,便有了第二步。 很快,那只手再次伸出,抓走了那只烧鸡。 司徒砚秋始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又过了许久,久到司徒砚秋以为对方吃完便会再次将自己拒之门外时,那堵住洞口的砖墙,才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被缓缓地移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进来吧。”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疲惫。 司徒砚秋迈步走入。 窑洞内,比外面还要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霉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角落里,一堆破败的干草,便是石老头的床铺。 他正抱着那只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酒壶,浑浊的独眼警惕地盯着司徒砚秋。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来找我,做什么?” 司徒砚秋将食盒里剩下的酱肉和几个馒头也拿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叫司徒砚秋。” “奉太子之命,前来酉州,督办城防修缮事宜。” 听到太子二字,石老头浑浊的眼神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讥讽所取代。 “太子?呵呵,天高皇帝远。” “在这酉州城,朱家,就是天!”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那变形的嘴角流下,混杂着油渍,显得狼狈不堪。 “你一个外来的小官,还想修城防?” “别做梦了!” “他们没把你沉到河里喂鱼,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了城防的卷宗。” “账目,对不上。” 石老头闻言,啃食鸡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司徒砚秋,眼中射出骇人的光。 “你……你看了那些东西?” “还能活着?” 司徒砚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你是石匠?” “是。” 石老头放下鸡骨,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似乎给了他一些说话的勇气。 “我叫石满仓。” “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府修城墙的匠人。” “到了我这一辈,手艺最好,当上了这酉州城防修缮的总工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与骄傲。 但那骄傲,很快便被无尽的恨意所吞噬。 “总工头?” “呵呵,不过是朱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酒过三巡,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石满仓那只独眼里,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 “大人,你可知,那城墙上的青砖,根本不是什么上等货!” 他指着城墙的方向,声音都在颤抖。 “从南边运来的好砖,一车车地进,可真正用到城墙上的,十不存一!” “剩下的,全被朱家换成了本地窑口烧的次等货!” “那砖疏松得用指甲都能抠下粉来!别说挡攻城锤,一场大雨都能淋得酥烂!” “还有铁料!” “账上写的,是精铁,用来浇筑城门枢纽,加固墙体。” “可他们用的,是生铁!是炼废了的铁渣!混着泥沙就灌进去了!” “那东西,平时看着唬人,真要打起仗来,一撞就碎!”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这些,比他从卷宗中推断出的,还要触目惊心! “最该杀的!是五年前那次!” 石满仓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年,朱天问那个老狗,要给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 “他看上了府库里存着的那十方百年铁木!那是朝廷拨下来,预备着加固四方城门的木料!” “他……他竟然命人,用普通的松木,替换了铁木!” “他用本该守护全城百姓性命的铁木,去给他自己雕梁画栋,享受富贵!” 石满仓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发现后,想去举报,想去告官……” “可我忘了,这满城的官,都是他朱家养的狗!” “结果……结果……” 他泣不成声。 “他们为了灭口,一把火……一把火烧了我家!” “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我那七十岁的老娘……全……全都烧死在了里面!” “就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啊!” 石老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悔恨,痛苦,绝望,将这个早已被摧垮的汉子,彻底淹没。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这不是贪腐。 这是在掘大梁的根,是在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满足一己之私! 此罪,罄竹难书! 许久,石满仓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死死抓住司徒砚秋的衣角。 “大人……大人……你若是真有心查案,我……我能帮你!” “我当年,留了一手!” “我偷偷记下了他们每一次偷工减料的日期,数量,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那本账,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司徒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 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不能告诉你。”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能扳倒朱家,我要亲手,手刃朱天问那个老狗!” “我要用他的血,来祭我全家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就在司徒砚秋准备开口应下之时,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 紧接着,几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由远及近。 石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那只独眼里,再次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来了……他们来了……” “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绝望地呢喃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司徒砚秋心中一沉。 他迅速起身,闪到窑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一队提着灯笼、手持棍棒的汉子,正朝着这边走来。 看他们的服饰,正是朱家豢养的,负责夜间巡城的护院!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巧合? 还是……自己被人跟踪了? 一瞬间,司徒砚秋只觉寒意直冲头顶。 火光越来越近。 巡逻护院的谈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头儿,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巡的,连个耗子都冻死了。” “就是,不如早点回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呵斥道:“都给老子闭嘴!这是家主亲自定下的巡逻路线,谁敢懈怠,打断他的狗腿!” “城西这片,尤其是这废窑,必须看仔细了!” “听说前些年,有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就躲在这里。” 话语声,已经近在咫尺。 窑洞内,石满仓抖得更厉害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司徒砚秋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旦被这群护院发现自己深夜在此与石满仓接触,无论他说什么,都将被打上与逃犯私通的烙印。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朱家只需顺水推舟,便能将他这个碍眼的京官,彻底按死在这酉州城。 正当此时,另一阵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与巡逻队的杂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诸位,这么晚了,还在巡查,辛苦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夜色中响起。 巡逻队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司徒砚秋透过窑洞的缝隙看去,心中一紧。 来人,竟然是程柬!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的从七品官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人畜无害。 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此地。 “你是什么人?” 护院头领警惕地喝问,手中的棍棒指向了程柬。 程柬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在灯笼前晃了晃。 “下官,州府籍田主事,程柬。” “奉知府大人之命,核查官府废弃产业。” 他指了指这片废弃的瓦官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地,已列入开春后待拆除的名单,下官特来做最后的盘点登记。” “以免到时候,误拆了什么不该拆的东西,或是少了什么本该在册的物件,不好向上面交代。” 护院头领将信将疑地凑上前,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那份公文。 上面确实盖着州府的官印,字迹他也看不懂,但那鲜红的印章,做不得假。 籍田主事,管的就是田亩地契,盘点官产,也确实是他的分内之职。 “原来是程主事。” 护院头领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程主事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来盘点?” 程柬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秘表情,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这位大哥,实不相瞒。” “这事儿,跟京里来的那位司徒大人有关。” “那位爷,是个不省心的主,白日里巡查城防,晚上还要看什么营造图录,非要我们连夜把所有相关的地契产业都整理出来。” “这不,我被他催得没办法,只能连夜赶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 这番话,瞬间打消了护院头领最后一丝疑虑。 今天刚给了那个司徒砚秋难堪,他们自然听说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京城来的官,脾气大,爱折腾人,这完全说得通。 “原来如此。” 护院头领恍然大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那就不打扰程主事办公了。” 程柬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大哥体谅。” 他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醒道:“对了,大哥,此地既已上报待拆,你们日后巡查,也就没必要再进来了。” “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公文对不上,我这里不好办,你们也免不了要担个干系。” 护院头领一听,连连点头。 “程主事说的是,我们也就是在外面转转,绝不进去。” 谁愿意在这种鬼地方多待。 巴不得早点离开。 “那兄弟们,我们走!” 护院头领吆喝一声,便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火光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程柬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化解了。 窑洞内,司徒砚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待巡逻队走远,程柬才提着灯笼,缓步走到窑洞前。 “大人,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窑洞的砖墙被移开。 司徒砚秋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看程柬,而是先对里面惊魂未定的石满仓说道:“你先在此地安心住下,不要乱走,我会再来找你。” 石满仓此刻看着司徒砚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与希望,他连连点头,重新将自己藏回了黑暗之中。 司徒砚秋这才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程柬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 程柬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司徒砚秋这逼人的目光下,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枯树枝上,然后,对着司徒砚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司徒大人,下官之前的隐瞒,实属无奈,还望恕罪。”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肃然。 “下官出身寒门,早年间,家人也曾受朱家所害,与那石老头,有相似之痛。” “多年来,一直在州府隐忍,便是想等着一个机会,为家人,也为这酉州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奈何人微言轻,一直无能为力,本以为此生无望。” “直到大人您来了。” “下官在您的身上,看到了扳倒朱家的希望,所以,才斗胆出手相助。” 一个凄惨的身世,一番肺腑的陈情。 故事讲得很好听。 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被这番话所打动。 但司徒砚秋不是别人。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程柬,一字一句地说道:“故事很好,但我不信。” 程柬脸上的肃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番精心准备的说辞,竟被对方如此干脆地戳穿。 他看着司徒砚秋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他身上所有的伪装,都一并吐了出去。 他脸上的沉静、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锐利,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气质。 程柬索性也不再伪装,再次对着他,郑重地躬身一礼。 “青萍司,代号竹笔。” “奉安北王之命,在酉州当差,见过司徒大人。” 安北王! 司徒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小官,竟是安北王埋下的暗子! “王爷早已料到,太子会拿酉州之事做文章。” 程柬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专业。 “所以,在您抵达酉州前,王爷的密信,便已送到了我的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递给司徒砚秋。 “这是青萍司收集到的关于朱家的一部分罪证。” “你如何证明,你是安北王的人?” 司徒砚秋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程柬。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谁能保证,这不是朱家演的另一出戏? 程柬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充满了谍报人员不被信任的委屈与无奈。 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连自称都变了。 “大哥!我是谍子!探子!懂吗?” “我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证明自己的身份,那还叫什么暗桩?我早就死八百回了!” “你爱信不信!”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司徒砚秋都为之一愣。 眼前这个略带痞气的青年,与那个温和恭顺的程主事,判若两人。 但这副样子,反而比之前那番滴水不漏的表演,要真实得多。 “大人,我真的没法证明。” “我的所有身份凭证,都只有我的单线上线知道。” “我要是能证明,那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安北王的探子吗?” “您就当我是个想扳倒朱家的普通人,行不行?”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司徒砚秋看着他,沉默不语。 程柬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一个能轻易证明身份的暗桩,确实算不上合格的暗桩。 罢了。 司徒砚秋在心中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无论程柬背后站着的是谁,自己都已没有退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 司徒砚秋接过,展开。 里面的内容,比石满仓口述的,还要详尽,还要触目惊心。 从侵吞官款,到贩卖私盐,再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只是……” 程柬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手上所有的证据,都还只是外围的。” “真正能一击致命的,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朱天问与朝中、地方官员来往的秘密信函。” “其二,便是一本记录了他所有黑账的,真正的账本。” “这两样东西,被朱天问藏于祖宅书房的密室之内,守卫森严,如同铁桶。” 司徒砚秋看着手中的罪证,又想到了程柬透露的消息,一时间也觉得无比棘手。 总不能带兵冲进去硬抢。 且不说他无兵可调,就算有,那也成了强闯民宅的罪人,反倒落了下乘。 他将那份罪证收好,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朱家祖宅的方向。 “密室难入,此事……确实棘手。” 他沉声说道。 然而,程柬闻言,却神秘地笑了笑。 “大人,不必担心。” “我们进不去,但有人可以。” 司徒砚秋一愣。 “什么意思?” 程柬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望向了酉州城的南门方向。 “算算脚程,也该到了。” 司徒砚秋面露疑惑。 “谁要到了?” 程柬笑意更深。 “玄景。” 司徒砚秋愣住了。 缉查司司主,玄景! 那个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皇帝爪牙! 他来酉州了! 一瞬间,司徒砚秋想明白了一件事。 朱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以为,玄景是太子派来,为他们撑腰,共同对付安北王的! 何其可笑! 何其愚蠢!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帝王与储君的眼中,他们这些地方豪族,与安北王一样,都是需要被敲打,甚至是被铲除的对象! 他们不过是太子用来打压安北王声望的一块垫脚石! 用完,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玄景是太子的刀。” 程柬的声音,将司徒砚秋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满是兴奋与算计。 “而您,司徒大人。” “将是那个,递刀的人。” 第273章 贤才身陷囹圄内,片纸真言莫递呈 腊月二十九,清晨。 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天光乍破,晨曦自云层中艰难地挤出,为覆盖在酉州地上的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城中百姓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所做的准备。 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与街巷间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州城,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城外,十里长亭。 酉州新任知府刘文才,正带着州府的一众大小官员,顶着寒风,在此处列队等候。 刘文才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四品官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他不时搓着手,哈着白气,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官道的尽头。 在他身后,州佐、刑曹主事、仓庾主事等一众官员,也都各自穿着官服,强忍着寒冷,脸上挂着与刘文才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 唯有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七品青色官袍,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雪景。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众人脸上,生疼。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富有节奏,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来了! 刘文才精神一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二十余骑,撕裂了这片宁静的雪白。 他们清一色的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佩制式相同的长刀。 队伍行进间,悄然无声,唯有马蹄踏雪之音。 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长亭内原本因年节将至而稍显活泛的空气,瞬间凝固。 为首之人,并未戴兜帽。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但肤色却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双眸子,深邃如渊,平静无波。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权柄的威势,无需言语,便能令人心生敬畏。 刘文才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在那匹马前停下,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下官酉州知府刘文才,恭迎玄司主!”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恭迎玄司主!” 玄景的目光在刘文才身上淡淡一扫,随即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二十余名黑衣缇骑也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刘知府,不必多礼。” 玄景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刘文才。 “玄司主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辛苦,辛苦了!” 刘文才直起身,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牵玄景的马缰。 玄景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将马缰递给了身后的缇骑。 “刘知府客气了。” 玄景的目光扫过刘文才身后的一众官员,与每个人对视了一瞬。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便将头垂得更低。 “诸位同僚,在这风雪天里等候,有心了。”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与刘文才并肩而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应该的,应该的!能在此迎候司主大人,是我等的荣幸!” 刘文才跟在玄景身侧,腰都比平时弯了三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酉州城。 街道两侧,早有州府的士卒清场,百姓们只敢远远地探头张望,对着那队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缇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知府,这一路行来,见酉州城虽处北地,却颇有章法,百姓安居,想来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啊。” 玄景闲庭信步,语气轻松。 刘文才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谦虚道:“司主大人谬赞了,下官愚钝,不过是勉力维持罢了,不敢称有功。”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玄景的神色,试探着开口。 “只是,司主大人,这年关将至,您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依下官看,您不如先在州署好生歇息几日,待过完新年,再巡查公务也不迟啊。”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暗示他,凡事可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玄景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文才。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有劳刘知府体恤,玄景心中感激。” “只是,太子殿下有令,公务在身,实在是不敢有片刻耽搁。” “看来,今年的除夕,是要在酉州叨扰刘知府了。” 太子殿下! 当这四个字从玄景口中说出,刘文才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玄景此来,果然是奉了太子之命! 而且,还要在酉州过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殿下对酉州,对朱家,有着长远的布局和打算! 他们,赌对了! 刘文才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几乎是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不叨扰!不叨扰!” “司主大人能留在酉州过年,是酉州上下天大的福分!是太子殿下对我等的恩典!” “您放心,一切,下官都为您安排妥当!保证让您在酉州,过一个舒心年!” 他眼中的狂喜与谄媚,是那样的赤裸,那样的不加掩饰。 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亲切。 “那便,有劳刘知府了。” 远处的程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开门迎狼。 不。 是这只待宰的羔羊,正欢天喜地地,将屠夫迎进了自己的羊圈。 …… 州署衙门,正堂之内。 早已烧旺的地龙,将整个厅堂烘烤得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 玄景被刘文才恭敬地请上了主位。 一名缇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不语。 其余的官员,则按照品级,分列两旁,一个个噤若寒蝉。 刘文才亲自为玄景奉上热茶,满脸堆笑。 “司主大人,州署简陋,还望您不要嫌弃。” “下官已命人将城中最好的一处宅子腾了出来,收拾干净,您今晚便可入住。” 玄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那双平静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 “刘知府费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诸位都在,倒是省了本官一一拜访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让所有官员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本官此次前来,一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地军政。” “二来嘛……” 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也是来见见老朋友。” 刘文才等人心中一凛,面面相觑,不知玄景口中的老朋友是何意。 却见玄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之外,那几个刚刚从城墙上换防回来,前来拜见的武官身上。 “听说,前不久,京中来了一位司徒主事,协助尔等修缮城防?” 玄景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来了! 刘文才心中一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一步回话。 “回司主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和轻蔑的口吻解释道。 “只是,那位司徒大人,到底是京城来的文弱书生,不耐我北地的风寒。” “刚来没几日,便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了。” “下官派人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去看过,说是需要静养,不易见风。” “所以今日,便未能前来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玄景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身子要紧,读书人嘛,体弱一些也是常事。”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好生休养吧,不必来见我了。” 他摆了摆手,似乎真的对这个病秧子失去了所有兴趣,不再追问。 刘文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看来,这位玄司主果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就将那个碍眼的司徒砚秋给无视了。 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低垂着眼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 …… 与此同时。 城东,那座被程柬安排下的雅致院落。 司徒砚秋换上了一身儒衫,推开了房门。 阳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准备出门。 玄景已经到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掌握的东西,送到玄景的手上。 然而,他刚刚迈出院门一步。 两道身影,从门旁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那两名奉朱家之命,在此保护他的健硕护院。 “司徒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 其中一名护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回的姿势。 司徒砚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官要去何处,需要向你们两个下人报备吗?” “滚开!” 两名护院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去。 “大人,您误会了。” 另一名护院开口道,语气依旧恭敬。 “家主吩咐了,近来酉州城里不太平,鱼龙混杂。” “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您还是安心在院中静养为好。” “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二人,上刀山下火海,我兄弟俩绝无二话。” 将软禁,说成了保护。 将监视,说成了伺候。 这番话,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与羞辱。 司徒砚秋胸中怒火翻腾。 他一介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如今竟被两个豪奴堵在门口,如同囚犯!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但他看着两人那孔武有力的身板,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他明白。 跟这两条朱家养的狗,讲道理是没用的。 硬闯,更是自取其辱。 “好,很好!” 司徒砚秋怒极反笑。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返回屋内。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门外,两名护院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鄙夷。 什么京城来的榜眼,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屋内。 司徒砚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玄景已经到了。 那把足以斩断朱家这颗毒瘤的刀,已经悬在了酉州城的上空。 而他这个本该递刀的人,却被困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让朱家真的与玄景达成了某种协议,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安北王身上……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仅无法为那些被朱家鱼肉的百姓讨回公道,甚至自己也会成为太子与安北王斗争的牺牲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边城!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司徒砚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扫过那份程柬交给他的罪证。 证据,人证,他都有。 现在,只差一个将这些东西,递出去的途径! 时间,不多了! 第274章 听说,你想见我? 夜色,深了。 风停雪住,万籁俱寂。 州署衙门为玄景安排的宅邸,位于城东一处僻静的街巷。 此刻,这条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厚厚的积雪吞噬了所有的声音,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寒意冻结在了远处。 玄景没有乘马,也未坐轿。 他就那样步行着,走在长街的正中。 玄色大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脚下的白色锦靴踩在雪地上,竟发不出丝毫声响。 在他身后,二十余名缉查卫缇骑同样弃了马,沉默地跟随着。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个人的手都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处阴影。 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沉重而压抑,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刘知府安排的宅邸就在前方不远处,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雪夜里透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光。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十字巷口时。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径直地,站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个乞丐。 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浑身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的馊味,与这洁白干净的雪景格格不入。 队伍,瞬间停滞。 “唰!” 几乎是在乞丐现身的同一刹那,二十余名缉查卫缇骑齐齐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森寒的杀意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言语上的警告。 数道黑影动作迅如闪电,顷刻间便将那名乞丐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从四面八方,稳稳地指向了他的咽喉、心口、后心等所有要害。 只要他再有任何一丝异动,下一瞬,便会被剁成肉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专业与果决。 那名乞丐似乎被这阵仗吓傻了,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玄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些杀气腾腾的缉查卫,便停下了所有即将发动的攻势,但刀锋依旧锁定着目标,阵型毫无松懈。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最终停在了包围圈外,距离那名乞丐约莫三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乞丐的身上。 “何事?” 那名乞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动作,从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一封被体温和污垢浸染得皱巴巴、黄不拉几的信纸。 他高高地,将信举过了头顶。 玄景看着那封信,笑意更深了。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缇骑示意了一下。 那名缇骑立刻会意,正要上前。 可玄景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再次抬手,制止了缇骑,然后,竟亲自迈步,走上前去。 周围的缇骑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玄景一直走到乞丐的面前,伸出两根修长而干净的手指,从那只肮脏颤抖的手中,轻轻拈起了那封信。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去看乞丐一眼。 乞丐见信已送到,那紧绷的身体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转身便要没入旁边的黑暗巷弄之中,试图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步。 “嗖!” “嗖!” 两名一直守在他身侧的缉查卫,无声无息地闪身上前。 二人则精准地反剪其双臂。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乞丐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两人以一种极其凶狠的姿态,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脸颊被按进积雪里,让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从拦路,到递信,再到被擒。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 玄景对身后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只是低着头,从容地展开了那张散发着异味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繁复的言语。 只有一个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地址,歪歪扭扭,像极了孩童的涂鸦。 玄景将信纸凑到一名缇骑递过来的灯笼前,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他只看了一眼,便猜出了。 这是州府为那位京城来的司徒榜眼,所安排的院落。 他收起信纸,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剧烈喘息的乞丐。 “何人指使?”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乞丐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大人……大人饶命……” “小人……小人只是个城里要饭的……见、见那位司徒大人是个好官,却被朱家的人欺负,关在院子里不让出门……” “小人……小人觉得他可怜,又听说大人您也是从京城来的大官,心想您一定会为他做主……所以,所以才斗胆……斗胆为司徒大人送信求救……”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人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吧!”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充满正义感、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义丐。 这番说辞,若是放在话本里,倒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听完他的陈情,几名年轻的缇骑脸上甚至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然而,玄景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套说辞,不错。” 玄景缓步走到乞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可惜,本官在缉查司的大牢里,听过太多比这更精彩的故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个被送进去的人,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苦衷。” “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无辜的。” “你猜,最后他们都怎么样了?” 那名乞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感觉到,那温和话语之下,隐藏着什么。 玄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乞丐被冻得发紫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给你一个选择。” “说出背后指使你的人,你可以活着离开酉州。” “或者……” 他的声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亲身体验一下,那些比你的故事更精彩的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明明是威胁,话语却温和无比。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喝问,都更能摧垮人的心理防线。 乞丐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花言巧语蒙混过关的普通官僚。 他想起了接头之人特意交代过的一句话。 “若遇意外,无法脱身,可露身份保命。”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头从雪地里抬起,声音嘶哑而低沉。 “青萍司。” “奉安北王之命,为太子殿下清扫酉州,提供助力。” 当青萍司这三个字,从乞丐口中吐出时。 几名缇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安北王? 那个远在关北,刚刚才和太子闹得不可开交的安北王? 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这里? 还说……是为太子殿下提供助力?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玄景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乞丐,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扶着下巴。 “青萍……” “倒是个好名字。” 他挥了挥手。 那两名按着乞丐的缇骑,立刻松开了手。 乞丐重获自由,却不敢动弹,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玄景。 “走吧。” 玄景淡淡地说道。 “今日暂且饶你,离开酉州吧。” 那乞丐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放了他。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入黑暗的巷弄,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一名缇骑不解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司主,就这么放他走了?” “此人是安北王的探子……” 玄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望向不远处一座酒楼的屋顶。 那里的黑暗中,空无一物。 “太子殿下要砍树,安北王却主动递来了斧头。”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走吧,去见见我们那位……被困住的司徒大人。” …… 与此同时。 百丈之外,那座酒楼的顶层阁楼。 程柬临窗而立,将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名萍芽谍子消失在黑暗中,看着玄景的队伍重新启动,朝着司徒砚秋的院落行去。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入喉,寒意直透心底。 程柬放下茶杯,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城东,雅致院落。 屋内,司徒砚秋如同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想过硬闯,可门外那两个朱家护院如同铁塔一般,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也想过呼救,可在这被朱家渗透得如同筛子一样的酉州城,他的呼救只会引来更多的豺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司徒砚秋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程柬所谓的计划,是否只是一个骗局。 安北王府的暗桩? 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或许,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个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巨大的无力与屈辱感涌上心头,让他心口发闷。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近绝望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院门外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是那两名护院充满警惕的呵斥声。 “什么人?!” “站住!这里是……” 然而,他们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 取而代之的,是两声极其短暂而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便是死寂。 司徒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地盯住房门的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了!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 是朱家派来杀人灭口的刽子手? 还是……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地,推了开来。 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倒灌而入,让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曳起来。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 是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缇骑。 他们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其中一人的手中,正拿着一块雪白的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身上那一道殷红的血线。 血迹被擦去,露出了长刀本身森寒的光泽。 另一人,则已经将刀收回了鞘中。 司徒砚秋心头一紧。 他看到了,在那两名缇骑的身后,院门大开。 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两名朱家护院,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殷红的鲜血,正从他们的脖颈处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司徒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那两名缇骑中间,负手而入。 来人身着玄袍,面容俊秀,身形挺拔。 他走进屋子,仿佛是走进自家的庭院。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身体僵直、脸色发白的年轻书生身上。 四目相对。 司徒砚秋初见玄景,便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上,动弹不得。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来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温和地笑了,显得十分亲切。 声音平静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听说,你想见我?” 第275章 守岁杯倾歌不断,暖灯高照庆余年 腊月三十,除夕。 酉州的风雪刚刚停歇,千里之外的胶州,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雪虽未化尽,但城中主道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手中攥着长辈给的糖块。 这是胶州城沦陷四年后,迎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 安北王府之内,更是祥和鼎沸。 府内张灯结彩,地龙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 老夫人被江明月、顾清清、白知月等一众女眷簇拥在正厅的主位上,正笑呵呵地听着她们说着体己话,不时将手边的瓜果点心递给她们,眼中满是慈爱。 府门口,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温清和先一步跳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连翘和杜仲两个小家伙抱了下来。 “先生,这里好大啊!” 杜仲仰着头,看着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和门口威武的石狮子,眼中满是惊叹。 连翘则要沉静许多,她仔细打量着王府的布置,轻声道:“比在戌城的王府大多了。” 温清和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走吧,王爷邀请我们来过年,可不能迟了。” 他牵着两个孩子,刚刚迈入王府大门,便有眼尖的下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府中。 穿过前院,温清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院中亭下,独自一人看着雪景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满头银发用一根古朴的青玉簪束起,下颌留着一把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高与孤傲。 温清和脚步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让下人先行退下,自己则带着两个小家伙,缓步走了过去。 “见过谢老先生。” 温清和走到亭边,躬身行了一礼。 连翘和杜仲也有样学样,脆生生地齐声道:“见过老先生。” 谢予怀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先是在温清和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又落在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气息,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对着温清和微微回了一礼。 “阁下是?”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温清和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阁下便是王爷提及的,那位温家故人?” 谢予怀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确认道:“老夫相熟的故人不少,但对阁下,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温清和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他先是让连翘和杜仲自己去院子里玩雪,两个小家伙得了令,行了一礼后,便欢快地跑开了。 待孩子走远,温清和才重新看向谢予怀,声音温润。 “老先生不认得小子,是应该的。” “小子,名长明。” 谢予怀闻言,正欲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长明?”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久远的记忆。 温清和含笑点头。 “正是。” “胶州城未破之前,谢老先生曾因风寒久咳不愈,请家祖父为您诊治。” “那一次,家祖父身体不适,便让小子代为前往。” “给您开方子的,是小子。” 随着温清和的叙述,谢予怀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他确实得了一场很重的风寒,咳得撕心裂肺。 他请了当时胶州最有名的老神医温老先生,结果来的,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 他当时还心生不悦,觉得温家太过怠慢。 可那少年不卑不亢,望闻问切,一丝不苟,开出的方子看似平和,却药到病除。 事后他才得知,那少年正是温老神医最得意的孙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 谢予怀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重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合。 “好,好啊……” 谢予怀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感慨。 “你还活着,便好。” 他伸手示意温清和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城破之后,可曾去找过你的族人?” 温清和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点了点头,神色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找过。” “王爷也曾派人帮我找过,但……没有找到。” “或许是南下了,或许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予怀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这些年,苦了你了。” 温清和摇了摇头,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缓缓道来。 从流民义诊,到京城太医院的首席,到一路北上,最后来到这关北之地,重操旧业,开设医堂。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谢予怀却能听出这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的颠沛流离与世事艰辛。 一个本该在杏林名扬天下的小子,却几经波折终于回到故土。 这其中的落差与无奈,非常人所能体会。 与此同时,军机室内,气氛依旧凝重。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上面详尽地标注着北境草原的地形。 赵无疆、迟临、关临、花羽、苏知恩、苏掠……安北军的核心将领齐聚于此。 就连百里琼瑶和朱大宝,也赫然在列。 诸葛凡手指着沙盘,声音沉稳。 “诸位,根据最新统计,我安北军抛开各城守军,目前可调动出征草原的总兵力,已达十万之众。” “其中,骑兵八万。” “但这八万人中,除了在逐鬼关一役中活下来的四万精锐老卒,剩下的一半,皆是从步卒转调,以及新招募的新兵。” “战力参差不齐,这是我们最大的短板。”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变得严肃。 “年后开春,大战必起。” “在此之前,训练绝不可有半分松懈!” “各部将领,必须针对麾下兵卒的状况,制定相应的强化训练方案,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们形成战力!”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如洪钟。 诸葛凡点点头,退后一步。 上官白秀手捧暖炉,缓缓上前。 他那温和的目光,此刻却带着一丝锐利。 “花羽、苏知恩、苏掠。”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立刻出列,躬身抱拳。 “在!” 上官白秀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在沙盘上,从逐鬼关开始,向东面缓缓划过。 “花羽。” “末将在!” 花羽昂首挺胸。 “除夕之后,你即刻率麾下五千雁翎骑出关。” “以逐鬼关为中心,呈扇形,将关外五十里之内,所有大鬼国的鬼哨子,尽数拔掉!” 上官白秀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若遇意外,可自行决断,不必请示。” 花羽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末将领命!保证连个鬼影子都给他们清干净!” 上官白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苏知恩和苏掠。 “你二人,在雁翎骑将关外二十里清扫干净之后,立刻率部出关。” 他的手指,点在了沙盘东侧一条蜿蜒的河流之上。 “绕行至青澜河,随后,分左右两路,沿河而上。” “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清剿、试探东面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 “能收则收,不降……则灭。” “同样,战机瞬息万变,尔等可自行决断。” 苏知恩与苏掠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上官白秀安排完毕,退至一旁,将目光投向了苏承锦。 苏承锦缓缓起身,走至沙盘前。 他没有看那些跃跃欲试的安北军将领,目光反而落在了百里琼瑶的身上。 “怀顺军,准备好了吗?” 百里琼瑶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闻言起身。 “怀顺军上下,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早已整备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目光转向沙盘,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逐鬼关正西的方向。 “既如此,西侧正面的首战,便交给你们怀顺军。” “我军斥候尽出,将鬼哨子清剿一空,大鬼国王庭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若有动作,你们便是迎击的第一力量!” “若他们不敢妄动,那你们便继续深入,替本王……试探一下,这大鬼国王庭如今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百里琼瑶心头一震,她没想到,苏承锦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首战,交给她这支由降卒组成的部队。 她点了点头。 苏承锦的目光,随后落在了迟临身上。 “迟临。” “末将在!” 迟临声若洪钟。 “你率麾下平陵军,明日开赴逐鬼关。” “一则以防不测,二则,方便后续战局的统一调度。” 迟临抱拳领命,眼中战意昂然。 至此,年后开春的第一场草原攻略,所有部署,已然定下。 一场针对整个北境草原的猎杀,即将在年关之后,拉开序幕。 …… 听完温清和的讲述,谢予怀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这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 “罢了,过往种种,皆如云烟。” 谢予怀放下茶杯,看着院中那两个正在堆雪人的孩子,声音缓和了许多。 “此次也算是重归故里,在这关北,有王爷庇护,往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清和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性格孤傲的老先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善意。 “对了,王爷呢?” 温清和环顾四周,不见苏承锦的身影,不由问道。 一提起苏承锦,谢予怀的胡子又不自觉地吹了起来。 “哼,带着他那帮五大三粗的武将,还有三个一肚子坏水的文臣,在军机室里议事呢。” “身为主人家,宾客临门,也不知道出来迎一迎,毫无礼数!” 温清和闻言,不禁莞尔。 他正想开口为苏承锦说几句好话,军机室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承锦当先走出,身后跟着诸葛凡、上官白秀、韩风等一众文臣武将。 他们虽然都换上了常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肃杀之气,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 “谢老先生,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苏承锦带着笑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再说了,哪有人回自己家,还要家人出门相迎的道理?” 谢予怀老脸一红,轻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温清和连忙起身行礼,却被苏承锦摆手按了下去。 “温先生不必多礼,坐。” 诸葛凡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对着谢予怀拱了拱手。 “看来,谢老先生是没拿咱们当自家人啊。” 上官白秀手中捧着暖炉,也缓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可能是还在记恨王爷入城那日的事情吧。” 一旁的韩风也跟着凑趣,笑着打圆场。 “上官先生此言差矣,谢老先生胸襟广阔,乃当世大儒,怎可能为些许小事而小肚鸡肠,耿耿于怀呢?” 三人一唱一和,看似在为谢予怀辩解,实则句句都在调侃。 谢予怀被这三个家伙挤兑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偏偏发作不得,只能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白了他们一眼。 这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蔫儿坏! “殿下!” 一声响亮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呼喊,打破了院中的融洽气氛。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承锦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对谢予怀说道:“谢老,你看看,咱们这位卢大少,可从来没有那份见外的心思。” 话音刚落,只见卢巧成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屁颠屁颠地从月亮门后跑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苏承锦身边,一脸邀功的表情。 “殿下,想我没有!” 苏承锦哭笑不得,抬腿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没个正形!” “又把人家李姑娘甩在后面了?” “人家好歹护了你一路,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卢巧成揉了揉屁股,一脸委屈。 “殿下,您可冤枉我了!” “是她自己骑得慢,非要东看看西看看,我这不急着来见您嘛!” 他话音刚落,李令仪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卢巧成,对着苏承锦笑道:“还是王爷说话好听些。” “他呀,巴不得我这个累赘走得再慢点,好一个人游山玩水呢。” 卢巧成一听,顿时急了。 “我哪有!明明是我带着你好不好!” “要不是我,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迷路呢!” 苏承锦懒得理会这对欢喜冤家的斗嘴,白了他一眼,问道:“怎么样了?” 一谈起正事,卢巧成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精明干练的神情。 “殿下放心!”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翎州的商路本就简单,再加上有五……郡王殿下的帮助,想不打通都难啊!” “我已经和那边的商帮都谈妥了,咱们的仙人醉,还有玉垒城工坊出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他们都抢着要。” “除夕之后,我便正式开工,保证让咱们的府库,财源广进!”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让关临和庄崖,从安北军中挑选两千步卒,划归你调遣,专门负责护送商队的安全。” 苏承锦看着他,沉声道:“人手如何安排,你自己调度。” “若是不够,再来找我。” 卢巧成一听,眼睛都亮了。 两千步卒!这手笔,可太大了! 有了这支力量,他的商队在大梁地界,简直可以横着走! 他连忙转身,一脸谄媚地看向一旁的关临和庄崖。 “老关,老庄,听到没,殿下金口玉言!” “你们二位,可得给我挑些好手啊!” “我这人胆子小,没安全感。”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卢大少放心,保证给你挑的,都是能一个打十个的好手。” “要不,俺和老庄亲自陪你去得了,保证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卢巧成刚想点头,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抬头,正对上苏承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 “不不不,那可使不得!” “杀鸡焉用牛刀!” “二位将军乃安北栋梁,怎能屈尊给我当个护卫。” “你们挑人就行,我哪有你们懂行啊!” 庄崖看着他那副怂样,也是忍不住笑了笑。 “放心吧,我和老关早就给你物色好了,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卢巧成这才放下心来,亲热地拍了拍庄崖的胳膊。 “够意思!” 就在此时,一个沉默的身影,走进了院子。 来人身形高大,面容却如书生般清秀。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行礼,言简意赅。 “王爷。” “玉垒城的书院,地基已打好,但主体建筑,估计要年后天暖才能彻底完工。” “目前,安北刀与各式兵甲的锻造工艺,工匠们已经完全掌握,可以量产。” “唯独缺的,就是材料。”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卢巧成。 “听见没,干戚点你呢。” 卢巧成连忙摆了摆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 “等年后的商路一开通,别说铁料了,就是要金子银子,我也给您弄来!” “保证让您的工坊,再也不会为材料发愁!到时候,银子哗哗地进账!” 干戚闻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对着卢巧成点了点头。 众人说笑间,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予怀,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承锦行了一礼。 “王爷。” 苏承锦见状,也收敛了笑容,回了一礼。 “谢老先生这是……” 谢予怀抚了抚胡须,声音平和。 “老夫今日登门,是为尽了礼数,与王爷和诸位同僚贺个新年。” “至于这除夕夜宴,老夫就不跟着你们这群年轻人一起热闹了。” 他看了一眼王府之外,家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 “毕竟,这是回到胶州的第一个除夕,终归,还是要在自家的老宅里守岁,才算圆满。” 众人闻言,皆是肃然起敬。 叶落归根,故土难离。 这份情怀,他们都懂。 苏承锦笑着点头。 “谢老先生自便。” “我代王府上下,祝老先生,除夕安康。” “除夕安康。” 谢予怀笑着回了一句,随即转身,在那熟悉的清高与孤傲中,缓步离去。 谢予怀离去后,院中的气氛反而更加热烈了几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了院中那三个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的脑袋上。 连翘、杜仲,还有一直跟在上官白秀身边,沉默寡言的李石安。 此时,白知月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木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木盘之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数个绣着福字的锦缎钱袋,鼓鼓囊囊,煞是喜人。 苏承锦笑着招了招手。 “你们三个,过来。” 三个小家伙闻声,立刻跑了过来,排成一排,仰着头看着他。 苏承锦从木盘上拿起三个钱袋,依次分给他们。 “拿着,王爷给你们的压岁钱。” 连翘和杜仲倒是没有什么拘束,毕竟每年先生也会给他们准备压岁钱。 两人脆生生地道了谢,双手接过钱袋,喜滋滋地互相看了一眼,又异口同声地对着众人说了一长串吉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唯有李石安,显得有些拘谨。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先生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对着他温和一笑。 “既然是王爷给的,便收下吧。” 李石安这才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钱袋,紧紧攥在手里。 他挠了挠头,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玩吧。” 卢巧成在一旁看得眼热,他看着木盘之上还剩下的两个钱袋,腆着脸凑了上来。 “殿下!我呢?我有没有!” 苏承锦又好气又好笑,抬腿又是一脚。 “多大的人了,还要压岁钱,要不要脸!” 他嘴上骂着,手却从盘中拿起了那两个钱袋,转身递给了苏知恩和苏掠。 苏掠倒是毫不客气,嘿嘿一笑,直接就把钱袋揣进了怀里。 苏知恩则是愣了愣,没有伸手。 “殿下……我俩就不必了吧。” 苏承锦直接将钱袋拍在他手里,瞪了他一眼。 “尚未及冠,怎么就收不得了?” “打了两回仗,就把自己当成大人了?” 苏知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将钱袋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江明月从正厅里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 “开饭啦!” 话音刚落,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朱大宝,眼睛瞬间一亮,第一个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大堂之内。 众人见状,皆是哄堂大笑,也随着他纷纷涌入大堂。 苏知恩看着手里的钱袋,触感温热,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一旁的苏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不要就给我。” 苏知恩白了他一眼,将钱袋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苏承锦走进大堂,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已入座,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脚步一顿,对着江明月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吃,便转身走出了大堂,径直往后院走去。 江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顾清清。 “他干什么去了?” 顾清清抿嘴一笑,眼中带着了然。 “找人去了。” “你没发现,还少了一个人么?” 江明月环视一圈,这才发现,百里琼瑶并不在席上。 她撇了撇嘴,也懒得去管他,反而拉起顾清清的手。 “快,跟我去端菜!我炖的汤该好了!” 顾清清笑着摇头,任由她拉着自己。 “自讨苦吃。” “谁让你非要把府里的下人都放回家过年,这下好了吧,自己成丫鬟了。” 江明月嘟着嘴,不服气地说道:“你快点,一会菜都凉了!” …… 后院,百里琼瑶的住所。 她一个人坐在清冷的院中,看着天边那轮残月,神情落寞。 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她心中的孤寂被无限放大。 一阵脚步声传来。 百里琼瑶回头,便看到苏承锦正向她走来。 “大堂里那么热闹,你一个人跑回来做什么?” 苏承锦在她身边站定,轻声开口。 百里琼瑶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清冷。 “我们草原人,没有过除夕的习惯。” 苏承锦闻言,却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以前没有,以后迟早都会有。” “今日,就当是提前习惯了。” 他拉着她,便要往大堂走。 “我们一群人在前面吃着喝着,就你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 百里琼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她抬眼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讥讽。 “你还在乎名声?” 苏承锦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有点在乎。” 说着,便强行拽着她朝大堂走去。 眼见距离大堂不远,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百里琼瑶终于受不了这拉拉扯扯的姿态,用力甩开了苏承锦的手。 “我自己会走!” 苏承锦停下脚步,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管你了。” 他话音刚落,江明月便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抓住了百里琼瑶的另一只手,态度比苏承锦还要热情。 “快点快点,就等你们两个了!再不来,菜都要被大宝吃光了!” 说罢,便不容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懵的百里琼瑶,亲热地拉进了温暖喧闹的大堂。 守岁杯倾歌不断,暖灯高照庆余年。 这一夜的安北王府,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第276章 失踪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 酉州城内,朱氏祖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里并非州署衙门,却比衙门更加戒备森严。 宅邸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院家丁皆是身形彪悍,目光锐利,腰间的佩刀在灯笼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宅邸深处,一间足以容纳百人的阔大花厅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进行。 厅中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主桌之上,刘文才赫然坐在客位,而主位上安坐的,却并非此间主人,而是酉州真正的土皇帝,朱天问。 朱天问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举杯,与身旁的刘文才及一众酉州核心官员谈笑风生。 州佐、刑曹主事、仓庾主事、城防尉……几乎整个酉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于此。 气氛看似热烈,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然而,在这份热烈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厅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人物的降临。 刘文才端起酒杯,凑到朱天问身旁,压低了声音。 “家主,您说,那位玄司主……真的会来吗?” 朱天问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会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是聪明人,知道在这酉州城,谁才是真正能帮他做事的人。” 刘文才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连连点头。 “是,是,家主说的是。” 就在此时,花厅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厅内,来到朱天问身旁,躬身耳语。 “家主,玄司主到了。” 厅内的喧嚣,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朱天问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诸位,贵客临门,随我一同出迎。” 刘文才等人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花厅,来到庭院之中。 只见庭院入口处,一人正负手而立。 他没有乘轿,也没有骑马,就那样步行而来。 在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身着黑衣的缇骑。 他看着朱天问与刘文才领着一众官员前来迎接,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容。 “玄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朱天问大笑一声,快步上前,对着玄景拱手一揖。 “司主大人说得哪里话!您能光临寒舍,是朱某天大的荣幸!”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却不显卑微,反而透着一股主人家的热络与豪爽。 刘文才更是谦卑到了极点,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司主大人,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玄景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视线略作停顿。 他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地方乡绅。 “朱家主,刘知府,诸位同僚,不必多礼。” “今日是除夕,本官孤身在外,听闻朱家主府上热闹,便想来讨一杯水酒,沾沾年味,不曾想惊动了诸位,实在是罪过。”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自己的不请自来,说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朱天问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主大人快请入席!酒菜早已备好,就等您了!” 一行人簇拥着玄景,重新返回花厅。 玄景被恭敬地请上了主桌的最上首,朱天问与刘文才一左一右,作陪在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文才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司主大人,您一路从京城而来,不知……京中如今是何光景?” “太子殿下他……可还好?” 朱天问也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景。 这才是他们今晚真正关心的问题。 玄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闻言笑道:“有劳刘知府挂心,京中一切安好,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这酉州的风物,颇为不凡。” “本官昨日登城楼,远眺北境雪山,气势磅礴,令人心折。” “听闻酉州所出的雪山玉,更是名满天下,不知本官可有幸一见?” 一番话,轻飘飘地将刘文才抛来的问题,引到了风花雪月之上。 刘文才一愣,朱天问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个玄景,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滑不留手。 朱天问立刻笑着接过话头。 “司主大人若是喜欢,回头我便让人送几块成色最好的到您府上。” “区区几块石头,算不得什么。” 他话音一转,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 “只是,我等身处北地,消息闭塞,对朝中之事,尤其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时常揣摩不透,生怕办错了事,辜负了殿下的信任啊。” 玄景闻言,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朱家主忠君体国之心,本官感受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二人心中一沉。 “只是,本官身为缉查司主,只负责奉命查案,至于揣摩上意这种事,不是本官的职权,更不敢妄言。” 一句话,再次堵死了所有试探的路径。 朱天问与刘文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软的,看来是不行了。 朱天问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今晚真正的议题。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司主大人。” 他沉声开口,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件事,必须得向您禀报。” 玄景抬眼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家主请讲。” 朱天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前些时日,从京中来的那位司徒砚秋,司徒大人。” “他……失踪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刘文才立刻抓住时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愤怒,站起身来补充道。 “不错!” “就在今日早晨,下官念及司徒大人卧病在床,孤身一人在酉州过年,心中不忍,便派人送了些年货吃食过去探望。”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谁曾想,我的人到了院外,竟发现……前去保护司徒大人的两名护院,被人割断了喉咙,尸体就倒在雪地里!” “而司徒大人本人,则不见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文才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对着玄景一揖到底。 “司主大人!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是冲着朝廷来的!是对太子殿下威严的公然挑衅啊!” 他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将自己和朱家从软禁的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反而将此事定性为一桩挑战皇权的恶性案件,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玄景听完,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他看着一脸悲愤的刘文才,平静地开口。 “竟有此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凝重。 “司徒砚秋乃朝廷命官,奉太子之命前来酉州督办城防,如今却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两名护卫惨死。” 玄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刘文才和朱天问。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他沉吟片刻,主动开口。 “刘知府,缉查司有巡查地方,协办案件之权。” “你若需要,本官可以即刻派人介入,封锁全城,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刘文才和朱天问的心脏,猛地一跳。 让缉查司插手? 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谁知道这把刀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 刘文才连忙躬身回绝。 “不敢!不敢劳烦司主大人!” 他一脸羞愧地说道:“此事发生在我酉州地界,是下官失察之过!” “下官定会调动州府所有人力,三日之内,必定查明真相,给司主大人,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他们要的,只是将事情闹大,让玄景知道有这么回事。 然后,再由他们自己,找个替罪羊,将此事嫁祸出去。 绝不能让缉查司这尊大神,亲自下场。 玄景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好。” “既然刘知府有信心,那本官,便静候佳音了。” 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朱天问与刘文才,心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见对方上钩,玄景不再紧逼,反而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 他的语气变得温和,带上了一丝同情。 “说起来,本官倒是想起一件事。” “听闻,安北王,曾下令斩杀了朱家主的一位子侄?” 此话一出,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朱天问的眼中,立刻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怨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司主大人明鉴!”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表演。 “我那侄儿,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一心为国为民!” “在任上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 “可那安北王,蛮横跋扈,目无王法!只因一点口角,便罗织罪名,将我那可怜的侄儿当众斩杀!” 他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我朱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安北王,哪里是将我朱家放在眼里,他分明就是不将太子殿下,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啊!” 一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围的酉州官员们,也纷纷出言附和,痛斥安北王的暴行,将朱家塑造成了忠良受屈的典范。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他缓缓起身,走到朱天问身边,伸手拍了拍他不断颤抖的肩膀。 “朱家主,节哀。” 他的声音温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你的苦楚,太子殿下都知道。” 朱天问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瞒你说,本官此次北上酉州,明面上是巡查军政,但实际上……”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主桌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正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密令,前来对付那嚣张跋扈的安北王!” “殿下说了,绝不能让忠心为国的臣子,流血又流泪!这口恶气,必须得出!” 两人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赌对了! 玄景此来,果然是太子派来为他们撑腰,对付苏承锦的! 朱天问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玄景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司主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 玄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无比。 “千真万确。” “所以,朱家主,刘知府,我们,才是一路人。” 朱天问与刘文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飞黄腾达的希望。 两人再无半分怀疑,对着玄景深深一揖到底,感激涕零。 “我等,愿为司主大人效犬马之劳!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厅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朱家的党羽都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家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未来。 然而,就在朱天问等人欣喜若狂,彻底放下所有戒心之时。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又看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 “只是……” 他话音一顿,让刚刚狂喜的朱天问心头猛地一凛。 “这司徒砚秋失踪一案,终究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他毕竟是太子殿下亲点的榜眼,是殿下派来的人。” “如今不明不白地不见了,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的颜面,终究有损。” “届时,朝中那些言官御史,怕是又要借题发挥,弹劾殿下用人不察,治下不严了。” 这番话,让朱天问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焦虑。 是啊! 玄景是来帮他对付安北王的,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司徒砚秋这个麻烦,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计划的开端。 若是处理不好,非但不能借玄景之力扳倒苏承锦,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成为太子为了平息舆论而丢出的替罪羊。 刚刚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朱天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刘文才,眼中带着询问。 刘文才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他看着玄景,谄媚地笑道:“司主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愚钝。” “还请司主大人示下,我等该如何是好?” 他想将这个皮球,再踢回给玄景。 玄景却只是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此事,本官不便插手。” “否则,便是越俎代庖了。” 刘文才见状,为了在玄景和朱天问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对着次席的方向,朗声喊道。 “程柬,你过来一下!”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次席最末尾的那个角落。 只见一名身着从七品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闻声缓缓起身。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到主桌之前。 他先是对着朱天问和刘文才躬身一揖,随即又转向玄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下官程柬,见过司主大人。” 刘文才立刻谄媚地为玄景介绍。 “司主大人,这位便是下官之前跟您提过的,负责接待司徒大人的籍田主事,程柬。” “司徒大人在酉州的一切事宜,都是由他一手安排的。” 玄景的目光,落在了程柬的身上。 眼前的青年,面容清秀,神情淡然,一双眸子平静无波,与这满厅的谄媚与紧张格格不入。 玄景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意。 片刻之后,玄景缓缓开口,声音温润。 “程主事。” “对于司徒主事失踪一事……” 玄景的身子微微前倾,笑容亲切。 “你可有什么头绪?” 第277章 新春贺礼 玄景的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然而,当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过来时,程柬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整个花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尽数聚焦于他这个不起眼的从七品小官身上。 主桌之上,朱天问端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审视,是警告,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一旁的刘文才,脸上的肥肉堆起谄媚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不耐与催促。 周遭的官员们,则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漠不关心,或是带着一丝怜悯。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被推到台前的年轻人,将如何应对这位京城来的阎王。 程柬身子微微发颤。 他躬着身,头垂得更低,姿态极尽谦卑,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与迷茫。 “回司主大人的话……”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满厅的目光烤得失了神。 “下官官卑职微,实在不知啊……” 程柬脸上露出与他七品官职相称的局促神色。 “下官只在昨日,奉了州佐大人的命令,为司徒大人安排了住处,送了些日用之物过去。” “之后便再未见过了。” “司徒大人乃是京中贵人,天子门生,他的行踪,又岂是下官这等小吏能够知晓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的身份、职权与此事撇得干干净净。 一个刚刚接待过上官的底层小吏,在上官失踪后,表现出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惶恐,再正常不过。 刘文才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玄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柬,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说话。 花厅内温暖如春,程柬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 在玄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程柬仿佛被逼到了极限,他绞尽脑汁地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终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敢确定,试探着,用一种极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啊……对了……” “下官好像……无意中听院里的下人议论过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道听途说的迟疑。 “说那位司徒大人,似乎在向人打听一个叫石满仓的工匠。” 话音落下,他仿佛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立刻惶恐地补充道。 “下官对此人一无所知!真的!” “只是……只是偶然听了一耳朵,或许……或许是下人胡说,是小人听错了!” 他连连摆手,那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惟妙惟肖。 “啪。”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主位之上,朱天问端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虽然他很快便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但那刹那的反应,却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刘文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程柬,并未注意到朱天问的异样。 可当他听到石满仓这个名字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便扭头看向了身旁的朱天问。 恰好,他看到了朱天问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骇。 刘文才的心,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个名字,有问题! 满厅的官员,或许大多不知所以。 但这一切,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玄景的眼中。 他看着朱天问那细微的反应,看着刘文才那瞬间变化的脸色,看着程柬那恰到好处的惶恐。 玄景笑意更浓。 花厅内的气氛,因为石满仓这个名字的出现,变得微妙起来。 朱天问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端着酒杯,沉默不语,眼底深处却暗流涌动。 刘文才则心头打鼓,他不知道这个石满仓究竟牵扯了什么,但看朱天问的反应,此事绝不简单。 玄景将目光从程柬身上移开,转向了主桌上的朱天问和刘文才。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二位大人,可知这石满仓是何人?” 玄景明明是在问两个人,但目光,却主要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 朱天问缓缓放下那只酒杯,抬起眼,与玄景对视。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老夫并未听过。”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玄景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向了刘文才。 刘文才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刘文才连忙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解释道。 “回司主大人的话。” “下官倒是有点印象。”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飞快地在脑中组织着语言。 “这个石满仓,确实是多年前,负责城防修缮的一个总工头。”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嫌恶与不屑。 “此人后来不知何故,得了失心疯,整日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州署念他有些苦劳,还特意给了一笔抚恤金,让他家人带他回乡了。” “自那之后,便再未过问了。” 听起来,天衣无缝。 玄景听完恍然大悟,缓缓点头,像是完全相信了刘文才的说辞。 “原来如此。”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个疯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 “一个疯子,能有什么线索呢?” 刘文才和朱天问闻言,心中都是一松。 看来,这位玄司主,也觉得此事没有深究的必要。 然而,玄景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 玄景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司徒主事在失踪之前,偏偏就在找这么一个疯子。” “那就说明,此人,或许就是解开司徒主事失踪之谜的关键。” 他看向刘文才,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微笑。 “刘知府,看来,要辛苦你一下了。” “派人,把这个石满仓找出来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番话,让刘文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可面对玄景那温和的笑容,他却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若是拒绝,或是表现出半分迟疑,立刻就会引来这位司主的怀疑。 为了在朱天问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更为了向玄景表忠心,刘文才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司主大人放心!” “下官马上就派人,全城搜捕!”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将这个石满仓给您找出来!” 说完,他仿佛为了显示自己的雷厉风行,转头对着还躬身站在一旁的程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程柬如蒙大赦,再次惶恐地行了一礼,低着头,步履匆匆地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目的达成,玄景便再无兴趣与这群各怀鬼胎的蠢货虚与委蛇。 他又随意应付了几句,便以不胜酒力,需早些歇息为由,起身告辞。 朱天问与刘文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领着一众官员,毕恭毕敬地将玄景送出府门。 宅邸之外,寒风凛冽。 那名一直沉默跟在玄景身后的缇骑,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马车。 朱天问和刘文才的脸上,堆满了合作愉快的真诚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扳倒安北王,家族与仕途更上一层楼的光明未来。 “司主大人慢走!” “恭送司主大人!” 玄景含笑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与目光。 直到马车驶出长街,消失在夜色深处,朱天问脸上的笑容,才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文才。 那眼神,让刘文才心中猛地一寒。 “朱……朱家主……” 朱天问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向府内走去。 “跟我来!” ……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天问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 刘文才站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石满仓。” 朱天问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当年,鲁康那个废物是怎么跟你说的?” 刘文才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回家主,当年鲁大人说……说石满仓一家,都在那场走水里,烧……烧成焦炭了。” “啪!” 朱天问猛地将手中的核桃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废物!” 他眼中杀机毕现。 “一个大活人,是死是活都弄不清楚!” “鲁康该死!你这个知府,也是个饭桶!” 刘文才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家主息怒!家主息怒啊!” “下官立刻就去办!” 朱天问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立刻派人,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 “把他给我找出来。” “处理干净。” “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绝不能让他,落到别人的手里。” 刘文才连连点头,如同捣蒜。 “是!是!下官明白!” 朱天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 “还有那个司徒砚秋。” “他既然能找到石满仓的线索,说明他手上,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 “找到他之后,也一并处理掉。” 刘文才闻言,心中一惊,迟疑道:“家主,这……这司徒砚秋毕竟是天子亲点的榜眼,若是死了……京中会不会……” “哼。” 朱天问不屑地睁开眼。 “一个不识时务的穷酸书生罢了。” “在这北地边州,每年死于风寒、水土不服的官员还少吗?” “只要手脚干净些,谁会为了一个死人,来深究我们?” “更何况,有玄司主在。” 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太子殿下要对付的是安北王,我们,是殿下的刀。” “一把刀,总比一个死掉的榜眼,更有价值。” 刘文才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下官明白了!” 他躬身一揖,随即匆匆退出了书房,亲自去布置这灭口的勾当。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天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翻涌着贪婪的野望 …… 返回住处的马车上,车厢内光线昏暗。 那名一直跟随玄景的缇骑,终于打破了沉默,低声开口。 “司主,是否要派我们的人,暗中去寻那石满仓?” “抢在朱家前面?” 玄景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马车行过街角,一盏灯笼的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恰好照亮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 “朱家这条狗,已经闻着味儿,自己去寻了。” “我们,等着便好。” 那名缇骑有些不解。 “可若是让朱家先找到人,杀人灭口,那......” 玄景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那名缇骑,目光反而望向了车窗外,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夜空。 “安北王,可不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人。” 玄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既然他敢让青萍司的暗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就代表,他也要动手了。” 玄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沿。 “我们先等等。” “看看这位远在关北的九殿下,会为我们,送来一份怎样的新春贺礼。” 第278章 消息未离三尺案,蜚声已越万重城 正月初一,晌午。 酉州城内,年味正浓。 孩童的欢笑声穿过街巷,给这座肃杀的北地州城,带来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朱氏祖宅,后院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一室都烘烤得温暖如春,与窗外那片皑皑白雪的世界,恍若两重天地。 朱天问独自一人,安坐于紫檀木椅上。 他换下了一身锦袍,只穿着宽松的素色绸衫,手中捧着一盏青瓷杯。 茶雾氤氲,模糊了他那张略显富态的脸。 他的心情很好。 昨夜,与那位缉查司主玄景的会面,堪称完美。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最终的结果,更是让他心花怒放。 玄景,是太子派来对付安北王的刀。 而他朱家,则是太子选中的,递刀之人。 至于那个不识时务的司徒砚秋,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用来激化矛盾,引出玄景这尊大神的弃子。 如今,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人间蒸发。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个疯疯癫癫的石满仓,将所有手尾清理干净,再由他朱家配合玄景,罗织罪名,将一切都推到安北王的头上…… 到那时,他朱家不仅能报了仇,更能借此大功,彻底攀上太子这棵参天大树。 一个区区的酉州,早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要的,是让朱家的势力,顺着这条线,延伸到京城,成为真正能左右朝堂风云的世家豪门。 想到得意处,朱天问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醇厚,沁人心脾。 他眯起眼靠在椅背上,一脸志得意满。 这盘棋,他赢定了。 然而,这份惬意与自得,却被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无情地打破了。 “家主!家主!不好了!”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刘文才,此刻全无半点四品大员的仪态。 他头上的官帽歪在一边,身上的官袍也满是褶皱,一张胖脸煞白,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 他不顾门口下人的阻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口中语无伦次地呼喊着。 朱天问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缓缓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慌什么!” 朱天问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与上位者的威严。 “大年初一的,哭丧呢?”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刘文才。 “天,塌下来了不成?” 刘文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想说话,却因为跑得太急,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摆着手。 朱天问眼中的不耐更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怎么,是石满仓那个老东西,有消息了?” 刘文才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不是……” “是……是传言!” 朱天问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不屑的冷笑。 “传言?” 他轻哼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 “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不是关于那个不成器的,在清州做的那些蠢事?” 刘文才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呆呆地看着朱天问,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天问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傲慢。 “我早就料到了。” 他淡淡地说道。 “这是安北王那个黄口小儿,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他以为,散布一些陈年旧事的流言,就能撼动我朱家在北地的根基?就能败坏我的名声?” “天真!” 朱天问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雪景。 “派人,把城里那些说书的、传闲话的,都抓起来,打一顿,关几天。” “再找几个不长眼的,杀鸡儆猴。” “不出三日,这些声音,自然就消失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舆论骚扰,是他与安北王博弈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麻烦。 他有绝对的信心,凭借朱家在酉州根深蒂固的势力,轻易便能将这些杂音,彻底按死。 然而,刘文才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半点安心,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他抱着朱天问的大腿,嚎啕大哭。 “家主!没用的!压不住啊!” 朱天问的身体一僵,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废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说什么?” 刘文才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止是清州!也不止是我们酉州城!” “就在今天一个上午!” “关于……关于朱家侵吞田亩,勾结官府,偷逃税赋,草菅人命……各种各样的负面消息,在清、酉、卞三州的治下县城,同时爆了出来!” “那些说书的,茶馆里的,甚至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都在说!” “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一样!” 刘文才抬起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满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最可怕的是……” “这些消息,正以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沿着各条驿路,朝着……朝着京城的方向,疯狂地传过去啊!” “轰!” 刘文才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天问的头顶。 他脸上的傲慢与不屑顿时僵住 只剩满脸难以置信的惊骇。 多点爆发? 统一指挥? 沿着驿路,传向京城? 这…… 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骚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足以致命的舆论绞杀!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刺耳。 朱天问手中的那盏白玉茶杯,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砖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终于明白了安北王这一手的狠毒之处。 这些消息,在北地,他可以压。 可一旦传到了京城…… 一旦在那些言官御史的耳中发酵…… 他朱家,就会从一个忠良受屈的受害者,瞬间变成一个鱼肉乡里、罪大恶极的国之巨蠹!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朝中关系网,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切割,生怕沾上一点腥臊。 而那位刚刚与他结盟,视他为刀的太子殿下,为了平息舆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也必然会第一个站出来,亲手斩了他这个祸根,弃车保帅! 朱天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天真的塌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剩刘文才压抑的抽泣,像破风箱般断断续续。 朱天问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安北王,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关北的黄口小儿,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如此庞大的舆论攻势,需要何等精密的情报网络,何等恐怖的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手笔!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朱天问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巨大的羞辱感与恐惧感掐得他喘不过气 “家主!” 刘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朱天问。 “滚开!” 朱天问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不能倒。 他朱家,还没输! 只要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只要玄景还站在他这一边,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朱天问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惊恐与愤怒催得他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他转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文才,用一种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第一!”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派人去往通向京城的各处州府、驿站!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截、压制这些消息!” “告诉他们,谁敢再传一句,就等着朱家的报复!” “第二!” “立刻散布新的谣言!” “就说这一切,都是安北王因旧怨,对我朱家的栽赃陷害!” “他安北王,在关北滥杀无辜,如今又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构陷忠良!” “第三!” 朱天问的脸上,露出一丝屈辱而狰狞的笑容。 “对外放出话去!” “就说我朱家,愿意为了北地安稳,不与安北王计较。” “我们……愿意公开向安北王道歉,和解!” “只要他肯罢手,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金银、粮食、铁料……只要他开口,我朱家,全都满足!” 他要用钱,用利,用一切可以收买人心的东西,来拖延时间。 他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受害者,将苏承锦打成一个得理不饶人、蛮横跋扈的恶人。 只要能将水搅浑,只要能拖到玄景出手,他就还有机会! 刘文才听着这一条条毒计,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朱天问看着他那副蠢样,心中的杀机愈发炽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文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用一种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两天!” “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必须!找到石满仓和司徒砚秋那两个狗东西!” 朱天问的眼中,是最后的疯狂。 “找到之后,不要带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我要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你,听明白了吗?!” 在外部的致命压力之下,他内部的清理行动,变得更加急迫,也更加不顾一切。 他要堵上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刘文才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语无伦次地点着头。 “明……明白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朱天问猛地一甩手,将刘文才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刘文才不敢有丝毫停留,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暖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天问脱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 与此同时。 城东,那座为玄景安排的宅邸。 与朱家的鸡飞狗跳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卧房之内,檀香袅袅。 玄景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悠闲。 一名缉查司缇骑,正单膝跪地,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低声汇报着。 他所说的内容,与方才刘文才在朱家暖阁内哭诉的,一字不差。 从舆论爆发的范围,到传播的速度。 巨细无遗。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 直到缇骑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将书卷合上,放到一旁。 “安北王……” “青萍司……” 玄景轻声呢喃,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厉害。”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朱天问,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 将敌人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让他自己跳下去。 这位九殿下,不仅心狠,手段更是远超常人的高明。 玄景看向那名缇骑,语气轻快。 “京中派来的人,到哪了?” 那名缇骑垂着头,轻声开口。 “回司主,按照脚程,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酉州。” “一路行来,并未在沿途州府留下任何痕迹,也未曾惊动任何人。” 玄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舆论的压力。 关键人证的线索。 还有来自京城的...... 所有的条件,都已成熟。 这场戏,铺垫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迎来最高潮的部分了。 玄景从软榻上缓缓起身。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长袍,不紧不慢地穿在身上。 他仔细地整理好每一个衣角,抚平每一丝褶皱。 最后,他将那柄制式长刀,悬于腰间。 当他的手,握住那冰冷的刀柄时,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慵懒与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出鞘的,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地,嘴角的笑意,亲切而和煦。 “既然如此……” “走吧。” “去朱家。” 第279章 身作棋枰阶下子,醒来方悟命如尘 朱家祖宅。 那座烧着地龙的暖阁,此刻却像一座冰窖。 朱天问失魂落魄地坐在紫檀木椅上,身前的地面,那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与碎裂的白玉茶盏瓷片混杂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 他刚刚才下达了一连串自以为能够挽回局势的命令,可心中的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家主,玄……玄司主来了!” 朱天问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一丝希望。 玄景! 还有玄景! 这位太子殿下手中的利刃,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说服玄景,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安北王的栽赃陷害,让他提前动手,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安北王的头上,他朱家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快!快请!” 朱天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声吩咐道:“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不许露出半点慌乱!”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亲自朝着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玄景面前,维持住一个地方豪族领袖应有的体面与镇定。 府门外,玄景一袭玄色长袍,身姿笔挺,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只跟了一名同样穿着玄色劲装的缉查司缇骑,那名缇骑气息完全收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森然。 酉州的寒风吹动玄景的衣角,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亲切的笑容。 “玄司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朱天问挤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快步上前,对着玄景拱手行礼。 玄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润如玉,却能洞穿人心。 “朱家主客气了。” 玄景笑着还了一礼,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年初一,本不该前来叨扰。” “只是……听闻城中有些不太好的风声,事关朱家,更事关太子殿下的清誉,本官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厚颜登门,问个究竟。” 他一开口,便将事情直接定性在了太子清誉的高度。 朱天问心中一凛,连忙将玄景往府内让。 “一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何足挂齿!” “竟劳动玄司主亲自前来,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此事,定是那安北王因旧怨而怀恨在心,暗中使的卑劣手段!” “司主放心,老夫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定不会让这些脏水,泼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再次来到那间暖阁。 下人早已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重新换上了名贵的地毯,空气中也燃起了有静心凝神功效的龙涎香。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 玄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朱家主打算如何处理?” 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朱天问的耳中。 朱天问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刚才布置的三条毒计和盘托出。 从武力压制流言,到散布新谣言反向抹黑安北王,再到最后屈辱的公开和解,他讲得详尽无比,试图向玄景展示自己的能力与手腕。 他本以为,这番应对,至少能换来玄景的一句赞许。 然而,玄景听完,只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天问。 “拦截驿路?” “朱家主是想告诉天下人,你朱家在北地,已经可以无视朝廷法度,一手遮天了吗?” 朱天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敲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散布新谣言?” “你觉得,在天下人眼中,是你一个地方豪族的辩解可信,还是一位亲王殿下的清誉更重?” “至于公开和解……” 玄景笑得更明显,眼神里满是怜悯。 “朱家主,你这是在告诉太子殿下,你这把刀,还没捅向敌人,刀刃就已经先卷了,甚至还想跟敌人握手言和?”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朱天问浑身发冷,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在玄景的眼中,竟是错漏百出,愚蠢至极! “那……那依司主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朱天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姿态不自觉地放到了最低。 玄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家主,你似乎还没明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朱天问。 “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一把会辩解、会妥协的刀。” “他要的,是一把能将敌人斩尽杀绝,能为他扫清障碍的利刃!” “你懂吗?” 朱天问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玄景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冷。 “那好,我来问你。” “安北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对你朱家动手?” 朱天问一愣,脱口而出。 “自然是因为朱家的子弟被他所杀,他这是做贼心虚,想要先下手为强,毁我朱家名声!” “错了。” 玄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大错特错。” “他不是做贼心虚,他是根本就没把你朱家放在眼里。” 玄景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他杀你侄儿,是因为你侄儿该死。” “如今动你朱家,是因为你朱家挡了他的路。” “在他眼中,你朱家,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手碾死的绊脚石罢了。” “而你,却将此视为私怨,格局太小了。” 朱天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安北王栽赃陷害。” “那么,证据呢?”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朱家是清白的?” “又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安北王在背后主使?” 朱天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证据? 他哪来的证据! 朱家侵吞田亩,勾结官府,草菅人命…… 哪一件不是真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事情,会被人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在同一时间全部掀了出来! 看着朱天问那张憋得发紫的脸,玄景脸上的笑意更浓,依旧和煦。 “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污蔑一位当朝亲王,朱家主,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轰!” 朱天问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 他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玄景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悠悠然地说道:“朱家主,太子殿下派我来,是想看看朱家有没有资格,成为殿下的助力。” “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天问,那温和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若是朱家只是这般本事,连自己的麻烦都处理不好,那就不必站队太子殿下了。” “毕竟……” “比起一把钝刀,有时候,一份漂亮的政绩,对太子殿下而言,或许更有用处。”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死寂。 朱天问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政绩? 什么政绩? 答案不言而喻! 将他朱家连根拔起,以勾结豪族,侵吞国库的罪名,抄家灭族! 这,就是送给太子殿下最好的政绩! 他终于明白了。 玄景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帮他的! “你……你这是何意?!”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玄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朱家主无需在意我。” “还是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 他站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我会盯着你的。” “倘若你处理不好……” 他走到朱天问的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不介意,让缉查司的大牢里,多上几十个姓朱的人。” 朱天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玄景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笑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里是酉州!并非京城!” 玄景直起身,扶了扶腰间的刀柄,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灿烂得有些刺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天问,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姓苏。” “不姓朱。” “好好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 “我的耐心,等不了太久。” 说罢,他再也不看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朱家家主一眼,转身,带着那名沉默的缇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只留下朱天问一人,僵在原地。 良久。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朱天问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暖阁外,风雪依旧。 …… 夜色渐深。 酉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偏僻私宅内,灯火通明。 与朱家的愁云惨雾、鸡飞狗跳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 程柬伏在案前,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管炭笔,正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 他的字迹潦草,却自有一股章法,一条条简短的消息,一个个陌生的代号,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墨砚报,朱家已动用所有暗线,企图封锁通往京畿的各处驿站。” “芦蒿报,朱家车马行所属车队,正向城外集结,去向不明。” “荠麦报,酉州卫所中,朱氏嫡系将领朱子豪,已于半个时辰前,秘密返回朱家祖宅。” …… 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地勾勒出朱家这条困兽,在绝境之下的疯狂举动。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仆人服饰,面容普通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低声开口。 “竹笔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关于太子欲清洗朱家的流言,已经在酉州卫所的中下层军官中传开。” “那些出身寒门的军官反应激烈,而朱家的嫡系,则人人自危。” “据萍芽回报,朱家嫡系已产生不小的反声,于不久前纷纷返回朱家,似有大事预谋。” 程柬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内部分裂,这是必然的结果。 朱家这棵大树,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知道了。” 程柬点了点头,将刚刚写好的一张纸条折好,递了过去。 “将朱家内乱,军心不稳,或有兵变之兆的消息,传回青萍司分舵,由司中统一散布出去。” “是。” 仆人接过纸条,小心地揣入怀中,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开。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直接冲了进来。 “程柬!” 他双目赤红,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司徒大人!” 仆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 “我家主人正在办事,您……您不可擅闯!” “滚开!” 司徒砚秋一把推开仆人,几步冲到书案前,死死地盯着程柬。 程柬挥了挥手,示意那名仆人先退下。 仆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彼此对峙的两人。 “程柬!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司徒砚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如今酉州城内,大街小巷,到处都在传朱家打算造反的消息!”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群情激奋,酉州卫的士兵也开始躁动不安!” 程柬缓缓抬起头,看向司徒砚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自然知晓。” 他的平静,在司徒砚秋看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知道?!” 司徒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一旦朱家被这股舆论裹挟,真的狗急跳墙,操纵地方军占据酉州城!” “到时候兵戈一起,血流成河,这些传播舆论的人,甚至以讹传讹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你知不知道,这会死多少人!” 面对司徒砚秋近乎咆哮的质问,程柬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 “你!” 司徒砚秋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北王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吗?!” “为了达成他想要的目的,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程柬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起身。 “司徒大人。” 他看着司徒砚秋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知道青萍司,是什么样的所在吗?” 司徒砚秋一愣。 程柬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我就好好说与你听。” “青萍司,整司上下,不以刺杀为主要手段,皆以情报、舆论为刀兵。” “为的,是所谓的大义。” “这个大义究竟是什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面旗帜,握在谁的手中。” “为此,青萍司上下所有人员,自入司之日起,皆抱死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来来往往,应该也见过了不少进出此地的萍芽。” “萍芽,是青萍司最底层的谍子。” “他们身份卑微,没有代号,没有身份塑造,只负责最基础的消息传递与收集。” “但他们的工作,也最危险。” “那个深夜递消息的乞丐,那个在酒楼里传唱童谣的说书人,那个在州府门口打探消息的驿卒,甚至……是给你送饭的仆人,给你倒水的丫鬟……” “你以为,这些身份,都是作假的吗?” 司徒砚秋脸上的怒火,顺着程柬的话慢慢熄灭。 他不是傻子。 他早就看出来,那些人身上的贫穷、卑微、麻木,是伪装不出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被生活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程柬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说道:“既然你看出来这身份并非作假,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为青萍司做事?” “甚至不惜性命?” “仅仅是为了那一份远超常人的丰厚报酬?” “仅仅是为了那一份身死之后的抚恤与安家承诺?” “司徒大人,这世上,有王孙贵胄,有士族公卿,但并非只有王孙贵胄。” 程柬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司徒砚秋的面前,与他对视。 “当你的家人被豪族纵马踩死,报官却无门的时候。” “当你的田地被官府强占,一夜之间流离失所的时候。” “当你的女儿被恶霸抢走,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楼身亡的时候……” “钱,固然重要。” “但有时候,一口气,一个公道,比钱更重要。” “青萍司,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司徒砚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柬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知道,每一个入青萍司的人,最先知道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青萍碎骨犹衔志,百万寒声彻九州。” 司徒砚秋浑身一震。 这句诗,他未曾听过。 程柬看着他,轻声开口。 “此诗是诸葛先生所赐,为的就是让青萍司众人正视自己的内心。” “可是……可是……” 司徒砚秋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挣扎。 “你这般说辞,对你手下之人,何其不公!” “不公?” 程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司徒大人,你出身平州,十年寒窗,一朝得中榜眼,入修文,进工部,可谓天之骄子。” “你所见的,是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是典籍里的圣贤文章。” “你为民请命,是在金銮殿上,是向陛下上书。” “可他们呢?” 程柬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 “他们,就是民。” “我们,亦为百姓发声。” “有何不公?” 司徒砚秋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敲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的孤臣。 可程柬却告诉他,那些他想要去拯救的民,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反抗。 他们是青萍之末的萍芽,是野火烧不尽的芦蒿与荠麦。 他们,就是那百万寒声。 而他,这个自诩清高的榜眼,却连他们的声音,都未曾真正听见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席卷了司徒砚秋的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从我踏入酉州城的那一刻起,我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对吗?” 程柬看着他,摇了摇头。 司徒砚秋脸上的苦笑更甚。 “是啊,怎么可能只是从踏入酉州的那一刻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是在朝堂之上,我被太子点名,贬谪来这酉州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变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你,或者说安北王,利用我这颗棋子,搅动风云,只有一个目的……” 司徒砚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逼朱家造反!” “想必,那位玄司主,也已经与你见过面了?” 程柬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那日,玄司主从你院中离开后,并未回府。” “他知道,在朱家遍布眼线的酉州城,他没办法在明面上护住你。” “因为地方军,还在朱家的手里。” “所以,他需要一个暗中的盟友,一个能替他完成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的盟友。” “于是,玄司主通过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乞丐,找到了我。” “我将青萍司的计划,以书信的方式,告知于他。” 程柬嘴角微扬,神色难明。 “想必,玄景司主心里很清楚。” “因为,这同样符合他的目的。” 司徒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符合他的目的?” 他瞬间抓住了一个关键点,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 “你是说……玄景此次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朱家造反?!”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 这个反问,像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已找到了石满仓,拿到了朱家偷工减料、侵吞公款的铁证!” “再加上青萍司搜集的那些罪证,字字句句,皆是满门抄斩之罪过!” “何须多此一举,逼迫其造反!” 在他看来,有了这些证据,将朱家绳之以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根本不需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 程柬走到门口,推开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寒风夹杂着雪沫,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然后呢?” 他轻声问道。 “然后?” 司徒砚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程柬回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于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将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将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谪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台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隐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干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借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诩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么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么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卷大梁的内战,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内,怔怔出神。 他看着程柬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他忽然意识到。 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太子是棋手。 远在关北的安北王,是棋手。 那位缉查司主,是棋手。 甚至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看似早已不理朝政的梁帝,恐怕……也是棋手。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栋梁,世家豪门,在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酉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大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第280章 异姓王门第,京军统领家,傲骨藐尘寰 大年初二。 酉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街面上,昨日还随处可见的孩童笑闹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长刀、面色不善的朱家护院,在各处要道往来巡视。 空气里,节日的喜庆被一种无形的肃杀冲刷得干干净净。 朱氏祖宅,议事大堂。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长街还要压抑百倍。 堂内没有一个外姓官员,在场的数十人,皆是朱家最核心的嫡系血脉。 此刻,这群平日里掌控着酉州命脉的人,却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互相怒视着,咆哮着。 “反!必须反!”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是朱天问的堂侄,朱子豪,如今正担任着酉州卫所的指挥使,手握兵权。 他双目赤红,扫视着对面那些神情畏缩的文官族亲,声音如同炸雷。 “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那些杀千刀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清、酉、卞三州!再过几日,就要传进京城了!”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的屠刀落下来,我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吼声更厉。 “我告诉你们!我手下的兵,现在也听到了风声,军心都快散了!” “与其等着被京城来的刽子手砍了脑袋,全家老小被发配边疆为奴为妓,不如现在就反了!” “我们有兵!有粮!有这酉州城!” “把城门一关,他娘的谁也别想进来!” “这酉州,就是我们朱家的天下!” 朱子豪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武将派系族人的情绪。 “没错!反了!” “大哥说得对!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 “等死是懦夫所为!我朱家没有孬种!” 一时间,堂内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而坐在另一侧的文官派系,则个个面如土色,为首的一名山羊胡中年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是朱天问的胞弟,朱天明,主管着朱家所有的商行与账目。 “糊涂!简直是糊涂!” 朱天明指着朱子豪,气得浑身发抖。 “起兵?” “说得轻巧!” “那是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一旦举旗,就再也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了!” “现在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我们……” “放你娘的屁!” 朱子豪直接破口大骂,一口浓痰吐在朱天明脚边。 “还没到最后一步?” “你倒是说说,还有哪一步?!” “你能让那些流言消失吗?你能拦住消息传到京城吗?” 朱子豪逼视着他,眼中凶光毕露。 “你若是有办法,我朱子豪二话不说,现在就回营待命!” “你若是没那个本事,就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你……” 朱天明气得眼前发黑,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拦截消息? 昨日家主下令后,朱家在北地的所有力量都动了起来,结果呢? 那些传言就像长了腿的鬼火,根本扑不灭,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派出去的人,都有好几拨被地方官府扣下,说是奉了“京中密令”,正在严查“妖言惑众”之徒。 这分明就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 “够了!”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主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家主朱天问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正撑着桌案,身体摇摇欲坠。 仅仅一夜之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酉州土皇帝,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环视着堂下争吵不休的族人,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此事……暂且搁置。” 朱天问的声音干涩无比。 “容我……再想想……” “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还在挣扎,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或许,那位玄司主,会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或许…… 然而,他的幻想,被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彻底击碎。 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家主!家主!” “玄……玄司主派人传话来了!” 朱天问浑身一震,眼中陡然爆出一丝希冀的光芒,急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家仆颤抖着,几乎不敢抬头。 “玄司主说……” “他说,他的耐心不多了。” “只给朱家……两天时间。” “倘若两日之后,城里的风声还压不住,他还见不到他想见的人……” 家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他……他就要亲自动手了!” “轰!” 这句话,在朱天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最后的希望,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哈哈……哈哈哈哈……” 朱天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哀啼。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堂下,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吓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好!好一个玄景!好一个太子殿下!” 朱天问猛地止住笑声,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堂下的朱子豪。 “这条狗!他以为这是京城,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朱子豪见状,瞬间明白了家主的心意,他压抑了一夜的杀机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 “家主!玄景那厮如此逼迫,现在不反,更待何时!” “家主!下令吧!” “我们反了!” 堂内,所有的武将族人,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天问,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 朱天问缓缓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疯狂,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自己眼中的倒影。 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满门抄斩。 进一步,是九死一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了。 从安北王那个黄口小儿的舆论攻势开始,从玄景踏入酉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朱天问深吸一口气,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狰狞到极致的冷笑。 他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既然……” “他不想让我朱家好过……” 他的声音,冰冷怨毒。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了!” “传我令!” “朱子豪!” “末将在!” 朱子豪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命你,即刻返回卫所,控制所有忠于我朱家的将领,清除异己!” “今夜三更,关闭四门,全面接管酉州城防!” “末将,遵命!” “朱天明!” “在……在……” 朱天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朱天问看都未看他一眼,继续下令。 “打开所有粮仓,犒赏三军!” “告诉所有士兵,愿随我朱家举事者,赏银百两,田地十亩!” “还有!” 朱天问的眼中,闪烁着最后的疯狂。 “告诉玄景!” “就说我朱家,已经找到了司徒砚秋和石满仓的下落!” “请他……明日午时,亲自来我朱家祖宅,商议要事!” “他不是要人吗?” “我给他!” “我倒要看看,他这条太子的狗,进了我朱家的门,还有没有命,活着走出去!” ...... 天色渐暗。 云层低低地压着远方的山脊,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抽打在人的脸上。 酉州城外,四十里处。 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军队,正沿着官道,无声地向前行进。 这支军队的阵型极为严整,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警惕。 最前方,是三千名身披黑色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步卒。 他们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丈量过一般,整齐划一,甲胄叶片碰撞间,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身披偏灰铁甲,腰扎银丝铁带,马鞍两侧放有长弓箭袋,手持制式长枪的骑卒 他们胯下的战马,神骏异常,口鼻间喷着白气,却被骑士牢牢控制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嘶鸣。 两支代表着大梁军方最高战力的王牌,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北地边州,目标直指那座风雨飘摇的酉州城。 队伍的最前方,两匹神骏的战马并驾齐驱。 左侧一人,身披银色甲胄,面容刚毅,约莫三十有六,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是长风骑大统领,孟江怀。 右侧一人,则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同样一身玄色重甲,脸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桀骜。 他便是铁甲卫中声名鹊起的少年将主,被军中戏称为“小大统领”的习家嫡孙,习烬。 “孟大哥。” 习烬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骨骼脆响,他看着远处那座模糊的城池轮廓,撇了撇嘴。 “你说,这朱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真能造反?” 孟江怀目不斜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知道。” “太子既已下令,我等遵令即可。” 听到太子二字,习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太子,屁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孟江怀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习烬。” “你若是想被人抓到把柄,参你一本非议储君的大罪,就离我远一点。” “我可没有什么封王的爷爷,替我扛事。” 习烬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希望玄司主那边能顺利点,把这把火点起来。” “不然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连口汤都喝不上,岂不是白来了?” 孟江怀看着他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眉头微皱。 “不可大意。” “此次我们只带了五千人,你我各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千铁甲卫和两千长风骑。” “朱家本就是武勋世家,盘踞酉州百年,不可小觑。” “如果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据城死守,想要一鼓作气打下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听到这话,习烬脸上那股桀骜之气更盛。 “难度?” 他哈哈一笑,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区区一个地方卫所的杂兵,也想拦住我三千铁甲卫的兵锋?” “他们还不够格!” “再说了,不还有孟大哥你这两千长风骑在后面压阵吗?” “骑兵破城虽然不行,但只要我们撕开一个口子,你们就能把他们杀个对穿!” “小事,小事!” 习烬越说越兴奋,眼中战意昂然。 “说真的,我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领兵跑到这北地来。” “若是有机会,真想跟那位安北王,还有他手下的安北军,真刀真枪地较量较量,看看究竟是谁更厉害!”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孟江怀收回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刚说完你,没记性是吧?” 习烬揉着脑袋,一脸委屈。 “哎呀,孟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 “我就是私下说说嘛,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孟江怀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严厉。 “你真当这五千儿郎,都是聋子瞎子吗?” “你真当铁甲卫是你习家的私兵,长风骑是我的部曲?” “被人听了去,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你我二人,头顶的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见孟江怀真的动了气,习烬这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讪讪一笑。 “好,好,孟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孟江怀冷哼一声,不再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队伍继续前行。 风,似乎又大了一些。 两人沉默着行了数里,习烬终究是耐不住性子,再次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孟大哥,你说……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子殿下要清洗世家,这事儿咱们都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同意太子用逼反这么激进的手段?” “直接让玄景带着缉查司查抄,不是更简单?”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孟江怀心中所困惑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或许……圣上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结果。” “查抄,罪名是贪墨,是枉法。” “这个罪名,杀一个朱家够了,但想震慑天下所有的世家,还不够。”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大不了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根基。” 孟江怀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谋反不一样。” “这是绝嗣灭门的大罪,是悬在所有世家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子,是要借朱家这颗人头,告诉天下所有人……” “这大梁,姓苏。” “谁敢动摇苏家的江山,谁就得死。” 习烬听得心头一凛,他看着孟江怀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统领,似乎远比自己想的,要看得更深,更远。 “那安北王呢?” 习烬忍不住又问。 “我听说,这次舆论的源头,有关北的影子。” “太子利用安北王递过来的刀,去杀朱家。” “可他难道就不怕,这把刀太锋利,最后反过来伤了自己?” 孟江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了。” “天家兄弟之间的博弈,你我这些做臣子的,看个热闹就行了。”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听从号令,斩断一切伸出来的爪子。” 他勒住缰绳,整支大军随之停下。 “传令下去!” 孟江怀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 “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 “斥候前出十里,严密监视酉州城动向!” “在接到军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遵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五千精锐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习烬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那点轻浮,终于彻底沉淀了下去。 他知道,孟江怀说得对。 他们是刀。 刀的宿命,就是杀人。 至于杀谁,为何而杀,那不是刀该考虑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战意。 “好。” “那就且看明日。” “你我到了,亲自试试这朱家的斤两!” 第281章 弓满刀明诸事备,旌旗一展踏风行 【题外话:修改一处,因为审核问题需要将习火尽的名字避讳一下,改为习铮,已经被关小黑屋了,前面提过的就不去改了,影响诸位观感抱歉】 正月初三。 酉州城,朱氏祖宅。 暖阁内,地龙烧得依旧很旺,但那份暖意,却再也无法渗透进朱天问冰冷的骨髓里。 他一夜未眠。 那张曾经写满精明与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疲惫和眼球中密布的血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心腹下人快步走入,躬身禀报。 “家主,玄景那边……派人回话了。” 朱天问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身体前倾,声音嘶哑。 “他怎么说?” 那名下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复述着。 “玄景说……他最近身子乏,不想走动,尤其怕踏入朱家的门户,引火烧身。” 朱天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下人不敢停顿,继续说道:“他还说,既然朱家主已经找到了司徒大人和石满仓,那便直接带去与他相见,他会在城中等着。”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朱天问缓缓靠回椅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嗬嗬声。 片刻之后,他竟低笑起来。 “呵呵……好一个引火烧身!” “算他聪明!” 这句回复,彻底掐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玄景,根本就不是来结盟的。 他是来看戏的,是来等着自己这条船沉没的!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加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庭院中传来。 “家主!家主!” 州卫指挥使朱子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一身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杀气。 “城中各处要隘已全部控制!” “卫所之内,所有不愿听命的军官,都已就地斩杀!如今上上下下,皆是我朱家的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通过犒赏三军,分发银两,如今军心可用,已无任何杂音!” “我朱家,可掌兵一万!” 这个消息,像是给朱天问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光亮。 有兵,就有底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州府的刘文才像一头被追杀的肥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家主!不……不好了!” 朱天问眉头暴跳,怒喝道:“又怎么了!” 刘文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缉查司……缉查司的人,全都跑了!” 朱天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刘文才。 “你……再说一遍?” “就在刚才,玄景在城东的宅邸已经人去楼空!” 刘文才惊慌失措地喊道:“他们连马都不要了,化整为零,全都散进了城里的大街小巷,躲起来了!” “轰!” 朱天问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戏耍的愤怒,冲垮了朱天问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射向站在一旁的朱子豪。 “即刻调人!”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怨毒的尖利。 “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缉查司那些狗杂碎,全都给我找出来!” 朱天问的脸上,肌肉扭曲,神情狰狞。 “遇见者,不必留活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声音冰冷刺骨。 “尤其是玄景!” “此人武力不俗,传令下去,一旦发现,必须以数十人合围,务必让其饮恨当场!” “我要让他死!” “我要让他死无全尸!” 朱子豪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捶了一下胸甲,大声领命。 “末将遵命!” 说罢,他霍然起身,带着一身的杀气,转身大步离去。 ...... 酉州城,西城,一条不知名的陋巷。 空气中弥漫着阴沟的腐臭和湿冷的气息。 玄景靠在斑驳的墙角,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玄色长袍早已不见,取而代代的是一件粗糙的麻衣,脸上也抹了些灰土,看上去与街边那些最卑贱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天色。 灰蒙蒙的,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透不下一丝光亮。 “还得跑一个时辰。”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巷子外,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 “开门!官府搜查要犯!” “妈的,这破地方能藏个屁的人!” “都给老子搜仔细点!” “家主有令,放跑一个,提头来见!” 玄景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像一只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在自己的狩猎场里,悠闲地漫步。 只不过,这一次,他扮演的是猎物的角色。 他沿着墙根,无声地移动,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几个健步,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刚转过一个路口,迎面而来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队十人的披甲叛军,正手持长刀,一脸警惕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巷道狭窄,避无可避。 玄景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他顺着墙壁滑下,蜷缩在墙角,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装出一副被眼前阵仗吓破了胆的平民模样。 那队叛军很快走到了近前。 为首的什长扫了一眼墙角的玄景,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 他没有理会这个废物,径直迈步向前。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那名什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玄景。 “你,抬起头来。” 什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黑衣,面容清秀的男人?” 玄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发颤的手指了指前方的巷子深处。 “好……好像……往那边跑了……” 什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丝疑窦。 “我让你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墙角的玄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真是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蜷缩在地的平民该有的动作。 他的身形如同一张被压到极致后猛然弹开的硬弓,整个人贴着地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撞入什长的怀中。 太快了! 那名什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腹部传来,让他双脚离地。 他本能地想拔刀,却骇然发现,自己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对方的手中!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顿,顺着他的脖颈,轻巧地一划而过。 什长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自己的视线在空中翻滚,最后定格在一具正在喷涌着鲜血的无头身体上。 那是……自己的身体。 鲜血如喷泉般洒向天空。 直到什长的头颅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身后的九名叛军才如梦初醒。 他们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那个刚刚还像鹌鹑一样蜷缩在墙角的平民,此刻手持他们什长的佩刀,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笑容,宛如一头闯入羊圈的恶狼。 “敌……” 一名叛军刚喊出一个字,玄景的身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刀光一闪。 那名叛军的头颅冲天而起。 玄景没有停顿,手腕翻转,长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另外两名叛军的肋下甲胄缝隙中精准地刺入,再猛然抽出。 那两人发出痛苦的闷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喷出的鲜血,软软倒地。 电光石火之间,十去其四。 剩下的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惊骇欲绝,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 “人在此处!” “快来人!擒贼!” 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巷道的死寂。 玄景听到喊声,嘴里啧了一声。 “麻烦。” 他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转身就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身影几个闪烁,便窜入了另一条更加错综复杂的小巷,只留下那几名被吓破了胆,却又不敢追击的叛军,在原地惊恐地呼喊着。 一场位于全城针对缉查卫的搜捕与屠杀,已经彻底展开。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在酉州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一个时辰后。 玄景的身影出现在城南的一处僻静小巷中。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麻衣。 这是他刚刚在冲破第四波叛军围堵时留下的。 他撕下衣摆的一角布条,却没有直接包扎伤口,而是熟练地在伤口上方的臂膀处,用力系紧,打了一个死结。 血液的流失速度,立刻减缓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微微喘息,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 “这些叛军,甲胄虽是旧式,但也终究是甲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刀,刀刃上已经出现了几个细小的豁口。 “麻烦的要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有微光从缝隙中透出。 时间,差不多了。 玄景的眼中,那丝因失血而带来的疲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锐利。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朝着南面最高的那座望楼,疾奔而去。 ...... 酉州城,南面望楼。 平日里用于瞭望和报时的塔楼。 此刻,塔楼四周却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叛军,气氛肃杀,禁止任何人靠近。 塔楼顶层。 程柬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城中不断奔走的叛军队伍。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同样穿着叛军服饰的士卒,神情恭敬。 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声响起。 一道身影,出现在塔楼的飞檐之上,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程柬的身后。 程柬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玄景手臂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言语上的交流。 程柬身后的那名叛军士卒,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双手递给了玄景。 玄景接过火折子。 程柬不再停留,对着玄景再次一揖,便带着那两名亲信,转身顺着楼梯,迅速消失在塔楼之下。 不过短短十数息。 塔楼顶层,再次只剩下玄景一人。 他走到早已堆放好的干草堆旁,那里面甚至还浇了火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吹亮火折子,将那点微弱的火星,轻轻丢了进去。 “呼——” 火焰与火油接触的瞬间,猛地窜起一人多高,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草料。 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 玄景看了一眼那冲天而起的狼烟,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再次融入了塔楼下方的阴影之中。 …… 酉州城外,十里处。 一支庞大的军队,静静地盘踞在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孟江怀身披银甲,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城池。 他的身边,习铮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不停地摆弄着马鞍上的长枪。 “这都快中午了,怎么还没动静?” “玄司主不会是玩脱了吧?”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出探查的斥候,从远方疾驰而来。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启禀统领!酉州城内,浓烟已起!” 话音未落,习铮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昂然的战意。 孟江怀的反应更快。 他几乎是在斥候开口的瞬间,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手中的长枪,指向前方那座已然成为死地的城池,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全军。 “长风骑听令!” “围三阙一,封死东、西、北三门!其余人随我去南门为铁甲卫掠阵!” “遵命!” 两千名长风骑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卷起漫天雪沫,朝着酉州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习铮看着长风骑远去的背影,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张桀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玄铁重枪,枪尖直指城门。 “铁甲卫!” “随我……攻城!” 第282章 敢凭己力摧千阵,不叫胡尘染帝台 酉州城头。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却更添了几分阴冷刺骨的寒意。 朱子豪站在南城门的城楼上,手掌死死地按着冰冷的墙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微不可察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迅速变宽、变厚。 很快,黑线化作了黑色的潮水。 那是军队! 一面面绣着梁字的明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排排身披重甲的步卒,迈着整齐划一、仿佛能踏碎山河的步伐,滚滚而来。 他们的阵型是如此的严整,他们的气势是如此的森然,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恐怖杀意,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扑面而来,让朱子豪这位久经沙场的卫所指挥使,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 而在这支步卒大军的两翼,更让他胆颤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集群,正以一个巨大的弧形,朝着酉州城的两侧高速包抄而来。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 朱子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制式! 偏灰的铁甲,腰间的银丝铁带,马鞍侧放的长弓箭袋! 长风骑!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支如同钢铁长城般推进的步卒。 通体玄黑的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面罩,那股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依旧散发出的,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的厚重与压迫感…… 铁甲卫! “噗通!” 此刻他身边的一名亲兵,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竟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朱子豪没有去管他。 五千人! 一支至少五千人的精锐大军! 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甚至顾不上去牵自己的战马,直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朱家祖宅的方向,疯狂地奔去。 …… 暖阁内。 朱天问正端着一杯参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朱子豪一路而来的嘶吼,让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下一刻,朱子豪魁梧的身影,一头撞开了暖阁的大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家主!完了!全完了!” 朱子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悍勇与杀气,只剩下纯粹的、扭曲的恐惧。 “城外……城外来了大军!” “至少五千人!” “他们的骑兵……他们的骑兵已经将四门全部封锁了!” 朱天问愣住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军? 哪来的大军? 骑兵? 北地哪来的这么多骑兵?! 难道是……关北?! 是苏承锦那个黄口小儿?! 他不是应该在准备对付大鬼国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公然率军南下,攻击朝廷的州城?! “是……是哪里的兵马?!”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干涩。 朱子豪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看军制……像是……像是长风骑和铁甲卫……” “轰隆!” 朱天问手中的那盏名贵参茶,脱手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长风骑…… 铁甲卫……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朱天问颓然地跌坐回紫檀木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起事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传到京城! 就算传到了,从京城到这酉州,足足八百里路! 大军行进,粮草辎重无数,最快最快,也要十天时间才能赶到! 可他从决定举事到此刻,才过了多久? 一天! 仅仅一天时间! 朱子豪看着家主失魂落魄的模样,颤巍巍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主……对方军容严整,队列齐整……并非……并非是急行军的疲惫之师……” 不是急行军…… 不是急行军! 朱天问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荒谬。 他想通了。 他什么都想通了。 这支军队,根本不是因为他朱家起事才来的。 他们,恐怕是跟着那位缉查司主玄景,一同从京城出发的。 玄景轻骑简从,先行一步,所以来得快。 而这五千大军,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就在今日,兵临城下。 原来…… 从一开始,就不是太子要用他朱家这把刀,去对付安北王。 从一开始,就不是玄景来酉州,是为了给他朱家撑腰。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递刀人。 他朱家,连同这整座酉州城,都只是一个早已被精心布置好的戏台。 而他朱天问,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戏子。 引他举旗,坐实他谋逆的大罪。 然后,再由这早已等候在外的京畿大军,以雷霆之势,将他连根拔起,抄家灭族。 用他朱家满门的鲜血,去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世家。 用他朱家的人头,去给苏承明,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力的、血腥的青云路。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太子殿下! 好一个……高坐于上的皇帝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 朱天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从浑浊的眼角滚落。 “原来……这盘棋从来没有朱家落子的位置……” 朱天问缓缓站起身,他挺直了那早已被压弯的脊梁,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他看着堂下惊恐万状的朱子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暖阁。 “取我甲胄来。” 朱子豪猛地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传我军令。” 朱天问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一字一顿。 “随我……登城!” “杀敌!” 无论如何都已是死路一条。 既然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 那便在临死之前,也从这些高高在上的棋手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朱子豪看着此刻的朱天问,那股滔天的绝望与疯狂,瞬间感染了他。 他眼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嗜血的赤红。 “末将……遵命!” 他重重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日,正月初三。 酉州朱家第五任家主,最后一次披上了他那身蒙尘已久的甲胄,登上他许久未曾登过的城头。 …… 酉州城外。 风雪之中,三千五百人的大军的阵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孟江怀与习铮并驾齐驱,立于阵前。 习铮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的城池,城头上,影影绰绰,叛军的旗帜正在慌乱地树立起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啧啧,动作还挺快。” 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看来,玄司主那边的火,烧得够旺。” 孟江怀目不斜视,声音平稳如初。 “准备吧。” 习铮哈哈一笑,他猛地一挥手,那张桀骜的脸上,写满了即将投入猎场的兴奋。 “传令!” “攻城!”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心跳,骤然响起。 “杀!” 三千名铁甲卫,齐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混乱。 最前排的铁甲卫,从阵中扛出数十架简易的攻城云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高大的城墙,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三千人的冲锋,那股凝成实质的煞气,冲天而起。 …… 城墙之上。 朱天问披着一身早已不合身的陈旧甲胄,在朱子豪等一众亲信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 当他看到城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铁甲卫时,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到了对方扛着的,不过是些最简陋的云梯。 没有投石车,没有撞城锤。 朱天问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又升起了一丝荒谬的希望。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最后的傲慢与自负。 “看来,他们为了隐藏行迹,一路急行,并未携带任何重型攻城器械!” 他指着城下那些扛着梯子冲锋的铁甲卫,对着身边早已面无人色的叛军将领们大声鼓气。 “仅凭此物,就想拿下我朱家经营百年的酉州坚城?” “痴人说梦!” “传令下去!” “弓箭手,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滚木!礌石!金汁!都给老子准备好!” “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酉州儿郎的厉害!” 在朱天问的强行鼓舞下,城墙上慌乱的叛军,总算勉强组织起了一丝有效的抵抗。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一片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射向冲锋中的铁甲卫。 …… 阵前。 习铮看着城头那软弱无力的箭雨,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这点动静?” “给爷爷我挠痒痒都不够。”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孟江怀,咧嘴一笑。 “孟大哥,我去了。” 孟江怀平静地点了点头。 “小心。” “放心。” 习铮哈哈一笑,翻身下马。 他随手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厚重的塔盾。 那面寻常士卒需要双手才能勉强举起的塔盾,在他手中,却轻得像一块木板。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下一刻。 “轰!” 他脚下的地面,被他踏出一个小坑。 而他那身披重甲,重逾百斤的身影,已经朝着箭雨最密集的方向,愤然冲出!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披着铁罐头的人类! 他扛着那面巨大的塔盾,迎着漫天箭雨,逆流而上,一往无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狠狠地砸在他的塔盾之上,迸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耀眼的火星。 塔盾被射得坑坑洼洼,却没有一支箭矢能够穿透。 更多的箭,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头盔上,他的腿甲上。 然而,那些足以洞穿寻常皮甲的利箭,在撞上他身上那套玄黑色的甲胄时,却只是发出一声声无力的脆响,便被轻易地弹开,连一个白点都未能留下。 铁甲卫的冲锋阵型中,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当他们看到自家小大统领那道狂飙突进的身影时,其中一队士卒,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习铮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瞬间便冲到了城墙之下。 数十名铁甲卫已经将一架最长最坚固的云梯,死死地抵在了墙根。 习铮看准时机,将手中那面早已不成样子的塔盾,猛地往地上一撇。 轰的一声,盾牌深深地嵌入了冻土之中。 “扶好了!” 他冲着那几名死死扶住云梯的铁甲卫大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与感染力。 “待我此次先登,小爷带你们去樊梁城最好的馆子,喝花酒去!”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一蹬墙根,沉重的身体竟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双手已经牢牢抓住了云梯的横杆。 他开始向上攀登! 他身上所穿的重甲,乃是开国之后,先帝特赐习家的玄甲,重量是制式铁甲卫甲胄的三倍,防御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沉重的负荷,却没有对他的速度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动作矫健得如同一只猿猴,双臂发力,双腿蹬踏,沉重的身体在云梯上飞速上升。 城墙下,那几名负责扶住云梯的铁甲卫,一个个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坟起,青筋暴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那因为习铮的攀爬而剧烈晃动的云梯。 他们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生怕一口气松了,梯子上那位爷,就连人带甲直接砸下来。 城墙上,叛军们也发现了这个悍不畏死的敌人。 “射他!快射他!” “石头!用石头砸!” 一时间,一侧所有的远程攻击,都朝着习铮所在的位置,疯狂地倾泻而来。 习铮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判断着那些滚木礌石的落点,身体在云梯上灵活地闪转腾挪,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避开要害。 至于那些箭矢,他更是懒得去看。 他知道,这城墙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射穿爷爷给他的这身宝甲! 片刻之间,他已经临近城垛! 一名叛军什长反应极快,他看准时机,双手紧握一杆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习铮的面门,狠狠刺去! 这一枪,又快又狠,若是刺实了,即便是神仙也难活。 电光石火之间,习铮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厉芒。 他用双脚死死勾住云梯的横杆,上半身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仰去! 那杆致命的长枪,带着凌厉的风声,贴着他的面甲,堪堪擦过! 而他,则借着这股力量,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进了城垛的怀里! “轰!” 一声巨响。 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那名持枪的叛军什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这股恐怖的撞击力,撞得胸骨寸寸断裂,倒飞出去,沿途又撞翻了三四名同伴。 整个南城墙,在这一刻,都仿佛为之寂静了一瞬。 烟尘缓缓散去。 城垛的缺口处,一道魁梧的黑色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习铮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脖子,发出一阵嘎嘣脆响。 “什么破城,一撞就碎?” “偷工减料了吧!” 他那双隐藏在面甲之后的眼睛,扫视着周围那些被他骇人登城方式惊得目瞪口呆的叛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伸手,从背后那个特制的枪囊中,取出了两截沉重的枪杆。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两截枪杆被他熟练地拼接到一起,化作一杆长达丈余的玄铁重枪。 就在他组装长枪的瞬间,几名反应过来的叛军,嘶吼着从侧面扑了过来,手中的钢刀,狠狠地劈向他的脖颈和腰肋。 习铮头也未回。 他左脚猛地向后一踹! “砰!” 一名叛军被正面击中,胸前的甲胄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 与此同时,他右手持枪,看也不看,反手一记横扫! 沉重的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精准地砸在了另外几名叛军的腰间。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那几名叛军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对折,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墙垛上,滑落在地,变成了一滩烂泥。 一脚,一扫。 甚至连正眼都未看对方一眼。 那份写意与狂暴的结合,让周围所有叛军,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习铮终于拼好了他的长枪。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枪杆上,还沾染着方才那几名叛军的血肉。 他那身布满箭痕与划痕的玄黑色重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铁甲傲立,宛如魔神。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技巧。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枪杆,然后,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向前挥出。 “呼——” 沉重的玄铁重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枪杆划破空气,形成了一片死亡的扇面。 横扫! 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 挡在他面前的七八名叛军,无论是举刀格挡,还是侧身闪避,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兵器,在接触到枪杆的瞬间,便被轻易地砸断、崩飞。 他们的身体,在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扫中后,骨骼寸断,内脏破裂,一个个惨叫着飞向半空,又重重地摔落在城墙各处。 一枪之下,他面前的道路,被清出了一片长达十步的真空地带! 所有人都被这蛮不讲理的一击,吓破了胆。 他的枪,不似苏知恩那般灵动全面,攻守兼备。 也不似江明月那般迅捷如电,出其不意。 习铮的枪,从始至终,只贯彻着一个字。 力! 横扫一切,碾压一切的,绝对的力量! “吼!” 习铮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双手持枪,如猛虎下山,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枪杆横扫,便是大批叛军筋断骨折,倒地哀嚎。 枪尖直刺,便能轻易洞穿叛军那劣质的甲胄,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枪出如龙,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周遭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肆虐的黑色魔神,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他像稻草人一样轻易地打飞、砸烂,心中的战意与勇气,被恐惧彻底吞噬。 “怪物!他是怪物!” “跑啊!” 他们开始后退,开始逃跑,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片刻之间,以习铮为中心,城垛附近的这片区域,竟被他一人,硬生生地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而此时,他身后的云梯上,一名名悍不畏死的铁甲卫,正源源不断地攀爬而上。 他们踏着同伴的肩膀,踩着习铮杀出来的血路,怒吼着翻上城墙,迅速组成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型,将这片好不容易抢下来的滩头阵地,牢牢守住。 习铮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站稳脚跟的甲士,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将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爽!”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名铁甲卫的什长,大声吼道。 “传令下去!守住这里!给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是!小大统领!” 那名什长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习铮点了点头,随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玄铁重枪,枪尖直指枢纽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战场的咆哮。 “兄弟们!” “随我……拿下城门!” 孟江怀看着城头的身影,想起了早年,一个与习铮傲气相当的皇子给他好友写下的诗。 “铁甲铿锵气自扬,岂容逆贼乱朝纲。” “横枪笑指九州月,一啸当惊万寇亡。” 孟江怀笑了笑,感概而语。 “习家,不负武威二字。” 第283章 寒刃断时忠骨在,枪鸣彻城雪亦惊 城墙之上,血腥气混杂着雪花的冰冷,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习铮手中的玄铁重枪每一次挥动,都像死神的镰刀,轻易收割着成片的生命。 他面前的叛军,彻底被恐惧攥住了心脏。 他们见过悍勇的将军,却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怪物。 那身玄黑重甲坚不可摧,寻常刀剑砍在上面,除了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再无任何作用。 而那杆长枪,却能轻易地砸断他们的兵刃,洞穿他们的胸膛,甚至将他们连人带甲扫飞出去,筋断骨折。 “退!快退!” “顶不住了!这他娘的不是人!” 最前排的叛军开始崩溃,他们尖叫着,哭喊着,转身就想逃离这片战场,哪怕身后就是同伴的刀剑。 阵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城楼上,朱天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张原本死灰色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一旦让这股溃败之势蔓延开来,酉州城将再无任何抵抗之力。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佩剑,剑尖直指下方那个正在后退的百夫长。 “谁敢再退一步,杀无赦!” 朱天问的声音,因为用尽了全力而变得尖利刺耳。 他的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 “看看你们的身后!看看城外!” “退了,也是死!” “朝廷的屠刀,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们的妻儿老小,都会被当做叛逆家眷,沦为官奴,生不如死!” “往前!往前杀!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狠狠砸在那些叛军的心头。 是啊,退路早已断绝。 从他们跟着朱家举起反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朝廷眼中的死人了。 横竖都是一死! 朱天问见众人的脚步稍稍停滞,眼中的疯狂更盛。 他用剑指着那个依旧在人群中肆虐的黑色身影,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他们有多少人?不足五千!” “我们有多少人?一万!” “他们远道而来,已是疲惫之师!” “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地利!” “十个换一个!” “我们也能把他们耗死在这酉州城下!” “此战若胜,酉州府库,任由尔等取之!” “城中所有田亩,分赏给所有活下来的弟兄!”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美人姬妾!” “杀!!” 朱天问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在生路已断的绝境之下。 那句十个换一个,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些叛军心中最原始的凶性与血性。 与其窝囊地被杀,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与其一无所有地死去,不如用命去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吼!”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咆哮声响彻城头。 那些原本已经溃散的叛军,一个个红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疯狂的神情。 他们不再后退,而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调转方向,朝着铁甲卫那坚固的阵线,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杀啊!” 朱子豪一马当先,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将一名冲得最前的铁甲卫连人带盾劈得连连后退。 他嘶吼着,将家族的命运,将自己的性命,全部赌在了这一次冲锋之上。 “博一个锦绣前程!杀!” 城墙狭窄,铁甲卫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 他们刚刚在城头站稳脚跟,建立起的滩头阵地,瞬间便遭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的潮水般、不计生死的疯狂冲击。 “顶住!” 铁甲卫的什长怒吼着,用盾牌死死抵住前方。 “噗嗤!” 一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刺入,贯穿了他的小腹。 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用身体死死卡住那杆长枪,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刀捅进了面前那名叛军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两人,一同缓缓倒下。 这样的场景,在城墙的每一寸上都在发生。 叛军们彻底疯了。 他们用牙齿咬,用身体撞,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向着这些来自京畿的精锐,发泄着最后的疯狂。 铁甲卫的阵线,虽然依旧坚固,却在以一个缓慢但确定的速度,被不断地压缩。 伤亡,开始出现,并且在迅速扩大。 习铮依旧勇不可当,长枪所至,无人能敌。 但他毕竟不是神。 他可以轻易地杀死十个、二十个敌人,但他杀不尽这成百上千悍不畏死的疯子。 他每一次挥枪,都会有更多的叛军从侧面、从背后涌上来。 他刚将面前的敌人扫飞,脚下就可能被一具尸体绊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挥枪的速度,正在变慢。 那股无孔不入的压力,像泥潭一样,将他死死地缠住。 人数上的巨大劣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方的士气,在用人命堆砌之下,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 习铮一枪将一名试图抱住他大腿的叛军捅了个对穿,然后猛地一甩,将尸体砸飞出去。 他环顾四周,眉头紧紧皱起。 身后的铁甲卫兄弟们,已经有多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后续的兵力,还在线条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支援。 再这样下去,他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片阵地,就要被对方用人海战术给硬生生夺回去了! 到那时,攻城之势一挫,再想上来,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数倍! 习铮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正手持环首刀,在阵中来回冲杀,不断鼓舞士气的魁梧身影。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他,这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习铮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战意与杀气,凝于一点。 他对着身边几名正在苦苦支撑的铁甲卫,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替我掠阵!” “我去擒贼!”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跺,不再与周围的杂兵纠缠,而是笔直地朝着朱子豪所在的方向,冲杀而去! 他手中的玄铁重枪,不再是横扫,而是化作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凡是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人,无论是谁,尽皆被他一枪洞穿,然后被他枪杆上蕴含的巨力,狠狠地甩向两边,为他清出一条通往猎物的血肉之路! 正在砍杀一名铁甲卫的朱子豪,瞬间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锋锐杀机,将自己牢牢锁定。 他猛地回头,便看到那尊黑色的杀神,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向他笔直冲来! 那杆长枪,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来得好!” 朱子豪也是悍勇之人,他不退反进,怒吼一声,双手紧握环首刀,调动全身的力量,朝着那道奔袭而来的枪影,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城头。 朱子豪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巨力,从刀身上传来。 他手中的环首刀,差点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量,震得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已然被完全震裂,鲜血淋漓,顺着刀柄,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而对面,习铮仅仅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稳地站住了。 他弓步握枪,枪尖斜指地面,隐藏在面甲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你,倒是有点本事。” “能硬接小爷一枪。”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接小爷……几枪!” 话音未落,习铮的身影,再次暴起! 那杆沾染了无数鲜血的玄铁重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朝着已是强弩之末的朱子豪,狂风暴雨般地笼罩而去! 枪影如林,杀机如狱。 朱子豪面对习铮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瞬间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他只能凭借着沙场本能,拼尽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环首刀,格挡,闪避,狼狈不堪。 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虎口的伤势更加严重,鲜血几乎将整个刀柄染红。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个人战斗,而是在对抗一头不知疲倦、力量无穷的上古凶兽。 城楼之上,朱天问的心,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金铁交鸣声,都狠狠地抽搐一下。 他看得分明。 朱子豪不是对方的对手。 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他又将目光投向整个战局。 虽然叛军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在铁甲卫那恐怖的战损比面前,这种优势正在被迅速抹平。 城墙上,每时每刻都有叛军惨叫着倒下。 而那些黑甲士卒,除非是被数人围攻,或者被击中要害,否则几乎不会倒下。 十个换一个? 朱天问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这根本不是十个换一个! 这是用二十个,甚至三十个乌合之众的性命,去换一个京畿精锐! 这样打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朱天问颓然地靠在墙垛上,眼中的最后一丝疯狂与希望,彻底熄灭。 他知道,这盘棋,他已经连掀桌的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唯一能想的,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活下去。 哪怕像一条狗一样,活下去。 “走!” 朱天问猛地抓住身边一名亲信的衣甲,声音嘶哑地低吼道。 “传令下去,将西侧城门打开!” “我们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退到了他的身边。 是朱子豪。 此刻的朱子豪,凄惨无比。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破碎不堪,右肩处,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不断地向外冒着鲜血,那是被习铮的枪尖划过,带走了一大块血肉。 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堂叔……” 朱子豪的声音虚弱而急促。 “没机会了……得撤了……” 朱天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知道!我现在就走!” “随我一起走!” “只要我们能逃出去,朱家就还有希望!” 他说着,便要拉着朱子豪,朝着城楼下跑去。 然而,朱子豪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堂叔,我不能走。” 朱子豪摇了摇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朱天问愣住了,怒吼道:“你疯了?!留下来就是死!” “我知道。” 朱子豪面色平静,他的目光越过朱天问的肩膀,看向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杀神。 “我走了,这城墙上的弟兄们,军心就彻底散了。” “到时候,没人再会为我们卖命,没人会挡住他们。” “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到那时,我们谁也走不了。” 他的话,将朱天问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如果连主将都跑了,谁还会傻乎乎地留下来断后? 朱天问看着朱子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朱子豪正费力地从自己的内服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 他将那布条,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在已经握不稳刀的右手之上,将手掌和刀柄,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做完这一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叔。 那眼神,复杂无比。 “堂叔,倘若真的能逃出去……” “朱家祖祠里,得有我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朱天问一眼,猛地转过身,重新举起了那柄与他血肉相连的环首刀,迎向了那个已经近在咫尺的敌人。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的萧索与悲壮。 朱天问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与羞愧,涌上心头。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着几名亲信,消失在了通往城下的甬道中。 …… 城墙上。 习铮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对手,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朱子豪咧开嘴,笑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让他此刻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跑你大爷!”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整个人朝着习铮,悍然撞去! 手中的环首刀,放弃了所有防御,化作一道决绝的匹练,直劈习铮的面门! 同归于尽!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面对这搏命的一击,习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他,依旧没有后退。 “来得好!” 他大喝一声,不闪不避,手中的玄铁重枪,后发而至,以一个更加刁钻、更加迅猛的角度,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刀枪再次相撞,迸发出的声响却不似之前那般洪亮,反而带着一丝沉闷的破碎感。 朱子豪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环首刀,在玄铁重枪无可匹敌的巨力之下,哀鸣一声,从中间寸寸断裂。 半截刀刃打着旋,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当啷”一声,落在了远处的血泊之中。 而习铮的长枪,在击碎了刀刃之后,势头没有丝毫减弱。 朱子豪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枪尖,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想躲,身体却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下一瞬。 习铮手腕一抖,枪势陡然一变。 那原本直刺面门的一枪,竟在电光石火之间,化作了一记精妙绝伦的回马枪! 枪杆如鞭,枪出如龙!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玄铁重枪的枪尖,精准而又毫不留情地,从朱子豪的心口位置,一穿而过。 枪尖从他的后心透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在阴沉的天空下,染开一朵凄美的血花。 朱子豪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那狰狞决绝的表情,也凝固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枪杆,嘴巴张了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的一丝力气,也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那只被布条死死绑在断刀上的手,无力地垂下。 习铮缓缓站直了身体,面甲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敌人。 “小爷看你,还算是个有骨气的。” “留你个全尸。”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手臂猛地一发力。 “噗!” 玄铁重枪被他从朱子豪的身体里,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枪尖带出的血箭,飙射出数尺之远。 失去了支撑的朱子豪,身体晃了晃,最终仰面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激起一片血水与雪花的混合物。 他睁着双眼,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再无一丝声息。 酉州卫所指挥使,朱家新生代最悍勇的将领,朱子豪,战死。 习铮甩了甩枪杆上的血珠,转头望去。 他锐利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迅速扫过,却没有发现之前那个在城楼上发号施令、鼓舞士气的老者。 看来是跑了。 习铮心中了然,却并未在意。 一个连死战到底的勇气都没有的家主,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重要的是眼前。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杆依旧在滴血的玄铁重枪,枪尖斜指苍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那声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南城墙! “敌将授首!” “缴械不杀!” 第284章 三人并辔行残雪,万里风云入袖中 “将军……将军死了……” “朱将军死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紧接着,恐慌如同瘟疫,在叛军之中疯狂蔓延。 “当啷!” 一名叛军手中的长刀无力地滑落,掉在积着血水的城砖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 这个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当啷!” “当啷!” “当啷!” 成片成片的兵器被丢弃在地。 那些方才还红着眼睛、状若疯魔的叛军,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手高高举起,或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士气,彻底崩了。 城墙上,幸存的铁甲卫们没有丝毫松懈,他们迅速上前,用刀背狠狠地抽打着那些跪地的降卒,将他们驱赶到一处,收缴兵器,牢牢看管起来。 习铮看都没看那些降卒一眼,径直走到城墙边,扶着墙垛,望向城外那片寂静的雪原。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体内那依旧在翻腾的沸腾血液。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但他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一战,还算酣畅。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禀小大统领!南城墙已完全控制!” 一名铁甲卫什长上前,轰然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崇拜。 习铮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是!” 那什长领命,正欲退下,却又听习铮补充了一句。 “另外,派人去打开城门。” …… 酉州城外。 孟江怀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笔直如松。 他身后的几百长风骑,人马合一,悄无声息,只有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侧翼策马飞驰而来,在距离孟江怀十步之外勒住战马。 “禀大统领!东、西、北三门皆已开启,请大统领示下,是否入城清剿!” 斥候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孟江怀的目光,依旧落在南门那高大的城楼之上。 终于,那厚重而压抑的吱呀声响起。 酉州南门,那扇紧闭了数个时辰的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道身披玄黑重甲、手持长枪的身影,从洞开的城门中,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凛冽煞气。 他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枪杆上凝固的血迹呈现出骇人的暗红色。 他就那样一个人,走出了城门,走入了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孟江怀看着那道身影,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对着那名仍在等候命令的斥候,淡淡地开口。 “传令下去。” “所有骑军,继续把守各门,原地待命。” “不可擅动,亦不可,放一人出城。” 斥候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为何不乘胜追击,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应诺。 “遵命!” 说罢,他调转马头,再次消失在风雪之中。 孟江怀策马向前,迎向那道孤身走来的身影。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习铮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色衬得愈发森白的牙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得意。 “我就说,我能打下来吧?” 孟江怀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冷峻。 “算你厉害,行了吧?”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到习铮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那满是痕迹的肩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辛苦了。” 习铮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伸手摘下了脸上那副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面甲,抱在怀中。 一张年轻而桀骜的脸,暴露在风雪里。 “不辛苦,就是没打过瘾。”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对了,有个老头跑了。” 孟江怀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无碍,我已经留下人在各门驻守,他出不去。” 习铮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笑。 “这北地的兵,真是不堪一击。” “还有这城墙,破烂不堪。”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我登城的时候,本来是想借力撞进人群里,结果没算好力道,撞歪了。” “你猜怎么着?” “那个城垛,咔嚓一下,就让我给撞碎了!” “全是土坯,外面就包了层砖!” “偷工减料啊!” “这要是大鬼国打过来,就这破城,能守个屁!” “要是有个撞锤,这城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拿下来,咱们也能少死些弟兄。” 孟江怀安静地听着,目光越过习铮的肩膀,看向那伤痕累累的城墙,眼神深邃。 “城中贪腐,已入骨髓。” 习铮摆了摆手,不再纠结于此,脸上重新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不过,这次总算是活动开筋骨了。” “还真让我碰上一个有点本事的家伙,这些年,能硬接我三枪不死的人,可不多见。” 他说着,又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 “跟你和玄司主比,差远了。” 孟江怀闻言,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你若是皮痒,回京之后,我可以陪你练练。” 习铮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练就练!小爷会怕你?” 孟江怀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斗嘴。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百余名亲卫骑兵,沉声下令。 “留五十骑在此,随我进城。” “清剿漏网之鱼!” “是!” 亲卫们齐声应诺。 孟江怀下达完命令,便不再理会兀自嘴硬的习铮,率先迈步,朝着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习铮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比我官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便也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又缓缓落下。 ...... 酉州城,东门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 这里与主街的喧嚣和血腥仿佛隔绝开来,只有寒风穿过巷道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与惨叫。 朱天问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三名忠心耿耿的护卫。 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东城门外,那黑压压的长风骑兵阵列,彻底封死了他最后的生路。 其余三门亦是如此。 “该死!” 朱天问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处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绝望与悔恨。 那个骑军主将…… 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在城门已破的情况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率军入城抢功,而是选择封锁全城,不给任何人逃脱的机会! “家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护卫声音颤抖地问道,脸上满是恐惧。 朱天问的眼神阴晴不定,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现在城中必然大乱,京畿大军正在四处清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有死路一条。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朱天问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等风声过去,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了,或者死了,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恐,带着三名护卫,转身就要深入小巷。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麻衣,脚下一双草鞋,面容清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赶考书生,或是逃难的流民。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身影,却让朱天问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玄景……” 朱天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无边的恐惧。 “你这心黑的狗东西!” “我偌大的朱家,竟然……竟然成了你投石问路的石子!” 玄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朱家主,别来无恙啊。”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若不是你这般配合,我还真要费一番手脚。” 玄景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 “朱家主放心,我办事,向来妥帖。” “如今,你朱氏一族,在酉州城内的嫡系旁支,共计六十七人,都已经被我的人请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他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一丝无辜。 “你是打算自己走过去呢,还是让我的人,送你过去?” “我跟你拼了!” 朱天问身旁,一名最为忠心的护卫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怒吼,持刀便朝着玄景猛冲而去! 另一名护卫也紧随其后。 他们知道,今日必死无疑,只想在临死前,为主家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亡。 玄景身后的五名缉查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刀的。 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两名悍不畏死的护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脖颈处,一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浮现,随即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甚至没能冲到玄景身前三步之内,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三下五除二。 干净,利落,高效。 朱天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护卫倒在血泊中,心中的最后一丝血性,也被这恐怖的杀戮技巧彻底碾碎。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后路,不知何时,也被另外五名神出鬼没的缉查卫堵死了。 前有狼,后有虎。 他,已是瓮中之鳖。 朱天问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灰败。 他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清秀男子,声音里再无半分波澜。 “既然如此,将我押入缉查司大牢吧。” 他仿佛认命了一般,平静地说道。 “我想,我对太子殿下,应该还有些用处。” “我可以将我所知道的,所有与朱家有勾结的世家名单,全部交出来。” “有了这些把柄,太子殿下想对他们动手,会方便很多。”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相信,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太子就不会让他轻易地死去。 玄景走到了他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他俯下身,凑到朱天问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太子令,朱家叛贼,一个不留,我现在就送你去找你朱家的六十七人。” 朱天问的瞳孔,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限! “你……” 朱天问惊恐地看着玄景,刚想说些什么。 但玄景,已经不准备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只手,看上去白皙干净,不像是武人的手,更像是书生的手。 可就在这只手搭上来的瞬间。 他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小巷中响起。 微不可闻。 朱天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的惊恐、悔恨、不甘,尽数凝固。 他脖子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睁着双眼,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极致恐惧之上。 再无变化。 玄景收回手,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在他眼中,这具尸体,与路边的石子,并无任何区别。 他转过身,望向自己带来的十名缉查卫。 来时二十余骑,如今,只剩下了十人。 玄景的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疲惫而坚毅的脸上扫过,那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呈的萧索。 “将司里兄弟们的尸身,都收敛好。” “带他们回樊梁。” 十名缉查卫,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遵命!” 玄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巷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玄景走出巷口,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让他那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那里的血虽然已经止住,但撕裂般的疼痛依旧在提醒着他,方才在城中的穿行躲避,并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轻松写意。 他正准备寻个地方稍作歇息,脚步却微微一顿。 两道身影,正从不远处的街角转出,朝着他这边走来。 一人身形魁梧,披着一身战损严重的玄黑重甲,怀中抱着一副狰狞的面甲,步履间龙行虎步,带着一股还未散尽的沙场煞气。 另一人身材挺拔,穿着长风骑的制式铠甲,步伐沉稳,气度内敛。 三人,在这座刚刚平息了战火的城池中,不期而遇。 习铮眼尖,第一个看见了站在巷口的玄景,他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刚想开口调侃几句,目光却落在了玄景那缠着布条的左臂上,以及布条上渗出的点点暗红血迹。 习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玄司主,你居然受伤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在他印象里,玄景这个家伙虽然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实际上却是个深不可测的武夫。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酉州城,他竟然会挂彩。 玄景闻言,抬眼看向习铮,脸上又挂起了那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我又没你们习家那身刀枪不入的宝甲,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语气轻松。 习铮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说得好像我没受过伤一样!” 他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有个老头跑了,你知道吗?” 玄景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嗯,我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习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不由得咂了咂嘴。 不愧是缉查司的头子,斩草除根,果然是专业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行了行了,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咱们总算可以歇歇了。” 他一把揽过孟江怀的肩膀,又试图去揽玄景,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习铮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这酉州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好吃的馆子?” “咱们赶紧把剩下的破事处理完,找个地方喝几杯,然后回樊梁复命去!” 玄景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恐怕,要让习小大统领失望了。” 他的目光,越过习铮的肩膀,看向那阴沉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酉州事了,可这大梁的风,才刚刚要起呢。” “说不准,接下来,还有的二位忙的时候。” 此言一出,习铮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一旁的孟江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都不是傻子。 自然听得出玄景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里,蕴含的深意。 酉州的朱家,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这股清洗世家的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梁。 届时,朝堂之上,必将是惊涛骇浪。 而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不甘心束手就擒的世家豪族,又岂会坐以待毙? 反抗,甚至是叛乱,都将接踵而至。 到那时,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便是太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条虽然在战火中得以保全,却依旧显得萧瑟的街道。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之后、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最终,还是习铮打破了沉默。 他用力地抓了一把孟江怀的胳膊,又对着玄景一扬下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想那么多干嘛!”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咱们听令行事就完了!” 他一把将两人拉到一处,仿佛又恢复了那个精力无穷的少年将军。 “走走走!” “咱们先把城里的事处理干净!” “然后喝酒去!” “等回了樊梁,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看着他这副模样,孟江怀和玄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江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玄景也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或许,也只有习铮这样纯粹的武人,才能在看清了这盘棋局的血腥与残酷之后,依旧能如此洒脱。 三人不再言语,并肩而行,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城池,和一地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前方,是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梁的滔天风暴。 但此刻,他们的背影,在风雪初歇的残阳余晖下,却显得格外的坚定与从容。 第285章 袖里权谋翻邸报,帐前弓马指王庭 正月初四。 胶州,安北王府。 连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撕开一道缝隙,为这座刚刚经历过新年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清冷的亮色。 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沉静而专注,在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土地上,缓缓移动。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药香的暖风,伴随着一道身影,悄然入内。 上官白秀依旧是那副模样,面色白皙,眉眼温润,手中捧着那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 他走到苏承锦身后数步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酉州事了。”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官白秀继续汇报道:“京畿来的铁甲卫与长风骑已完全接管酉州城防,正在全城清查朱家余党。” “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的官方邸报已经传遍各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邸报上说,酉州豪族朱氏,勾结城防军官,侵吞军款,意图谋逆,幸被监国太子洞察秋毫,派遣缉查司主玄景与京畿大军,以雷霆之势一举平定。” “如今,太子殿下杀伐果决、明察秋毫的威名,可谓是……如日中天。” 这番话,将一场由安北王府在幕后推动,多方势力共同演绎的血腥大戏,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太子一个人的功绩。 苏承锦对此,却无半点波澜。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虚名。 他要的,是京城那潭水,越乱越好。 “知道了。” 苏承锦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终于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但并未转身。 “传令下去。” “所有在酉州、卞州、清州三地,参与此次舆论造势的青萍司萍芽,即刻转入静默。” “切断一切横向联系,销毁所有相关文书,在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他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商贩、走卒。” “遵命。” 上官白秀躬身应诺。 青萍司这张网,撒出去时雷霆万钧,收回来时,便要无声无息,不留半点痕迹。 苏承锦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单独传信给竹笔。” “命他即刻带着其余人撤离酉州,我会让诸葛先生给他安排新的去处,另有任用。” 此言一出,刚刚走进书房,正准备开口的诸葛凡脚步微微一顿。 他与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竹笔,程柬。 这个在酉州风暴中,作为关键一环,漂亮地完成了递刀任务的年轻人,已经进入了太多人的视野。 尤其是,玄景的视野。 那位缉查司的司主,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渊海,手段狠辣。 程柬此番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固然是完成了任务,却也等于是在这位大梁头号密探头子的面前,挂上了名号。 继续留在酉州,太过危险。 玄景或许不会立刻动他,但难保不会将他当做一枚试探安北王府的棋子,时时敲打,处处掣肘。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抽身。 这既是对程柬的保护,也是对玄景的一种无声表态。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诸葛凡走上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苏承锦不置可否,转过身,看向两位心腹谋士。 “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该看看自己的家门口了。” 他的话锋一转,书房内的气氛,也随之从波诡云谲的朝堂权谋,转向了金戈铁马的边境沙场。 诸葛凡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上前一步,沉声汇报。 “禀殿下。” “从正月初二开始,花羽将军已亲率五千雁翎骑,自逐鬼关而出,向草原腹地方向,清扫了二十里。” “沿途拔除大鬼国鬼哨子共计二百七十三人。” 苏承锦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诸葛凡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整个清扫过程,我军斥候小队曾数次与大鬼国的鬼哨子遭遇,但对方皆一触即溃,不敢接战。” “花羽的主力部队,更是未曾遭到任何成建制的大鬼国骑军的阻拦与反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苏知恩与苏掠,已于昨日率军出发,沿青澜河向草原东部进发,一路顺利,暂无意外。” 安静。 诸葛凡汇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二十里……”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几乎已经是在逐鬼关下耀武扬威了。” “大鬼国遭逢惨败,新败之军,士气低落,不敢浪战,倒也说得过去。” “可连像样的骚扰和反击都没有,任由我军将他们的眼睛一一拔除,这太不正常了。” 诸葛凡接口道:“我也觉得蹊跷。事出反常必有妖。” “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他们故意示弱,引诱我军主力深入草原,然后利用优势,聚而歼之?” 这是一种最符合常理的军事推断。 然而,苏承锦听完两人的分析,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诱敌深入?” 他摇了摇头,踱步回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草原深处,那个代表着大鬼国王庭的标记上。 “你们都太高看他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倘若,如今执掌大鬼国兵权的,还是那个老谋深算的百里元治,我或许会相信,这是他布下的陷阱。” 苏承锦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百里元治用兵,老辣狠绝,最擅隐忍。” “他可以容忍一时的损失,但绝不会容忍自己的脸面,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踩在脚下。” “被人在家门口清扫了二十里,拔掉了上百个哨探,却连一支千人骑的部队都派不出来反击?” 两人都是智计绝顶之辈,瞬间便领会了苏承锦话中的深意。 上官白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的意思是……百里元治,失势了?” “八九不离十。”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锋锐的弧度。 “逐鬼关一役,他麾下精锐尽丧,威望大跌。” “那个鬼王百里札,本就对他猜忌甚深,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今的大鬼国王庭,掌兵的无论是谁,但都不可能是百里元治,百里元治可不是蠢货。”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鬼哨子的标记。 “只有那些未经战火、狂妄自大的王庭贵胄,才会认为,区区一些哨探的损失无伤大雅。” “也只有他们,才会天真地以为,凭借着草原的广袤,就能让我们的铁骑迷失方向。” “他们根本不明白,失去了眼睛,下一步,就是任人宰割。” 苏承锦缓缓转身,目光在两位谋士的脸上扫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名为战机的火焰。 “这不是陷阱。” “这是敌人内部,真的出了大问题。”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啊,百里元治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种消极到近乎耻辱的防御姿态,恰恰是王庭内部权力更迭、指挥失能的最有力证明! 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敌人把刀子都递到了我们手上,”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两位心腹谋士的脸庞。 “那我们,就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断。 “是时候,让那支新军,去见见血了。”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身体,皆是微微一震。 新军。 怀顺军! 两人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随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 好一招一石三鸟! 用大鬼国的降卒,去打大鬼国的王庭军,这本身就是一招妙棋。 一来,可以检验这支怀顺军的成色。 那些降卒,究竟是真心归顺,还是虚与委蛇,拉到战场上一试便知。 二来,无论胜败,安北王府都稳赚不赔。 胜了,便得到一支战力可观的仆从军;败了,损失的也大半是心怀叵测的降卒,正好借大鬼国的手,替自己完成了一次血腥的清洗。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用草原人去试探草原人的底线,远比用安北军直接压上,要高明得多。 这能最大程度地麻痹敌人,让他们摸不清安北王府真正的意图和决心。 苏承锦没有理会两人的心绪起伏,他转向诸葛凡,直接下达了命令。 “传令。” “让百里琼瑶准备。” “怀顺军,即刻出发!” “遵命!” 诸葛凡躬身领命。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关北,终于要再次露出它的獠牙了。 苏承锦重新走回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越过山川与河流,最终,轻轻点在了那个代表着大鬼国王庭的位置上。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让我们试试,如今的草原,究竟还剩下几分本事。” “倘若百里元治真的被拔了爪牙……”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 “那就别怪本王……” “不客气了。” …… 与此同时。 胶州城外,怀顺军大营。 中军主帐之内,气氛肃杀。 百里琼瑶一身利落的戎装,勾勒出她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 她摒弃了所有女儿家的饰物,长发高高束起,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此刻满是军人般的专注与冷凝。 在她面前,是一张用几块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沙盘。 沙盘上,地形简陋,只用石子和木块,大致标明了逐鬼关与草原东部几处关键的河流与山丘。 她手中握着一枚代表着骑兵的黑色棋子,正在沙盘上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进攻路线与战法。 自从被任命为怀顺军副统领,她便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这支军队之中。 朱大宝那个憨货,除了吃和睡,根本不管任何事。 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利用这段时间,凭借自己出色的军事才能和前大鬼国公主的身份,迅速在降卒军官中建立起了绝对的威信。 她甚至已经开始着手,试图渗透和拉拢那些安北军的基层军官。 她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雌豹,耐心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她要证明给苏承锦看。 她有能力,也有价值! 只有如此,她才有机会去谈条件。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沙盘推演之时,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停在了帐前。 “报——!” 一名王府传令兵,身披风尘,未及通传,便已掀开帐帘,大步冲入帐中。 他看到帐内只有百里琼瑶一人,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令箭,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切,在空旷的主帐内回荡。 “副统领!” “王爷有令!” “命怀顺军即刻拔营,全军开赴逐鬼关,听候调遣!”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无比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狂喜,有野心勃勃的火焰在燃烧,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未知的惶恐与不安。 她握着那枚黑色棋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她知道,这既是苏承锦对她的考验,也是她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这一次,她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漂亮! 第286章 青澜冰封分铁骑,玄狼破帐卷腥风 青澜河。 冰封的河面蜿蜒着伸向茫茫雪原的尽头。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的苍白。 风雪自北方的天际尽头席卷而来,凛冽刺骨。 就在这冰封的河岸两侧,两支军队,悄然对峙。 左岸,是两千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制式长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军阵之前,那面绣着狰狞黑色狼首的大旗,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却无一人一骑因此动摇分毫。 右岸,是两千白龙骑。 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战旗上,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色长龙正破云而出,龙目圆睁,威严霸气。整支军队,散发着一种锐不可当的锋锐与自信。 一者如渊,一者如龙。 两支军队,泾渭分明,却又散发着同出一源的铁血气息,与这片苍茫的雪原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卷。 白龙骑阵前,苏知恩端坐于神骏的雪夜狮之上,他身形挺拔,银甲在风雪中熠熠生辉。他没有看身后的袍泽,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河对岸那个同样沉默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入每一个骑士的耳中。 “我二人分兵,沿青澜河两岸,向草原东部推进。” “任务有三。” 苏知恩伸出三根被银色手甲包裹的手指,声音冷静而条理分明。 “一,清剿沿途所有大鬼国哨探与敌对势力,将这片区域,变成我们的眼睛可以看清的地方。” “二,探明东部诸部落的虚实,分清哪些是顽固的敌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朋友,哪些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三,为王爷的下一步大计,铺平道路。”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苏掠,等待着他的回答。 河对岸,玄狼骑阵列的最前方,苏掠的身影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雕塑。 他听完了苏知恩的话,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那柄巨大的玄色偃月刀的刀柄,在马鞍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 “叩。” 一声沉闷的轻响。 仅此而已。 苏知恩看着苏掠那沉默的背影,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句万事小心,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苏知恩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一抹无奈而又放心的浅笑。 对岸的苏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空着的左手,朝着苏知恩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下一瞬。 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骤然调转方向。 “玄狼骑!”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随我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朝着左侧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深处,奔袭而去。 “轰!”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与他完全一致的动作。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滞,整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紧紧跟随着他们统领的背影,沉默地涌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如雷,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苏知恩在河岸上静立了片刻,一直目送着那最后一抹黑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两千名气势如虹的白龙骑。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沉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雪玉长枪,枪尖斜指苍穹。 “白龙骑!” “出发!” 一声令下,两千银甲骑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开始沿着青澜河的右岸,滚滚向前。 ...... 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夹杂在狂风之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的视野,不出十丈。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即便是最耐寒的草原牧民,也会躲在温暖的帐篷中,围着火堆,喝着滚烫的马奶酒。 然而,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雪原之上,一支黑色的军队,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沉默地前行。 两千玄狼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苏掠,便是那最锋利的箭头。 他伏在马背上,身形与胯下的战马几乎融为一体,以此来减少风雪的阻力。 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未知。 整支军队,除了马蹄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以及骑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 没有交谈,没有号令。 只有沉默。 这支军队,就像一头在雪地中潜行的巨大孤狼,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将所有的力量与杀意,都凝聚在了爪牙之上,只为在发现猎物的那一刻,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不时有斥候小队,从主阵的两翼悄然分离出去,消失在风雪的深处。 又在片刻之后,从另一个方向悄然回归,无声地融入队列之中,仿佛从未离开。 他们用最简洁的手势,向苏掠汇报着侦查的结果。 前方三里,无异常。 左翼五里,无异常。 右翼五里,发现冻毙的牛羊尸体,无活物踪迹。 苏掠对这一切,只是微微颔首,前行的速度,没有丝毫改变。 他有足够的耐心。 草原上的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在枯燥的行军中,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 一道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从前方风雪中骤然冲出。 那是一名玄狼骑的斥候,他的战马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几乎凝结成冰。 他飞驰到苏掠身侧,没有减速,只是与苏掠并驾齐驱,声音急促而又稳定地汇报道:“禀统领!” “前方五里,发现一个部落!” “约三百帐,牛羊散布在营地周围,守备松懈,未发现任何巡逻的哨兵!” 猎物,出现了。 苏掠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吁——”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在看到统领手势的瞬间,整齐划一地勒住了缰绳。 那股奔腾的黑色洪流,在短短数息之内,由极动转为极静。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苏掠缓缓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从身后那些同样沉默的袍泽脸上一一扫过。 他能看到他们面甲之下,那因为长途奔袭而略显疲惫,却又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开始燃烧的眼神。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刻刀一般,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玄狼骑士卒的心中。 “今日,只有一个命令。”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以快打快。” “清剿沿途所有部落。” “负隅顽抗者,皆杀。” “俘虏,全部带走。”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残酷。 “饿了,就吃他们的牛羊。” “渴了,就喝他们的马奶。” “我们没有后勤,敌人就是我们的后勤!” “一路打下去,一路吃下去!” “听明白了没有!” 这番话,在死寂的军阵中炸响! 以战养战! 这是最残酷,也是最直接的生存法则! 所有玄狼骑士兵的胸中,都仿佛有一团火焰,被瞬间点燃! 长途奔袭的疲惫,风雪带来的寒冷,在这一刻,被一种原始的、嗜血的兴奋,彻底驱散! “吼!” 压抑了许久的杀意,终于化作了一声整齐划一的低沉咆哮。 苏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蓄势已久的黑色战马,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饿狼,瞬间从静止状态,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朝着前方,狂飙而出! 苏掠手中那柄巨大的玄色偃月刀,被他单手提着,刀锋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冰冷的轨迹。 一马当先! 他就是整个冲锋阵列,最无可阻挡的矛头! “轰隆隆!”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紧随其后,瞬间提速! 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再次奔腾起来。 马蹄踏雪,沉闷如雷。 但在这呼啸的北风与漫天的飞雪之中,这足以震动大地的声响,却被奇迹般地掩盖了下去。 两千玄狼骑,向着五里之外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部落,席卷而去。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每一个骑士,都将身体压低,紧紧贴在马背上,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冰冷的刀锋,倒映着他们眼中疯狂燃烧的战意。 五里。 四里。 三里。 部落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甚至可以看见那些散落在营地外的牛羊,正低着头,在厚厚的积雪下,艰难地寻找着枯草。 两里! 苏掠的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在了部落入口处那个简陋的瞭望塔上。 塔上,一个穿着厚厚皮袄的哨兵,正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以一种无可匹敌的速度,向他笼罩而来。 一里! 直到此时,那名哨兵似乎才察觉到了什么。 他脚下的大地,在轻微地震动。 风雪中,似乎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闷响。 他疑惑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奔涌而来! 那是什么?!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预警的呼喊。 “敌……” 然而,他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 “咻!” 一支黑色的羽箭,无视了风雪的阻碍,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那半声惊叫,戛然而止。 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冰冷的箭簇。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一软,从高高的瞭望塔上,一头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部落的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敌袭!!” “是南朝人!!” “快!拿起武器!” 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男人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原本宁静的部落,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无数衣衫不整的牧民,从温暖的帐篷中冲出,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看到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营地的栅栏之前。 为首的那名骑士,身形如魔神,手中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在空中抡起一个骇人的弧度,狠狠地,劈在了那由粗大圆木搭建而成的简陋栅栏上! “轰——!” 一声巨响! 木屑纷飞! 那看似坚固的栅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苏掠面无表情地策马冲入营地。 他的身后,两千玄狼骑,从那个缺口处,疯狂涌入! 一名身材魁梧,看样子是这个部落头领的男人,双目赤红,咆哮着迎面冲了过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弯刀,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疯狂。 “南朝的杂碎!我跟你们拼了!” 苏掠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格挡。 只是随手,将手中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冰冷而又优美的弧线。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 那名部落头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混合在一起,泼洒而出,溅了苏掠一身。 那滚烫的液体,落在他冰冷的玄黑铁甲上,瞬间蒸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气。 苏掠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与火海的营地。 他举起了自己那柄依旧在滴血的偃月刀,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忍耐已久的袍泽,发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命令。 “杀!” 第287章 风雪埋踪征路远,玄狼过后草无名 那一个“杀”字,瞬间解开了束缚在两千头饿狼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轰——!” 静止的黑色洪流,再次沸腾! 两千玄狼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咆哮与呐喊,只有战马喷出的滚滚白气和铁蹄踏碎冰雪的轰鸣。 他们从被苏掠劈开的巨大缺口处,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冲进了这个温暖而安逸的部落。 屠杀,开始了。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高效而冷酷的收割。 玄狼骑的骑卒们,严格执行着早已刻入骨髓的战术。 他们以十人为一小队,精准地切入混乱的人群。 他们从不与任何敌人缠斗。 战马的速度就是他们最强的武器。 冲锋,挥刀,再冲锋。 马蹄过处,便是飞溅的鲜血与残缺的肢体。 一名刚刚从帐篷中冲出的部落牧民,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用来宰羊的短刀,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恐。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 一道黑影便从他身侧一闪而过。 他感觉脖颈一凉。 随即,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具依旧保持着前冲姿势的无头身体上。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哭喊声,尖叫声,濒死的哀嚎声,与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部落的牧民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在绝对的速度与冲击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们想要反抗,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们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永远也快不过那奔腾的铁蹄。 黑色的骑兵洪流,在整个营地里反复穿插,犁开一道又一道血色的沟壑。 他们就像一群在羊圈中尽情驰骋的恶狼,每一次亮出爪牙,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然而,草原人的血脉里,终究流淌着不屈的悍勇。 绝境之中,总有真正的勇士挺身而出。 “守住!都他娘的给老子守住!” 一声悲愤的咆哮,在营地的一角炸响。 二十余名部落中最精锐的勇士,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背靠着几座巨大的帐篷,将数十名瑟瑟发抖的妇孺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和手中的武器,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战阵。 他们手中的长矛如林,弯刀似月。 每个人都双目赤红,脸上写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噗嗤!” “铛!” 两支玄狼骑小队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却第一次被挡了下来。 锋利的长矛刺穿了最前方两名骑士的胸膛,将他们狠狠地钉在了马背上。 而部落勇士手中的弯刀,也与骑兵的长刀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虽然只是短暂的阻挡,但这片小小的坚石,却让那流畅的杀戮之潮,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凝滞。 远处,刚刚一刀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敌人拦腰斩断的苏掠,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两名阵亡的袍泽。 战争,总会死人。 他皱眉,是因为这个小小的阵型,拖延了他宝贵的时间。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胜利,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碾压。 任何阻碍效率的东西,都必须被第一时间清除。 苏掠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调转了马头。 独自一人,朝着那个顽抗的圆阵,缓缓策马而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悠闲。 但那股如山岳般沉凝的杀气,却让所有注意到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头领来了!” “是那个魔神!” 圆阵中的部落勇士们,也看到了那个缓缓逼近的黑色身影。 恐惧,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涌起。 但身后妇孺的哭泣声,让他们再次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知道,他们挡不住这支魔鬼般的军队。 但如果能在这里,拼掉对方的首领,那一切,都值了! 苏掠的马蹄,不紧不慢地踏在被鲜血浸染的雪地上。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勇士脸上暴起的青筋,和他们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疯狂的血丝。 就在双方相距不到十丈的瞬间。 苏掠胯下的黑色战马,毫无征兆地,骤然加速! “轰!” 那沉重的身躯,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撞向了那个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圆阵! “顶住!” 独眼壮汉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将手中的长矛死死抵在地上。 他身边的同伴,也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武器之上。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与勇气,都失去了意义。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看似坚固的圆阵,如同被攻城锤正面砸中的木墙,瞬间分崩离析! 最前方的几名勇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阵型,破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苏掠手中的玄色偃月刀,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 只是以腰为轴,抡起那柄沉重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简单而又暴虐的半圆。 一道冰冷的乌光,一闪而过。 “噗嗤——!” 一连串利刃切开身体的声响,连成了一声。 以那名独眼壮汉为首的三四名勇士,身体齐齐一僵。 随即,他们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分离。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将这片雪地,彻底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红。 一刀。 仅仅一刀。 最后的抵抗力量,被彻底抹除。 苏掠策马立于血泊之中,玄黑的铁甲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在严寒中蒸腾起阵阵白雾。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残余牧民。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妇孺们压抑不住的抽泣。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如同信号。 “扑通!扑通!扑通!” 所有还活着的部落牧民,都哭喊着,丢下了武器,双手抱头,绝望地跪在了雪地里,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最后的战意,随着那个小小的圆阵一同,被彻底碾碎。 苏掠看着眼前这片跪倒的人群,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缓缓举起了那柄依旧在滴血的玄色偃脱刀。 屠杀,在这一刻停止。 他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捆上!” 前一刻还如同杀戮机器般的玄狼骑士卒,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几乎是同时收起了手中的长刀。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一部分士兵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早已准备好的坚韧绳索,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些跪地投降的俘虏。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后的兴奋。 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们两人一组,动作干练地将俘虏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特有的捆绑手法,将他们一个个牢牢缚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那些刚刚还在死亡边缘挣扎的部落牧民,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任由这些黑甲的魔鬼摆布,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而另一部分士兵,则立刻开始了对整个部落的接管。 他们冲进一个个帐篷,将所有有价值的物资,无论是肉干、马奶酒,还是皮毛、武器,全部搜集起来,堆放在营地的中央。 还有一队人,专门负责清点和驱赶那些幸存的牛羊。 这些,都将是他们继续前行的给养。 几名士兵面无表情地将散落在营地各处的同袍与敌人的尸体,拖到一旁,整齐地码放起来。 很快,营地的中央,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士兵们将刚刚从部落里搜出的几只肥羊,熟练地剥皮、开膛,架在火上烧烤。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们在这片刚刚被自己亲手化作战场的土地上,在无数尸体的环绕下,从容地生火,烤肉,为战马补充草料。 这幅画面,充满了诡异的和谐与极致的冷酷。 马再成策马来到苏掠的身边。 他的身上,同样沾满了血污,但那张粗犷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兴奋。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捆成一串,跪在雪地里的俘虏,面容平静。 “统领。” 马再成见惯了血腥,也习惯了弱肉强食的法则。 “咱们下一个,去哪?” 马再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未消。 苏掠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他的脑海中,那幅由百里琼瑶亲口述说、由殿下亲手绘制的草原全图,正无比清晰地呈现出来。 每一个部落的位置,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片山脉的轮廓,都历历在目。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前面三十里,黑山部。” 那是一个比刚刚这个部落,规模更大,也更顽固的部落。 马再成闻言,眼中的兴奋更盛。 苏掠却没有再理会他。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些正在狼吞虎咽、补充体力的士兵。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个时辰。” 集合,吃饭,休整,补充给养。 只有一个时辰。 所有正在吃肉的士兵,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统领,眼中没有丝毫的疑问与怨言。 只有绝对的服从。 随即,他们低下头,以更快的速度,将手中的烤肉塞进嘴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宝贵。 杀戮的间隙,短暂的盛宴之后,将是另一场更加残酷的征伐。 这,就是玄狼骑的宿命。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天色,愈发昏暗。 风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的裹挟下,疯狂地抽打着这片血色的土地,似乎想要将所有的罪恶与杀戮,都掩盖在这片苍茫的纯白之下。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被踩灭。 只剩下袅袅的黑烟,与尚未燃尽的余温。 两千玄狼骑,已经再次集结。 他们跨坐在战马之上,组成了一个沉默而又压抑的方阵。 刚刚吞下肚的滚烫烤肉,化作了澎湃的热流,在他们的四肢百骸中流淌,驱散了长途奔袭带来的疲惫与风雪带来的严寒。 他们的精力,他们的体力,他们的杀意,都恢复到了巅峰。 所有从部落中搜刮来的物资,都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打包好,捆在了备用的战马背上。 数百名被绳索串在一起的部落俘虏以及牲口,被几十名骑兵驱赶着,汇集在军阵的一侧。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们只是如同牲畜一般,被动地,跟随着这支魔鬼的军队。 苏掠翻身上马。 他手中那柄偃月刀,经过了一个时辰的寒风吹袭,刀刃上凝结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光。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发表任何战前的动员。 他只是将那柄仍在滴血的偃月刀,缓缓举起,刀锋遥遥指向风雪弥漫的北方。 那个方向,是黑山部所在的位置。 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他身后的两千名骑士,在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几乎是同时拉紧了手中的缰绳。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凝成一片白雾。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在军阵之中,无声地蔓延。 苏掠感受着身后那股已经攀升至顶点的战意。 他冰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随即,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出发。” “去黑山部。”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的黑色战马,瞬间冲了出去,第一个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轰隆隆——!” 他身后的黑色钢铁洪流,紧随其后。 两千铁骑,裹挟着数百名俘虏和缴获的牛羊,再次汇入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风雪,更大了。 很快,便将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那片血色的营地,一同吞噬。 这片草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凛冽的寒风,依旧在呜咽,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唱着一曲悲凉的挽歌。 第288章 朔风吹破金帐夜,血旗换得草原臣 青澜河的冰面,匍匐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风雪依旧,只是比苏掠离去时,似乎温柔了些许。 右岸,两千白龙骑静静伫立,身姿挺拔。 苏知恩端坐于雪夜狮之上,他没有看向苏掠消失的北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雪白。 和苏掠那恨不得烧尽整片草原的滔天杀意不同,苏知恩气质温润,却藏着冰川深处的寒意。 他缓缓举起手,并非下达冲锋的号令。 “斥候营,呈扇形散开。” 他声音不响,却穿透风雪,清晰传到每一名骑士耳中。 “以军阵为中心,向前侦查二十里。” “记住,我要活的。” “遵命!” 数十名斥候无声地应诺,从主阵中分离出去,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 大军并未急于前行,而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稳步推进。 这是一种极具耐心的姿态,不像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细细地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时间在枯燥的行军中悄然流逝。 当夕阳的余晖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这片雪原染上一层微弱的金色时,前方的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五名衣衫褴褛、神情惊恐的大鬼国哨探,被缴了械,如同牵引牲畜一般,带到了军阵之前。 他们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眼前这支军队,与他们认知中任何一支南朝军队都截然不同。 甲胄精良得晃眼,每一片甲叶都擦拭得能映出人影。 胯下的战马神骏异常,光是那股逼人的气势,就让他们瑟瑟发抖。 最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是纪律。 两千人的军阵,除了风声与马匹偶尔喷出的响鼻,再无半点杂音。 每一个骑卒冰冷的目光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牢牢笼罩。 “给他们些吃的。” 苏知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于长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挥手。 很快,几名骑卒拿着硬邦邦的肉干和清水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塞进了那几名俘虏的手中。 那几名哨探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刀锋与酷刑,却没想到是食物。 他们不敢吃,只是惊恐地看着马上那个年轻将领。 苏知恩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 当腹中的饥饿感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第一个哨探狼吞虎咽地将肉干塞进嘴里时,苏知恩才缓缓开口。 “你们中,谁是队长?” 五人身体齐齐一僵,其中一名眼神闪烁的汉子刚想站出来。 苏知恩的目光却直接落在了他身旁一个最为沉默,手掌虎口处有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的男人身上。 “是你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那个男人猛地一缩瞳孔,身体绷得更紧了。 “我听闻,在草原上,只有最优秀的射手,才有资格拥有用鹰羽装饰的箭矢。” 苏知恩的视线,落在了那人被收缴的箭囊上,其中一支箭的尾羽,确实与众不同。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被撕得粉碎。 对方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对他们的习俗了如指掌。 这仗,还怎么打? “我……我不是……” 图巴烈还想狡辩。 苏知恩却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图巴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没关系,你是不是,不重要。” 苏知恩平静地说道。 “我只想知道,距离此地最近的部落在哪里?” “有多少人?守备如何?” 图巴烈咬紧了牙关,将头扭向一边,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苏知恩也不动怒,他只是轻轻一摆手。 云烈会意,抽出腰间长刀,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图巴烈身旁一名最年轻的哨探脖子上。 那年轻的哨探吓得魂飞魄散。 “我这个人,不喜欢动刑,太麻烦。” 苏知恩的声音依旧温和。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然后,你可以带着你的兄弟,还有这袋粮食,回去告诉你们的族长。” “就说,安北王愿意与草原上真正的勇士交朋友,而不是用苛捐杂税压榨同族的豺狼。” 一名骑卒将一小袋沉甸甸的粮食,扔在了图巴烈的脚下。 图巴烈看着那袋粮食,又看了看苏知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二……” 苏知恩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们五个人,全部死在这里。” “然后,我会派人继续向前,抓下一队哨探,再问同样的问题。” “草原这么大,哨探总会有。” “我不介意多杀几批,直到有人愿意开口为止。” “我的耐心,很好。” 话音落下,图巴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前这个人,他给出的选择,看似是生路,实则却是一条诛心之路。 如果他说了,他就是部落的叛徒。 如果他不说,他和他的兄弟们,现在就会死。 而他们的死,毫无意义。 对方依旧会从下一个俘虏口中,得到他们想知道的一切。 死亡的恐惧,与那毫无意义的牺牲,像两座大山,压垮了图巴烈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身旁那名已经吓得涕泪横流的年轻同伴,又看了看地上那袋象征着善意与收买的粮食。 噗通一声。 图巴烈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我说……我都说……”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屈辱。 “前方四十里,是我们的部落,赤鹰部。” “少族长赤扈,早就对王庭的盘剥心怀不满,只是……只是被部落里的大长老压制着……” 苏知恩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挥了挥手。 云烈收回了长刀。 “很好。” 苏知恩看着跪在地上的图巴烈,平静地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 “带着你的兄弟和粮食,回去吧。” “告诉你们的少族长赤扈,强者,从不压榨自己的同族。” “安北王,欣赏真正的勇士。” 图巴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与其他四名同样惊魂未定的同伴,在两千道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牵着马,背着那袋沉重的粮食,一步步走入了远方的风雪之中。 于长策马来到苏知恩身边,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统领,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苏知恩勒转马头,目光投向赤鹰部所在的方向。 “我放走的,不是虎。” “而是一颗种子。” “一颗能让赤鹰部从内部,自己烂掉的种子。”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目标,赤鹰部外二十里!” “我们去看看,这颗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 白龙骑并未直接逼近赤鹰部。 他们在距离部落二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坡下,安营扎寨。 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 说远不远,骑兵冲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说近不近,却又让部落里的牧民,无法清晰地窥探到这支军队的真实动向。 他们只能看到,在那片雪白的大地上,一座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营地,拔地而起。 一顶顶制式相同的白色营帐,排列成标准的方阵。 营地外,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哨兵,一丝不苟地来回巡逻,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笔直如枪。 到了饭点,营地的中央,升起数十道粗壮的炊烟,直冲云霄。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向二十里外的赤鹰部,传递着一个清晰而又令人绝望的信号。 我们,不急。 这种无形的威压,比直接兵临城下,更加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赤鹰部的金帐之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叛徒!图巴烈,你这个草原的叛徒!” 一名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的老者,用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他正是赤鹰部的大长老。 他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跪在帐篷中央的图巴烈。 “你不仅泄露了部落的机密,还带回了南朝人的东西!” “这是我们赤鹰部百年来的奇耻大辱!” 图巴烈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一言不发。 他身旁,那袋来自白龙骑的粮食,显得格外刺眼。 “大长老息怒。” 一个沉稳的年轻声音响起。 主位上,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青年,缓缓开口。 他便是赤鹰部的少族长,赤扈。 他的目光复杂,看着那袋粮食,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图巴烈,眉头紧锁。 “南朝人行兵至此,图巴烈他们只是哨探,打不过,被俘了,为了活命,说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大长老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少族长!你这是在为叛徒开脱!” “他们行兵至此,我们应该立刻向王庭求援,并集结部落所有的勇士,与他们决一死战!捍卫草原的荣耀!” “决一死战?” 赤扈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讥诮。 “拿什么战?” “大长老,您看看图巴烈他们,再看看我们自己。” “我们的弯刀,能砍开他们那身甲胄吗?我们的战马,跑得过他们那些精骑吗?” “更何况……” 赤扈的声音沉了下去。 “王庭?” “王庭除了催缴牛羊和战马,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 “上一次雪灾,我们冻死了多少族人,饿死了多少牛羊,王庭可曾给过一粒粮食的援助?” “你!” 大长老被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赤扈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图巴烈。 “南朝的将军,还说了什么?” 图巴烈颤抖着声音,将苏知恩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强者,从不压榨自己的同族。” “安北王,欣赏真正的勇士。” 金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赤扈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些年,王庭的贪婪与压榨,早已让他和部落里许多年轻的勇士,心生怨怼。 而现在,一个强大的外来者,却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这究竟是善意的橄榄枝,还是包裹着剧毒的诱饵? 赤扈的心,乱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图巴烈带了下去。 “传我命令,部落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赤扈看着争吵不休的众长老,最终下达了命令。 “一切,静观其变。”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赤扈才是部落未来的继承人,在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 一场剧烈的争吵,暂时以赤扈的静观其变而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赤鹰部,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而就在赤鹰部内部因为未来的方向而剧烈摇摆之时。 白龙骑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苏知恩都感到意外的急报。 “禀统领!” “前方发现一支百人队,正向赤鹰部方向靠近!” “看旗帜,是大鬼王庭派来催缴物资的车队!” 苏知恩正在擦拭自己的雪玉长枪,听到汇报,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于长和云烈。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我们的朋友正在犹豫不决,看来,我们需要帮他下定决心了。” 他站起身,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锋锐,瞬间取代了此前的温和。 “于长,云烈!” “在!” “点五百骑,随我出发!” “这一次,我要送一份大礼,给我们的赤扈少族长!” 半个时辰后。 在通往赤鹰部的一处狭窄山谷隘口。 一支百人组成的王庭骑兵队,正骂骂咧咧地在雪地中前行。 为首的使者,满脸倨傲,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这帮赤鹰部的贱骨头,牛羊又晚了半个月!” “等到了地方,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身旁的护卫们,也跟着附和。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之上,五百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他们牢牢锁定。 苏知恩站在雪地里,透过风雪的间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支毫无防备的队伍。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百名白龙骑,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手中的强弓。 雪亮的箭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致命的寒芒。 当那支王庭百人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中心时。 苏知恩的右手,猛然挥下! “放!” “咻咻咻咻——!” 没有惊天的呐喊,只有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 五百支羽箭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底!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山谷之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那些前一刻还在耀武扬威的王庭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箭雨接连放倒。 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死死压在身下。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 谷底,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苏知恩脸上毫无波澜。 “云烈,带人下去,把为首那个使者的脑袋砍下来。” “于长,把他那面王庭的令旗也拿上。” 片刻之后。 当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那面被鲜血浸染的王庭令旗,被装进一个木匣时。 苏知恩再次派人,找到了那个叫图巴烈的哨探。 这一次,图巴烈看着苏知恩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苏知恩将那个沉重的木匣,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去告诉赤扈。” “欺压你们的人,我替你杀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选择。” ...... 当图巴烈第三次回到赤鹰部时,他带回的东西,让整个部落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帐之内,那个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木匣,被放在了正中央。 赤扈颤抖着手,缓缓将其打开。 一颗狰狞而又熟悉的人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是前些时日还来部落里作威作福的王庭使者! 人头旁边,静静地躺着一面被鲜血染红的令旗。 那是王庭的旗帜! “轰!” 整个金帐,彻底炸开了。 所有长老都面如死灰,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说,之前苏知恩的言语和粮食,还只是诱惑。 那么现在,这颗人头,这面血旗,就是一把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的刀! 南朝人,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王庭的使者! 这件事,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向王庭跪地求饶,禀明一切,王庭会信吗? 不,王庭只会认为他们与南朝人勾结,杀了使者,意图谋反! 等待他们的,将是王庭最残酷的清剿! 退路,被彻底斩断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大长老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跟他们公平地打一仗。 对方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逼着他们,站队! 赤扈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种种情绪在他的心中交织。 但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神色各异的长老。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从他内心对王庭产生不满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欺压你们的人,我替你杀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选择。” 南朝将军那冰冷的话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这哪里是选择? 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带着整个部落,和顽固派一起,被南朝的铁蹄碾碎,或者被王庭的怒火烧成灰烬。 要么,就亲手斩断过去,踏着同族的鲜血,为自己和部落,争出一个未知的未来! 赤扈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坚定。 “来人。” 他平静地开口。 “今夜,我在金帐设宴,请所有长老前来议事。” “共商我赤鹰部,生死存亡之大计。” 大长老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们以为,赤扈终于要向他们妥协,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死局了。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赤扈在下达命令时,悄然对自己最忠心的几名护卫,做了一个隐晦的、抹脖子的手势。 那一夜。 赤鹰部的金帐,灯火通明。 宴席之上,酒香四溢。 然而,当大长老举起酒杯,准备痛陈利害,说服赤扈与南朝人决一死战时。 赤扈,和他身边数十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年轻勇士,同时拔出了藏在皮袍下的弯刀。 冰冷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每一个人惊恐的脸。 “赤扈!你……你要干什么?!” 大长老惊骇欲绝地指着他。 赤扈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噗嗤!” 手起刀落。 大长老那颗充满惊愕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赤扈一身。 “凡阻我赤鹰部生路者,杀!” 赤扈的声音响彻帐内。 一场血腥的内部清洗,在狭小的金帐内,拉开了序幕。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求饶声……很快,又都归于沉寂。 当金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时,走出来的,只有浑身浴血的赤扈和同样浴血的亲卫。 他的身后,再无一个活着的长老。 …… 次日,清晨。 风雪停歇,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被清洗过的雪原上。 赤鹰部的营地大门,缓缓敞开。 没有陷阱,没有埋伏。 当苏知恩率领两千白龙骑,缓缓策马而来的时候。 营门之外,赤扈亲率部落中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八百名勇士,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麻木。 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白龙大旗,看到那个端坐于雪夜狮之上的年轻将领。 赤扈翻身下马。 在八百族人,和两千白龙骑的注视下。 他一步步走到阵前,在距离苏知恩十丈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噗通一声。 这位草原上高傲的少族长,单膝跪地。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巨大的木匣,那里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的声音,清晰嘹亮。 “赤鹰部,赤扈!” “愿率全族老少妇孺以及八百勇士,归顺安北王!” “此为,投名状!” 话音落下,他猛地打开了木匣。 木匣之内,十几颗人头,码放得整整齐齐。 为首的,正是大长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阳光照在那些凝固的鲜血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血色为墨,人头作书。 第289章 赤鹰折翼雪原寂,白龙扬旌霸业生 赤扈单膝跪地,高高举起的木匣中,十几颗人头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投名状。 然而,预想中的接受或赞许,并未到来。 两千白龙骑,静默如铁铸的雕塑。 马上那个端坐于雪夜狮之上,身披银甲的年轻将领,甚至没有朝那木匣多看一眼。 无声。 只有风吹过白龙大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厉声怒斥都更让人窒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赤鹰部的人坐立难安。 赤扈举着木匣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染血的雪地。 他能感觉到身后族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那是一种从屈辱转向躁动的危险气息。 就在赤扈快要支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时,苏知恩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 雪夜狮通灵般地打了个响鼻,安静地立在原地。 苏知恩的动作不快,银色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独自一人,走向赤扈。 所有白龙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赤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苏知恩走到他面前,却并未停下。 他没有去看那满匣的人头,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赤扈。 他的目光,越过了赤扈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八百名神情各异的勇士身上。 苏知恩停下了脚步。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从今日起,草原上,再无赤鹰部。” 赤扈高举着木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身后的八百勇士,更是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什么?!”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投降了!我们献上了投名状!” 再无赤鹰部? 这五个字,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这是要将他们部落的名字,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抹去! 苏知恩对那骚动置若罔闻,他依旧看着那些情绪激动的勇士,声音平静地继续说道。 “此外,约法三章。” “第一。” 他的声音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所有人,就地解散,打乱编制,与我白龙骑混编。” “此后,你们的什长、百夫长、千夫长,皆由白龙骑军官担任。” “不服者,死。” 一片哗然! 草原上的部落,勇士们只认自己的头人。 现在,要让他们去听从一个南朝人的号令?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赤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对方根本没看上他这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对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归顺的盟友。 对方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吞并! “第二。” 苏知恩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继续宣布着。 “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武器,脱下你们身上所有的盔甲。” “统一换装我安北军制式装备,口粮、军饷,与白龙骑一视同仁。” 人群中的骚动愈发剧烈,许多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第三。” 苏知恩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部落所有妇孺老幼,即刻起,迁往我军后方指定营地。” “由我安北军统一管理,统一分发食物与帐篷。” 釜底抽薪! 将他们的家人控制起来,他们还拿什么反抗?拿什么谈条件? 他们将彻底沦为这支南朝军队的附庸,一群没有根的浮萍! 苛刻!无情!霸道! 这三条规矩,压得所有赤鹰部族人胸口发闷 他们用血腥的内斗换来的,不是强者的尊重与联合,而是征服者冷酷的锁链。 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有人再也无法忍受。 “我不服!” 一声悲愤的咆哮,从赤扈身后的阵中炸响。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勇士,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我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双目赤红,挥着弯刀就要从人群里冲出来。 “杀了这个南朝人!为大长老报仇!” 他的怒吼,瞬间引爆了众人憋在心底的怒火 “杀!” “跟他拼了!” 骚动,在这一刻,即将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兵变! 然而,那名络腮胡勇士,还未冲出两步。 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动了。 是赤扈! 跪在地上的赤扈,猛地将手中的木匣砸在地上,人头滚落一地。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身而起,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名刚刚还在咆哮的络腮胡勇士,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血淋淋的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大口的鲜血。 “为……为什……” 话未说完,他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也染红了赤扈那张冷酷到麻木的脸。 所有刚刚还蠢蠢欲动的赤鹰部勇士,都僵在原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亲手斩杀了自己同族的少族长。 他眼神冰冷陌生,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赤扈没有理会族人们的目光。 他缓缓抽出弯刀,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他转身,再次面向苏知恩。 扑通一声。 他第二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俯下身,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雪地里。 “赤扈麾下,再无不服之人!”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一切过往的狠厉。 “恳请将军,收留!” 苏知恩静静地看着跪伏在雪地里的赤扈,看着他身旁那具尚在流淌鲜血的尸体。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漠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严。 苏知恩没有去扶起赤扈。 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一摆手。 “云烈,于长。” “在!” 两道身影从白龙骑阵中策马而出,正是白龙骑的两位副统领。 “带人上前,收缴兵器,清点人数。” 苏知恩的声音平静无波。 “遵命!” 云烈和于长没有丝毫废话,立刻拨转马头,率领着五百名白龙骑士兵,压了上去。 冰冷的现实,再次降临。 白龙骑的士兵们,两人一组,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走到每一个神情呆滞的赤鹰部勇士面前,伸出手,做出一个不容置喙的手势。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喝骂,没有推搡。 只有那冰冷的眼神,和腰间即将出鞘的长刀,在无声地催促。 赤鹰部的勇士们,在经历了同族被戮的血腥冲击后,最后的反抗意志,已经被彻底碾碎。 他们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地,解下了腰间的弯刀,放下了手中的长矛。 “锵啷……锵啷……” 兵器砸在雪地上的脆响,像是他们心底什么东西裂开了 很快,在阵前,便堆起了一座由弯刀、长矛、弓箭组成的小山。 另一队白龙骑士兵,则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安北军制式军服和装备,开始分发。 整个收编过程,高效,冷漠,充满了精确与纪律。 这种碾压性的组织力,与赤鹰部勇士们散漫混乱的状态,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刻的心理震慑。 苏知恩不再理会这边的事务,他走到跪伏的赤扈身边,终于开口。 “起来吧。” 赤扈身体一颤,这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苏知恩对视。 “你是个聪明人,也够狠。” 苏知恩淡淡地说道:“所以,你应该明白,过去的身份,在安北,没有任何意义。” 赤扈的身躯微微一震。 “在安北,能获得什么样的地位,能拥有什么样的荣耀,不取决于你曾是谁的儿子,也不取决于你曾是哪个部落的头人。” 苏知恩的目光,转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 “只取决于一样东西。” “战功。” “你为安北流多少血,杀多少敌人,你就能站到多高的位置。” “我白龙骑的副统领云烈和于长,也曾是京畿长风骑的统领,如今,一样从头做起。” “安北王,看的是能力,是忠诚,而非出身。” 这番话,既将赤扈打入尘埃,又给了他一丝从尘埃中爬起来的希望。 赤扈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失去了所有,却又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血腥与机遇的道路。 “赤扈……明白了。” 他沙哑地回应。 “明白就好。” 苏知恩点点头。 “你的族人,以后就是安北的子民,你的勇士,以后就是安北的兵。” “你亲手斩断了他们的过去,现在,该由你亲手给予他们未来。” 苏知恩的话,意有所指。 就在此时,一队特殊的队伍,从白龙骑的后阵中走出。 他们没有披甲,而是穿着厚实的棉袍,背着药箱。 是军中的医官和后勤兵。 在几名骑兵的护卫下,他们绕过了正在被收编的勇士阵列,径直走向了远处的赤鹰部营地。 营地里,那些躲在帐篷中瑟瑟发抖的妇孺老幼,在看到南朝军队过来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然而,迎接她们的,并非冰冷的刀锋。 “大家不要怕!” 一名后勤兵用生硬的草原话,大声喊道。 “我们是安北王麾下白龙骑!” “奉将军之命,为受伤和生病的人,分发伤药和食物!” 医官们走进帐篷,开始为那些在昨夜内斗中受伤,或是在严寒中生病的孩子和老人,处理伤口,分发药品。 后勤兵们则架起了大锅,将带来的肉干和粮食,熬成了滚烫的肉粥。 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阿妈,怀里抱着一个因发烧而脸色通红的小孙子,看着眼前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一名年轻的医官走过来,仔细地为孩子检查过后,取出药丸,耐心地喂他服下,又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阿妈,让孩子喝点热粥,发发汗就好了。” 医官的语气温和。 老阿妈颤抖着手,接过那碗粥。 她看着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南朝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分给每一个孩子,看着那些原本属于部落的勇士,正在远处被收缴兵器。 一种荒谬而又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起。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安北军的军屯户。” 那名后勤兵再次高声宣布。 “你们只需按照军屯的规定劳作,放牧、耕种,便可获得足够的食物和庇护,再也无需向任何人缴纳苛捐杂税!” “你们的孩子,可以读书,可以习武,表现优异者,一样可以入伍参军,凭战功封妻荫子!” 这番话,让所有赤鹰部的牧民,都愣住了。 无需缴纳苛捐杂税? 孩子可以读书?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王庭的压榨,早已让他们习惯了在生死线上挣扎。 现在,这群刚刚用最残酷手段逼降了他们部落的南朝人,却给了他们一个从未敢想象过的承诺。 恐惧,依旧存在。 但在这恐惧的缝隙里,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种子,悄然生根。 他们再看向远处那些被缴械的勇士,看向那个跪在南朝将军面前的少族长时,眼神中的抵触和怨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或许……这,并不是一条绝路。 苏知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霸道,是用来慑服勇士的。 王道,才是用来收服民心的。 只有将这群草原人的军与民彻底分离开来,让他们产生不同的诉求,才能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凝聚力,将他们彻底融入安北的体系。 收编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于长策马来到苏知恩面前,神色凝重地报告。 “启禀统领,清点完毕。” “可战之士,共计八百人。但其中,有六十七人身上带伤,且情绪极为抵触,不愿更换军服。” 于长的话音刚落,一旁的云烈便策马上前。 “统领,这等不服管教的刺头,留着也是祸害。” “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并处理了,以绝后患。” 他的建议,简单直接。 杀了,是最省事的办法。 赤扈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六十多人里,有不少都是过去跟他关系亲近的勇士,只是性子刚烈,一时转不过弯来。 苏知恩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群被单独隔离开来,满脸桀骜的勇士。 他摇了摇头。 “不。” 他拒绝了云烈的提议。 云烈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对这些桀骜不驯的降卒,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雷霆手段震慑,杀一儆百。 任何心慈手软,都可能为日后埋下祸根。 苏知恩没有解释。 他策马缓缓上前,一直来到那六十多名神情抵触的勇士面前。 他们看到苏知恩过来,眼神中的桀骜与敌意更盛,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我听于长说,你们不愿意换上安北的军服。” 苏知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梗着脖子,沉声说道:“我们是草原的勇士,死,也要穿着自己的衣服死!” “说得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知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有骨气,是好事。” 他环视着这群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我安北王府,从不强人所难。” “既然你们不愿意归顺,我也不逼你们。”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苏知恩勒住马缰,朗声说道。 “你们可以离开。” 此言一出,不仅是那六十多名刺头,就连远处的赤扈、云烈和于长,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放他们走? 这……这是何意? “每个人,可以带走三天的口粮和一壶清水。” 苏知恩继续说道。 “这片草原很大,凭你们的本事,想必饿不死。” “你们可以去投奔其他部落,也可以自立山头,从此,与我安北,再无瓜葛。” 那六十多名勇士,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个刀疤脸汉子,警惕地看着苏知恩:“你……你此话当真?” “不是要骗我们走出营地,再从背后放箭?” 苏知恩闻言,失声而笑。 “我白龙骑要杀你们,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 他的笑容收敛,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放你们走,不是仁慈,而是自信。” “自信下一次,在战场上相遇时,你们,依旧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到那时……” 苏知恩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们,便是敌人。” “战场之上,对敌人,我安北军,绝不留情。” “言尽于此,是走是留,你们自己选。” 说完,苏知恩拨转马头,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回到了阵前。 留下那六十多名汉子,在原地,神色剧变。 这番话,比任何威胁都更具杀伤力。 这不是仁慈,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他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他自信,就算放你们走,你们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这种被彻底轻视的感觉,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屈辱。 同时,他们也有些迷茫。 他们走了,能去哪里? 去投奔别的部落? 然后呢? 等着被这支可怕的白龙骑再次找上门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连同新的部落一起碾碎? 自立山头?凭他们这六十多号人,在这残酷的草原上,能活过几天? 留下,是屈辱。 离开,是死路。 所有人的内心,都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终于,有人做出了选择。 一名年轻的勇士,默默地走出了人群,他没有去领取口粮,而是径直走到了更换军服的地方,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袄。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低着头,默默地走向了那堆崭新的安北军服。 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不甘。 但那不甘之下,却多了一丝认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最终,那六十多人中,只剩下不到十人,还固执地站在原地。 他们脸色涨红,眼神挣扎,显然也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 苏知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又过了许久,那剩下的几人中,有五六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汉子。 他死死地咬着牙,看着苏知恩,眼中充满了血丝。 “我……不信你们南朝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苏知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 他对着于长示意了一下。 于长会意,立刻命人取来三份口粮和清水,扔在了那三人面前。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苏知恩看着那三人,平静地说道。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刀疤脸汉子深深地看了苏知恩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换上新军服的昔日同伴,眼神复杂。 最终,他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口粮,带着另外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入了茫茫的雪原。 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孤寂与渺小。 云烈看着那三人的背影,眉头紧锁:“统领,就这么放他们走,万一他们……” “无妨。” 苏知恩打断了他。 “三只离群的孤狼,在这片草原上,掀不起任何风浪。” “我给他们机会,他们抓不住,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真正聪明的,都已经留下了。” 苏知恩的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沉默,但已经开始适应新身份的原赤鹰部勇士。 那些不愿低头的硬骨头,杀了,可惜。 放了,让他们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或许,有一天,他们会自己回来,摇着尾巴,祈求一个再次被收留的机会。 至此,赤鹰部,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小有名气的部落,被彻底肢解、消化、吸收。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扈。 此刻的赤扈,看着那些离开的族人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苏知恩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赤扈。” “属下在!” 赤扈身体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他已经开始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苏知恩看着他,下达了第一个,作为他新生的命令。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整顿完毕,全军开拔。” 苏知恩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风雪弥漫的北方。 “下一个目标,狼山部。” “你去。” “劝降。” 第290章 北府筹谋吞万里,南园诊脉藏春信 胶州,安北王府。 书房之内,暖炉中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将融融暖意送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立于舆图之前,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点在铁狼城的位置上。 那里,是深入草原腹地的入口,也是大鬼国王庭西面最重要的屏障。 “殿下。” 诸葛凡的声音温润响起,他手持一份刚刚汇总的军报,走到苏承錦身侧。 “百里琼瑶的怀顺军已出逐鬼关三日,兵锋沿着西线,直指铁狼城。” “大鬼国王庭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风雪送来的军情,带着北地的寒意,但在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苏承锦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嘴角反而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王庭的人,再怎么愚蠢,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兵临铁狼城下而无动于衷。” 他指尖顺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缓缓滑动,那代表着王庭可能的出兵路线。 “铁狼城是他们西线的咽喉,一旦被我们拿下,便等于在草原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届时,我安北军便可源源不断地向城中派兵驻守,以此为基点,向西辐射。”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 “到那时,整个草原东部,都将脱离王庭的掌控,成为我们的牧马场。” 诸葛凡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的确如此。” “只可惜,我们目前并无大举进攻的打算,百里琼瑶此去,恐怕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这番话并非惋惜,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判断。 怀顺军,终究只是一支新编的万人队,其中半数还是成分复杂的降卒。 用这样一支孤军去攻打一座草原重镇,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急。” 苏承锦收回手,转身在炭火旁的圈椅上坐下,炉火映得他脸庞轮廓分明。 “我本就没指望她能一战功成。” “一支孤军,在抵达城下之前,必然要与王庭派出的骑军主力进行数次缠斗。” “她哪里还有余力去攻城?”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雾气。 “此战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铁狼城。” 诸葛凡心领神会,补充道:“而是试探、练兵、以及……立威。” “正是。” 苏承锦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要看看王庭如今的虚实,也要看看百里琼瑶这柄双刃剑,究竟有多锋利。” “更要让草原上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看看,跟着王庭,只有死路一条。” 他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就算有大宝这个杀器在,百里琼瑶也不敢轻易动用。” “那不是用来攻城的,而是用来破阵的。是决定一场野战胜负的关键。” 提及那个憨直的身影,苏承锦的笑意更深了些。 “对了,大宝的那个东西,给他送过去了吗?”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古怪,他点了点头。 “前天,干戚便亲自带人将东西送去了怀顺军大营。” “据说,大宝看到那东西时,眼睛都直了,爱不释手。” “那就好。” 苏承锦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东西,是干戚和工学院那群匠人耗费了无数心血,专门为朱大宝量身打造的玩具。 一旦在战场上亮相,必将给那些自诩悍勇的草原骑兵,带去一场终身难忘的噩梦。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白秀手捧着他那标志性的暖炉,缓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风雪寒气。 “殿下,小凡。” 他微微躬身行礼。 “白秀来了,坐。” 苏承锦示意道。 三人围着暖炉坐定,一场决定整个关北未来走向的战略会议,就此展开。 “距离河面开化,尚有两个月的时间。” 苏承锦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为会议定下了基调。 “这两个月,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 “西线,由百里琼瑶去闹,动静越大越好,以此吸引王庭的注意力。” “东线,苏掠和知恩两兄弟的清剿与招降,也要加快步伐。” “我要在开春之前,彻底掌控青澜河以东的所有部落。” “至于中路……”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的中心,逐鬼关。 “我们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关北的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三人就后续的民生、商业、军备等诸多事宜,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细致讨论。 每一项决策,都精准而务实。 每一条命令,都将深刻地影响这片土地上百万军民的未来。 窗外,风雪依旧。 而这间小小的书房,却已然成为了搅动整个北方风云的策源地。 ...... 与安北王府书房内那股运筹帷幄的肃杀之气不同,城南的温家老宅,则是一片宁静祥和。 宅院不小,处处透着雅致。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积雪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湿润的石板。 几株腊梅在墙角悄然绽放,幽幽的冷香,混杂着从药房里飘出的淡淡药草味,沁人心脾。 “咚、咚咚。”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正在院中帮着先生晾晒药材的杜仲,闻声小跑着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三道倩影亭亭玉立,风姿各异,让这素雅的冬日都明媚了几分。 为首的江明月一袭火红色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英气逼人。 左侧的白知月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着一件绣着银丝暗纹的狐裘,眉眼间自带一股妩媚风情。 右侧的顾清清,穿着一身湖绿色的袄裙,气质温婉如水,恬静淡雅。 杜仲看清来人,小脸一肃,连忙躬身行礼。 “杜仲见过王妃,见过白夫人,见过顾夫人。” “小杜仲,多日不见,又长高了些。” 白知月嫣然一笑,伸出纤纤玉指,忍不住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下,手感滑嫩,让她心情都好了几分。 杜仲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温先生可在忙?” 白知月柔声问道。 “先……先生不忙!” 杜仲连忙摇头,随即转身,迈开小短腿就朝里屋跑去,声音清脆响亮。 “先生!先生!王妃还有白夫人和顾夫人来了!” 很快,里屋的门帘被掀开,温清和快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得体的青色锦布长衫,气质儒雅,见到院中的三位贵人,连忙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清和见过三位,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温先生不必多礼。” 江明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动作不见丝毫寻常女子的扭捏。 温清和让杜仲去沏茶,自己则站在一旁,看向三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不知三位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需求?” 王府的三位女主人同时登门,这可是头一遭。 江明月环顾着这清幽的小院,状似随意地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想让温先生帮忙把把脉。” 她说着,目光瞟了瞟白知月和顾清清,语气变得有些理所当然。 “你也知道,王爷他整日事必躬亲,忙于军政大事。” “可我们三个这肚子,这么长时间也没个动静,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所以,想让先生帮忙瞧瞧,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这番话说得直接,却也合情合理。 温清和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此事……王爷可知晓?” 江明月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三个偷偷来的,没告诉他。” 温清和顿时感到一阵无奈。 这三位,哪一位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夹在中间,着实有些为难。 但他转念一想,事已至此,自己现在跑去王府通报,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徒惹尴尬。 “罢了。” 他轻叹一声。 “既然已经来了,哪位先来?” 江明月立刻撇开头,吹着口哨,看着墙角的梅花,一副我不急,你们先的模样。 白知月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先来吧。”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将手腕轻轻放在桌面上早已备好的脉枕上。 温清和取过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盖在她的手腕上,这才伸出三指,搭上了脉搏。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拂过梅梢的簌簌声。 不出片刻,温清和便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白夫人身体康健,气血充盈,并无任何问题,无需多忧。” “那就好。” 白知月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劳先生了。” 温清和摆了摆手,目光随即转向顾清清。 江明月见状,立刻开口:“清清,到你了。” 顾清清无奈一笑,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便也上前坐好,伸出皓腕。 “有劳先生。” 温清和轻轻点头,再次搭脉而诊。 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片刻后,他松开手,温声说道:“顾夫人身体也无大碍,只是体内略有些寒气郁结,想来是近日思虑过甚,又疏于调理所致。” 他看向顾清清,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 “我稍后开一副方子,让杜仲为您备好药。” “回去按时服用两日,驱了寒气便可无碍。” “身体底子上,并无问题。” 顾清清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先生。” 温清和看着她和白知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二位夫人,我知道你们都在为殿下分忧,但凡事还需劳逸结合,切莫太过劳心伤神。” 白知月和顾清清相视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 白知月轻声开口:“如今关北百废待兴,我们处理的都已是些琐碎小事了。” “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我俩可真要在王府里养成金丝雀了。” 温清和听出她话中的坚决,知道劝也无用,只好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我稍后再为二位开一副安神清心的方子。” “平日劳心之时,可泡上一杯,能解疲乏之感。” “那便多谢先生了。” 顾清清笑道。 温清和摆手示意无需客气,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江明月。 “王妃,该您了。” 江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伸了上去。 温清和依旧是先盖上丝帕,再搭上脉搏。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温润的肌肤,神色便微微一变。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凝神细诊,眉头缓缓皱起,随即,又慢慢松开。 整个过程,比之前为白知月和顾清清诊脉时,要长了许多。 江明月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温清和收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江明月。 “王妃,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 江明月的心猛地一跳,眼神有些闪躲,嘴上却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温清和看着她,眼神平静。 “王妃,医者面前,无需隐瞒。” 他淡淡地说道。 “你骗不了我的。” 温清和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江明月所有的心虚。 她与那双清澈的眸子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最近是有些昏昏沉沉的,特别嗜睡,总觉得睡不够。” “而且,晨起的时候,胸口会有点闷,偶尔还有点……干呕的感觉。”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表情。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话音刚落,白知月便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和关切。 “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没跟我俩说一声?” 江明月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声如蚊呐。 “大概……快一个月了吧。”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偶感风寒,没当回事。” “可后来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她顿了顿。 “可那会儿,胶州刚刚收复,王府里外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你们俩也忙得脚不沾地,我就……就没想说……” 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她怕一说出来,苏承锦就会把她当成易碎的瓷器供起来,别说上战场,恐怕连王府的大门都出不去了。 听完她的话,温清和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示意白知月她们不必担心。 “王妃倒是无需再为自己的身体问题担忧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肯定。 “因为,王妃确实是有喜了。” “脉象沉而滑,如珠走盘,是为喜脉。” “已有近一月身孕。”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温清和口中被证实的那一刻,江明月还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喜悦,是有的。 一想到自己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属于她和苏承锦的小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满足感便涌上心头。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恐慌与惆怅。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小家伙了吗? 那她心心念念的开春北伐…… 那她渴望与苏承锦并肩作战的梦想…… 是不是,都要泡汤了? “我稍后让杜仲抓几副安胎养神的方子,王妃带回去按时服用即可。” 温清和的声音继续传来。 “切记,头三月最为关键,需静养,忌动怒,更忌奔波劳累。” “果然如此吗……” 江明月强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喃喃。 “有劳……先生了。” 温清和看出她情绪不高,只当是初为人母的紧张,并未多想,便带着连翘和杜仲去后院抓药了。 庭院中,只剩下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气氛却有些微妙。 白知月和顾清清一左一右地将江明月围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太好了!” 顾清清握着她的手,由衷地为她高兴。 白知月更是直接上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咱们三个里,竟然是你这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先拔了头筹。” 江明月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她耷拉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 片刻之后,三女拿着温清和配好的药包,离开了温宅。 走在回王府的路上,江明月忽然停下脚步,一左一右地揽住了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胳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知月,清清……”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甜得发腻。 白知月斜了她一眼。 “那个……” 江明月嘿嘿一笑。 白知月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免谈。” 江明月顿时垮下脸,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右边的顾清清,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顾清清也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瞒着殿下。” 江明月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颓丧地低下了头,踢着脚下的积雪,嘴里小声嘀咕着。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 “定是怕殿下知道了,就不让你跟着去打仗了,所以才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被说中心事,江明月也不装了,她猛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白知月,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才一个月,肚子都看不出来,不会有事的!” “我身子骨好着呢,还可以上马杀敌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 “再说了,等再过两个月,瞒不住了再告诉他,也来得及嘛……” “不行!” 白知月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额头上,打断了她的痴心妄想。 顾清清看着二人这副模样,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她柔声劝道:“你就莫要再让殿下为你担心了。” “倘若你执意瞒着,万一哪天被殿下自己发现了,那后果可比现在主动坦白要严重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到时候,不仅你要挨罚,我俩也定然逃不脱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你可不能仗着殿下宠爱咱们三个,就这般肆无忌惮。” 这番话,终于让江明月彻底没了脾气。 她颓丧地低下头,踢飞了一块小石子,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我先怀啊……” 她越想越气,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另外两人。 “不行!这不公平!” “今天晚上,我就让苏承锦去你们两个的房里睡!你们也得抓紧了!” 第291章 红妆曾许凌云志,偏作君怀掌上春 从温家老宅出来,天光愈发黯淡。 风停了,雪也停了。 来时兴高采烈的江明月,此刻却耷拉着脑袋,走在三人中间,一言不发。 她身上那件火红色斗篷,在灰白天地间本该亮眼,此刻却透着几分落寞。 白知月与顾清清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说话,但那目标明确的步伐,已经表明了一切。 江明月越走越慢,脚下的积雪被她踢得四处飞溅,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烧得浑身都不自在。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自己先怀上了? 她还想着开春之后,跟着苏承锦一起去草原上策马扬鞭,去亲眼看看那壮阔的北境风光,去亲手砍下几个大鬼国蛮子的脑袋。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想到自己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要被当成一个瓷娃娃一样供在王府里,每天喝着那些苦涩的安胎药,连大步走路可能都会被念叨,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走着走着,眼看王府那高大的门楣遥遥在望。 江明月忽然脚下一顿,不走了。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停在了长街中央。 白知月和顾清清也随之停下,一左一右地看着她,眼神平静。 “走啊。” 白知月淡淡开口。 “不走!” 江明月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清清柔声劝道:“别闹脾气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呢。” “我不管!” 江明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心一横,身子一矮,竟是直接蹲在了地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这个举动,让素来冷静的白知月和顾清清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里还有半点平陵郡主、安北王妃的威风,分明就是个耍赖撒泼的小姑娘。 “江明月,你起来。” 白知月蹙眉道。 “不起!” 江明月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 顾清清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子,试图去拉她的胳膊。 “明月,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快起来,让旁人看见了笑话。” “我不管!我不要回去!” 江明月耍起了无赖,把头埋得更深了。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你确定不起来?” “确定!” “好。” 白知月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那你就在这蹲着吧。” “我和清清现在就回府,去书房找殿下。” “我们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今日我们去了温先生那里,温先生说了什么,你又是什么反应。” 听到这话,江明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凤眸已经变得红通通的。 她恶狠狠地瞪着白知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敢!” 白知月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你看我们敢不敢。” 江明月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心口疼。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你们要是敢去告密!” “我……我就立刻去军营!” “我找一匹最烈的马!” “在校场上骑它三天三夜!” “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跟苏承锦交代!” 然而,白知月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与顾清清对视了一眼,顾清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知月重新将目光投向江明月,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江明月彻底愣住。 “好啊。” “你现在就去。” “我和清清陪你一起去。”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 白知月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清晰而缓慢。 “我说,你若真要去军营骑那烈马,我和清清,就陪着你一起去。” “你骑多久,我们就在旁边陪你站多久。” “然后,我们三个,再一起去殿下面前领罚。” “到时候,殿下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王妃身子不适,心情烦闷,我们两个做姐妹的,没能劝住,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你觉得,殿下是会心疼你这个胡闹的,还是会心疼我们两个被你连累的?” 江明月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点小心思,被白知月看得透透的。 一旁的顾清清,见火候差不多了,也柔声开口,递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你别忘了,温先生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算我们不说,殿下迟早也会从别人口中知道。” “你想想,是咱们三个主动去说,还是让殿下从旁人那里听来风声,再来质问我们,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到时候,殿下只会觉得我们三个合起伙来骗他,那才是真的会动怒。” 这番话,从头到脚浇灭了江明月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是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 温清和是苏承锦极为信任的医师,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动地被发现,惹得苏承锦震怒,倒不如…… 江明月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我……我起来还不行吗……” 最终,她泄了气,声音弱弱地说道。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威胁人的气势。 白知月和顾清清相视一笑,再次一左一右地架住她,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这一次,江明月没有再反抗。 穿过王府的前院,绕过影壁,三人直奔后院的书房。 离得老远,还没到门口,她们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了苏承锦沉稳的声音,夹杂着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应和。 “百里琼瑶用兵颇为老道,但降卒与我安北军老卒之间的磨合尚需时日,战损比估计还要多估算一成。” 这是上官白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根据预估,粮草的消耗估计也要提上一成……” 这是诸葛凡的声音。 江明月脚步一顿。 这些,本该是她最关心,也最想参与的事情。 可现在,这些都将与她无关了。 她将被排除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北伐大业之外。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还带着议事的严肃,可当他们看到门口气氛怪异的三位夫人时,皆是微微一愣。 尤其是看到被夹在中间,眼圈泛红,一脸委屈的王妃时,两位智囊,瞬间便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 这……是后院的风波?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极有默契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风紧,扯呼!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三位夫人躬身一礼,连客套话都没多说一句,便脚下抹油似的,快步告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书房门口,只剩下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气氛愈发微妙。 江明月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苏承锦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一左一右,半推半就地,将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江明月送进了书房。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苏承锦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军报,正抬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到江明月那副眼圈泛红,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和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目光越过江明月,带着一丝询问,投向了她身后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出什么事了? 谁惹她了? 面对苏承锦的目光,白知月和顾清清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这个动作,让苏承锦更加疑惑了。 不是受了委屈? 那这般模样是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朝着江明月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沉稳安心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江明月却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就是不敢看他。 “怎么了?” 苏承锦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江明月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没人欺负我。” “那为何这副表情?” 苏承锦伸出手,想去抬她的下巴。 江明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这个举动,让苏承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江明月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苏承锦生气,又觉得委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着她这副模样,白知月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上前一步,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药包,轻轻地放在了苏承锦的书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苏承锦的目光,被那个药包吸引了过去。 那是最常见的牛皮纸药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白知月没有绕弯子,言简意赅地开口。 “今日午后,我们几个,去了一趟温先生的宅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们想让温先生帮忙瞧瞧身子,看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低着头的江明月,继续说道。 “温先生为我们三人依次诊了脉。” “我与清清,身子都并无大碍。” “只是……” 白知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温先生说,王妃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脉象沉滑,是为喜脉。” “这包药,是温先生开的安胎方。” …… 当一个多月的身孕这七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苏承锦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那七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轰鸣着。 有喜了? 明月她…… 苏承锦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没了表情。 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只剩茫然失神。 他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了书案上那个小小的药包上。 安胎方。 温清和开的。 然后,他的目光,又机械地移到了江明月依旧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上。 这里…… 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了江明月那张因为紧张和心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画卷。 十个呼吸。 二十个呼吸。 苏承锦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那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长时间的空白。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窗外积雪融化,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江明月的心,随着他这漫长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高兴。 他肯定生气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种种纷乱的念头,开始啃噬着她的心。 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他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在江明月因为他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快要崩溃时。 苏承锦,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江明月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执掌千军万马,书写关北未来的手。 那只曾于谈笑间,定下无数人生死的手。 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目标,是江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想去碰一碰。 想去感受一下,那份真实。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衣料时,却又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仿佛那下面,是什么绝世的珍宝,又是什么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竟然……有些不敢。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荒谬。 他苏承锦,两世为人,何曾有过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刻?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可以在朝堂诡谲中运筹帷幄。 可现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事实,他那颗总是冷静自持的心,彻底乱了方寸。 最终,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汹涌而至的,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与后怕的复杂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他再次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白。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江明月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下一刻。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那个还在惴惴不安的小女人,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情欲的炽热,没有战后的慰藉。 只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和一种珍之重之的小心翼翼。 江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她也能感觉到,他拥抱自己的力道,是多么的克制,生怕弄疼了自己。 “胡闹。” 苏承锦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只有满满的,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江明月听到这两个字,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开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没用了……” 苏承锦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 “我怎么会生气。” “我只是……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脆弱。 他怕。 怕自己一时的疏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良久。 苏承锦才缓缓松开了怀抱。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江明月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情感,无需言语。 他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笑容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你们两个……”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郑重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麻烦你们了。” 白知月与顾清清立刻会意。 两人齐齐对着苏承锦福了一礼。 “殿下放心。” 白知月柔声说道。 顾清清也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与知月,定会照看好王妃的。” 江明月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麻烦她们什么? 白知月转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和清清,就是你的贴身监管。” “王妃殿下,还希望您日后,不要让我们两个为难才好。” 顾清清也附和着,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们是奉命行事。 江明月瞬间明白了。 这是……被彻底软禁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眼神,可怜兮兮,充满了求助。 然而,苏承锦只是笑着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没得商量。” 四个字,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江明月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统一战线的人,一个运筹帷幄的夫君,两个笑里藏刀的好姐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跺了跺脚,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哼!” “你们就知道合起伙来欺负我!” 第292章 憨将肩扛开山斧,敢凭蛮力镇狼烟 北风如刀,刮过苍茫的草原。 万人的怀顺军,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在这片灰白色的天地间缓缓蠕动。 队列算得上整齐,但那股无形的隔阂,依旧清晰可辨。 一边,是经历过血火考验,眼神冷硬的安北军老卒。 另一边,是新近归降,神情复杂,带着几分桀骜与不安的草原降卒。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凛冽的寒风中碰撞,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宁静。 军阵之中,最为扎眼的,不是迎风招展的怀顺大旗,而是一个山峦般的身影。 朱大宝。 以及他胯下那头巨兽般的坐骑。 那是一头肩高接近一丈二的恐怖巨马,毛色是野火燎过荒草的枯黄,唯有宽阔的胸口处,生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纯白。 它的一双眼眸,不似寻常马匹的温顺,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的凶悍。 碗口大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让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朱大宝那山一般的身躯压在它背上,竟不见丝毫吃力。 不仅如此,这头巨兽的背上,还额外驮着一副叠放整齐的沉重甲胄,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裹,可它的步伐依旧平稳得可怕,呼吸悠长。 一阵细微的马蹄声靠近。 百里琼瑶策马而来,与朱大宝并行。 她身披制式甲胄,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头裂山蛮的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朱统领。” 百里琼瑶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朱大宝耳中。 “安北王待你,当真是恩宠无双。” 朱大宝正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闻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不解地看向她。 百里琼瑶的视线从裂山蛮的身上收回,看着朱大宝那张纯粹憨厚的脸,平静地解释道。 “你这匹坐骑,名为裂山蛮。” “就算是草原王庭,也只有几十头的绝品宝驹。” 她的话语很平静。 但一旁的孟晓,以及周围几名耳尖的将领,听到这话,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大鬼王庭才有几十头? 这是何等珍贵! 殿下竟然将此等神驹,随手就赐给了一个憨子? 百里琼瑶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她盯着朱大宝,看似随意地继续说道。 “此等宝驹,只应出现在王庭最核心的牧场。” “却在逐鬼关附近被殿下所得,当真是有些蹊跷。” 这话语里,藏着钩子。 既是在试探朱大宝是否知晓内情,也是在暗示,安北王府的触手,或许早已伸到了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然而,朱大宝完全没听懂。 他只是听明白了,这马很厉害。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高兴地拍了拍裂山蛮粗壮的脖颈,那力道让战马打了个响鼻,却不见丝毫不适。 “它能驮得动俺。” 朱大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回应。 “还能让俺披上甲,再拿上东西。” “是好马,俺喜欢。” 最朴素的逻辑,最直接的结论。 能驮动我,还能带东西,所以是好马。 百里琼瑶精心准备的试探,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看着朱大宝那清澈见底的眼神,心中那丝怀疑,不由得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个纯粹的憨子?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脸上不动声色,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裂山蛮,是天生的负重王者,寻常战马驮一人一甲已是极限,它却能负五百斤而行。” “它日行可达三百里,且从不挑食,草根树皮亦可果腹,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存活。” “最关键的是,它性情暴烈,冲锋陷阵之时,其冲撞之力,不亚于猛兽出笼。” 朱大宝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嗯。” 周围的孟晓等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再次刷新了对朱大宝在殿下心中地位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简直是把一件镇国之宝,当成了寻常的代步工具! 殿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军阵的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伏在马背上,以一种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狂奔而回,战马的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报——!” 那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尖利刺耳。 “报!将军!” 他勒紧缰绳,脸色煞白如纸。 “前方十里!” “发现王庭游骑军主力!” “黑……黑压压一片!” “人数……人数约莫万人!” “正朝我军方向,高速奔袭而来!” 霎时间,军阵中那股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凝固! 肃杀之气,陡然弥漫开来。 十里! 对于步卒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但对于骑兵冲锋,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甚至更短!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从容布阵的时间了。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 百里琼瑶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凤眸之中,闪过无数道精光,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几乎是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她便做出了决断。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军备战!” 她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我亲率五千降卒骑军,于正面迎敌,迟滞敌军锋芒!” 此言一出,那些降卒将领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安北军这边的将领,则是微微松了口气。 百里琼瑶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转向孟晓,继续下令。 “孟晓!” “你即刻带着朱统领及麾下五千安北军精锐,向左翼转向,脱离正面战场!” “寻找战机,从侧翼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这个命令,听起来天衣无缝。 主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迎战最凶悍的敌人,将己方最精锐的部队保存下来,作为决定胜负的奇兵。 有担当,有谋略。 然而,孟晓的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百里琼瑶的真实意图。 这哪里是身先士卒! 这分明是一次毫不掩饰的夺权! 正面战场,瞬息万变。 一旦开战,侧翼的部队何时切入,从何处切入,全凭正面主帅的号令。 她将苏承锦的嫡系部队调离,自己掌控了正面战场的绝对指挥权。 此战若胜,首功是她百里琼瑶的。 此战若败,她也可以说安北军精锐未能及时支援,责任不在她一人。 更深一层,她是在试探。 试探孟晓,试探朱大宝,试探他们这些安北王嫡系,是否会听从她这个新任主帅的号令。 这是一步阳谋。 孟晓心中念头急转,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接令,则兵权旁落。 不接,便是阵前抗命,动摇军心。 他正要咬牙领命,准备事后再向殿下禀明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忽然响彻在死寂的阵前。 “你去一旁。” 是朱大宝。 他看着百里琼瑶,挠了挠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大脑都瞬间宕机的话。 “俺留正面。” 凛冽的寒风,似乎停止了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山峦般的身影上。 孟晓准备领命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朱大宝,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些安北军的将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百里琼瑶身后的那些降卒头人,更是神情呆滞,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百里琼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朱大宝,那张憨厚纯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大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他……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吗? 不可能! 自己刚才的命令,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就算是苏承锦以及他那几个谋士亲至,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憨子,怎么可能…… 难道,这是苏承锦提前授意的? 是在用这个憨子,来敲打自己?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百里琼瑶的脑海中闪过,让她那颗总是冷静异常的心,第一次,乱了。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朱大宝又开口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说清楚,又挠了挠头,用一种更加理所当然的语气,看着百里琼瑶,认真地补充道。 “俺不知道啥时候该打。” “留在正面,看得清楚,也方便。”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纯粹的信任。 “你应该会看准时机来帮我的,对吧?” 百里琼瑶彻底愣住了。 她精心设计的,用以夺取战场主导权的阳谋,被这两句最简单、最质朴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甚至,被反将了一军! 最后这句,看似是天真的询问。 实则,却将战场指挥的最高权限,以及救援的责任,像一个包裹一样,完完整整地,扔回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变成了她百里琼瑶,需要看朱大宝的脸色行事。 她需要判断,何时才是支援的准时机。 支援早了,是抢功。 支援晚了,导致大军受损,那便是她百里琼瑶指挥失当,居心叵测。 主动与被动,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百里琼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发闷的刺痛。 她再次看向朱大宝。 那双眼睛,清澈,憨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要么,是这个憨子已经蠢到了某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无意中说出了最符合战场至理的话。 要么,就是他背后那个男人,安北王苏承锦,已经将人心算计到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好。” 最终,百里琼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不再纠结,那双凤眸中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冰冷与果决。 既然算计无用,那便用实力说话。 她猛地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降卒骑军,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 “向左翼转向,准备侧翼突袭!” “末将,遵命!” 她对着朱大宝的方向,沉声说出这四个字,随即不再有任何犹豫,一夹马腹,率先朝着侧翼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千降卒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片乌云,迅速脱离了主阵。 孟晓呆呆地望着百里琼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一脸状况外的朱大宝,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就……解决了? 他急忙凑到朱大宝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大宝!你……你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朱大宝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他。 “啊?没人教啊。”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挠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她看着不像坏人,应该不会骗俺跑了吧?” 孟晓听到这个回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完了。 这个憨子,是真的憨。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孟晓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跟这个憨子,根本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沟通。 算了。 打仗,他总该是懂的。 朱大宝不再理会孟晓,他那双纯粹的眼眸,望向了正前方。 那里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隐约的烟尘升腾而起。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后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把俺的斧头拿来!”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整个军阵上空回荡。 后方的军士闻声,身体齐齐一震。 两名身材最为魁梧的亲卫,立刻从一辆专门的器械车上,吃力地抬下了一柄被厚重油布包裹着的巨大兵器。 油布揭开。 一柄造型狰狞恐怖的乌铁开山巨斧,出现在众人眼前。 斧柄长达九尺,由某种不知名的坚韧木料制成,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防滑皮索。 而那斧刃,更是阔大如门板,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整柄巨斧,重达八十斤! 两名亲卫抬着它,一步步走向朱大宝,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大宝只是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柄重达八十斤的开山巨斧,从两名亲卫的手中,单手抄了起来。 那感觉,不像是拿起一柄沉重的兵器。 更像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趁手的柴火。 他将巨斧随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前方。 地平线上的烟尘,愈发浓烈。 万马奔腾的轰鸣声,如滚滚雷霆,由远及近,开始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一股惨烈血腥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大鬼的游骑军,到了! 朱大宝扛着那柄与他身形相得益彰的恐怖凶器,眺望着敌军来袭的方向。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喜悦的笑容。 第293章 憨躯不畏锋刀险,一斧劈开万马潮 万马奔腾,杀气如潮。 大鬼国的游骑军主力,迅速染遍了苍白色的雪原。 为首的主将跋利岚,是一名眼窝深陷、神情冷厉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刀痕,那是无数次血战留下的勋章。 他经验老到,即便在高速冲锋之中,一双眼睛也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的敌阵。 “嗯?” 跋利岚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敏锐地捕捉到,安北军的阵列中,有一支约莫五千人的骑兵,正在向左翼脱离。 “想从侧翼袭扰我?” 跋利岚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雕虫小技。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劈砍手势。 “纥骨,带你的人,去会会那边。” “是!” 他身侧一名同样身经百战的万夫长狞笑一声,大声领命,随即带领着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精准地脱离主阵,直直迎向百里琼瑶的方向。 分兵之后,跋利岚的主力阵型依旧厚重,气势不减分毫。 他甚至没有再看侧翼一眼,在他看来,那边的战局已无悬念。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那支原地未动的安北军主力之上。 一群不知死活的步卒? 不,是骑兵。 还有……一个立在阵前的……山? 跋利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那个扛着门板巨斧的恐怖身影,以及他胯下那头巨兽。 裂山蛮! 他心中一惊,但随即便被更浓烈的贪婪所取代。 杀了这个大家伙,这匹绝品宝驹,就是自己的了! “全军……准备冲垮他们!” 跋利岚的咆哮声在风中传递。 敌军主力,已不足五里! 大地在剧烈颤抖,万马奔腾的轰鸣,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孟晓的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身旁依旧光着膀子,只穿着一身单衣的朱大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了!真的疯了! “统领!” 孟晓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嘶哑。 “敌锋正盛!您又未着甲,请暂退!” “待我等率军破了敌军的锐气,您再寻机入阵不迟!”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朱大宝只是茫然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嚼,然后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噢,没必要。” 说完,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爱惜地拍了拍坐骑裂山蛮粗壮的脖颈。 那语气,不像是大战将至的凝重。 反而像是吃饱喝足后,准备叫上自家大黄狗出门溜达的闲散。 “大黄,走了。” 话音未落。 “吼——!” 裂山蛮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绝不似马嘶,反而更像远古凶兽苏醒时的恐怖咆哮! 声浪滚滚,竟让前方冲锋的敌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下一刻。 它四蹄猛地刨动,坚硬的冻土在它碗口大的蹄子下,被轻易踩碎。 轰! 没有加速,没有过渡。 它就像一座被投石机抛出的小山,在原地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化作一道枯黄色的残影,独自一骑,朝着那黑压压的万军阵势,悍然冲锋!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竟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烟尘之龙! 一个人。 一匹马。 就这么直挺挺地,迎向了数千人的铁骑洪流! 怀顺军上下瞬间没了声响。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晓吓得浑身一僵,钉在了马背上。 他骇然地发现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事实。 从始至终,朱大宝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控马的动作! 他没有夹紧马腹,没有抖动缰绳,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他只是……只是用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缰绳,上半身随着裂山蛮的狂奔而剧烈起伏,那姿势,与其说是骑马,不如说是一个挂在马背上的包裹! 他只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被甩下去! 一个离谱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念头,猛地撞进孟晓的脑子里。 “他……他真的不会骑马……” 孟晓失神地喃喃自语。 而那头名为大黄的裂山蛮,也根本不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 它只是凭借着野兽的本能,被前方那股最浓烈、最庞大的杀气所吸引,向着敌人最密集、最核心的地方,发起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冲锋! “轰隆——!”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 裂山蛮狠狠地,撞进了大鬼国游骑军最前方的阵列之中! 最前排的数名精锐骑兵,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便连人带马,被这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冲击力,撞得凌空飞起! 凄厉的骨骼碎裂声,在震天的马蹄声中,清晰可闻。 人与马的残骸在半空中划出扭曲的弧线,重重砸进后方的同伴阵中,瞬间引发了一片混乱。 一个缺口,就这么野蛮地,被硬生生撕开! 高居马背之上的朱大宝,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体一晃,但他那山峦般的身躯只是摇了摇,便稳住了。 他甚至没看自己撞飞了什么。 他只是顺势,将肩上那柄重达八十斤的开山巨斧,抡圆了,横扫而出! “呼——!” 乌光一闪!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 沿途三四名正准备举刀劈砍的游骑军骑兵,动作猛地顿住。 下一瞬。 他们的上半身,连同脸上惊愕的表情,齐刷刷地,与自己的坐骑彻底分离。 猩红的血雾,轰然爆开! 血腥。 震撼。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瞳孔之中。 安北军的士卒们,彻底看傻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开战的方式,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的……简单粗暴。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 就是一个人,一匹马,一柄斧。 砸进了敌人的战阵之中,掀起了滔天血浪! 孟晓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他看着那个在敌阵中掀起腥风血雨的背影,看着那柄巨斧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片残肢断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狗屁战术! 什么狗屁拉扯! 没个屁用! 孟晓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胸中那股被压抑的血性与狂热,轰然爆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安北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统领已为我等破阵!” “全军——冲锋!” “杀——!” 这声咆哮像火星落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战意。 “杀!” “杀!” “杀!” 五千名怀顺军,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观望。 他们策马奔腾,紧随着那个势不可挡的背影,顺着那道被鲜血染红的口子,狠狠地,刺入了敌军的阵列之中! …… 侧翼。 相隔数里,百里琼瑶依旧清晰地目睹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朱大宝或许会凭借蛮力,在阵前斩杀数名敌将。 或许会依靠那身蛮横的筋骨,硬扛几轮箭雨。 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完全不讲任何道理的开场。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骑着一头来自地狱的凶兽,将所谓的军阵、战法、勇气,通通碾得粉碎。 她身后的几名降卒千夫长,更是看得面色惨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们也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勇士,可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勇猛二字的认知。 那个憨货……他就不是人! 百里琼瑶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千夫长。 她只是转过头,目光扫过他们。 “不想日后脑袋和身子分家,就少去招惹那个憨货。” 那几名千夫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地点头。 他们看向朱大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迎敌!” 百里琼瑶不再多言,猛地勒转马头,望向那支正朝他们高速奔袭而来的敌军侧翼。 算计无用,那便用实力说话! “杀!” 伴随着她冰冷的命令,五千降卒骑兵,与迎面而来的五千大鬼国精锐,在辽阔的雪原之上,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惨叫之声,瞬间响彻云霄! …… 主战场。 安北军的加入,让原本被朱大宝一人搅乱的敌阵,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这些安北军老卒,本就是历经了数场大战的精锐,如今更是被朱大宝那非人的神勇激发出了十二分的凶性。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撕咬着敌人的阵线。 孟晓策马狂奔,他手中的安北刀上下翻飞,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的朱大宝身上。 朱大宝已经彻底杀疯了。 他根本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就是简简单单的劈、砍、扫、砸。 但配合上他那恐怖的力量和裂山蛮的冲击力,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下场都只有一个。 人马俱碎。 “统领!” 孟晓终于冲到了朱大宝的身侧,他指着远处,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依旧屹立不倒的一面巨大狼头大旗,声嘶力竭地高喊。 “统领!那个!那个就是敌军主将!” “擒贼先擒王!” 正在一斧头将一名敌军百夫长砸成肉泥的朱大宝,动作一顿。 他顺着孟晓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面帅旗之下,一名身披重甲、气势不凡的敌将,正在拼命地嘶吼着,试图重整已经溃散的阵型。 朱大宝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晓得了。” 他拍了拍身下坐骑的脖颈。 “大黄,那边。” “吼!” 裂山蛮似乎真的听懂了。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竟直接无视了周围劈砍向它的刀剑,调转方向,朝着那面帅旗所在的位置,笔直地冲了过去! 沿途所有阻挡的骑兵,尽数被它撞得人仰马翻。 这一刻,朱大宝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一名眼尖的游骑军百夫长,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机会! 他发出一声怒吼,催动战马,从侧后方绕到了朱大宝的身侧,手中的弯刀,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狠狠地劈向了他那条完全没有甲胄防护的、粗壮的胳膊!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怪物的胳膊被自己一刀斩断,鲜血喷涌的场景! “噗嗤!” 锋利的弯刀,毫无阻碍地破开了朱大宝的皮肉。 然而! 那名百夫长脸上的狂喜瞬间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的刀,在深深嵌入朱大宝的肌肉之后,就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那感觉,不像是砍进了血肉之躯。 更像是……砍进了一块被坚韧牛皮包裹着的巨大岩石! 刀刃被肌肉与筋骨死死地卡住,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竟然连拔都拔不出来! 这……这是什么怪物?! 朱大宝的冲锋之势,只是微微一顿。 他感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柄几乎整个刀头都嵌进自己胳膊里的弯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哦,有东西。 他甚至没去看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敌军百夫长。 他只是反手,将那柄八十斤的开山巨斧,向后随意地一抡。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名百夫长,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就像是被一柄巨锤正面击中。 战马的头颅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而那名百夫长,整个上半身,则直接被这股巨力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骨骼与内脏混合在一起,稀里哗啦地挂在了马鞍之上。 一击毙命。 做完这一切,朱大宝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血流如注的胳膊上。 他伸出左手,捏住了那柄弯刀的刀柄。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柄弯刀,从自己的血肉中,嗤的一声,硬生生拔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 但他只是随手,将那柄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弯刀,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然后,他继续拍了拍裂山蛮的脖颈。 “走,大黄。” 裂山蛮再次发出一声咆哮,朝着那面已经近在咫尺的狼头大旗,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远处的孟晓看清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帅旗之下的敌军主将跋利岚,也看清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硬抗了一刀,反手杀人,然后像拔萝卜一样把刀从自己肉里拔出来,全程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跋利岚的后背窜到头顶。 逃!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然而,已经晚了。 裂山蛮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撞开了他身前最后几名亲卫的阻拦,来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保护将军!” 残存的亲卫们发出绝望的嘶吼,举起手中的兵器,悍不畏死地冲向朱大宝。 朱大宝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穿着最华丽盔甲的敌将。 孟晓说了,那个是头。 杀了头,就能吃饭了。 “滚开!” 朱大宝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咆哮。 他手中的巨斧,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 “砰!砰!砰!” 几名亲卫连人带兵器,被直接砸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道道血雾。 清场完毕。 朱大宝的面前,再无阻碍。 “啊——!” 绝境之下,跋利岚被逼出了所有的凶性。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草原悍将,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逃跑,而是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于手中的长枪之上,用尽毕生所学,朝着朱大宝当胸刺去! 这一枪,凝聚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枪尖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凄厉的破空声! 他要和这个怪物,同归于尽!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朱大宝依旧没有任何闪躲。 他只是简单地,将手中的巨斧,竖着,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跋利岚那杆长枪,在与门板般的巨斧接触的瞬间,就像一根脆弱的枯枝,应声而断! 跋利岚脸上的疯狂与决绝,瞬间被无尽的惊恐与绝望所取代。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乌黑的巨斧,在斩断自己的长枪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自己的头顶,轰然落下。 视野,在瞬间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下一刻。 “噗——!” 巨斧落下。 跋利岚的上半身,连同他脸上那惊恐到极致的表情,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孤零零地坐在马背之上。 猩红的血液,如同瀑布一般,浇了战马一身。 那匹通人性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人立而起,将那半截尸体甩飞了出去。 战场中央。 那面象征着大鬼国游骑军荣耀与指挥核心的狼头大旗,在失去了支撑后,轰然倒下。 砸起的雪尘,仿佛是为这支军队,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所有正在厮杀的士兵,无论是安北军还是大鬼国游骑军,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了那面倒下的大旗。 帅旗,倒了。 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到变了调的哭喊。 这声哭喊,像是一道命令。 所有的大鬼国游骑军士兵,瞬间崩溃。 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发疯似的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窜。 兵败,如山倒。 第294章 血浸荒原功盖世,憨心唯念碗中羹 绝望的哭喊声取代了冲锋的咆哮,成为战场上唯一的主旋律。 残存的大鬼国游骑军彻底失去了灵魂,理智被求生的本能淹没。 他们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疯狂地向着来路逃窜,甚至不惜撞倒、踩踏自己的同袍。 阵型、勇气、荣耀,在死亡面前,皆化为泡影。 “全军追击!” 孟晓那因为过度嘶吼而沙哑的声音,在安北军阵中响起。 “杀——!” 早已杀红了眼的五千怀顺军,带着滔天的煞气,扑向了那群已经丧胆的猎物。 一场追逐,演变成了一场持续一个时辰的单方面屠杀。 辽阔的雪原,成了大鬼国游骑军的修罗场。 安北军的骑兵们以小队为单位,熟练地从侧翼包抄,用锋利的安北刀精准地划过逃兵的脖颈。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最高效的杀戮。 战马的悲鸣,临死前的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血腥的哀乐。 鲜血将苍白的雪地染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滚烫的液体在严寒中迅速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一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阵马蹄声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战场终于归于死寂。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尸山血海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 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在怀顺军的阵营中上演。 安北军的老卒们,神情冷漠。 他们翻身下马,动作娴熟地游走在尸体之间。 有人负责补刀,将安北刀精准地刺入每一个还在抽搐的身体的心脏,确保没有一个活口。 有人负责收缴战利品,弯刀、箭矢、皮甲,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被迅速归拢。 他们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也有杀戮后的疲惫,但这些丝毫不妨碍他们继续做事。 而另一边,那些刚刚归降的草原降卒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见过尸山,踏过血海。 可眼前的场景,依旧让他们中的许多人脸色煞白,肠胃翻江倒海。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都汇聚向战场的最中央。 那个山峦般的身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单手将那柄门板似的开山巨斧拄在地上。 斧刃之下,跋利岚那半截残躯,已经被压成了一摊无法分辨形状的肉饼,与冻土和鲜血混为一体。 他周围的雪地,已经彻底变成了黑红色的泥沼,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朱大宝环顾四周,看着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人间地狱,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片茫然。 他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刚才还很热闹的场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孟晓策马缓缓靠近,马蹄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看着朱大宝,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朱大宝扭过头,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向孟晓。 “打完了吧?”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显而易见的期盼。 “可以吃饭了吗?” 孟晓准备好的所有腹稿,瞬间被这两个问题砸得粉碎。 他愣在马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极致的荒谬感,将他淹没。 一个刚刚以一人之力凿穿万军、阵斩敌将、缔造神话的统领,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最关心的,竟然是自己的肚子。 孟晓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朱大宝的胳膊上。 那里,一道伤口正在向外汩汩流着鲜血。 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下面蠕动的肌肉和筋膜。 那是之前被敌军偷袭留下的。 这样恐怖的伤势,换做任何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恐怕都已痛得无法站立。 可朱大宝,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孟晓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对着后方声嘶力竭地高喊。 “军医!” “快给统领处理伤口!” 一名背着药箱的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看到朱大宝胳膊上的伤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统领,您……您快坐下,我这就为您清创敷药!” 然而,朱大宝只是皱了皱眉,满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胳膊。 “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根本没理会军医。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俯下身,直接从旁边一具敌军的尸体上,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撕下了一大块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 然后,他用牙齿死死咬住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抓着布条,面无表情地,在自己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缠绕勒紧。 布条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将外翻的伤口强行挤压在一起。 鲜血渗透布条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牙,将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流了。” 军医呆呆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不知道说什么。 孟晓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憨货,除了王府里那几位的话,谁的话都不会听。 而这一幕,也清晰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些降卒们的眼中。 尤其是那几名幸存的草原千夫长。 他们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如果说,之前朱大宝的神勇让他们感到的是震撼与恐惧。 那么此刻,他这种对待伤口的方式,带给他们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这不是凡人的勇猛。 这是一个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只知道杀戮与吃饭的……魔鬼。 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不屈与桀骜,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一名千夫长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呢喃。 “输给这样的家伙,不丢人……” …… 侧翼战场。 当主战场已经尘埃落定之时,这里的厮杀才刚刚进入尾声。 百里琼瑶展现出了她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 她没有像朱大宝那样选择硬碰硬,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地拉扯、分割敌军的阵型。 她的命令精准而高效,每一次穿插,每一次突袭,都精准地切割在敌人最薄弱的环节。 五千降卒,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架精密的机器。 那个名为纥骨的领军,被百里琼瑶这边的一名将领用安北刀砍下了脑袋。 而迎战他们的那支大鬼国侧翼部队,在失去了主将的统一指挥后,更是被百里琼瑶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终,在付出极小的代价后,百里琼瑶率部几乎全歼了这支五千人的敌军侧翼,还俘虏了数百名彻底失去战意的溃兵。 “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战损!” 百里琼瑶勒住缰绳,看着眼前大局已定的战场,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这一战,她打得堪称完美。 她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这场胜利,初步在这支降卒军队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准备率队返回,去检阅一下主战场的战果。 然而,当她率领阵型严整的部队返回,主战场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眼帘时。 百里琼瑶整个人,都失神了。 她坐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被前方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所惊扰。 她看到了。 那片被血肉彻底染成黑红色的土地。 那座由残肢断臂堆砌而成的尸山。 以及,倒在战场中央,那面象征着游骑军主力的巨大狼头帅旗。 还有……跋利岚那具只剩下半截的尸体,在夕阳下显得尤为刺眼。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山峦般的身影上。 那个正在战场中央,用一块破布随意包扎着自己恐怖伤口的憨货。 百里琼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精心算计,步步为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侧翼歼灭战。 而那个憨货,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算。 他只是冲了上去。 然后,赢了。 赢得比她更彻底,更震撼,更不讲道理。 百里琼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任何的精妙算计,都显得如此的可笑与苍白。 她身后的那些降卒将领,在看到主战场的惨状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向朱大宝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走吧。” 百里琼瑶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她一夹马腹,缓缓向着主战场行去。 当她的部队靠近时,孟晓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副统领。” 孟晓对着她拱了拱手,神情复杂。 百里琼瑶的目光越过他,再次落在了朱大宝身上。 她看到了朱大宝胳膊上那简陋到可笑的绷带,看到了他脸上那茫然无辜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想要夺权、想要架空他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 跟一个根本不在乎权力,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权力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去争权? 自己,就像一个试图跟一块石头讲道理的傻子。 “统领神勇,琼瑶佩服。” 她翻身下马,走到朱大宝面前,声音平静地说道。 朱大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被捆绑着的俘虏,有些好奇地问。 “你那边也打完了?” “打完了。” 百里琼瑶点头。 “哦。” 朱大宝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理她,转头继续用期盼的眼神,望向远处正在手忙脚乱生火的伙夫。 百里琼瑶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 她告诉自己,不能跟这个憨货一般见识。 对,他只是个憨货。 一个能一斧头把人劈成两半的……憨货。 孟晓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到朱大宝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然后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大宝,用一种发自肺腑的、无比恭敬的语气,高声汇报战果。 “启禀统领!”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战场。 “敌军主将已授首!” “此役,我军与敌军主力正面交锋,斩敌两千三百七十四人,俘虏七百一十二人!” 孟晓的声音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 “我军……战损不足百人!” 不足百人! 正面硬撼草原骑兵,最终打出了一个战损不足百人的辉煌战绩! 当这个数字从孟晓口中吼出时,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安北军的老卒,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 而那些降卒,则是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百里琼瑶听到这个数字,心中却并不意外。 当她看到朱大宝以一人之力凿穿敌阵时,她就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名早已吓傻了的降卒将领。 那几名将领瞬间心领神会。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朱大宝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他们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已经变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 这是草原之上,最谦卑,最彻底的臣服礼节。 紧接着,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统领神威!!” “统领神威!!” 这声呐喊,仿佛一道命令。 所有幸存的草原降卒,无论是在打扫战场的,还是在看押俘虏的,全都扔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朱大宝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统领神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辽阔的雪原上空回荡。 这一刻,怀顺军内部,因为出身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与壁垒,被彻底击碎。 在这位如魔神般的统领面前,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他的士卒。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将领热血沸腾的场景,面对这辉煌到极致的战果和山呼海啸般的效忠。 朱大宝,毫无反应。 他甚至都没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眼。 他只是看着孟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他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颊,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般的委屈。 “俺饿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吃饭?” 孟晓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哭笑不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忙转身去催促伙夫。 “快!快做饭!统领饿了!” 百里琼瑶站在一旁,迎着刺骨的寒风,看着那个被众将跪拜环绕、却只关心吃饭的憨货,良久,良久。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声音微不可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倒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是啊。 跟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怪物,去计较权谋,去算计人心,何其可笑。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想通了这一点,百里琼瑶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甘与郁结,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看向朱大宝,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开口。 “大宝。” 朱大宝茫然地应了一声。 “你的伤口再不处理。” 百里琼瑶指了指他胳膊上那渗血的布条。 “回去之后,苏承锦可是要骂你的。” 听到苏承锦三个字,朱大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苦恼的表情。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百里琼瑶忍不住笑了,对着不远处的军医招了招手。 “过来,给统领处理伤口。” 这一次,当军医战战兢兢地靠近,要解开他胳膊上的布条时,朱大宝倒是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乖乖地伸出胳膊,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远处伙夫营地方向,那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 第295章 琼瑶解缚牵旧部,朔兰屈膝向故主 夜幕,沉沉地压在雪原之上。 怀顺军的临时营地里,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光跳跃,将士卒们疲惫而亢奋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烤肉的焦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战后的气息。 营地的氛围,泾渭分明。 安北军的老卒们动作麻利,一部分人擦拭着安北刀,另一部分则围着篝火,大声谈笑着白日的战况,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 而那些草原士卒,则安静无比。 他们默默地领取着食物,缩在营地的角落,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谈笑风生的安北军,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偷偷瞟向营地中央。 那里,朱大宝正坐在一堆最大的篝火旁。 他那山峦般的身躯,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身前架着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他甚至懒得用刀,只是用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撕下一条滚烫的羊腿,不顾烫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胸膛上,他却毫不在意。 他胳膊上那道伤口,此刻已经被军医用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妥当。 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眼前这最原始的口腹之欲中。 整个营地,数万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 他却只关注着自己的烤羊。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草原降卒,心底都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 孟晓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去理解朱大宝的思维方式。 或许,对于这个憨货来说,打仗和吃饭,本就是同一件事。 就在这诡异而有序的氛围中,百里琼瑶身披甲胄,步履沉稳地穿过营地。 她无视了那些正在进行的简陋庆功,也无视了那些投向她的复杂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眸,冷冽如冰。 她径直走到了孟晓的面前。 “孟校尉。” “副统领。” 孟晓立刻起身,拱手行礼。 百里琼瑶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集中看押的俘虏。 “将俘虏中军职最高的那人,带到我的主帐来。” 孟晓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那个千夫长,叫朔兰武。” “带过来。” 百里琼瑶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没有丝毫多余的言语。 片刻之后。 百里琼瑶的主帐内。 被五花大绑的朔兰武,被两名亲卫粗暴地推了进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满脸的桀骜不驯。 他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形纤细却气势迫人的年轻女将。 “哼。” 朔兰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环顾四周,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怎么?打了胜仗,就急着找个男人来庆功了?” “只可惜,老子今天没心情。” 他盯着百里琼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要杀就杀,别他娘的废话!” “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草原的汉子!”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准备好了承受最恶毒的羞辱。 他认为自己败了,但不是败给眼前这个女人。 “我承认,你们安北军里,有真正的怪物。” 朔兰武的脑海中,闪过朱大宝那非人般的身影,心有余悸。 “败给那样的家伙,我认了。” “但不是你。” 他上下打量着百里琼瑶,眼神轻佻。 “一个躲在后面的娘们,也配审问我?” 面对这般污言秽语,百里琼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直到朔兰武骂得口干舌燥,她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你们,都出去。” 帐内的亲卫对视一眼,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并拉上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百里琼瑶缓缓站起身,在朔兰武戒备的注视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冰冷的铁盔。 “哗啦——”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肩头。 火光映照下,那张绝美的脸庞,褪去了沙场的冰冷与肃杀,多了一丝惊心动魄的艳丽。 朔兰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喉结滚动,眼神中的桀骜,瞬间被一抹原始的欲望所取代。 “嘿,没想到,还是个绝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污秽的话语脱口而出。 “早知道你长这样,老子刚才就该冲着你的营帐来。” “死之前,能快活一把,也算值了。” 百里琼瑶将沉重的头盔,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臂膀,那双清冷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朔兰武再次闭嘴,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朔兰武的耳中。 “我姓百里。” “名,琼瑶。”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狠狠地砸在了朔兰武的心口上。 朔兰武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 百里……琼瑶? 曾经草原最耀眼的明珠,那个被大鬼王亲手流放的大公主! 朔兰武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浓烈的讥讽与冷笑。 “大公主?” “哈哈哈!真是可笑!” “一个投靠了南朝人,给南朝人当狗的女人,也配自称公主?” “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想让我看在你是公主的份上,跪地求饶吗?” 百里琼瑶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我记得,朔兰部的老首领,曾是我母亲最忠诚的帐下护卫。” “如今百里札掌权,想来,你们朔兰部的日子,并不好过吧?” 这句话,精准地刺进了朔兰武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朔兰武脸上的讥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你……你什么意思?” 百里琼瑶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何会加入南朝人。” “你也应该听说过,当年我为何会被流放。” “若不是我被赶出王庭,以你们朔兰部与我母亲的渊源,岂会是今天这个任人欺压的地位?” “想想看,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回到王庭。” “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朔兰武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他无比熟悉的野心与火焰。 这些年,朔兰部因为与百里琼瑶母族的关系,在王庭备受打压,资源被克扣,族人被排挤,早已是苦不堪言。 他之所以拼命作战,就是想用军功,为部族换来一线生机。 可现在…… 百里琼瑶看着他脸上那剧烈变幻的神情,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她缓缓走到朔兰武的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刀。 朔兰武身体一僵,以为她要动手。 然而,冰冷的刀锋,却只是轻轻一划。 “唰——” 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朔兰武错愕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 百里琼瑶收刀入鞘,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 “你好好想想吧。” “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毕竟,现在我做不了主,没办法放了你,只能让你少受些苦楚。” 说罢,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掀开帐帘离开。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朔兰武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给了他选择的自由,也给了他死亡的尊严。 这种胸襟与气度,绝不是一个甘心为奴的叛徒所能拥有的。 “等等!” 朔兰武嘶哑地喊住了她。 在百里琼瑶转过身的刹那,这位桀骜不驯的草原悍将,猛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朔兰武,见过大公主!” 百里琼瑶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算聪明。” “说说吧,王庭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朔兰武抬起头,眼神中的挣扎与犹豫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然。 “回禀大公主,王庭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 “我们朔兰部,很早之前就被排挤出了王庭的核心圈子。”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只不过,前不久我们驻扎在铁狼城,发现城内的兵力增加了不少。” “而且,之前逐鬼关附近的南朝哨骑出动频繁,王庭却传来消息,严令我等,不许主动出击,更不许大肆进攻,只做驱赶即可。”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百里琼瑶静静地听着。 这些看似零碎的情报,在她的脑中,却迅速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严令不许主动进攻? 这绝不是那个老谋深算,视南朝为心腹大患的国师会下达的命令。 唯一的解释,就是百里元治已经被架空了兵权。 而如今掌控兵权的,只能是那个自大、狂妄、愚蠢,却又深得百里札宠信的弟弟——百里穹苍! 是他,才会下达这种看似稳妥,实则怯懦的命令。 是他,才会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小觑安北王的实力。 百里琼瑶的心中,一片雪亮。 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大鬼国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兵锋正盛的安北王。 而是他们自己的愚蠢与傲慢。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朔兰武,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起来吧,跟我出去。” “带你去吃点东西。” 朔兰武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我……” 百里琼瑶的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与感染力。 “走吧。” “我们,会有回到草原的那一天的。” “放心,跟着我。” …… 翌日。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安北王府的琉璃瓦上。 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而下,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上官白秀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管,将里面的战报展开,与诸葛凡一同凑了过去。 当看到战报最后那一行,由孟晓亲笔写下的朱红小字时。 即便是这两位智计超群、早已习惯了大风大浪的谋士,也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此役,我军与敌军主力正面交锋……斩敌两千三百七十四人,俘虏七百一十二人……” 诸葛凡喃喃地念着,声音有些干涩。 “我军……战损不足百人。” 上官白秀手中的暖炉,险些掉在地上。 良久。 诸葛凡才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我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一力破万法。” “厉害,当真是厉害。” 上官白秀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这种战报,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天下都不会有人相信。 书案之后,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平静地接过战报,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旁。 “对付百里穹苍那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有效的,就是大宝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绝对力量。” 他将百里琼瑶后续通过另一只海东青送来的情报推断,与战报结合在一起。 “百里琼瑶的判断没错,百里元治失势,百里穹苍掌兵,如今的大鬼国,就是一头没有脑子的猛兽,空有力量,却不堪一击。” “殿下,那我们……” 诸葛凡上前一步。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精准地找到了铁狼城的位置。 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如今百里元治被禁了兵权,倘若大鬼人屡战屡败,以百里札的多疑,恐怕很快就会重新启用那个老狐狸。” 诸葛凡立刻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 “殿下是想……先给他们一些甜头?” 上官白秀也走了过来,补充道。 “没错,一味的胜利,只会让他们警醒。” “不如,先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打几场胜仗,让他觉得我们安北军也不过如此。” “待他彻底骄狂,将铁狼城主力尽数压上之时……” 苏承锦笑了笑。 “便是我们,毕其功于一役之日。”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第296章 草原已断归乡路,唯以锋刃换前途 晌午。 日头悬在中天,却没什么温度。 风停了。 战场上的血腥气没了风的裹挟,变得更加黏稠,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 怀顺军的营地里,秩序井然得有些过分。 昨夜那场狂欢似的杀戮已经过去,现在的营地,更像是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 安北军的老卒们在擦拭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草原降卒们则在搬运尸体,填埋坑洞,偶尔有几声低语,也迅速被巡逻队的马蹄声压了下去。 一只海东青刺破了苍白的天幕。 它收敛双翼,精准地砸落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前。 那双锐利的鹰眼,冷漠地扫视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左臂套着厚厚的皮护臂,让海东青稳稳落下。 他熟练地从鹰腿上取下一枚漆着红漆的细小竹管,双手捧着,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百里琼瑶正站在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手中的炭笔在铁狼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副统领,王府急件。”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百里琼瑶转过身,接过竹管。 火漆完好,印着安北王府特有的纹路。 她挥了挥手,亲卫识趣地退下,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百里琼瑶走到案几旁,指尖轻轻一挑,火漆碎裂。 她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战略部署,也没有对昨日大胜的只言片语褒奖。 只有两个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捧杀。 百里琼瑶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字。 捧杀。 捧谁? 字面意思再简单不过。 把人捧得高高的,让他忘乎所以,让他狂妄自大,最后再狠狠地摔死他。 这是权谋场上最阴毒,也最有效的手段。 可这是战场。 这是两军对垒,刀刀见血的修罗场。 在这里,想要捧敌人,只有一种筹码。 人命。 用己方士卒的鲜血,用一场场看似真实的惨败,去喂饱敌人的骄傲,去填满百里穹苍那个蠢货的虚荣心。 百里琼瑶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她瞬间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苏承锦那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算计。 昨日的大胜,只是开胃菜。 那是为了让怀顺军这把刀见见血,磨得锋利些。 而现在,刀磨好了。 苏承锦要开始用这把刀,去割肉了。 不仅是割敌人的肉,也要割她百里琼瑶的肉。 要诈败,就得败得真。 要败得真,就得死人。 死谁? 安北军的老底子是苏承锦的心头肉,自然不能死。 那就只能死她麾下的这些草原降卒。 这是一道无声的考题。 苏承锦把刀递到了她手里,询问她是否可以为了赢,为了复仇,舍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百里琼瑶盯着那张纸条,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庞。 最终。 她将纸条凑近火盆。 火舌舔舐,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百里琼瑶扯出一抹无奈又了然的苦笑。 “苏承锦啊苏承锦……”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就这么笃定,我看得懂,也狠得下这个心吗?” 她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经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上了这艘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要想在那个男人手底下赢得一席之地,要想真正杀回王庭,这点代价,她必须付。 “来人!” 百里琼瑶的声音穿透帐帘,清冷而坚硬。 “传我将令!” “怀顺军各级将领,即刻入主帐议事!” …… 一刻钟后。 原本空旷的主帐,变得拥挤起来。 几十名将领分列两旁。 左边,是孟晓为首的安北军将校,个个神情肃穆,腰杆笔直。 右边,是朔兰武等一众草原降将,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日大胜后的红光,彼此交换着眼神,眼底满是期待。 在他们看来,今日召集议事,必然是为了论功行赏。 毕竟,昨天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孟晓站在左首第一位。 他看着对面那些兴高采烈的草原降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比这些人更早一步知道了王府的意图。 就在刚才进帐之前,他收到了苏承锦通过信鹰传来的信件。 只有一句话。 “此战俘虏,由百里琼瑶自行决断,可悉数吸纳进怀顺军;若有不愿者,则遣人送回逐鬼关,交由周雄带人送返胶州。”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像是恩赐。 让百里琼瑶扩充兵力,壮大实力。 可孟晓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补充炮灰。 苏承锦早就预料到接下来的诈败会消耗兵力,所以提前把这七百多名俘虏送给了百里琼瑶。 就是为了让她手里有足够的人命去填坑。 孟晓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百里琼瑶。 这位曾经的大公主,此刻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孟晓知道,她一定也收到了什么。 而且,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角落里。 一个巨大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朱大宝盘腿坐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陶罐,里面装着半罐子炒熟的黄豆。 “咔嚓、咔嚓。” 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着豆子,嚼得嘎嘣脆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在意他,又低头继续跟陶罐里的黄豆较劲。 这种诡异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人敢说什么。 哪怕是昨天最桀骜不驯的朔兰武,此刻听到这声音,也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扫视了一圈众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草原降将兴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传王府最新军令。” 所有将领心头一凛,齐齐挺直了腰杆。 百里琼瑶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全军即刻拔营。” “目标,铁狼城。” 这话一出,右边的草原降将们眼睛更亮了。 这是要乘胜追击? 直捣黄龙? 然而,百里琼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此战,不为胜。” “只为败。”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朱大宝嚼豆子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兀。 “咔嚓。”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诈败? 刚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士气正旺,兵锋正锐。 这个时候,去诈败? 这不是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风,又送回去吗? 朔兰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质问,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安北军这边的将领虽然也有些错愕,但他们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只是短暂的惊讶后,便恢复了平静。 孟晓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果然。 捧杀。 百里琼瑶无视了众人的反应,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敲击在铁狼城的位置上。 “作战部署如下。” “我亲率五千骑兵为先锋,直扑铁狼城。” “沿途无视敌方斥候骚扰,大张旗鼓,务必让百里穹苍知道我们来了。” “待敌军主力出城迎战……”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森寒。 “只许败,不许胜。” “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怎么惨怎么演。” “务必让敌军相信,我们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孟晓。 “孟校尉。” “你与朱统领,率领安北军主力,在后方三十里处接应。”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上前一步。” “哪怕先锋军死绝了,也不许动。” 这话太狠了。 狠得连孟晓都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要把最危险、最丢人、伤亡最大的任务,全部揽在自己和那些草原降卒身上。 而把安北军的主力,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后方。 这是在纳投名状。 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苏承锦。 我百里琼瑶,是一把好刀。 孟晓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嚼豆子的朱大宝。 朱大宝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递出手里的陶罐。 “吃吗?” 孟晓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百里琼瑶抱拳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末将,领命。”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朱大宝。 “统领,走了。” 朱大宝有些不舍地抱着陶罐,被孟晓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还没吃完呢……” 随着安北军将领的鱼贯而出,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只剩下了百里琼瑶,和那一群面色惨白的草原降将。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大帐内,光线昏暗。 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草原降将的胸口。 安北军的人走了。 那股名为军令如山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躁动,是不解,是愤怒。 “大公主!” 朔兰武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我不服!”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压抑情绪的其他降将,也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百里琼瑶。 “大公主!这算什么军令?” 朔兰武指着帐外,手指都在颤抖。 “我们昨天才杀光了游骑军!我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现在让我们去诈败?” “而且还是当先锋去诈败?”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眼珠子通红。 “您知不知道,一旦被敌军主力衔尾追杀,我们会死多少人?” “那是铁狼城的主力!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在那种情况下,溃败一旦开始,就很难止住!那是真的会变成大败!” “我们会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朔兰武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带着一种悲愤。 “那些南朝人呢?他们躲在后面看戏!” “这是拿我们的命,去给他们铺路!” “这不仅是送死,更是耻辱!” “这一仗要是败了,您在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就全完了!” “到时候,儿郎们会怎么看您?会怎么看我们?” 朔兰武的话,句句诛心。 也是在场所有降将的心声。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没有价值。 更不想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打断朔兰武的咆哮,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激动的将领。 直到朔兰武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站了出来。 他叫纥石烈,是纥骨的族弟,性格最为暴烈。 “没说完!” 纥石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大公主!既然那个安北王把我们当炮灰,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但在此时此刻,却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纥石烈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大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说道: “兄弟们!我们手里有刀,有马,有昨天缴获的粮草!” “凭您大公主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那五千儿郎绝对愿意跟您走!” “我们现在就杀出去!杀了后面那些安北军!” “提着那个孟晓的人头,回王庭去!” “我就不信,凭着全歼一支安北军精锐的功劳,再加上您大公主的身份,百里札那个老东西敢不接纳我们?” “到时候,我们还是草原的雄鹰!不用在这里受南朝人的鸟气!”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不少降将的眼中,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是啊。 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回草原,那是家。 哪怕是死在草原上,也比死在南朝人的阴谋里强。 朔兰武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百里琼瑶,似乎在等待她的决断。 只要大公主点头,他朔兰武第一个拔刀! 百里琼瑶看着这些面露凶光的部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讽刺。 “呵呵……” 笑声在大帐里回荡,让纥石烈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王庭?” 百里琼瑶收起笑容,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纥石烈。 “纥石烈,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 纥石烈一愣,脸色涨红。 百里琼瑶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以为,只要杀了孟晓,百里札就会放过你们?” “别做梦了!” 她指着众人身上的甲胄,声音尖锐而刺耳。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安北军的制式甲胄!”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南朝人打造的安北刀!” “再看看你们的手!” “上面沾的是谁的血?” 百里琼瑶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 “昨天,就在这片雪原上。” “你们亲手砍下了两千多名草原同胞的脑袋!” “那是草原的游骑军!是各个部族混编而成的!” “你们以为这笔血债,是一颗孟晓的人头就能抵消的?” 百里琼瑶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弄。 “你们太不了解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了。” “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在他眼里,你们就是一群背叛了草原、屠杀同族的叛徒!” “你们回去,不是功臣。” “是祭品!” “是用来平息王庭怒火,用来给那些死去的游骑军陪葬的祭品!” “他会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把你们的脑袋挂在铁狼城的城头上风干!” “甚至,连你们留在部族里的妻儿老小,都会因为你们的愚蠢,而被贬为最下贱的奴隶,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脚下!”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纥石烈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所有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百里琼瑶无情地撕碎。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从他们挥刀砍向同族的那一刻起,那条回家的路,就已经断了。 彻底断了。 他们是孤魂野鬼。 草原容不下他们。 如果再得罪了安北王,这天下之大,将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朔兰武的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我们就只能去送死吗?” 这是一种绝望的认命。 百里琼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她知道,火候到了。 要把这群狼驯服,不仅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还要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百里琼瑶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她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说这是送死?” 众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苏承锦这个人,我比你们了解。” 百里琼瑶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他狠,但他不蠢。” “他舍得用人命去填坑,但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次诈败,是为了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付出代价。” “只要我们演得好,把戏做足了。” “等到他轻敌冒进……”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那就是我们翻身的时候!”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 “我也把话撂在这。” “为了草原的将来,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回王庭,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些许儿郎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怕死,就别握刀。” 百里琼瑶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众人的心里。 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用鲜血,去换取信任。 用人命,去搏一个未来。 朔兰武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主位上,身形单薄却神色坚定的女人。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口。 “末将,领命!” “愿随大公主,赴死!” 随着他的动作,纥石烈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帐内所有的草原降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的头颅低垂。 “愿随大公主,赴死!” 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 “即刻拔营。” “全军,开赴铁狼城!” 第297章 雪原一骑破屠围,血融南北万军归 铁狼城。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守将赤鲁巴披着简单的兽毛裘,露出胸膛上浓密的黑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酒坛,仰头猛灌,浑浊的酒液顺着胡须流淌,滴落在脚下那名亲兵的头盔上。 那亲兵跪伏在地,身体随着赤鲁巴的动作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嗝——” 赤鲁巴打了个酒嗝,一脚踩在亲兵的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说什么?” 赤鲁巴眯着那双醉眼,盯着前来报信的斥候。 “一万人这么快就打了败仗?”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声音哆嗦。 “是……万户,跋利岚万户战死,逃回来的溃兵说,遇到了南朝人的精锐,还有……还有怪物。” “放屁!” 赤鲁巴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酒香四溢。 “什么精锐!什么怪物!” 赤鲁巴指着城外茫茫雪原,唾沫横飞。 “跋利岚那个蠢货,定是贪功冒进,在雪原里迷了路,冻死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南朝人捡了漏!” 他根本不信。 南朝人? 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软蛋。 要是真有那么厉害,这逐鬼关外几百里,早就不是王庭的牧场了。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万户!城外二十里,发现大股敌军!” “打着怀顺旗号,约莫五千骑,正大张旗鼓朝我铁狼城逼近!” 赤鲁巴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狞笑起来。 “五千?” “阵型如何?” 斥候迟疑了一下,如实禀报。 “阵型……颇为松散,行军也不甚严整,看着……看着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 “像是来送死的!” 赤鲁巴抢过话头,眼中凶光大盛。 “正愁这大雪天没处消遣,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对着身后的千户吼道。 “传令!” “点齐八千精骑!” 千户一惊,连忙劝阻。 “将军,万一……” “没有万一!”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的脑袋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南朝人就来了这么点人,还松松垮垮的,能有什么诈?” “老子要去打猎!” “谁敢拦着老子发财,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 …… 城外二十里。 雪原苍茫。 五千怀顺军列阵于此,寒风卷着雪沫子。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立于阵首。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凤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 在她身后。 五千名草原汉子,沉默得可怕。 没有战前的动员,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死气,在军阵中弥漫。 朔兰武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刚才。 大公主再次传达了那条该死的军令。 “只许败,不许胜。”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给我演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这算什么? 他们是战士,是草原上的狼。 如今却要像羊一样,伸长了脖子等着屠刀落下。 “来了。” 百里琼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地平线上。 一条黑线缓缓浮现,紧接着,便是隆隆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 铁狼城的城门大开。 八千骑军,裹挟着滔天的杀气,从城中狂涌而出。 为首一将,赤膊上身,手持狼牙棒,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他那猖狂至极的呼哨声。 “呜——呜——!” 那是草原猎人围猎时的哨音。 赤鲁巴把他们,当成待宰的牲畜。 朔兰武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被羞辱的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想要怒吼,想要带着兄弟们冲上去,跟那个嚣张的混蛋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 一只令旗,突兀地举了起来。 百里琼瑶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寒。 敌军距离还有三里。 甚至连箭矢的射程都没进。 “全军听令。” 百里琼瑶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撤。” 这一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 朔兰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还没打就撤? 这哪里是诈败? 这是把后背亮给敌人,让人家当靶子射啊! 但军令如山。 百里琼瑶已经率先拨转马头,亲卫队紧随其后。 原本就士气低迷的怀顺军,在这个命令下,彻底乱了。 前队的骑兵想要掉头,却撞上了后队还在犹豫的战马。 有人想要往左,有人想要往右。 拥挤,踩踏,叫骂。 阵型在瞬间崩溃。 那原本用来演戏的混乱,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的、致命的灾难。 远处。 正在冲锋的赤鲁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是群软蛋!” “看那怂样!还没见着老子的面就吓尿了!” 他高举狼牙棒,眼中全是嗜血的红光。 “儿郎们!” “肉就在嘴边!” “杀上去!一个不留!” “杀——!” 八千精骑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 三里的距离,在全速冲锋的战马脚下,不过是眨眼之间。 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混乱不堪的怀顺军尾部。 “噗嗤!” 狼牙棒挥舞,一名来不及调头的怀顺军百夫长,脑袋崩裂开来。 鲜血喷涌,染红了赤鲁巴赤裸的胸膛。 这一抹红,彻底点燃了屠杀的序幕。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鬼国的骑兵们狞笑着,手中的弯刀轻易地割开那些毫无防备的后背。 怀顺军的降卒们,此刻成了真正的猎物。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抽打着战马,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可越是惊慌,就越是拥堵。 人挤人,马踩马。 无数人倒在血泊中,还没等敌人的刀砍下来,就已经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百里琼瑶在亲卫的护送下,拼命向后撤退。 她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回过头。 入眼处。 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雪地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到了那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追随她的一名百夫长,此刻正被三名敌军围住,后背上插着两支羽箭,绝望地挥舞着断刀,然后被赤鲁巴一棒砸碎肩膀,惨叫着倒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屠杀。 是她亲手下达的命令,把这几千条信任她的性命,送进了绞肉机。 百里琼瑶的手指死死扣住缰绳,指甲崩断,鲜血渗出。 这就是代价吗? 苏承锦。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后方三十里。 一处高坡之上。 孟晓骑在马上,手里举着观虚镜。 镜头里。 那惨烈的屠杀景象,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他能看到那些降卒脸上的绝望,能看到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甚至能看到赤鲁巴脸上那狰狞的狂笑。 孟晓的手在抖。 他放下观虚镜,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胸中翻涌的气血。 但他做不到。 在他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虽然隔着十里,看不清细节。 但那冲天的血气,那隐约传来的惨叫,以及那面倒下的怀顺大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校尉!”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策马出列,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那是咱们的友军啊!” “咱们就这么看着?” “这要是传回去,咱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在安北军中立足?” 安北军,虽然杀伐果断,但最重袍泽之情。 不抛弃,不放弃。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 虽然那些怀顺军是降卒,是异族。 但这大半月以来同吃同住,昨天还并肩作战。 那就是袍泽! 如今眼睁睁看着袍泽被屠杀,自己却躲在后面看戏。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闭嘴!” 孟晓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军令如山!” “王爷有令,不得妄动!”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很大,想要压住军心的躁动,也想要压住自己内心的煎熬。 他知道这是计。 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慈不掌兵。 要想赢,就得心狠。 可是…… 真他娘的憋屈啊! 孟晓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吱嘎——” 那是重物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孟晓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只见一直坐在马上,默默嚼着肉干的朱大宝,动作停住了。 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烂的牛肉。 那双平时总是清澈、茫然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然后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立在一旁的那柄开山巨斧。 “统领!” 孟晓大惊失色,连忙策马挡在朱大宝面前。 “你要干什么!” “王爷有令!不得出击!” “你要抗命吗!” 朱大宝没有理会孟晓的咆哮。 他只是将那柄八十斤重的巨斧,提了起来,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孟晓。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傻,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俺不懂。” 朱大宝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俺不懂头的意思。” “俺也不懂啥叫诈败。”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血红的战场。 “俺只知道,那个女人上次没骗俺。” “那些人,昨天还在喊俺统领。” 朱大宝收回手,那只大手落在孟晓的肩膀上。 捏得孟晓的肩甲都在微微变形。 “俺娘说过。” “一起吃过饭,就是一家人。” “看着他们死,俺心里堵得慌。” “不痛快。” 说完。 他松开手,不再看孟晓一眼。 他轻轻拍了拍胯下的裂山蛮。 “大黄。” “干活了。” “吼——!” 这头通灵的巨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 它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动雪原的咆哮。 四蹄发力。 轰! 一人,一马,一斧。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冲出了军阵。 向着那片修罗场,义无反顾地冲去。 风雪中,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快。 孟晓愣在原地。 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朱大宝大手的余温和那股恐怖的力道。 “不痛快……” 孟晓喃喃自语。 就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哪怕违抗王命,哪怕只有一人一骑,也要冲上去? 这就是傻子的逻辑吗? 简单,直接。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孟晓这个聪明人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早已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刀锋如林,寒光凛冽。 五千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渴望,更有一种即将爆发的决绝。 他们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的压力,比千军万马的咆哮还要沉重。 统领都冲了。 我们这帮老兵油子,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 孟晓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膛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 去他娘的军令! 要是连自己的袍泽都护不住,这仗打赢了,老子这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 “锵!” 孟晓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句脏话。 “去他娘的!” “全军听令!” “统领有令!随我冲锋!” “掩护友军撤退!” 轰! 这一声吼,如同决堤的口子。 五千安北铁骑,瞬间沸腾。 “杀——!” 咆哮声汇聚成雷霆,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马蹄声起。 众骑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庞大的身影,卷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 战场之上。 赤鲁巴杀得兴起。 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挂满了碎肉和布条。 “痛快!痛快!” 他狂笑着,一棒子将一名怀顺军士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这种一边倒的屠杀,最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暴虐。 就在他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时。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杂乱无章的逃窜,而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律动。 赤鲁巴猛地抬头。 只见侧翼的雪坡之上,一道枯黄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风雪,狂飙而来。 还没等赤鲁巴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巨人已经冲进了战场的最边缘,也就是大鬼国骑兵追击最凶猛的地方。 “滚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朱大宝根本没有减速。 他借着裂山蛮狂暴的冲势,手中的开山巨斧横向一扫。 “砰!砰!” 两名正举刀欲砍的大鬼国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连人带马,瞬间碎裂。 在那股恐怖的巨力面前,战马的骨骼、骑士的甲胄,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血雾炸开,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原本密不透风的追击阵型,硬生生被这一斧头,凿开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 “杀——!” 孟晓率领的五千安北铁骑,杀到了。 他们没有像朱大宝那样蛮干。 而是展现出了安北军最顶级的战术素养。 五千人迅速散开,三五成群,迅速嵌入了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去追杀敌人。 而是第一时间,挡在了那些溃逃的怀顺军身后。 “结阵!” “掩护兄弟们后撤!” 孟晓嘶吼着指挥。 安北老卒们熟练地勒马,转身,挥刀。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大鬼国骑兵那原本砍向降卒后背的弯刀,全部被安北军的长刀挡了下来。 这一刻。 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逆转。 正在后撤的百里琼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马背上。 她的瞳孔在颤抖。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降卒爱搭不理、眼神冷漠的安北军老兵。 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战马,筑起了一道城墙。 一名年轻的安北军骑卒,为了救下一名落马的草原汉子,用后背硬扛了敌人一刀,鲜血染红了甲胄,却反手一刀捅穿了敌人的咽喉,然后一把将那老卒拉上马背,怒吼着。 “抓稳了!别死!” 这一幕,劈开了百里琼瑶脑海中的迷雾。 她一直以为,苏承锦的捧杀之计,只是为了战略上的胜利。 是用人命去填坑。 可现在,看着那些为了救助异族袍泽而浴血奋战的南朝人。 看着那些获救后满脸呆滞、随后痛哭流涕的降卒。 她彻底懂了。 捧杀,只是术。 融合,才是道。 只有共经生死,只有在绝境中互相拉一把。 这支由两个不同种族、不同信仰拼凑起来的军队,才能真正地把心,融在一起。 苏承锦。 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 百里琼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原本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整队!” 她对着身边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亲卫吼道。 “接应袍泽们撤退!” …… 战场中央。 朱大宝已经杀穿了敌阵。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没有一合之敌。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最显眼的目标。 那个只穿兽裘,拿着狼牙棒,笑得最难听的家伙。 “就是你。”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 他一夹马腹,裂山蛮心领神会,调转方向,朝着赤鲁巴直扑而去。 赤鲁巴原本还在狂笑。 但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巨人朝自己冲来时,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 那股气息…… 赤鲁巴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嘶鸣着,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 “大宝!住手!” 是百里琼瑶。 她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朱大宝的冲锋路线上。 朱大宝一愣,连忙勒马。 裂山蛮人立而起,巨大的马蹄在距离百里琼瑶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 “你干啥?” 朱大宝瞪着眼睛,一脸不满。 “那是头,砍了他,这仗就赢了。” 百里琼瑶的心脏狂跳,她喘着粗气,看着朱大宝,拼命地摇头。 “不能杀!”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大宝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赤鲁巴,又看了看百里琼瑶那坚定的眼神。 他不理解。 但他记得,头说过,打仗的事,要是自己不懂,就听这个女人的。 而且,这个女人刚才没跑,还回来救人了。 那就是好人。 好人的话,得听。 “真麻烦。”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不甘心地收起巨斧。 他恶狠狠地瞪了赤鲁巴一眼。 赤鲁巴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 “撤!” 百里琼瑶见状,立刻高举令旗。 “全军撤退!” 安北军听到号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不能恋战。 他们护着残存的怀顺军,且战且退。 阵型严密,防守得滴水不漏。 赤鲁巴看着对方撤退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巨人的背影,喉咙发干。 他想追。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而且,对方的主力虽然撤了,但那股子凶悍劲还在。 真要硬拼,自己这八千人,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 “万……万户,追吗?” 千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赤鲁巴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大部分都是怀顺军的,自己这边虽然也有损失,但比起对方,那是大胜。 大胜啊! 恐惧散去,虚荣心重新占领了高地。 “追个屁!”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脸上,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穷寇莫追懂不懂!” “南朝人的主力虽然来了,但也不过如此!” “看到没?” “那个大个子,看着吓人,还不是被老子吓跑了?” 他挺起胸膛,重新找回了不可一世的感觉。 “打扫战场!” “把这些人头都割下来,带回去!” “告诉特勒,老子把南朝人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 黄昏。 怀顺军的营地重新扎下。 气氛惨淡,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 但与昨日那种冰冷的死寂不同。 今天的营地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安北军的军医正在给怀顺军的伤兵包扎,动作虽然粗鲁,但药给得足。 几名安北老卒围着火堆,正在分发烤肉,旁边坐着的,是几个掉了胳膊的草原降卒。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隔阂,那种泾渭分明的界限,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 高坡之上。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着,眺望着胶州的方向。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铠甲上全是血污。 孟晓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身伤的朔兰武。 两人并肩而立,虽然没有交流,但站姿却比以前近了许多。 “副统领。” 孟晓轻声开口。 “今日一战,伤亡近千。”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远方。 “值得吗?” 孟晓的声音很轻。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铁狼城,那里的欢呼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坚定。 她看着孟晓,又看了看朔兰武,红唇轻启。 “伤兵送回逐鬼关。” “接下来,还得再输几场。” 第298章 暖炭温袍知契厚,危疆筹策觉心宽 正月初七。 北地的风依旧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虽说已过了立春,可这关北的天,似乎总比别处更留恋冬日的肃杀。 胶州北城墙上,积雪未消,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硬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道人影,一青一白,沿着宽阔的马道缓步而行。 诸葛凡身着厚实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领口那一圈狐狸毛紧紧护着脖颈。 他走得很慢,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侧过半个身子,挡在身旁之人的风口处。 上官白秀则裹得更严实些,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披着厚重的白裘,手里捧着那只精致的紫铜暖炉,时不时低头轻咳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今日风虽大了些,日头倒是不错。” 诸葛凡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目光在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轻声问道:“这两日睡得如何?身子骨可还觉得沉重?” 上官白秀微微紧了紧手中的暖炉,指尖在温热的铜壁上摩挲了两下,嘴角淡淡一笑。 “能吃能睡,好得很。” “倒是你,见一次问一次,不嫌烦?” “你若是不嫌这风硬,我便不问。” 诸葛凡也不恼,只是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子理了理。 “温先生说了,你这身子得养,尤其是这倒春寒的时候,最是伤人。” 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城垛,脚下的砖石缝隙里,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诸葛凡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石头那小子,昨儿个我路过你府邸时,见他还在点灯熬油地看书。” “孩子毕竟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教导归教导,莫要太过严苛了。” 听到石头二字,上官白秀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瞥了诸葛凡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气。 “我教我自己的学生,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玉不琢不成器,那孩子天资聪颖,若是荒废了,才是罪过。” 诸葛凡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行,你有理。” “只是你也知道,那孩子心重,总觉得自己欠了王府天大的恩情,拼了命想报答。” “你若是逼得太紧,我怕他身子吃不消。” “我心里有数。” 上官白秀笑了笑,抱着暖炉继续往前走。 “既然你这么心疼,那以后遇到什么算学、统筹上的难题,就别让他抱着算盘去找你请教。” “省得累着你。” 诸葛凡哑然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你这人,怎么还学会过河拆桥了?” “我替你教不是给你省心?” “我这么好的现成先生,平常的私塾里,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两人说笑着,气氛倒是比这寒风要暖和许多。 走到一处避风的角楼旁,诸葛凡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夹子,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块银霜炭,熟练地拨开上官白秀手中暖炉的盖子,将炭火添了进去。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转瞬即逝。 “我和殿下都跟卢巧成打过招呼了。” 诸葛凡一边摆弄着炭火,一边低声说道:“让商队多留意些名贵的温补草药。” “中原以及南地总比我们这苦寒地界多些好东西。” 上官白秀看着他专注的动作,颇为无奈,自打自己这身子骨出事以后,他总觉得亏欠自己,拦了几次没什么作用,他便也不再拦了。 他不想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显得矫情,便连忙岔开话题。 “药的事不急。” “倒是有一桩趣事,最近揽月姑娘,往你府上跑得可是越发勤快了。” 上官白秀似笑非笑地看着诸葛凡,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戏谑。 “怎么,咱们的副使大人,这是打算认栽了?” 诸葛凡的手微微一顿,将暖炉盖子合上,递还给上官白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想起那个清醒至极、敢爱敢恨的女子,诸葛凡就觉得头疼。 “我又劝不动她。” 诸葛凡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是硬赶,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便由着她吧,等她哪天觉得无趣了,自然也就淡了。” 上官白秀摇了摇头,轻轻啧了一声。 “圣人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心里未必没有触动,嘴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念叨我。” “话说回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整日里除了公文就是书卷,也不嫌闷得慌?” “我如今好歹也是关北节度副使,在这胶州城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要不,我让人给你物色物色?” “寻个知冷知热的,也好过你整日抱着个铜炉子。” “谁还不是个节度副使了?” 上官白秀白了他一眼。 “我这身子骨,何必去耽误人家好姑娘。” “一个人清净,挺好。” 说罢,他不再理会诸葛凡的调侃,转过身,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越过坚固的城墙,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 “如今这关北,总算是有了几分气象。” 上官白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民生安定,军备整肃。” “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王妃已有身孕。” “这对咱们安北王府,对整个关北来说,算是喜上加喜了。” 诸葛凡也收敛了笑意,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 “是啊。” 诸葛凡点了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有了子嗣,这根基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你是没见着,这几日殿下那是寸步不离王妃左右,连那些繁琐的公文都甩给咱们两个了。” “我昨儿个去汇报军务,殿下正拿着本书给王妃念话本呢,那模样……” “啧啧啧。” 上官白秀轻笑一声:“这样也好。” “殿下想的东西太重,能有片刻的安宁,也是难得。” “咱们做下属的,多担待些便是。” 风雪渐停,云层散去,一缕冬日的暖阳洒在城头,给两人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与重建的土地上,这两个支撑起关北半壁江山的男人,难得地享受着片刻的闲暇。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闲暇,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远处的风,似乎吹得更急了些。 上官白秀紧了紧怀中的暖炉,目光从极北的天际收回,转向了南方,那是大梁京城的方向。 “翎州的青萍司传来消息。”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诸葛凡能听见。 “有几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世家,在云朔郡王的配合下,主动向太子认输了。” “家财散了大半,田亩也交了出来,虽说没了对地方的绝对掌控力,但至少保住了世家的名头和族人的性命,没有步了酉州朱家的后尘。” 诸葛凡闻言笑了笑。 “云朔郡王的本事不小,好在他并非关北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苏承明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他只是从偏远州府开始清扫世家,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树立威望。” “毕竟那些在秦州、陌州、平州根深蒂固的老家伙,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没这么容易被他清剿掉。” “温水煮青蛙罢了。” 上官白秀淡淡评价道。 “只是这水温若是控不好,青蛙没煮熟,锅先炸了,也未可知。” 两人相视一笑,对于京城那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们只需隔岸观火,适时添上一把柴便可。 “不说那些糟心事。” 上官白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昨日,知恩和苏掠都通过信鹰传来了消息。” 提到这两个名字,诸葛凡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苏掠那小子,沿着青澜河左岸,一路向北推进。”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短短三日,他已经清扫了五个部族。” “手段很是雷霆。” “凡是敢亮兵器的,不留活口。” “目前他还在深入,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捅穿左岸。” “那是头小野狼。” 诸葛凡笑了笑。 “苏掠性子冷,下手狠,这种脏活累活,交给他最合适。” “青澜河左岸的部族,常年与鬼王庭往来密切,甚至有不少还沾亲带故,相处得还算和睦。” “想要劝降他们,费些口舌也是白搭,不如直接清扫来得实在。” “打痛了,打怕了,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敬畏谁。” “知恩那边呢?” “知恩则是走了右岸。”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 “那孩子心细,懂得攻心。” “他并没有一味杀戮,而是恩威并施,已经成功劝降了三个部族,招收了不少熟悉地形的大鬼人做向导。” “右岸的部族,常年受鬼王庭压迫,赋税极重,怨声载道已久。” “知恩给了他们活路,又许以安北王府的庇护,劝降相对简单。” 诸葛凡点了点头,感叹道:“这两个小子,已经不是当初还在京中之时的毛头小子了。” “这才短短半年光景,他们的成长速度,快得有些过分。” “说来也就十六岁,放在富贵人家,怕是还在斗鸡走狗,可他们已经在为殿下开疆拓土了。” “后生可畏啊。” 上官白秀轻咳了一声,眼中满是赞赏。 “假以时日,这两兄弟,必将成为殿下手中的绝世利刃。”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正好互补。” 诸葛凡笑了笑,转头看向他。 “倒不如说殿下慧眼识人?” “当初在京城,谁能想到两个都快活不下去的孩子,能有这般造化?” 上官白秀斜了他一眼。 “殿下又没在这,你拍马屁给谁看?” 诸葛凡哈哈一笑,也不反驳。 两人继续沿着城墙向前走去,走到一处避风的城垛后,诸葛凡停下脚步,再次拿起铁夹子,细心地给上官白秀手中的暖炉添了一块新炭。 炭火的红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头的宁静。 一名传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见到二人后,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启禀二位副使!” “西线传来战报!” “另外,周校尉也有消息传来!” 诸葛凡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将那块炭火拨弄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才慢条斯理地将铁夹子收起。 上官白秀则是微微抬手,示意传信兵起身。 “先说周雄吧。” 传信兵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信筒。 “周校尉传信,逐鬼关这两日接收了不少从西线送回来的伤兵,伤势颇重。” “如今已派车马,将重伤员送回胶州城医治,请二位副使定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让医馆那边做好准备,药材不够就去库房领。” 诸葛凡此时已将暖炉递还给上官白秀,顺手接过传信兵手中的另一份战报。 传信兵行了一礼,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诸葛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战报,一边走一边看。 他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走了约莫十余步,他停下了脚步,将战报递给上官白秀。 “三日时间,百里琼瑶诈败四次。”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上官白秀没有去接那封战报,只是双手捧着暖炉,轻声说道:“按殿下的想法,除了第一次为了演得逼真,战损会大些,后面的几次,应当都是接触即走,战损应该算不上多大。” “不到两千。” 诸葛凡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说真的,殿下此举,真是厉害。” “虽然送出了接近两千的战损,但好在收益可观。”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目光幽幽。 “这一仗,至少将怀顺军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那些活下来的降卒,如今对我们没有恨,只有依附。”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后续再有降卒,直接招进怀顺军,怀顺军的兵力只会越滚越大。”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火候差不多了。” “接下来,可以让怀顺军回城休息了。” “再演下去,那大鬼王庭里的人就算是几头猪,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上官白秀顿了顿,继续开口。 “我一会便给花羽传递消息。” “让他们把撒出去的斥候撤回来一部分,把口子张开。” “让对方的鬼哨子重新扑出来。” “这样,他们看到我们损失惨重、龟缩不出的假象,戒心会更小一些。” 诸葛凡赞同地点头。 “如今新兵操练、征兵募集都在紧要关头,不宜大动干戈。” “而且铁狼城究竟有多少兵力,我们虽然有些猜测,但终究犹未可知。” “看战报上的描述,对方一次出击就是八千骑,城内守军估计不会少于两万人。” “只凭我们手中这四万老卒,若是配合步卒强行攻城,还是不稳妥。” “毕竟那是草原,是人家的主场。” 上官白秀看着远方,轻声道:“估计东线的消息,再过几日便会传到鬼王庭。” “到时候,他们定会坐不住。” “咱们再看看王庭会有什么动作。” “只是接下来这段日子,不管是外围的斥候,还是正面战场的守军,可都要受些气了。” “被人堵着门口骂,还得装作不敢出声。” 诸葛凡笑了笑,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烈火。 “受气便受气,这点气算什么?” 他猛地一拍城垛,震落了些许积雪。 “我们厉兵秣马,积蓄力量。” “待到春雷炸响之时,兵出草原,定要将那铁狼城的狼头旗帜拔了,换成我安北军旗!” 城头上,两人的身影虽显单薄,却透着一股撼动山河的坚定。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上官白秀听着诸葛凡那豪气干云的话语,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又浮现出一抹深思。 他稍微侧了侧身子,用后背挡住风口,轻声开口道:“不过,百里琼瑶这人……” “她的野心,终究还是没有被磨灭。”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了几分。 “孟晓在密信里特意提了一笔。” 上官白秀摩挲着暖炉的炉壁。 “虽然她在执行诈败的命令,但她在草原降将和降卒中的威望,却是越来越高了。” “那些降卒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新的王。” “日后,保不准她要出什么幺蛾子。” 诸葛凡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已经让孟晓多盯着她了。”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下方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声音平稳。 “在殿下给百里琼瑶传信下达捧杀之计的时候,我便私下给孟晓传了信。” “让他借着这个机会,把降卒的心,往我们这边拉一拉。” 上官白秀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 诸葛凡没有转身,轻声开口。 “恩与义。” “百里琼瑶能给他们的,是复仇的希望和旧主的威严。” “但我们能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是把他们当人看的尊重。” “战场上,安北军老卒会掩护他们撤退,会分给他们口粮,军医会一视同仁地救治他们的伤员。” “这些细节,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诸葛凡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日后就算她百里琼瑶一声号令,想要彻底叛逃。” “那些降将或许会跟着她,毕竟她有层公主的身份摆着,那是他们的旧主。” “但底下的那些小卒,那些真正吃过安北军军粮、受过安北军救命之恩的普通士兵,她绝不可能全部带走。” “若是她真敢反,到时候她就会发现,她能带走的,不过是一群光杆将领罢了。”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 “的确如此,这把双刃剑的剑柄,还是要握在我们手里才踏实。” “倘若她真想割我们一刀,我一定会让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说这话时,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诸葛凡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开口。 “别想那么多,把自己身子骨养好才是正经。” “只要殿下在,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提到苏承锦,上官白秀眼中的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王府的方向。 “说真的,小凡。” 上官白秀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有些幽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殿下有时……让我感到害怕。” 诸葛凡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不是那种对权势的畏惧。” “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包括他脑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什么观虚镜、什么锻造法,以及他对人心、对局势那种近乎妖孽的洞察力。” “虽然很多东西现在只是个概念,或者刚有个雏形。” “但我总觉得,有些并非是当世之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有时候看着殿下,我会觉得他像是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我们这群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诸葛凡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一笑。 “的确。” 他想起了苏承锦曾随口提过的水泥、火药等闻所未闻的名词,以及那种在谈论天下大势时,那般精确的洞察力。 “但无论如何。” 诸葛凡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殿下始终都是殿下。” “他待我们如亲,视百姓如人。” “他的仁慈是真的,他的野心也是真的。” “这就极好。” “不管他是天人下凡,还是生而知之,只要他还是他,就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释然一笑。 “是我庸人自扰了。” 诸葛凡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记得,当初我与殿下还在景州闲谈之时,曾问过他这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 “哦?” 上官白秀来了兴趣。 “他说,他看过一部古书。” 诸葛凡略微沉思。 “他说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从那部书上学来的。” “那书中记载了天地万物的至理,有改天换地之能。” 上官白秀眼睛一亮,手中的暖炉都差点没拿稳。 “竟有此等奇书?难道是上古先贤遗留下来的天书?” 诸葛凡摊了摊手。 “我也没见过。” “但我倒是真想看一看这部古书,究竟是何等典籍,能囊括寰宇。” “我也想看看。” 上官白秀眼中满是向往,那是读书人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若是能读上一读,便是再折寿十年也愿意。” “呸呸呸,什么折寿不折寿的。” 诸葛凡连忙打断他。 “改日咱们找个机会,让殿下与咱们好好说上一说。” “就算看不到书,听听其中的道理也是好的。”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风雪之中,这两位关北栋梁,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并肩走向了城下的烟火人间。 而在他们身后,那面黑底红字的安北大旗,在风中傲然挺立。 第299章 法心似铁难相折,始信南州有直侯 正月初八,春寒料峭。 景州城的清晨,是被一阵热腾腾的包子香气唤醒的。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外的菜农推着独轮车,车轴发出干涩而有节奏的摩擦声,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霜,汇入这座刚刚苏醒的偏远南城。 澹台望身着一件寻常的青布棉袍,手里揣着个刚买的烤红薯,慢悠悠地踱步在城南的主街上。 热气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稍稍驱散了清晨那股子寒意。 按照朝廷的邸报,这里在数月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叛乱,随后被朝廷派兵镇压。 也就是尚未封王之时,苏承锦的平叛之功。 按理说,此刻的景州应当是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百姓流离失所,眼中满是惊恐与麻木。 可澹台望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街边的商铺早已卸下了门板,伙计们哈着白气,卖力地擦拭着柜台。 早点摊子上坐满了食客,谈论的不是兵灾战乱,而是东家短西家长的琐碎,或是今年春耕的雨水如何。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是警觉的流浪狗,此刻也慵懒地趴在向阳的墙根底下,眯着眼晒着太阳。 太正常了。 澹台望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面前这座刚刚修缮一新的牌楼。 朱红的大漆还透着股新鲜的桐油味,檐角的瑞兽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比他记忆中樊梁城某些坊市的牌楼还要精致几分。 “老丈。” 澹台望转过身,看向身旁一位正在摆弄糖葫芦草把的老人。 “这牌楼看着挺新,是数月前刚修的?” 老汉瞥了他一眼,见是个读书人模样的后生,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 “那是自然!数月前那帮当官的在城楼上射箭,把这老牌楼给烧了一角。” “后来义军进城,没过两天就叫人给修好了!” “义军?” 澹台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在邸报上看到的,可是叛军、流寇、逆党。 “可不就是义军嘛!” 老汉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眼底的那抹神采。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 “你是不晓得,那帮人……啧啧,那是真讲究。” 老汉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进城之后,不抢粮,不抓丁,也不进民宅。” “甚至连买个烧饼都照价给钱。” “他们只干一件事……” 老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解恨的快意。 “杀官。” “平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贪赃枉法的、欺男霸女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拖到菜市口,当着大伙的面,一条条数落罪状,然后……咔嚓!”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说一场精彩的大戏。 澹台望默默地听着,手中的烤红薯已经有些凉了。 他谢过老汉,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他在城中的米铺前驻足,看到米价平稳。 他在城西的私塾外停留,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稚嫩而清脆。 他甚至在州府衙门对面的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听着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场叛乱的经过。 在百姓的口中,那根本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那支军队大杀官僚,却小心翼翼地没有伤及百姓一丝。 澹台望走出茶楼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眼前这繁华安定的景象,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苏承锦……” 他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敬畏。 如果说,能带兵打仗、攻城略地,那是良将。 能安抚百姓、恢复生产,那是能臣。 但能将一支原本应当是啸聚山林、杀人如麻的叛军,调教成这般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义军,甚至在百姓心中留下如此好的口碑……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手段? 澹台望自问也读过不少兵书,见过不少名将。 但他无法想象,要花费多少心血,要拥有多高的威望,要施展怎样的权谋,才能压制住那群草莽之辈骨子里的贪婪与暴虐。 “安北王……” 澹台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年轻亲王形象。 那人定是日夜操劳,耗尽心力,在无数个深夜里与那些桀骜不驯的叛军首领周旋、博弈,恩威并施,才换来了今日景州的这番局面。 这份心机,这份耐性,这份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澹台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哪里知道,那位被他视为深不可测的安北王,收服这支叛军,统共也就花了半天的功夫,下了盘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但这并不妨碍澹台望此刻对苏承锦产生了一种近乎高山仰止的错觉。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安北王已经把台子搭得这么好,连最难处理的民心都给安抚住了,那他这个新任知府,若是还唱不好这出戏,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这景州,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澹台望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威严却空荡的州府衙门走去。 …… 州府衙门,正堂。 这座象征着景州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安静无比。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澹台望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后,案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卷宗。 他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的是数个月前的盐税征收情况,字迹潦草,只有前半部分,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显然,负责记录的人没机会再写了。 “大……大人。”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一名穿着绿色吏员服饰的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青砖,身体不停发抖。 他是这衙门里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书吏之一。 之所以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他胆子太小,平日里连贪污受贿的资格都没有,只负责在库房里清点笔墨纸砚。 “起来说话。” 澹台望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书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这位新任知府的眼睛,只是垂着眼帘,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这几日城中各大世家,都……都送来了拜帖。” “哦?” 澹台望挑了挑眉。 “都说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 书吏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礼单,双手捧过头顶。 “只是……只是送来了些土特产,说是给大人接风洗尘。” “还有……还有几位家主,说是身体抱恙,这几日闭门谢客,不敢……不敢出门惊扰大人。” 澹台望示意书吏将礼单放在案上,随手翻了翻。 好家伙。 百年的老参,整箱的纹银,地契,铺面……这哪里是土特产,分明就是买命钱。 澹台望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酉州朱家满门覆灭的消息,想必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这里。 那些平日里在景州呼风唤雨的世家豪族,此刻恐怕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生怕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也是带着屠刀来的。 他们不怕讲道理的官,就怕不讲道理的刀。 而在他们眼中,能从京城那个旋涡里全身而退,还能被派到这偏远南州来的澹台望,显然也跟那个什么司徒砚秋一样,不是什么善茬。 “这点出息。” 澹台望轻笑一声,将礼单随手扔在一旁。 相比于他的好友在酉州遭受的冷遇与刁难,他在景州的开局,简直顺滑得不可思议。 没有下马威,没有阴奉阳违,没有暗中使绊子。 有的只是绝对的恐惧,和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绝对顺从。 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空荡荡的大堂。 以前这里应该坐满了官员。 州丞、别驾、长史、六曹参军…… 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维持着这座城市的运转。 而现在,除了他这个光杆知府,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 那场叛乱杀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个能干活的人都找不到。 现在的景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得找人啊。”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需要重建整个行政体系,需要有人去收税,有人去管水利,有人去抓治安,有人去判案子。 光靠他一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我问你。” 澹台望看向那名书吏。 “如今这州府衙门里,除了你这样的书吏,还有没有品阶在身的官员?”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人……好像……好像还真有一位。” “谁?” “刑曹主事,方守平,方大人。” 书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敬畏,又似是无奈。 “方守平?” 澹台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正是。” 书吏解释道。 “义军……哦不,叛军进城那天,把当官的都抓到了菜市口。” “大家都以为方大人这次也死定了,毕竟他是管刑狱的,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 “结果呢?” “结果……” “那些叛军拿着账本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方大人贪墨的一文钱,也没找到他判过的一桩冤假错案。” 书吏咂了咂嘴,似乎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那位叛军头领,竟然当众给方大人松了绑,还给他作了个揖,把他给放了。” “哦?” 澹台望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这浑浊的官场大染缸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管刑狱,掌生杀大权,却能做到一尘不染,甚至连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都挑不出毛病。 “此人现在何处?” 澹台望立刻问道。 “应该……应该就在刑曹的班房里。” 书吏指了指后院的一个角落。 “这几日衙门里没人,方大人就一直守在那里,说是……说是看着卷宗,怕被老鼠咬了。” 澹台望闻言,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好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来。 “传令。” 澹台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刑曹主事方守平,即刻前来见我。” ...... 一盏茶的工夫后。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的寂静。 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经过了丈量,轻重一致。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七品官袍,袖口和领口处虽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迹,但却浆洗得异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深深的悬针纹。 那是常年紧锁眉头,思虑过重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走进大堂,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公案前五步处站定。 然后,整理衣冠,行礼。 动作标准得完全符合《大梁礼制》的要求,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景州刑曹主事方守平,参见知府大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没有初见上官的惶恐,也没有幸存者的庆幸,更没有半点谄媚。 澹台望静静地打量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发浓郁。 这股子劲头,这身风骨。 像。 太像了。 像极了自己那个朋友。 “方主事请起。” 澹台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亲切。 方守平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澹台望胸前的补子上,既不逾矩,也不回避。 “本官初来乍到,对景州之事尚不熟悉。” 澹台望开门见山,指了指案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 “如今这衙门里空空荡荡,百废待兴。” “方主事能在乱局之中独善其身,坚守本心,实乃景州之幸,亦是社稷之幸。”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 若是换了阿谀奉承之辈,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连表忠心。 可方守平脸上毫无变化。 “大人谬赞。” 方守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依律行事,恪守本分而已,当不得幸字。” 澹台望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好一个依律行事。 这人,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不过,现在的景州,缺的就是这种能定得住场子的木头。 “好一个恪守本分。” 澹台望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方主事熟悉州务,那这几日便要辛苦些了。” “本官打算先从刑狱入手,恢复城中秩序。” “那些积压的案子,还有之前叛乱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尽快梳理,归档结案,以安民心。” 澹台望的意思很明确。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那场叛乱既然已经平息,而且现在的叛军已经成了安北王的军队,那就没必要再深究了。 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大家向前看,该过日子的过日子,该干活的干活。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政治的智慧。 “大人所言极是。” 方守平点了点头。 澹台望松了口气,心想这木头倒也不是完全不开窍。 然而,就在下一刻。 方守平忽然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早已整理装订好的卷宗。 他双手托举,将卷宗高高呈过头顶。 “回禀大人,关于前些时日景州之乱,下官已将所有涉案人员、所犯罪行、受害官员名单,尽数查证属实,记录在案。” 方守平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叛军匪首,虽暂时逃脱法网,但其在景州城内,公然斩杀朝廷命官三十七人,劫掠府库,私设刑堂,按《大梁律》卷七谋反大逆条,皆是斩立决的死罪!” “下官恳请大人,即刻签发海捕文书,通传天下州府,画影图形,缉拿归案!不死不休!以此正国法,以此慰亡灵!”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方守平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卷宗。 那上面记录的,恐怕正是如今安北王麾下那些功臣们的罪证。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目光灼灼,誓要为了维护大梁律法而燃尽最后一滴血的下属。 一时间,这位素来冷静的新科状元,竟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景州遇到的最大难题,或许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世家豪族。 而是眼前这个把《大梁律》当成天条,把法字刻进骨头里的……活法典。 澹台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点醒他。 “方主事,此事……或许有些内情,你不清楚也是应当。” 澹台望斟酌着语句。 “那支军队,如今已归顺朝廷,受安北王节制,正在关北抗击外敌……” “归顺?” 方守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透出锐利的光。 他直视着澹台望,第一次打断了澹台望的话。 “大人,功是功,过是过。” “他们抗击外敌,那是功,朝廷自可赏赐。” “但他们杀害命官,践踏律法,那是罪!” 方守平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若是因为立了功,就可以抵消杀人的罪,那这《大梁律》,还有何威严?” “这天下的公道,又置于何地?” “下官只认律法,不认人情。” “哪怕他们是安北王的兵,哪怕他们光复胶州。” “只要他们犯了法,就要抓!” 澹台望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却又坚定得让人动容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 澹台望确实看见了自己那位好友的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融合,一股莫名其妙的死板劲。 让他觉得这股死板劲,无论是在自己身上还是那位好友身上,都是如此熟悉。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你啊……” 澹台望摇了摇头,指了指方守平,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还真是块……又臭又硬的好木头。” 第300章 从来治世非凭法,法向民心始是纲 正堂之内,无声无息。 那本厚重的卷宗被方守平高高举过头顶。 书吏跪在一旁,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清楚这本卷宗的分量了,那上面记着的,是这景州城几个月前那场血雨腥风里,每一个死掉的官员,每一个被叛军砍下的脑袋。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东西呈上来,无异于是在逼宫。 是要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向那位刚刚光复胶州、威震天下的安北王。 澹台望站在公案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直至完全消失。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吓人,静静地注视着台下那个身形挺拔、宛如一棵孤松般的男人。 方守平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眉心的那道悬针纹,因为用力而显得愈发深刻。 就在书吏以为知府大人会勃然大怒,甚至直接下令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方木头拖出去乱棍打死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澹台望绕过宽大的红木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一直走到方守平面前才停下。 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尺,呼吸可闻。 澹台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位书吏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稳稳地托住了那本卷宗的底部。 方守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澹台望的手掌温热而有力。 两人在暗中较着劲,谁也没有松手。 “方主事。” 澹台望率先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郑重。 “这卷宗,很沉。” 方守平抬起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澹台望,声音沙哑却坚定。 “人命关天,国法如山,自然沉重。” “好一个人命关天,好一个国法如山。” 澹台望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硬生生将那卷宗从方守平手中接了过来。 方守平的手空了,他缓缓收回双臂,重新垂在身侧,依旧保持着那种随时准备赴死的姿态。 澹台望捧着卷宗,并没有翻看。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书吏,声音突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 “你,抬起头来。” 书吏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抬起头。 澹台望指着身边的方守平,字字铿锵。 “你且看清楚了。”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官吏,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辈。” “但今日,在这景州城,在这破败的州署大堂之上,还有人敢为了心中的律法,为了大梁的公道,不惜以身犯险,直言进谏!” 澹台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激赏,那是读书人见到同类的共鸣。 “方主事不畏强权,恪守法度,哪怕面对的是安北王的赫赫战功,也敢求一个是非曲直。” “有此风骨,乃我大梁之幸!乃这景州数十万百姓之幸!” 这番话一出,方守平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 他错愕地看着澹台望。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果。 被呵斥,被革职,被下狱,甚至被当场斩杀。 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会当着下属的面,给他如此高的评价。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死谏之词,瞬间没了出口的机会。 澹台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捧着那本卷宗,转身大步走回公案之后。 那里,正中央的位置,原本放着他的官印。 澹台望将官印挪开,双手捧着卷宗,极其郑重、极其小心地将其放在了案桌的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甚至还伸出手,细心地抚平了卷宗封皮上的一点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目光越过那本卷宗,看向方守平。 “方主事。” “此案牵涉甚广,所涉之人皆是如今关北的擎天之柱,所涉之事更是关乎社稷安危。” “安北王乃国之功臣,这一点天下共知。” “但你说的也没错,功过不能相抵,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澹台望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顿。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案上,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正因为如此,此案才更要慎之又慎!” “绝不可草率行事,更不可凭一时之气,坏了国家大事。” “本官向你保证,这本卷宗,就放在这里,放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 “本官会日夜研读,逐条核查,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罪人,也绝不枉纵任何一点私情!” 方守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他想说现在证据确凿,不需要再核查了。 他想说杀人者就在关北,只要一纸文书就能捉拿。 但他看着澹台望那双真诚且严肃的眼睛,看着那本被供奉在案桌中央的卷宗,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人家没有拒绝你,甚至比你还重视。 把你捧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把你辛苦整理的卷宗放在了权力的最中心。 这时候你再逼,那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无理取闹,就是不顾全大局。 方守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难受得想吐血。 “大人……” 方守平深吸一口气,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那海捕文书……” “哎——” 澹台望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方主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惊天大案,本官自然要亲自处理。” “但眼下,除了这桩案子,这景州城里,难道就没有别的法要守了吗?” 方守平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澹台望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绕过公案,径直走向大堂角落里那几排高大的木架。 木架上堆满了卷宗,因为长时间无人问津,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甚至结了蛛网。 那是前几任,甚至前十几任官员留下来的烂摊子。 是这景州官场几十年来的沉疴积弊。 澹台望站在那堆灰尘面前,背对着方守平,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方主事,你一心盯着那三十七颗官员的脑袋。” “可你有没有回头看过,这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冤魂?” 方守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个青衫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 大堂角落的光线有些昏暗。 澹台望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宗,动作并不温柔,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他也不嫌脏,就那么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方守平面前。 “啪!” 一声脆响。 那本泛黄的、边角已经卷曲的卷宗,被狠狠地摔在了方守平的脚下。 方守平下意识地低头。 卷宗摊开,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红字批注,那是不知道哪一任官员留下的暂缓二字。 “念。” 方守平抿了抿嘴唇,弯腰捡起卷宗。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 “梁历四九年,景州西城赵氏,状告城西王员外强占良田二十亩,打死其夫,逼疯其子……” 方守平的声音顿住了。 这案子他知道。 五年前,他刚来景州上任时,这赵氏就来衙门击过鼓。 那时候他满腔热血,想要接这个案子。 可是当时的知府告诉他,那王员外的表舅是京中的大官,这案子动不得,动了就是给景州惹祸。 后来,赵氏再也没来过。 听说那个疯了的儿子掉进井里淹死了,赵氏也在一个风雪夜里上了吊。 “怎么不念了?” 澹台望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方守平的眼睛。 “是不认识字?还是不敢念?” 方守平握着卷宗的手开始颤抖,指节泛白。 “这案子……下官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当年……下官位卑言轻,无力回天。” “好一个无力回天!” 澹台望又转身从架子上抱起一大摞卷宗,哗啦一声,全部扔在了方守平的面前。 “这个呢?” “城北李铁匠一家五口被灭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只因他是州丞的小舅子!” “还有这个!” “卖炭翁在雪地里被马车撞死,肇事者扔下一贯钱扬长而去,官府判了个意外!” 澹台望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压得方守平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守平!” “你口口声声说你要维护国法,要维护公允。” “你盯着那三十七个被杀的贪官污吏,你要为他们讨公道。” “那我问你,这地上的冤魂,这满城的百姓,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澹台望指着地上那堆卷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被杀的官员,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哪一个手里没有沾着百姓的血?” “叛军杀他们,是私刑,是不合法度。” “但对于这满城百姓来说,那是报应!是天理!” “你现在要为了那群死有余辜的蠹虫,去抓捕给了这景州城活路的义军。” “你把国法举得那么高,高到看不见地上的活人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洪钟大吕,在方守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一直以来,他都将《大梁律》视为圭臬,视为不可逾越的底线。 在他看来,法就是法,无论善恶,只要触犯了律法,就必须受到惩处。 这是秩序的基石。 可是现在,澹台望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律法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当律法无法保护弱者反而成为压迫者的工具时,维护这样的律法,究竟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方守平的眼神开始涣散,那种坚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澹台望看着他动摇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敛了怒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下来。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做官的,守的不是那几张冷冰冰的纸,守的是这天下的人心。” 澹台望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卷宗,动作轻柔。 “你也看到了,这景州城,烂了太久了。” “如今那场大火烧过,把那些烂肉都烧没了,这是好事,也是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就好了。” 澹台望将捡起来的卷宗重新塞回方守平的怀里,直到他抱了个满怀,沉甸甸的,几乎要拿不住。 “这些旧账,这些积案,就是留在这景州骨头里的毒。” “如果不把这些毒刮干净,这景州永远好不了,百姓永远不会真正相信官府。” 澹台望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听令!” 方守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尽管怀里还抱着那一堆沉重的卷宗。 “本官现在命你,暂代景州州丞之职!” “即日起,你不用再管其他琐事,给我专心清理这十年来的所有积案!” “本官给你最大的权力。” “你可以调动衙门里所有的书吏,可以随时提审任何人。” “不管是以前的豪强余孽,还是现在想要趁乱摸鱼的新贵,只要查证属实,你有权先斩后奏!” “我要你去给这景州的百姓,真正地讨回一个公道!” “至于那三十七颗人头……” 澹台望转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个被封存的卷宗,眼神深邃。 他走到案前,拿出一个楠木盒子,将那本卷宗放了进去。 啪嗒一声,落锁。 他又拿起朱笔,在一张封条上写下日期,贴在盒子上。 “此案,封存。” “等到这景州城再无一桩冤案,等到这满城百姓都能吃饱饭、睡安稳觉的那一天。” “你再来找我,开这个盒子。” “到时候,你要杀要剐,本官绝不拦你。” 澹台望说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抱着那一怀的旧案,呆立良久。 他的目光在怀里的旧卷宗和案桌上的木盒之间来回游移。 一边是死去的贪官,是抽象的程序正义。 一边是死去的百姓,是迟到了无数年的公道。 他是个死板的人,但他不是个瞎子,更不是个坏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恪守律法,维护公允吗? 如今,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递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去斩那些他曾经想斩却斩不断的妖魔鬼怪。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是致命的。 良久。 方守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 他缓缓弯下腰,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卷宗,对着澹台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那标准的官礼,要沉重得多,也真诚得多。 “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迷茫。 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方守平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但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仅仅是一堆卷宗,更是这景州城未来的希望,以及这位新知府给他的一条救赎之路。 澹台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仗,赢得并不轻松。 说是以理服人,其实不过是偷换概念,用更大的正义去压制小的正义。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清楚,现在的大梁,需要的是稳定,是民心,而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内部清算。 “关北……” 澹台望看着那个被封存的木盒,苦笑一声。 “就当现在少给安北王找点麻烦吧。” “若是以后哪天这盒子真开了,估计也没什么用了。”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澹台望一人的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他准备坐下来喝口茶,润润那冒烟的嗓子时。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那名刚刚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的书吏,此刻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官帽都跑歪了,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大……大人!不好了!” 书吏喘着粗气,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哆嗦。 “又怎么了?” 澹台望刚刚端起的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这声音震得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这景州城的州署,什么人都能随便闯? “是……是陈家!” 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陈家的大少爷,陈名,带着人就在州署门外!” “陈家?” 澹台望放下茶盏,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来景州之前,他做过功课。 景州有四大世家,陈、李、王、赵。 其中陈家势力最大,不仅把持着景州的粮油生意,族中更有人在临近的州府为官,可以说是这景州城里的土皇帝。 之前那场叛乱,虽然杀了不少官员,但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似乎并没有伤筋动骨。 他们就像是依附在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树倒了,他们顶多受点惊吓,换棵树还能继续爬。 “他来做什么?” 澹台望淡淡地问道。 “说是……说是来拜见知府大人,给大人……出谋划策。” 书吏的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却透着几分傲慢的声音,便从大堂外传了进来。 “草民陈名,未经通传便冒昧登门,还请知府大人恕罪。” 第301章 才辞豪右尘嚣气,忽有玄袍压府廊 声音落地的瞬间,大堂门口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并非天色变幻,而是来人带来的排场实在太大,硬生生堵住了那两扇宽阔的大门。 澹台望坐在公案后,手中那盏茶还未放下,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此人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一件箭袖鸾带的织金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身行头,别说是放在这偏远的景州城,便是扔进京城的纨绔堆里,也绝不算寒酸。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这四人并未空手,而是两两一组,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箱盖大敞着,毫无遮掩之意。 左边箱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银锭上铸造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右边箱子里,则是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摆件,色泽鲜艳如血,枝杈繁茂,显然是海中珍品。 这哪里是来拜见知府,分明是来炫富,或者说,是来示威。 书吏早已吓得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名走进大堂,目光肆无忌惮地环视了一圈。 他看着满地的灰尘,看着角落里结网的蜘蛛,最后目光落在高坐公案之后、身着半旧官袍的澹台望身上。 那眼神中,带着客套,轻慢,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屑。 “哎呀,早就听闻新任知府大人乃是京中才俊,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名嘴上说着恭维话,脚下却未停,径直走到堂下正中。 他并未行跪拜大礼,甚至连腰都未曾弯下半分,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那动作轻飘飘的。 “草民陈名,给大人请安了。” 这大堂之上,若是换了旁人,见官不跪已是重罪。 可陈名却做得理所当然。 澹台望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分毫。 他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拍案怒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名。 过了约莫两息的功夫。 澹台望才微微颔首,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公子客气。”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热情,也没有新官上任的倨傲,平淡至极。 陈名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以往那些官员,见到这般阵仗,要么是两眼放光盯着银子,要么是诚惶诚恐起身让座。 这位新知府,倒是沉得住气。 “大人初来乍到,想必对这景州的情况还不太熟悉。” 陈名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直起腰,指了指身后的两口箱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虚假笑容。 “景州遭逢大难,前些日子那帮乱军在城里胡作非为,把这好好的州府折腾得不成样子。” “家父听闻大人上任,特意命我备下这份薄礼,权当是给大人接风洗尘,也是我陈家的一点心意,以此资助大人修缮衙门,添置些像样的摆设。” 说到这里,陈名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大堂四周那些斑驳的柱子上扫过,啧啧两声。 “毕竟是一州主官,总不能在这么个破败地方办公,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景州士族不懂礼数?” 这话听着顺耳,实则绵里藏针。 表面上是送礼修衙门,实际上是在告诉澹台望。 这景州城破成这样,朝廷没给钱,你也没钱,想修衙门、想过体面日子,还得靠我们陈家掏腰包。 拿了钱,手就短。 手短了,这知府大印盖在哪里,可就由不得你了。 澹台望看着那两箱足以让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家主有心了。” 澹台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案上,语气温和。 “本官这一路走来,也听闻陈家乃是景州首善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话,陈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看来这新知府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大人谬赞。” 陈名打蛇随棍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亲热。 “其实除了这些俗物,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人。” “哦?陈家主有何高见?” 澹台望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名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如今这州府衙门里,上上下下都没几个人了。” “大人您虽然才高八斗,但毕竟只有一双手,哪里忙得过来这满城的琐事?” “我陈家在景州经营多年,族中子弟颇多,虽不敢说个个都是栋梁之才,但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对这城里城外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 陈名抬头看着澹台望,图穷匕见。 “若是大人不嫌弃,我陈家愿出人出力,协助大人治理地方。” “无论是征收钱粮,还是修缮城墙,亦或是安抚百姓,只要大人一句话,我陈家子弟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 好大一张饼。 好狠的一招棋。 这是要直接把手伸进衙门里,把这州府变成陈家的私产。 征收钱粮? 修缮城墙? 安抚百姓? 狼子野心! 若是真让他得逞了,澹台望这个知府,就彻底成了一个只会盖章的傀儡。 大堂内一片死寂。 书吏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这种话,也就是陈家敢当着知府的面说出来。 陈名自信满满地看着澹台望,等待着对方的点头。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一个光杆司令,面对这种全方位的协助,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然而。 高坐案后的澹台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陈名以为他是要下来表示感谢,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直到澹台望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这位年轻的知府忽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长揖。 这一礼,行得极深,极重。 陈名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伸手虚扶,嘴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哎呀,大人这是做什么!折煞草民了!” “陈公子当得起这一礼。” 澹台望直起腰,脸上满是感动与诚挚,那眼神真诚得看不出半分破绽。 “本官初来乍到,正愁这满目疮痍如何收拾。” “没想到陈家竟有如此高义,不仅出钱,还愿出人,实乃国之栋梁,百姓之福啊!” “本官定要向朝廷上奏,为陈家请功!” 陈名被这一通高帽子戴得飘飘然,心中暗道这书生果然好忽悠,嘴上却谦虚道:“大人言重了,都是为了景州,为了朝廷嘛。” “是啊,为了景州。” 澹台望点了点头,话锋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转了个弯。 “既是为了景州,那有些规矩,便更要立得正,立得稳。” 陈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规矩?大人是指……” 澹台望叹了口气,转过身,指着这空荡荡的大堂,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无奈与萧索。 “陈公子请看。” “如今这州署之内,除了本官和这一个书吏,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六曹荒废,卷宗散佚,大印蒙尘。” “本官这几日夜不能寐,想的不是如何修墙,也不是如何收税,而是这衙门……它转不动啊。” 澹台望转回身,看着陈名,眼神诚恳得令人心碎。 “陈公子一片好意,本官心领了。” “只是如今,这州府连个具体的官职名录都没有,连个能发号施令的章程都找不到。” “若是此时让陈家子弟进来帮忙,名不正,言不顺。” “让他们去收税?以何名义?” “若是百姓问起,是官府收税还是陈家收税,该如何作答?” “让他们去修墙?州署可有批文?” “若是出了差池,是算在官府头上,还是算在陈家头上?” “这……” 陈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问住了。 他原本想的是直接派人接管,哪里想过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规矩。 澹台望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接着说道,语气越发语重心长。 “本官身为知府,守土有责,更要守得住这朝廷的法度。” “若是让陈家子弟不明不白地进了衙门,那是害了他们,也是害了陈家啊。” “万一被朝廷御史知道了,参上一本勾结地方,私相授受的罪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本官怎能恩将仇报,让陈家陷入如此险地?” 澹台望一脸我全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说得痛心疾首。 陈名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带来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精心准备的夺权计划,在这一套密不透风的官僚逻辑面前,根本使不上劲。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难道说他不怕御史? 难道说世家在景州就是法? 这种话私下可以说,但在这大堂之上,当着知府的面说出来,那就是造反。 他可不想走酉州朱家的老路。 “那……依大人的意思……” 陈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干涩了几分。 “依本官之见。” 澹台望微微一笑,重新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当务之急,是本官要先将这州府的架子搭起来。” “向朝廷请旨,补齐官吏,理顺卷宗,重修法度。” “只有这衙门先立起来了,正了名分,日后才有陈家子弟报效国家的机会。” “这……” 陈名眉头紧锁。 等你要把架子搭起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 “难道陈公子觉得本官说得不在理?”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大人所言极是。” 陈名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是宾主尽欢、互相吹捧的场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方滔滔不绝讲道理,一方哑口无言干瞪眼。 陈名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知府,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警惕。 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迂腐,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陈家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而且挡得有理有据,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大人有此考量,那草民也不便强求。” 陈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毕竟是陈家的长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既然第一步棋没走通,那就先退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这修缮衙门的银子和这珊瑚……” 陈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闪烁。 既然人不让进,那这钱,你总得收吧? 只要收了钱,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办事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澹台望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陈家主高义,这番心意,本官替景州百姓收下了。” 听到这话,陈名心头一松。 收了就好,只要贪财,就有弱点。 然而,下一刻,澹台望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澹台望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声音清朗。 “将陈公子送来的白银与珊瑚,当面清点造册!” “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在州府的公账上,注明是陈家捐资助学、修缮水利之用。” “待会儿写个榜文,贴在州府大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陈家的善举!” “至于这红珊瑚……” 澹台望走到那株珊瑚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枝杈,赞叹道:“如此珍宝,放在衙门里也是蒙尘。” “一并入库,待日后变卖了,换成米粮,赈济城中孤寡。” 陈名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送给澹台望个人的,是私相授受,是行贿! 结果被这家伙一转手,变成了公开捐赠? 这样一来,钱是花出去了,名声是好听了,可这人情…… 澹台望是一分钱都没落进自己腰包,这人情还怎么算? “大人……这……” 陈名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怎么?莫非陈公子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澹台望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银子……是给本官个人的?” 澹台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的威严。 “陈公子,本官虽家境贫寒,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若是陈家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污本官的清名,那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把东西抬走!” “本官这景州衙门,虽破,却不藏污纳垢!”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陈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敢说是行贿吗?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承认。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陈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草民……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就是捐给公家的!” “就是为了景州百姓!” “我就说嘛,陈家乃积善之家,怎会做那种龌龊之事。” 澹台望瞬间变脸,笑容如沐春风。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陈名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本官这几日公务繁忙,要忙着整理这烂摊子,就不留公子喝茶了。” “待到来日,这衙门修好了,本官定当扫榻相迎,请陈家主和各位乡绅来府上一叙,共商景州大计。”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账?”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这东西太扎眼,现在卖了容易被人压价,留着以后当个镇库的物件也好。” 书吏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跑去库房了。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澹台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这一仗,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官场规矩和大义名分,压住了地头蛇的试探,还顺手薅了一把羊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陈名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再加上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 可一旦让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这个知府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个心腹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暗杀、下毒、制造暴乱、煽动民变……这些世家大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卫所……” 澹台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他现在的死穴。 酉州那边,朱家覆灭,那是太子做的局。 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朝廷对地方豪强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必然是收缴地方兵权。 大梁承平已久,无需地方军驻扎州府。 景州虽然偏远,但也逃不过这股风暴。 但此刻的景州需要这些兵力来抵抗世家,不然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无人可用。 这就是个死局。 澹台望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这脚步声比刚才陈名来时还要乱,还要急,甚至带着明显的踉跄。 “大……大人!” 那个刚去库房没多久的书吏,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面如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又怎么了?” 澹台望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这书吏也是个不经吓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陈名又回来了?” “不……不是……” 书吏拼命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的方向,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是穿黑衣服的……” “那是……那是……” 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意,陡然从大门外涌了进来。 这股寒意与天气的寒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肃杀。 原本在大堂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一瞬间突然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澹台望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可照在来人身上,却泛不起半点暖意。 那是一群身着玄色锦袍的人。 这种黑,不是寻常布料的黑,而是最深的墨色,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狰狞的纹路,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 刀鞘修长,漆黑如墨,仅在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绳。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扫视之间,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在他腰间,除了一柄长刀外,还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一个足以让大梁百官闻风丧胆的字。 澹台望的瞳孔猛地缩紧。 只见为首之人平静开口。 “缉查司左少司主,陆峥。” “奉太子令,南下办差。” 第302章 万里江山藏寸念,一笺弘字寄孙郎 京城的冬日,总是比别处多几分冷清。 寒风呼啸着卷过红墙黄瓦,将那些瓦上的积雪吹得扑簌簌落下,摔在地面上。 皇宫深处,和心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严寒宛如两个世界。 四角的香炉里,龙涎香缓缓燃烧,吐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雾,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雕梁画栋之间。 殿内极静。 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那是软毫吸饱了墨汁,在生宣上肆意拖拽、顿挫留下的声响。 梁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并未戴冠,满头黑白参半的发丝仅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着。 他站在巨大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悬腕,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案上那张铺开的六尺生宣。 笔锋落下,墨汁晕染。 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不失灵动。 铁画银钩之间,尽显帝王霸气。 苏承明束手立在书案左侧三步之外。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节奏,生怕惊扰了父皇的雅兴。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敢离开那位正在挥毫泼墨的老人。 自从接掌监国大权以来,苏承明自认威望日隆,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百官莫敢不从。 可每当他站在这和心殿内,站在父皇面前,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就涌上心头。 眼前的老人,哪怕只是安静地写字,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也远胜千军万马。 那是一种掌控了天下数十载,早已将皇权二字刻入灵魂深处的威仪。 “啪。”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收尾,梁帝将手中的紫毫笔搁在笔架上。 白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梁帝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墨迹,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纸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看看。” 梁帝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承明闻言,这才敢抬起头,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雷霆雨露。 字迹苍劲古拙,力透纸背。 那雷霆二字写得杀气腾腾,笔锋如刀。 而雨露二字却又写得圆润绵长,透着一股子恩泽万物的宽厚。 苏承明心头猛地一跳。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这是父皇在点拨自己,也是在敲打自己。 “儿臣愚钝,父皇笔力雄浑,儿臣望尘莫及。” 苏承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梁帝将帕子扔回白斐手中的托盘里,绕过书案,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白斐立刻奉上一盏热茶,茶香四溢。 “字写得好坏,无关紧要。” 梁帝揭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重要的是,这执笔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承明,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说吧,你那边,动静如何了?” 苏承明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立刻正色道:“回父皇,按照既定方略,缉查司左右少司主已分赴南北。” “左少司主陆峥,行事雷厉风行,已有消息传回,他已率队抵达景州地界。” 说到这里,苏承明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梁帝的神色,见父皇面无表情,便继续说道:“右少司主谢凛,为人沉稳,精通刑律,此刻也已进入卞州。” “卞州地处中原,乃是南北通衢,更是钱粮重镇。” “谢凛此行,不求快,但求稳。” 梁帝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陆峥去景州,谢凛去卞州。” 梁帝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倒是会选人。陆峥是把快刀,适合斩乱麻;谢凛是把钝刀,适合割烂肉。” “儿臣也是斟酌再三,才做的决定。” 苏承明低头道。 “安排得不错。” 梁帝微微颔首,算是给了一句肯定。 苏承明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然而,梁帝的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人放出去了,刀也亮出来了。” 梁帝看着苏承明,眼神幽深。 “但这只是手段,并非目的。” “朕问你,此策之要,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对这盘大棋的理解深度。 若是回答得浅了,便是只有小聪明,无大智慧。 若是回答得偏了,那便是心思不正,难当大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次遣缉查司分派南北,意在三策。” 苏承明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削兵。” “大梁承平已久,地方卫所早已糜烂。” “各州府名为朝廷养兵,实则多为世家豪族的私兵。” “吃的是朝廷的皇粮,听的却是当地州府或者世家的号令。” “此次陆峥与谢凛南下北上,便是要以巡查军务为名,彻底清点各州府兵力。” “凡老弱病残者,一律裁撤。” “凡精锐悍勇者,全部抽调入京,充实京畿大营。” “如此一来,地方兵力空虚,世家豪族手中无兵,便如没牙的老虎,再难翻起大浪。” 梁帝面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继续。 苏承明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收甲。” “历朝历代,造反者无不先积蓄兵甲。” “如今各地府库管理混乱,甲胄兵器流失严重,甚至有豪族私铸兵器,藏于地下。” “儿臣已授意缉查司,此次巡查,必须严查各地武库。” “凡超额储备之甲胄、强弩、长兵,一律收缴归公,运回京城重新熔炼。” “断其利爪,收其坚甲。” “让他们手里只有锄头,没有刀枪。” “届时,纵有不臣之心,也无谋逆之力。” 说到此处,苏承明的声音中透出一股狠厉。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依旧没有说话。 苏承明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其三,散将。” “兵是肉,将是骨。” “地方卫所之所以难管,便是因为那些中下层将领,多是本地人,与当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儿臣之策,便是借此次整顿之机,就地解散地方卫所的指挥体系。” “凡校尉及以上武官,愿留任者,必须入京统一调派。” “不愿者,发放钱粮,令其解甲归田。” “如此,彻底切断将领与士兵、将领与乡土之间的联系。” “让这天下的兵,只认朝廷,不认豪族。” 一口气说完这三策,苏承明只觉得胸中激荡。 这是他身为监国太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父皇展示自己的獠牙与抱负。 这三策,若是真能推行下去,大梁的皇权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世家豪族将被彻底打断脊梁,从此只能匍匐在皇权脚下瑟瑟发抖。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 梁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他看到了苏承明眼中的野心,看到了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也看到了那一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 “削兵,收甲,散将。” 梁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好一个釜底抽薪。” “这三策,名为整顿军务,实则是要挖了天下世家的根。” “你可知道,若是这三策推行下去,你会得罪多少人?”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豪门,怕是有一大半要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苏承明闻言,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儿臣不怕!” “为父皇分忧,为大梁万世基业,儿臣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亦甘之如饴!” “况且……” 苏承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天下是苏家的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 “既然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便别怪儿臣手中的刀太快!” “好!” 梁帝猛地一拍扶手,大喝一声。 “这才是朕的太子!这才是大梁储君该有的气魄!” 他站起身,走到苏承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既然你已有决断,那朕便再教你最后一件事。” “此策推行,必有阻力。” “那些世家豪族,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哭穷,会告状,会煽动民变,甚至会不惜鱼死网破。” “到时候,你可能会看到很多老臣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会看到很多百姓流离失所,会有人说你过河拆桥,不仁不义。” 梁帝俯下身,盯着苏承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做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刀既然出鞘了,不见血,就别收回来。”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苏承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沸腾起来。 他颤抖着声音,大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去吧。” 梁帝直起腰,挥了挥手。 “放手去干。” “只要你是为了大梁,朕,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儿臣告退!” 苏承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背影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带着满身的雄心壮志,大步走出了和心殿,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子。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梁帝站在原地,脸上的威严与激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写着雷霆雨露的宣纸,良久无言。 “老三……还是急了些。” 梁帝轻声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三策固然是好,是治国良药,但也是一剂猛药。 以苏承明现在的威望和手段,想要完全驾驭这剂猛药,难免会伤及自身。 梁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白斐。 “老白。” “臣在。” 白斐无声地走了出来,微微躬身。 “老九那边,可有消息?” 问这句话时,梁帝的声音明显变了。 没了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也没了那种算计人心的阴沉。 此刻的他,语气中竟然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在打听远游归来的幼子。 这种反差,若是让苏承明看到,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白斐自然听得懂这语气中的含义。 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回圣上,安北王府那边,确实来了消息。” 白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喜气。 “安北王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圣上,您……要当皇祖父了。” 梁帝正在端茶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 滚烫的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这位大梁的主宰者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白斐,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再说一遍?” 梁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圣上,您没听错。” 白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微微躬身,再次重复道:“安北王妃,确诊喜脉。咱们大梁,要有长孙了。” “好……好!好啊!” 梁帝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因为用力过猛,茶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老人得知家族有后的狂喜。 “老九这混账小子,总算是干了件让朕顺心的事!” 梁帝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朕原本还担心,他在关北那种苦寒之地,整日里只知道打仗杀人,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争气,这么快就给朕弄出个孙子来!” “还有江家那丫头,朕当初就看她是个有福气的。” “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屁股大……咳咳。” 梁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但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白斐在一旁抿嘴偷笑,也不拆穿。 梁帝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深的遗憾。 他看向殿外飘飞的雪花。 “可惜了……” 梁帝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可惜朕现在不能去关北。” “这孩子出世,朕这个做皇祖父的,怕是连抱都抱不到一下。” “而且……” 梁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眉头微皱。 “如今朕与老九在明面上已经决裂。” “他是逆子,朕是严父。” “这孩子若是生下来,朕甚至连一道明旨赏赐都不能发。” “若是赏得厚了,朝中那些老狐狸定会看出端倪,老九在北边的戏就不好唱了;若是赏得薄了,或是干脆不赏……” 梁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心疼。 “那可是朕的长孙啊,岂不是太委屈了他?”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奈。 寻常百姓家添丁进口,那是阖家欢乐的大喜事。 可在这皇家,连一份简单的亲情,都要被权谋算计裹挟,都要为江山社稷让路。 白斐看着梁帝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他想了想,轻声说道: “圣上,安北王最是纯孝,也最懂您的心思。” “这封密信里,除了报喜,安北王还特意求了一件事。” “哦?” 梁帝转过身,接过白斐手中的密信,急切地拆开。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承锦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却又暗藏锋芒。 信中并未多言军国大事,只是用极尽家常的口吻,汇报了江明月有孕的消息,言辞间透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惶恐。 而在信的末尾,苏承锦写道:“儿臣身在边陲,无德无能,唯盼父皇赐下字辈,以为孩儿取名。” “若得父皇赐名,便是这孩子此生最大的福分。” 梁帝看着这几行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混小子……” 梁帝笑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低沉。 “他这是在宽朕的心呢。” “他知道朕不能赏赐,便用这求名之举,来全了朕这份做祖父的心意。” 梁帝拿着信,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提笔,而是转身走到了悬挂在东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这是一幅《大梁万里江山图》。 图上绘着大梁的十五州一百三十郡,绘着奔腾的江河,巍峨的山脉。 而在舆图的最北端,那片标注为大鬼国的广袤草原,显得格外刺眼。 梁帝负手而立,仰头凝视着这幅舆图。 他的目光扫过繁华的江南,扫过富庶的中原,最终定格在北境那片狭长而坚韧的土地上。 胶州、滨州。 那是苏承锦正在为大梁流血拼杀的地方。 那是大梁扫清寰宇的希望所在。 许久。 梁帝伸出右手,那只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颤抖得有些厉害。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舆图,越过关隘,最终轻轻点在了那片草原之上。 “弘。” 梁帝突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殿内回荡。 “弘,大也。” 梁帝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阴鸷的权谋,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宏愿。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朕的皇孙,不该只守着这祖宗留下的半壁江山。” “他当有廓清四海之志,当有光大门楣之功!” 梁帝大步走回书案,重新提起那支紫毫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宣纸之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弘安。 弘玥。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这是梁帝对苏承锦最大的政治背书,也是他对大梁未来百年的期许。 写完这个字,梁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看着那个墨迹淋漓的弘字,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男孩就叫苏弘安。” “女孩就叫苏弘玥。” 梁帝将宣纸小心地吹干,折叠好,郑重地交给白斐。 “立刻派人,送往关北。” “告诉老九,这是朕给孙儿的见面礼。” “让他给朕好好教导,若是教坏了朕的孙儿,朕唯他是问!” “遵旨。” 白斐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还有。” 梁帝叫住了正欲退下的白斐。 他沉吟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并不起眼的玉佩。 这玉佩成色不算顶级,却是梁帝随身佩戴了四十年的旧物,是他还是皇子时,先帝所赐。 “把这个也带去。” “就说是……宫里赏下来的旧物,不值什么钱,给孩子压压惊。” 白斐看着那枚玉佩,面无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恭敬地接过玉佩。 “臣省得。” 白斐退下后,偌大的和心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入喉,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梁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承锦那张脸,以及那个尚未出世、或许会像极了他们苏家人的孩子。 “这大梁的天下,终究是要热闹起来了。” 梁帝轻声自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 但这漫天的飞雪,却掩盖不住那颗正在关北悄然萌芽的种子。 第303章 朽杆难擎旗半卷,空营唯见草连天 大堂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那名书吏早已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对于底层小吏而言,缉查司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皇权特许的生杀予夺,更代表着无数抄家灭门的惨案。 陆峥站在大堂正中,手扶刀柄,目光并未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锁定了公案之后的年轻知府。 他在看澹台望。 澹台望也在看他。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相迎,也没有故作镇定的拍案呵斥。 澹台望只是将手从公案上收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随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绕过宽大的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陆峥身前三步处,澹台望停下脚步。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腰身下折,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长揖大礼。 “下官景州知府澹台望,见过陆少司主。”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堂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官员,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官员。 有的跪地求饶,丑态百出。 有的故作清高,实则腿肚子转筋。 有的色厉内荏,搬出后台试图压人。 唯独眼前这个澹台望,有些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 一股书卷气,却硬得像石头。 陆峥没有回礼。 缉查司办差,只对天子负责,无需对百官行礼,这是规矩,也是特权。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手腕一抖,直接递到了澹台望面前。 “看。”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澹台望直起腰,神色平静地双手接过卷轴。 入手的触感厚重,那是只有朝廷中枢才能使用的上等云锦织造的公文底衬。 他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卷首,那里赫然盖着兵部与户部两方鲜红的大印,而在最末尾,更是有着太子监国的朱批宝印。 字迹力透纸背,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一份关于整顿地方卫所、清查甲胄武库的饬令。 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条条冷冰冰的执行标准。 清点、收缴、封存、裁撤。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澹台望看得很快,但也很细。 他的视线在‘凡逾制甲胄,即刻收缴’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京中的风声,终于变成了落地的惊雷。 太子这是要对天下世家动刀了。 而这把刀的第一道锋芒,便是要斩断地方豪强伸向军权的手。 陆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澹台望的反应。 澹台望合上卷轴,双手将其捧回,递还给陆峥。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抬起头,直视着陆峥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既然是朝廷旨意,又是太子亲批,景州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陆少司主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去驿馆歇息。” “但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澹台望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官这就为少司主引路,前往卫所大营与武库查验。” “少司主,请。” 陆峥接过卷轴,重新揣入怀中。 他深深地看了澹台望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带路。” 澹台望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跟上。 大堂外,二十名身着玄色锦衣的缇骑早已列队整齐,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闭户不出。 澹台望走出大门,与陆峥并肩而立。 一文一武,一白一黑。 两道身影踏着初春的寒风,向着城北卫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吏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景州城的长街。 澹台望与陆峥走在最前头。 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身后的缇骑极为懂事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既保证了护卫的安全,又给这两位主官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风有些大,吹得澹台望那身半旧的官袍猎猎作响。 相比之下,陆峥身上的玄色锦衣却是贴身剪裁,即便是在行走间,也纹丝不动。 “陆少司主。” 走出约莫半条街,澹台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之人的反应。 “方才那公文之上,写得虽详尽,但下官心中仍有一惑。” 陆峥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讲。” 澹台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双手拢在袖中,以此抵御寒风的侵袭,口中缓缓说道:“公文中言明,要对地方卫所进行削减与整顿。” “这削减二字,下官明白,是要裁撤老弱,精简冗员。” “但这整顿……” 澹台望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峥的侧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敢问少司主,这是否意味着,各州卫所原有的建制,将被彻底取消?”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核心的问题。 若是彻底取消,那景州以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遇到匪患或是民变,知府将无兵可用。 若是保留,保留多少?归谁管? 这是澹台望最关心的,也是他能否在景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陆峥依旧没有看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依太子监国令。” “各州府卫所,兵额削减至二百。” “无甲,无马。” “只配大梁制式腰刀,备铁尺、水火棍,以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为职。” 陆峥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兵员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身家清白者入选。” “足额即可,若有超额,或是私藏甲胄强弩者……” 陆峥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森寒的眸子盯着澹台望,缓缓吐出最后半句。 “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澹台望了然于心。 这是要彻底废掉地方的武力,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光,只留下一副能吓唬吓唬小毛贼的空架子。 但旋即,澹台望的心思便飞快转动起来。 自行招募。 这四个字,在陆峥冰冷的话语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以前的卫所兵,那是世袭的军户,是地头蛇的私产,知府根本指挥不动。 可现在,全部裁撤,自行招募。 这意味着,这二百人,将完全听命于他这个知府!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没有甲胄。 但这将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百人,足够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只是这招募兵勇、重建卫所并非一日之功。” “少司主此次前来,除了清点武库,可还有其他安排?” 澹台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是作为地主该有的姿态。 “景州虽破败,但驿馆尚能住人。” “下官这就遣人去打扫一番,再调拨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过去伺候,少司主一路辛苦,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这话,陆峥的脚步再次慢了半拍。 他停在路中间,转过身,这一次,他是正正经经地看着澹台望。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嘲弄。 “遣人?” 陆峥似笑非笑。 “澹台知府。” “你这州署衙门里,除了刚才那个吓破了胆的书吏,还有人可用吗?” 这一问,相当于直接在打澹台望的脸。 不响,但疼。 这是事实。 整个景州衙门,除了那个书吏,确实已经空无一人。 其他的官吏,要么在叛乱中死了,要么被吓跑了,剩下的,澹台望也不敢用。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澹台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坦然地摊了摊手。 “少司主慧眼如炬。” “下官惭愧,如今这景州衙门,确实是……空无一人。” 陆峥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样子,眼中的嘲弄淡去了几分。 这个书生,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必麻烦了。” 陆峥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本官此行,只为办差。” “甲胄清点完毕,人员登记造册之后,我即刻南下。” “我不会在景州久留,更没工夫住你的驿馆。” 听到这话,澹台望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少司主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澹台望跟了上去,语气轻松了几分。 “不过……”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卫所大营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司主,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虽然公文上写着要清点甲胄,查验武库。” “但景州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澹台望指了指四周紧闭的民居,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破败的城墙。 “数月前那场叛乱,把景州折腾得底朝天。” “叛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抢了武库,占了卫所。” “如今那里面……” 澹台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恐怕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少司主此行,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峥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手依旧扶在刀柄上,目光直视前方。 “我知道。” 陆峥淡淡开口。 “来之前,我就看过景州的塘报。” “叛军洗劫全城,武库自然不能幸免。” 澹台望一愣。 既然知道,那还来干什么? 难道缉查司的人都很闲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但规矩就是规矩。” 陆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刻板与严苛。 “太子令谕,凡大梁武库,无论盈亏,皆需查验。” “有甲,便点数收缴。” “无甲,便查验损毁痕迹,记录在案。” “哪怕里面只剩下一堆灰,我也要亲眼看着这堆灰被封存。” 陆峥转过头,看了澹台望一眼。 “以免有遗漏,更以免有人借机私藏。” 澹台望心中一紧。 好严密的罗网。 这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哪怕是景州这种已经烂透了的地方,他们也要把最后一块地皮刮开来看看下面藏没藏东西。 “少司主尽职尽责,下官受教了。” 澹台望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北卫所的大门前。 这里曾经是景州防务的核心,是士卒操练驻扎的地方。 可现在…… 澹台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景象,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荒凉。 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卫所的大门敞开着。 或者说,已经没有门了。 原本厚重的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早已腐朽发黑,上面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刀斧劈砍的痕迹。 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随着寒风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大门上方的匾额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楣,上面结满了蛛网。 视线穿过大门,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校场。 这里本该是旌旗招展、喊杀震天的地方。 可如今,入目所及,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疯狂摇摆。 营房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是屋顶漏风,墙壁坍塌。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澹台望站在大门外,看着这满目疮痍,心中五味杂陈。 陆峥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营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作为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甲卫精锐,他对这种破败并不陌生。 但他更清楚,这种破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职,意味着贪腐,意味着无数百姓在面对匪患时只能引颈受戮。 “这就是景州卫所。” 陆峥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并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陈述。 “是。” 澹台望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 “这就是景州卫所。” “名册上原有兵额一万。” “叛乱一起,那一万人也都散了,死的死,降的降。” “如今这里,就是一座空营。” 陆峥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踩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走进了校场。 身后的缇骑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手按刀柄,警惕地搜索着四周的废墟,虽然他们也知道这里不可能有埋伏,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素养。 陆峥一直走到校场中央。 那里竖着一根旗杆。 旗杆是木制的,已经有些歪斜,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茬。 旗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陆峥伸出手,拍了拍那根旗杆。 这一拍,力道不大,旗杆却剧烈晃动起来。 “根子烂了。” 陆峥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朽木屑,冷冷地说道。 “再好的旗子,挂在烂木头上,也飘不起来。” 澹台望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听着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陆峥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少司主,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血无情。 他也是懂这军中之事的。 “少司主所言极是。” 澹台望沉声道。 “所以,才要刮骨疗毒。” “烂了的木头,就该砍了,换新的。” 陆峥转过身,看了澹台望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 “武库在哪?” 他不再废话,直奔主题。 “在后面。” 澹台望指了指营区最深处的一座石砌建筑。 那是整个卫所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毕竟是用来存放兵甲重器的,墙壁砌得格外厚实。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校场,来到了武库门前。 武库的大门紧闭着。 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只是那锁早已锈迹斑斑,锁孔里甚至塞满了泥土。 更讽刺的是,大门的一侧墙壁已经被凿开了一个大洞,足以容纳两人并排进出。 显然,当初抢劫武库的人,根本没耐心去开锁,直接选择了破墙而入。 这把锁,锁了个寂寞。 陆峥看着那个大洞,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固若金汤的武库。” 他没有走那个大洞,而是指着正门,对着身后的缇骑下令。 “开门。” 两名缇骑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找钥匙,因为根本不需要。 “锵!”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那把锈死的铜锁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吱——” 两名缇骑用力推开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照射进去,将武库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原本应该摆满兵器架的地面上,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 破碎的木架、烂掉的草席、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垃圾。 连一根完整的长矛都找不到。 墙角处,倒是堆着几副皮甲,但都已经发霉变黑,破烂不堪,显然是连抢劫的人都看不上的废品。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澹台望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武库,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他接手的景州。 一穷二白,千疮百孔。 陆峥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靴子踩在满地的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枪杆,看了看断口,随手扔掉。 又走到墙角,用刀鞘挑起那几副烂皮甲,翻看了一下内衬的标记。 “永安十七年的甲。” 陆峥冷哼一声。 “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看来这景州卫所,那些拨下来的军费,都喂了狗了。”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仓库,最后目光落在澹台望身上。 “澹台知府。” “下官在。” “这里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 陆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拔出腰间挂着的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景州卫所武库,存甲零,存兵零。” “库房损毁,兵器遗失殆尽。” 写完这几行字,陆峥合上册子,看着澹台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会如实上报。” “这烂摊子,不是你的罪过,是前任的孽。” “但从今日起,这景州的防务,就落在你肩上了。” “二百人,自行招募。” 陆峥走到澹台望面前,第一次,伸出手,拍了拍这位年轻知府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分量很重。 “别让这面旗子,再倒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陆峥没有再停留。 他一挥手,带着缇骑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干脆。 “封库!” “即刻启程,前往下一站!” 澹台望站在原地,看着陆峥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头,看向校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寒风中,那根断裂的绳索依旧在飘荡。 澹台望无奈一笑,但是眼神逐渐坚定。 烂木头,确实该砍了。 但新的旗子,他会亲手把它竖起来。 而且,要竖得比以前更高,更稳。 第304章 酣歌未觉风波起,犹恃狂言藐南郎 (小飞棍来喽~万字大章,下午还有一更。) 正月初九。 大鬼国,鬼牙庭城。 这座屹立在草原深处的王城,并非像南朝城池那般由青砖条石砌成,而是用无数巨大的黑石堆砌,缝隙间浇筑了铁汁与糯米浆,通体漆黑,宛如一头在雪原上沉睡的巨兽。 风雪在城墙外呼啸。 城内王庭大殿,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穹顶之下,数十个火盆一字排开,里面烧的是上好的松脂木,油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星。 没有一丝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气,混杂着马奶酒特有的酸甜与辛辣,还有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燥热。 大殿正上方,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 百里札斜倚在虎皮王座之上。 他年近六十,身形却依旧魁梧,只是眼袋有些浮肿,那双曾经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被酒精熏染得有些浑浊,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慵懒。 下方两侧,两排低矮的长案延伸开去。 左侧坐的是王庭的贵胄,右侧则是各部族的首领。 舞姬们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在羊毛地毯上飞速旋转,腰肢如蛇,铃声清脆,引得两旁的男人们发出阵阵粗豪的大笑。 酒液泼洒。 肉骨横飞。 这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落族长,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端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目光越过舞姬,投向了坐在百里札下首第一位的那个年轻人。 百里穹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傲气。 “特勒!” 那族长打了个酒嗝,声音洪亮,盖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这酒咱们都喝了三巡了,肉也吃了五斤了。” “您今日把咱们这帮老兄弟从各个草场召集过来,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 周围的部族首领纷纷起哄。 “是啊,特勒,快说吧!” “是不是又要南下打草谷了?” “我手底下的弯刀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百里穹苍端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 他听着众人的喧闹,眼中的笑意更浓。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急什么。” 百里穹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好饭不怕晚。” “这酒还没喝透,肉还没吃够,事情若是说早了,怕你们兴奋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先喝酒。” 他说完,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众首领见状,虽然心痒难耐,却也不敢再催,只能大笑着重新坐下,继续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门口几个火盆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 原本喧闹的大殿,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迈过高高的门槛,缓缓走入殿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毡帽。 须发半白,面容清癯。 与这满殿锦衣华服、大块吃肉的贵族们显得格格不入。 他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动作有些迟缓。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大殿,目光平静如水。 王座之上。 百里札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国师来了。” “外面风雪大,快,快入座。” 百里元治在大殿中央站定。 他双手交叠,对着王座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显得恭顺无比。 “老朽来迟,请王上恕罪。” 百里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国师这是哪里话,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 百里元治直起腰,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仅次于王座、位于左手第一尊贵的位置,此刻正坐着百里穹苍。 百里元治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默默地走向大殿最角落的一个空位。 那里靠近门口,风大,冷。 他撩起衣摆,安静地坐下。 就在他刚刚坐定的瞬间。 一阵脚步声响起。 百里穹苍端着酒杯,从高位上走了下来。 他步履轻快,锦袍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一直走到百里元治面前才停下。 百里穹苍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仰视、忌惮,甚至恐惧的老人,此刻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国师。” 百里穹苍开口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看您这气色,倒是比在军中时红润了不少。” “看来这几日卸下了军权的重担,您休息得蛮好的。”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竖起耳朵,看着这出戏。 甚至有人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百里元治抬起头。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百里穹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对着百里穹苍微微躬身。 “特勒说得是。” “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蒙王庭厚恩,这几日不用操心军务,确实睡得踏实了些。” 这种反应,让百里穹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 “睡得踏实就好。” 百里穹苍晃了晃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不过,我看特勒今日面带喜色。” 百里元治突然开口,打断了百里穹苍的蓄势。 “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 百里穹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国师果然是国师,即便不在其位,这眼力依旧毒辣。”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声音变得高亢。 “不错!” “确有好事!” “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百里穹苍重新看向百里元治,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国师既然猜到了,不妨再猜猜,是什么好事?”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案几上那杯浑浊的马奶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前线。 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必是在铁狼城那边,占了些自以为是的便宜。 “特勒英明神武,王上洪福齐天。” “老朽静等特勒解惑。” 百里穹苍冷哼一声。 “那国师就好好等着吧。” “待会儿,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 说完,百里穹苍一甩衣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大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礼服,而是穿着一身暗沉的半身甲,腰间挂着那柄弯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 他一进门,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些部族首领看着这个煞星,眼中都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达勒然目不斜视。 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但在路过末席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百里元治。 达勒然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百里元治,郑重地点了点头。 简单,却充满了敬意。 百里元治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 做完这一切,达勒然才转过身,面向王座和百里穹苍。 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 “达勒然,拜见王上,拜见特勒!”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得很清楚,达勒然是先拜了那个废黜的老头,才来拜自己。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但他知道,达勒然是王庭的一把尖刀,现在还不能翻脸。 于是,他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去扶达勒然。 “达帅快起!” “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 百里穹苍的手抓着达勒然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显得格外亲热。 “达帅的伤,养得如何了?” 达勒然顺势起身,顺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多谢特勒关心。” “皮肉伤,早已结痂。” “在下已经无碍,马能骑,刀能提,随时可以带兵出征。” “好!好!” 百里穹苍拍手大笑。 “我就知道,达帅是铁打的汉子,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来人,赐座!” “达帅先坐,待会儿有好酒好肉,给你补补身子。” 达勒然拱手谢恩,被侍从引到右侧武将的位置坐下。 还没等他坐稳。 门口又传来一阵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 如果说达勒然是一块坚硬的岩石,那么走进来的这个女子,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弯刀。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皮甲,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姿。 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冷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她走进大殿,目光同样先是在角落里那个灰袍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才走向中央,对着王座行礼。 “参见王上,参见特勒。”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百里札和百里穹苍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阴霾。 又是这样。 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竟然都对那个已经失势的老东西如此恭敬。 这更加坚定了百里穹苍要彻底清除百里元治影响力的决心。 但此刻,戏还得演下去。 百里穹苍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岚帅免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艳的女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 “近来羯柔氏在草场划分上可有什么需求?” “若是有,随时跟我开口,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羯柔岚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谢特勒。” “族中一切安好,水源充足。” “暂时无需特勒操心。”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可是有需要出兵的地方?” “羯角骑随时待命。” 羯柔岚又补了一句,把话题硬生生拉回了公事上。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笑着拍了拍羯柔岚的肩膀。 “不急,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岚帅请坐。” 羯柔岚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达勒然下首的位置坐下。 随着这两位重量级大将的入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喧闹的部族首领们,声音都小了许多。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王庭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睦。 陆陆续续,大殿内的位置几乎坐满了。 只剩下王座之下,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还空着。 众人都在等。 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 因为那个人,有资格让所有人等。 终于。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王族常服,没有任何甲胄,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铁血威仪,却比穿了甲的达勒然还要浓烈三分。 大鬼国王族的守护神,巴勒卫的统帅,也是百里札的亲弟弟。 他一出现,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连舞姬都停下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百里穹苍和百里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这是他们真正的自己人。 是百里氏族统治草原最坚实的底牌。 百里穹苍快步迎了上去,甚至走到了大殿门口。 “炎王叔!” 这一声叫得极为亲热,透着一股子孺慕之情。 原本已经坐下的达勒然和羯柔岚,瞬间站起身。 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那个男人行礼。 “炎帅!” 百里炎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百里元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才看向百里穹苍,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特勒。” 他伸手拍了拍百里穹苍的肩膀,力道沉稳。 随后,他转向达勒然和羯柔岚,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坐。” “不必拘礼。” 说完,他在百里穹苍的亲自引路下,走到了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至此,鬼牙庭宴,人员齐备,大戏开场。 百里札从虎皮王座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面前那只巨大的金樽,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经过大殿穹顶的回响,显得格外浑厚。 “今日召集各部首领与诸位将军齐聚王庭,并非仅仅是为了喝酒吃肉。” “更重要的,是我儿穹苍,有大事要向诸位宣布。” 百里札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百里穹苍,眼神中满是鼓励与骄傲。 “这事,关乎前线战报。” “更关乎咱们对南朝人战力的评估。” “穹苍,你来说吧。” 百里札向后一靠,将舞台彻底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百里穹苍闻言,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的锦袍,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迈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相信大家都听说了。” 百里穹苍的声音低沉,充满恨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前些日子,我们草原出了一个叛徒。” “一个彻头彻尾的耻辱!” 不用点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那个曾经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带着南朝军队反攻草原的百里琼瑶。 “她不仅背叛了祖宗,背叛了血脉,更加入了卑贱的南朝人,成了他们的走狗!” 百里穹苍猛地挥舞手臂。 “当时,达帅率领赤勒骑兵出胶州,原本可以一举踏平南朝,将那些两脚羊杀个片甲不留。” “就是这个贱人!” “她出卖了我们的军情,坏了我们的大事,导致达帅那一战功亏一篑,未能将南朝主力全歼!”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坐在下面的达勒然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他是个骄傲的武人,不喜欢这种粉饰太平的说法。 输了就是输了。 但他看了一眼上面情绪激动的百里穹苍,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百里穹苍继续咆哮着。 “如今,她竟然还敢带着南朝人来攻打我们!” “想要将我们草原各族毁于一旦,想要把我们的草场变成南朝人的耕地,想要让我们的子孙变成他们的奴隶!” “此事,我百里穹苍,绝不答应!” “吼!”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被这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酒杯怒吼。 “不答应!” “杀了那个叛徒!” “踏平南朝!” 百里札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 “本王也是心痛啊。” “毕竟是本王的骨肉,终究流着百里氏族的血。” “可事已至此,她既然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王也没办法再去包庇她。” 百里札眼神一冷,语气变得森寒。 “传本王令!” “日后若是在战场相见,诸位无需顾虑本王的情面。” “可直接将其斩杀!” “提其头颅来见者,赏牛羊千头,封万户!” “以告慰我草原儿郎的在天之灵!”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百里穹苍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 “那个贱人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只是个跳梁小丑。” 百里穹苍从怀中掏出一封战报,高高举起。 “赤鲁巴给我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战报上。 连角落里的百里元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 “短短三日时间!” 百里穹苍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高亢。 “那个贱人带着所谓的南朝精锐,四次逼近铁狼城!” “结果如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焦急的目光。 “结果就是——” “我们草原儿郎,四战皆胜!” “打得南朝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势汹汹而来,最后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领军之人,正是那个百里琼瑶!” 百里穹苍大笑着,将战报扔给身旁的侍从,让他传阅下去。 “可惜的是,赤鲁巴那个蠢货没能抓住机会,当场将其斩杀。” “不过,这四场大胜,足以证明一件事。” 百里穹苍环视全场,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那就是南朝军,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所谓的安北王,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吹出来的泡沫,一戳就破!” 大殿内瞬间沸腾了。 “特勒威武!” “草原威武!” 欢呼声震耳欲聋。 唯独角落里的百里元治,眉头却越皱越深。 输了四次? 短短三日?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真的溃败,一次就足以伤筋动骨,怎么可能连续四次进攻? 而且,百里琼瑶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绝不是那种无脑送死的蠢货。 更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个让他都感到忌惮的苏承锦。 这里面,有诈。 百里元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开口会惹人嫌,但他不得不说。 “特勒。” 苍老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元治缓缓站起身,目光盯着百里穹苍。 “可有详细战报?” “能否让老朽看看,也好见证一下特勒的功绩。” 大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众人都看向这个不识趣的老头。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战报就在这,国师想看,尽管拿去。” “不过……” 百里穹苍的嘴角浮现讥讽。 “光看纸上的字,恐怕国师还会觉得我在吹牛。” “正好,赤鲁巴还送来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大殿侧门打开。 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力士,抬着五六口沉重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开!” 百里穹苍一声令下,力士们掀开了箱盖。 “哗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人头! 那些人头面目狰狞,发髻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虽然经过了石灰处理,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惨烈。 而后面的几口箱子里,则装着堆积如山的甲胄、长刀、长弓。 全是南朝的制式装备。 “诸位请看!” 百里穹苍指着那些箱子,神色傲然。 “这些,皆是前几战的战利品!” “这些人头,就是南朝人的脑袋!” “这些兵器,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利器!” “事实胜于雄辩!” “国师,你不是要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百里穹苍大步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长刀,扔在地上。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南朝人的兵器,诸位大可一观。” 百里元治没有去看那些人头。 他对死人不感兴趣。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堆兵器前。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捡起一把长刀。 刀身修长,刀刃雪亮,上面还刻着大梁工部的铭文。 乍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百里元治的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 “嗡……” 声音有些发闷。 百里元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那里的达勒然。 “达勒然。” 百里元治举起手中的刀,眼神凝重。 “你来看看。” 达勒然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接过那把刀,先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就皱了起来。 轻了。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触感虽然锋利,但缺乏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达勒然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百里元治心中了然。 周围的人看着达勒然摇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独坐在那里的羯柔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王座之上,百里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达勒然。” 百里札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有什么问题?” 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将那把南朝长刀平举在胸前。 然后,他伸出左手,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弯刀。 “王上,特勒。” “请看。” 话音未落。 他右手猛地挥动弯刀,对着左手中的南朝长刀狠狠斩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半截刀刃飞出去的声音。 “啪嗒。” 那把南朝长刀,竟然被达勒然一刀斩成了两段! 断口整齐,如同切豆腐一般。 而达勒然手中的弯刀,却连个豁口都没有。 达勒然收刀入鞘,将手中的半截断刀扔回箱子里。 “回王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百里札。 “此刀,并非之前逐鬼关前南朝人用的战刀。” 达勒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回忆的恐惧。 “当时南朝主力所用的战刀,坚韧异常,锋利无比。” “我曾与一名安北军校尉交手,我使出全力,连砍三刀,都未能将对方的长刀斩断,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 “而眼前这把刀……” 达勒然指了指地上的断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断得太轻易了。” “其坚韧程度与那种战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怀疑,有问题。” 此话一出,大厅鸦雀无声 百里穹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断刀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反射着火盆里跳动的光芒。 这是在打他的脸。 在所有人面前,在他最得意的时刻,狠狠地打他的脸。 但他毕竟是特勒,是未来的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打破了沉默。 “达帅。” 百里穹苍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强词夺理的意味。 “你想太多了。” 他走上前,一脚将那截断刀踢开。 “就像你说的,安北刀是神兵利器。” “既然是神兵,那造价必然不菲,工艺必然复杂。” “南朝人就算再有钱,又能锻造出多少?” 百里穹苍摊开双手,看向周围的部族首领,试图寻求认同。 “那种刀,顶多也就是装备给他们的亲卫或者精锐部队。” “而这铁狼城外的几仗,打的是他们的先锋,是那个叛徒带的杂牌军。” “他们用这种普通战刀,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恰恰说明,南朝人的精锐也就是那么一小撮,剩下的,都是这种拿着破铜烂铁的乌合之众!”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纷纷点头附和。 “特勒说得对啊!” “神兵哪有那么好造的?” “看来达帅是被那一次给打怕了,有点草木皆兵了。” 达勒然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涨得通红。 他是个武人,最受不得这种羞辱。 他猛地向前一步,刚想开口反驳,一只干枯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老国师挡在了达勒然身前,他看着百里穹苍,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上,特勒。” 百里元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老朽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 “我怀疑,这是南朝人的捧杀之计。” “捧杀?” 百里札皱了皱眉。 “不错。” 百里元治指着那些箱子。 “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小瞧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不堪一击。” “之前逐鬼关大战,南朝人展现出的战力,绝非这几日战报上所说的那般孱弱。” “那种刀,南朝人不说全员配备,但也绝不会少。” “一支敢于深入草原、主动进攻铁狼城的军队,怎么可能全是这种破铜烂铁?” “而且……” 百里元治竖起一根手指。 “就算他们的先锋没有配备好刀,但南朝人也不可能连败四次。” “那个百里琼瑶,诸位并非不了解。” “她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 “输一次是意外,输两次是无能。” “但连输四次,而且每次都是丢盔弃甲,送来这么多战利品……” “这于理不合,于计不合!” 百里元治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是在用这些尸体和破烂装备当诱饵,想要引诱我们的主力出城,然后聚而歼之!” 这番话,敲在每一个明白人的心头。 坐在首座的百里炎,也觉得此番话合理,微微点头。 但百里穹苍却彻底爆发了。 “够了!” 百里穹苍猛地一拍桌案,指着百里元治的鼻子怒骂。 “老国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我草原儿郎拼死拼活带回来的消息,是假的?” “你是说,我大鬼国的勇士,连一群故意送死的南朝人都看不出来?” “你未免有点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百里元治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 “特勒,老朽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大鬼国的基业!” “倘若南朝人真的如此不堪,我和达勒然岂会兵败逐鬼关!” “那一战,我们输得惨烈,输得彻底!” “那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你就是被南朝人打怕了!” 百里穹苍根本听不进去,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的脸上。 “无非是一场败仗!” “就将你的心气彻底打没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畏首畏尾,疑神疑鬼!” “你未免太看得起那个安北王了吧!” “他也是人,不是神!” 达勒然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百里元治,站在百里穹苍面前。 “特勒!” “国师所言非虚!” “此前一战,我亲历战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南朝人的可怕!” “连败四次,对那个安北王来说。” “未免……” “未免什么?” 百里穹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未免太容易了是吧?” “达帅,你若是不敢出征,怕了那个安北王,大可以在家抱孩子!” “我大鬼国勇士千千万,不缺你一个!” “你!” 达勒然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看着百里穹苍那张狂妄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是特勒,是君。 他是臣。 百里元治见状,知道跟这个已经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说不通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那是最后的希望。 “王上!” 百里元治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此乃南朝人的奸计,万万不可信啊!” “老朽恳请王上,下令前线务必谨慎,坚守不出,小心对敌。” “以免落入南朝人的圈套,悔之晚矣!”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王座上的鬼王。 百里札端着酒杯,目光在百里元治和百里穹苍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到了儿子的自信与骄傲。 也看到了老臣的担忧与恐惧。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战利品上。 实实在在的人头。 实实在在的甲胄。 百里札将酒杯放下,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老国师。” 百里札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定论的意味。 “本王觉得,你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百里元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如你所说,南朝人有神兵利器。” 百里札指了指那堆断刀。 “那区区的神兵利器,又能武装多少大军?” “南朝富庶不假,但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些甲胄,这些人头,就这样摆在这里,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难道南朝人为了骗我们,真的舍得拿几千条人命来填?” 百里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 “就算他们有重骑,有利器,那也只是少数。” “我大鬼国带甲数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又何愁会输?” “老国师,你是真的老了,太过小心了。” 百里元治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他看着百里札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充满了盲目自信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可若是病人讳疾忌医,神仙也难救。 “呵呵……” 百里元治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进来时更加佝偻。 “王上英明。” “是老朽最近身体不适,脑子糊涂了,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惹诸位不快。” 百里元治对着百里札行了一礼,又对着百里穹苍行了一礼。 “老朽身体抱恙,实在无法支撑,先行告退……”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准了。” 百里札挥了挥手,百里穹苍看着老人的背影,发出一声冷笑。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为了大鬼国的胜利,干杯!”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丝竹声与欢呼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众人散去。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但风依旧刺骨。 羯柔岚走出大殿,看到达勒然正站在拴马桩旁,默默地给自己的战马梳理鬃毛。 她走过去,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 “有诈?” 达勒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 “不清楚。” “但国师说的话,你不信?” 羯柔岚沉默了片刻。 “南朝人真有那么厉害?” 达勒然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凝重。 “厉害先不谈。” “但绝对没有这么弱。” “我先回去训练了,让儿郎们把刀磨快点。” 达勒然一拉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大战将起,好自为之。” 说罢,他策马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羯柔岚看着达勒然的背影,嚼碎了嘴里的糖块。 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这时,百里炎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羯柔岚立刻躬身行礼。 “炎帅。” 百里炎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南方,那是铁狼城的方向。 “你怎么看?” 羯柔岚摇了摇头,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我也不清楚。” “但是炎帅……” 羯柔岚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王庭大殿。 “国师在那个安北王出现之前,可从未输过。” 说罢,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百里炎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黑发。 他望着众人散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座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王庭。 久久未动。 第305章 莫道草原无定处,归心便是太平城 正月初十。 风有些硬。 青澜河右岸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白龙骑的大营扎在巫山部外二十里的背风坡下。 巡逻的哨骑放出去十五里,哪怕是一只野兔子想溜进来,也得先挨上一箭。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苏知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躁。 他下首坐着两个人。 云烈,还有于长。 于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隔一会儿就要挪动一下,眼神频频飘向帐帘。 “统领。” 于长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赤扈那小子进去都三个时辰了。” “按理说,那巫山部也就是个三千人的中型部落,咱们大军压境,要么降,要么打,哪用得着磨叽这么久?”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走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 “依我看,那小子八成是被扣下了,或者是那帮蛮子想拿他祭旗。” “咱们别等了,直接冲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那破寨子踏平。” 云烈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苏知恩。 苏知恩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坐下吧,于大哥。” 于长脖子一缩,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 “我就是怕夜长梦多……” “赤扈不会死。” 苏知恩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巫山部的族长叫巴达汉,是个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惜命。”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不敢杀送信的人。” 苏知恩的目光穿过帐帘,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他在拖。” “他在看我的耐心,也在算计手里的筹码。” …… 巫山部,穹顶大帐。 帐内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浓烈的汗味。 赤扈站在帐中央,身上那套崭新的安北军制式甲胄,在这群穿着油腻羊皮袄的头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刚说完劝降的话,此刻正昂着头,冷眼看着周围这些曾经让他仰视的长辈。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了出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唾沫星子乱飞。 “赤扈!你个没骨头的狼崽子!” “你自己给南朝人当了狗,还想拉着咱们巫山部一起当狗?” “这里是巫山!咱们背后是东狼神山!” “咱们有一千多名勇士,有地利,那帮南朝骑兵敢冲上来,老子让他们连人带马都填进沟里!” 这是部落里的少壮派头领,名叫格勒,以勇猛著称,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砍杀。 “格勒说得对!” 几个年轻头领跟着起哄。 “咱们巫山部什么时候怕过死?” “南朝人想要咱们的牛羊,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赤扈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群蠢货,而是看向坐在首位上的那个老者。 巴达汉。 巫山部的天。 老头子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但赤扈知道,这老头比谁都清醒。 “格勒,你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部落里的老萨满,他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打?拿什么打?” “南朝人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那是安北王的精锐!” “咱们要是反抗,全族老小三千口,都得死!” 老萨满的话,顿时浇灭了不少人的火气。 那些年长的头领纷纷点头。 “是啊,族长,为了族里的娃娃,不能打啊。” “咱们降了吧,好歹能保条命。” 帐内瞬间吵成一团。 主战的要拼命,主降的要保命,两拨人脸红脖子粗,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看就要在自家大帐里先干上一场。 “够了。” 首位上,巴达汉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常年掌权的威压。 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巴达汉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如同老狼般阴狠又审慎的光。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赤扈。” 巴达汉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那个苏统领,想要收编我们?” 赤扈面容平静。 “是。” “苏统领说了,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巴达汉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巴达汉站起身,走到赤扈面前。 他比赤扈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年轻人。 “直接投降,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到时候,勇士被抽走,牛羊被充公,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没用的废人,只能等着饿死。” 巴达汉转过身,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 “不能打,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就这么跪着送上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格勒。 “格勒,你去。” 格勒一愣。 “族长,让我去砍了他们?” “蠢货!” 巴达汉骂了一句。 “我让你去送信。”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卷,扔给格勒。 “带上这个,去见那个苏统领。” “告诉他,巫山部愿意归顺。”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巴达汉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巫山部建制不撤,依旧由我统领,听调不听宣。” “第二,我部勇士的弯刀和战马,是我们自己的私产,安北军不得收缴。” 帐内一片哗然。 赤扈闭口不言,明显是不想多说。 “族长,这……” 老萨满哆嗦着嘴唇。 “南朝人能答应吗?” 巴达汉重新坐回虎皮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继续盘着核桃。 “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 “提不提,是我的事。” “他若真想兵不血刃拿下青澜河右岸,就得学会跟我们做生意。” “去吧。” 格勒抓起羊皮卷,大步冲了出去。 赤扈看着巴达汉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心里冷笑连连。 倚老卖老,是为贼。 …… 半个时辰后。 白龙骑大帐。 格勒站在帐中央,昂着头,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把那卷羊皮纸往苏知恩面前的案几上一拍。 “这是我们族长的亲笔信!” “条件都在上面了!” “只要你们答应,巫山部立马归顺,以后你们指哪我们打哪!” “要是不答应……” 格勒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那咱们就只好在刀子上见真章了!” 两侧的亲卫眼中杀机一闪,按住腰间刀柄。 苏知恩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他拿起那卷羊皮纸,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苏知恩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他将羊皮卷递给了旁边的云烈。 云烈看完,眉头微皱,又递给了于长。 于长扫了两眼,眼睛却是一亮。 他凑到苏知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统领,这条件……能应啊!” “你看,他们只要个名分和家伙事儿。” “只要他们肯降,咱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这块地盘。” “至于以后……” 于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他们进了咱们的盘子,想怎么揉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先把肉烂在锅里,这是上策啊!” 云烈也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个买卖划算。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最好。 格勒看着这几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来族长说得对,这帮南朝人也是怕硬茬子的。 苏知恩没理会于长,也没看格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保留建制? 不缴兵器? 这哪是归顺,这是想借着安北王府的势,养自己的兵,做自己的王。 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毒瘤,若是留下了,以后就是无穷的后患。 苏知恩伸出手,从于长手里拿回那卷羊皮纸。 在格勒惊愕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抛。 “呼——” 羊皮卷落入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张写满条件的筹码。 焦臭味弥漫开来。 格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你——” “锵!” 帐内十几把长刀同时出鞘,森寒的刀气瞬间锁死了格勒所有的动作。 苏知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格勒。 “回去告诉巴达汉。”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 “他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格勒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是要打?” “打?” 苏知恩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 “我不打他。” 他站起身,走到格勒面前,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让他……等。” “等?” 格勒愣住了。 “对,等。” 苏知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且回去吧。” 格勒被亲卫赶出了大帐,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明白这个年轻统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内,于长有些急了。 “统领,这可是好机会啊,您怎么给烧了?” 苏知恩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传我令。” “后勤营,把之前收编的赤鹰、狼山、青河、捷罗四部的所有家眷妇孺,全部带到阵前!” “还有。” “把咱们从关内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于长和云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带妇孺干什么? 难道要当着敌人的面杀俘立威? 这不像统领的作风啊。 苏知恩没有解释。 他走出大帐,看着远处巫山部的营寨,轻声自语。 “巴达汉,你想跟我谈利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 日头偏西。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巫山部的营寨建在一处高坡上,视野极好。 此刻,寨墙上挤满了脑袋。 从族长巴达汉,到普通的牧民,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山坡下的那片开阔地。 格勒已经带回了苏知恩的话。 一个等字,让巴达汉坐立不安。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苏知恩可能会暴怒攻山,可能会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虚与委蛇。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烧了信,然后摆出这么一副奇怪的阵仗。 “族长,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格勒站在巴达汉身边,声音有些发紧。 只见山下的平地上,安北军并没有列出冲锋的锥形阵,反而像是……在赶集? 数千名被俘虏的草原妇孺,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她们没有被绳索捆绑,也没有被鞭打驱赶。 相反,她们被安排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周围点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 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顺着风,一股浓郁到让人想哭的肉汤香味,飘上了巫山部的寨墙。 “咕咚。” 寨墙上,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寒冬腊月,草原上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巫山部的人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糊。 可下面…… 那是实打实的羊肉汤啊! 紧接着,更让巴达汉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上来。 安北军的辅兵打开车上的箱子,抱出一捆捆崭新的棉衣。 “赤鹰部的,过来领衣裳!” “青河部的,排好队,人人有份!” 辅兵们高盛大喊着。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妇孺们,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在安北军温和的引导下,怯生生地排起了队。 当第一件棉衣穿在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身上时。 当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额吉手里时。 整个场面,变了。 哭声。 不是恐惧的哭声,而是那种绝处逢生、被温暖包裹后的嚎啕大哭。 “阿妹!” 寨墙上,一个年轻的巫山部战士突然崩溃了。 他指着下面一个人群中的身影,嘶声大喊。 “那是我阿妹!她没死!她没当奴隶!” “她还在喝汤!那是肉汤啊!” 这一声高喊,点燃了众人的心理。 越来越多的战士认出了下面的人。 草原各部之间通婚频繁,谁家还没几个亲戚在别的部落? 无法抑制的骚动在寨墙上蔓延。 巴达汉的手死死抓着寨墙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苏知恩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了。 “别看了!都别看了!” 格勒拔出刀,在寨墙上疯狂挥舞,试图弹压躁动的族人。 “那是南朝人的诡计!” “那是做戏给咱们看的!” “等咱们投降了,他们就会把咱们都杀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 一个士卒,在雪地上支起了一块黑板。 一群草原孩子围坐在他身边,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馍馍,一边啃,一边跟着那个士卒念书。 “人。” “家。” “国。” 稚嫩的读书声,夹杂在风中,飘进每一个巫山部族人的耳朵里。 那种宁静,那种祥和,那种对未来的希望。 是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为了半块干酪就能拔刀杀人的草原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活着。 这是生活。 白龙骑大帐前。 苏知恩披着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于长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乖乖……” 于长喃喃自语。 云烈也是一脸震撼。 作为武将,他们信奉的是铁血镇压。 但他们跟着苏知恩一路走来才明白,原来有时候,一碗热汤,一件棉衣,比一万铁骑冲锋还要有杀伤力。 “草原人也是人。” 苏知恩淡淡开口。 “他们跟着头领打仗,无非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妻儿不挨饿。” “巴达汉给不了他们这些。” “他只能带着他们去抢,去杀,然后被更强的人杀。”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远处寨墙上那一张张已经动摇的面孔。 “而我,给他们一条从未见过的活路。” “一条不用拿命去换粮食的活路。” “于长。” “在。” “传令下去,再杀十只羊。” 苏知恩笑了笑。 “要把香味,给我扇到他们的鼻子里去。” 寨墙上。 巴达汉看着下面的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眼神已经变得狂热而陌生的族人。 他知道。 他那点可笑的谈判筹码,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他最信任的亲卫,看着下面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渴望。 那是对生的渴望。 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族长……” 老萨满颤巍巍地走到巴达汉身边,老泪纵横。 “降了吧。” 巴达汉身子晃了晃,惨笑一声。 寨墙上的骚动终于演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几个年轻的牧民,趁着格勒不注意,丢下了手里的弓箭,顺着寨墙的绳索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向着安北军的营地跑去。 “回来!都给我回来!” 格勒气急败坏,弯弓搭箭就要射杀逃兵。 “啪!”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他的弓臂。 这位凶狠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脊背佝偻。 “别射了。” 巴达汉的声音很轻。 “射死了他们,你信不信,剩下的人会把你撕碎?” 格勒一愣,转头看向四周。 只见周围的族人,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他。 那些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愤怒。 那是阻挡他们活路的愤怒。 格勒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弓颓然落地。 “族长,咱们……咱们真的要降?” 格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没来由的绝望。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连一刀都没砍出去,就输了个精光。 这太憋屈了。 巴达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慢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把象征着族长权力的金柄弯刀。 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赤扈。” 巴达汉叫了一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扈走了过来。 “你赢了。” 巴达汉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年轻人。 “你选的主子,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不光要咱们的人,还要咱们的心。” 巴达汉将弯刀递给赤扈。 “去吧。” “把寨门打开。” “告诉那个苏统领,巴达汉……服了。” “无条件归降。”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条件了。 再谈下去,他就是整个巫山部的罪人,会被自己的族人绑起来送下去。 日落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将雪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巫山部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天的寨门,终于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无尽的沉默。 巴达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那千余名垂头丧气的汉子。 苏知恩站在大营门口。 他没有骑马,而是负手而立,身后的白龙骑列阵整齐,刀出鞘,弓上弦,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巴达汉走到苏知恩面前三步处。 他颤抖着双膝,缓缓跪下。 “罪人巴达汉,率巫山部全族,归顺安北王。” “愿献上所有牛羊、战马、兵器。” “只求统领……给族人一条活路。” 所有的巫山部族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野草。 苏知恩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脊背。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一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苏知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巴达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下,才敢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对方。 苏知恩稍一用力,将这个老人拉了起来。 “巴达汉。” 苏知恩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觉得屈辱。” “你输给的不是我,也不是安北军。” 苏知恩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喝汤、正在读书的妇孺。 “你输给的,是这个世道。” “跟着王爷,你的族人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读书识字。” “这不叫投降。” 苏知恩拍了拍巴达汉身上的雪。 “这叫回家。”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巴达汉的心口。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草原上流浪,在夹缝中求生,被王庭压榨,被大部欺凌。 家? 何为家? “谢……谢统领!” 巴达汉再次想要跪下,却被苏知恩托住。 “收起你的膝盖。”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安北军的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从今天起,巫山部没了。” “你们是安北军治下的百姓。” “只要不反,安北军保你们……万世太平。” 巴达汉老泪纵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长!” 苏知恩转过头,厉声喝道。 “末将在!” “接管营寨,清点人口物资。” “所有降卒,打散混编,那个叫格勒的,编入先锋营,我看他有力气,让他去第一线。” “是!” “云烈!” “在!” “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全军……开伙!” “让兄弟们,也尝尝咱们安北军的伙食!” “遵命!”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巫山部的族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和亲人们拥抱在一起,白龙骑的士卒静静的看着,脸上也带着笑意。 没有了敌意,没有了隔阂。 毕竟能不死人,谁会不开心? 苏知恩站在欢呼的人群之外,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西面。 “殿下,这次我应该不负所托......” 风雪渐停。 一轮明月爬上树梢,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征服却未流一滴血的土地。 第306章 帐底闲谈藏锐器,营前忽起斗金兰 正月里的胶州,风依旧有些割脸。 虽已过了立春,但这关北的地界,春意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日头挂在半空,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多少暖意,反倒是那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凉。 胶州大营的校场上,却是热气腾腾。 数万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得校场边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枪林如刺,刀光似雪,汗水蒸腾起的热气在方阵上空汇聚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辕门外的宁静。 关临一身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胯下战马喷着响鼻,一路疾驰冲进了大营。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吁——” 关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 一名眼尖的亲兵早就候在一旁,连忙上前接过缰绳,脸上堆满了笑。 “大将军,您回来了!” “嗯。” 关临随手将马鞭扔给亲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鬼天气,跑了一路,差点没把老子冻成冰棍。”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沿途巡逻的士卒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挺直腰杆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关临也不摆架子,随意地点头回应,偶尔还伸手拍拍几个熟面孔的肩膀。 校场点将台上,庄崖正负手而立。 他也没穿甲,一身灰色布袍,身姿挺拔如松。 看着底下操练的士卒,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庄崖嘴角微微上扬,高声喝道:“继续操练!谁若是敢偷懒,晚上没饭吃!” 说完,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迎向关临。 不远处的避风处,赵无疆和吕长庚正坐在几块大青石上。 赵无疆手里把着一枚铜钱,吕长庚则拿着一根枯草剔牙,两人也是一身常服,显得格外悠闲。 四人汇合,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就近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底下,或坐或站。 “此去滨州如何?” 赵无疆抬眼看了看关临,将铜钱收回袖中。 庄崖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干戚那家伙火急火燎把你叫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快说说,让我也听听。” 吕长庚吐掉嘴里的枯草,附和着点了点头,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关临瞥了这三个家伙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一屁股坐在赵无疆旁边,伸直了两条腿,捶了捶有些酸麻的大腿。 “我说你们三个,还有没有点良心?” 关临指了指自己满是风霜的脸。 “老子风餐露宿跑了一个来回,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你们上来就问东问西?” “光问啊?” 赵无疆白了他一眼,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关大将军皮糙肉厚,这点路程算个屁。” 庄崖倒是有些眼力见,他嘿嘿一笑,走到关临身后,伸出两只大手,煞有介事地捏住了关临的肩膀。 “哎呀,咱们大将军辛苦了,确实辛苦。” 庄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发力。 “来来来,我给你揉揉,松松筋骨。” 庄崖的手劲极大,这一捏下去,酸爽得关临直吸凉气。 “哎哟……轻点!你当是捏面团呢?” 关临嘴上骂着,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嗯……左边点……对,就是那儿……这还差不多。” 赵无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抬手给了关临胸口一拳。 “行了,别在这装大爷了。” “赶紧的,别卖关子,痛快说。” 关临吃痛,睁开眼骂了一句没良心的,随后伸手推开庄崖,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有的凝重。 “干戚那家伙,这回是真弄出了点好东西。” 关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三人见状,也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凑近了些。 “他给我看了一种长刀。” 关临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长度。 “刀柄极长,分量极重。” “长刀?” 赵无疆眉头微皱。 “这么长的刀,步战挥舞得开吗?” “这就是关键。” 关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刀,不是用来跟步兵对砍的。” “干戚说,这是专门针对骑兵的。” “针对骑兵?” 赵无疆和吕长庚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骑军将领,听到这话,本能地露出了一丝质疑。 “老关,你没开玩笑吧?” 吕长庚瓮声瓮气地说道。 “骑兵冲锋起来,那冲击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步兵拿把长刀就能挡住?” “怕是还没等刀挥出去,就被马给撞飞了。” 赵无疆也点了点头。 “骑兵的长枪,借着马力,刺出的速度极快。” “你那刀柄虽长,但也长不过骑枪。” “若是不能在骑兵近身前造成杀伤,这刀就是个累赘。” 天下征战这么多年,骑兵就是战场上的王者,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步兵想要对抗骑兵,除了结阵死守,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关临看着两人的反应,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 “你们想的,殿下那脑子能想不到?” 他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双手握住,摆出一个劈砍的姿势。 “这刀的用法,讲究的是一个人马俱碎。” 关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寒意。 “刀柄长,力臂就长。” “挥舞起来,借着腰腹的力量,那一刀下去,力道何止千钧?” “干戚说了,这刀足以在骑军的长枪刺下之前,凭借长度优势,先一步砍断马腿,甚至是直接将马头劈开!” “只要前排的战马一倒,后面的骑兵就会受到阻碍,冲锋的势头一缓,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说着,关临手中的枯枝猛地挥下,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啪!” 枯枝抽在地上,断成两截。 赵无疆和吕长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在脑海中推演着那个画面。 一排排手持长刀的步卒,面对奔腾而来的骑兵,不退反进,长刀如墙而落,血肉横飞…… 如果真有这样的刀,真有这样的力道,那骑兵的噩梦,恐怕真的要来了。 庄崖毕竟是步军将领,听得热血沸腾,他兴奋地看向关临。 “老关,真的假的?” “你别框我?真有这么神?” 关临抬腿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大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刀我试了两下,虽然还没开刃,但那个分量,那个手感,绝对错不了。” 赵无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关临。 “什么时候能投入战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虽然他是骑军将领,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希望步军变强。 相反,之后与大鬼国交战,对方可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兵数量众多。 如果有这种东西,己方骑军的压力也能减小些,不用每次都拿命去填。 吕长庚也点了点头,眼神灼灼。 关临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地上,摊了摊手。 “还早。” “啊?” 庄崖一脸失望。 “我用的那个,只不过是个简单结构的试验品。” 关临揉了揉手腕。 “那玩意儿太重了,挥起来很难受,对士卒的臂力和腰力要求极高。” “想要成建制规模,必须经过大量训练,普通士卒根本玩不转。” “而且,东西还只是个刚出炉的,干戚说重心有点问题,还要改。” 关临看着庄崖,学着干戚那副不耐烦的语气,翻着白眼说道:“我不是神仙,你催也没用!打造这玩意儿费铁费工,哪有那么容易?” 说完,他看向庄崖。 “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庄崖扯了扯嘴角,一脸无语。 “得,白高兴一场。” 赵无疆叹了口气。 “看来你此去也没带回什么好消息。”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北面,那是铁狼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这仗,还得靠咱们现有的家伙事儿打。” 吕长庚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迟临和花羽这几天可是憋了一肚子气。” “自打百里琼瑶那个诈败的计策开始实施之后,铁狼城的骑军天天到关下叫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迟临那个暴脾气,你们也知道,好几次想要带人出去干他们,都被百里琼瑶给死死拦下了。” “这几日,天天传信与我们几个抱怨,信纸上都能闻到他的火药味。” 庄崖笑了笑,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得亏我没在逐鬼关。” “要是让我天天听着那帮蛮子在眼皮子底下骂娘,我也受不了。” “非得出去砍翻几个不可。” 关临听着他们的抱怨,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谁说没有好消息的?”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什么意思?” 赵无疆问道。 关临嘿嘿一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除了那长刀,我还看见弩了。” “弩?” 三人愣住了。 庄崖伸出手,摸了摸关临的脑门,一脸关切。 “老关,你是不是路上冻傻了?” “弩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没见过。” 庄崖撇了撇嘴。 “前朝不就有了么?” “只不过因为上弦太慢,射速不行,而且射程也近,早就被淘汰了。” “现在军中除了守城偶尔用用,野战谁带那玩意儿?” 关临一巴掌拍掉庄崖的手,瞪了他一眼。 “废话!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能没见过弩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说长刀时还要亮。 “我这回看见的,绝对不是咱们以往见过的常规弩。” “我亲自试了试。” 关临竖起两根手指。 “一弩可射二百步!” “什么?!” 三人大吃一惊。 二百步,这射程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强弓! 整个安北军中能持弓射二百步的也就几名将领,还要保持精准度的话也就花羽一人。 “不仅如此。” 关临看着吕长庚,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我特意拿着你们铁桓卫淘汰下来的一副重甲试了试。” “一百步,箭头破甲而入,直接扎透!” “二百步,也能嵌入甲缝,造成杀伤!”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傻站在原地,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铁桓卫的重甲有多厚,他们心里最清楚。 那是连寻常刀剑都砍不透的铁疙瘩。 一百步破甲?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大鬼国那些引以为傲的骑兵,在二百步外就开始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且……” 关临不等三人反应过来,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这弩携带轻便,不需要绞盘,用脚蹬就能上弦。” “骑军与步军,皆可随身携带!” 鸦雀无声。 赵无疆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抓住关临的胳膊,呼吸都有些急促。 “东西呢?怎么没拿来?” 关临瞥了赵无疆一眼。 “要不说你懂我呢。” 关临挣开赵无疆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子。 “我当时一看那玩意儿的威力,第一反应就是给它顺回来。” “我本来想偷来的,真的。” 关临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啊,干戚那家伙,护那几把弩跟护他亲爹一样,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抱着。” “我也没招啊,总不能把他打晕了抢吧?” 赵无疆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但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那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有?” 关临叹了口气。 “目前打造的图纸和模具都已经完事了,滨州那边的工坊也已经开始大批量制作了。” “但是,这弩的机括精细得很,不像大刀长矛那样随便敲打敲打就行。” “想要投入使用,估计还要些时日。” “而且干戚还说,有些地方需要完善,比如那个弩箭的尾羽,还在调试。” 关临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至少这一波大战之前,是用不上喽。” 听到这话,几人虽然有些遗憾,但心里的底气却足了不少。 赵无疆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至少不算是什么坏消息。” “有这种大杀器在,足够为我们将来提供助力了。” “没错。” 关临也点了点头。 “只要时间拖得越久,咱们就能少死些人。” “等这批弩装备上了,大鬼国那帮蛮子再敢来冲阵,老子让他们变成刺猬。”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吕长庚却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哎……” “也不知道我铁桓卫的建制什么时候能满人满甲。” 吕长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一脸幽怨。 “殿下当时可是跟我说的好好的,说让我们铁桓卫的人数过万,成为天下第一重骑。” “如今呢?影都看不见!” “别说一万了,就是现在的这两千人,甲胄修补都费劲。” 三人听着他的抱怨,都忍不住笑了笑。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重甲骑军的建制想要补齐究竟有多难。 那一副人马具装的重甲,造价高昂不说,光是耗费的铁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对战马和骑士的苛刻要求,想要扩军,谈何容易。 就算能补齐,也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赵无疆看着他,安慰道:“你就别为难干戚了。” “他都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又要弄长刀,又要弄强弩,还得管着全军的兵器修补。” “而且,最近殿下好像又有些什么点子了。” 赵无疆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大帐。 “我看殿下带着小凡和白秀天天往校场跑,翻来覆去的挑选老兵,身强力壮的都给挑走了,说不准又要搞一个建制出来。” 关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有可能。” 他忽然想起在滨州时看到的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向吕长庚。 “老吕啊,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我去滨州之时,在干戚的那个核心工坊里,看见他正在打造一副甲胄。” “那甲胄……” 关临比划了一下。 “厚实得很,看着也是重甲的路子。” “但是那个样式,那个结构,绝对不是你们铁桓卫用的。” “保不准,殿下有了新欢,你的铁桓卫要放在后面喽。” 吕长庚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一脸苦涩。 “不是吧?殿下这也太偏心了!” “我这还是后娘养的不成?” 看着吕长庚那副吃瘪的模样,其他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吕长庚又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哎,这日子过得太过慢了。” “如今才正月十一,天天盯着这些新兵蛋子训练,除了站队列就是练刺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吕长庚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我这手痒的很,真想找人干一架。” 关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忍忍吧。” “待到兵出铁狼城,就是真正的大战。” 关临望着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到时候,骑兵就该有用武之地了。” “届时我们步军估计还要担任攻城的重担,啃最硬的骨头。” “正面野战,可就全交给你们了。” 说着,关临转头看向赵无疆,一脸肉痛地说道:“我跟你们讲,你们骑军可是把老子家底都给掏空了。” “为了给你们凑足骑兵,殿下可是从我步军里抽调了大批精锐步卒去学骑马。” “那可都是我的宝贝疙瘩啊!” 关临咬牙切齿。 “届时你们若是让大鬼骑军扑向俺们步军,让老子的人白白送死,你看老子去不去你面前撒泼!” 赵无疆抱着膀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 “不是给你留了两万步卒吗?够用了。” “兵在精不在多嘛。” 庄崖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瞥了赵无疆一眼。 “那你怎么不说把骑军匀给我们点?” “我们也想要精兵啊。” 赵无疆理直气壮地笑了笑。 “骑军多多益善,那是战略机动力量,能一样吗?” 关临和庄崖看着赵无疆这副无耻的模样,纷纷鄙夷地啐了一口。 关临指着赵无疆的鼻子。 “你跟我们这帮人在一起呆久了,都学坏了。” “一点没有刚见面那番实在,那时候多老实的一个人啊,现在也是个滑头。” 赵无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吕长庚撇了撇嘴,看着这三个互相拆台的家伙,哼了一声。 “你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在樊梁,你们就合起伙来坑老子,让老子一个人去扫地,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提起这茬,三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虽然充满了算计和试探,但也是情谊开始的地方。 就在四人刚想再互相调侃几句的时候,远处忽然跑来一名士卒。 那士卒跑得气喘吁吁,一路冲到四人面前,单膝跪地。 “报——” “几位将军!” 士卒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有个人来抢地盘了!” 几人听见这话,都乐了。 在这关北地界,在安北军的大营里,还有人敢来抢地盘? 关临看向那士卒,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抢地盘?我没听错吧?” 士卒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回大将军,真有个小子。” “此刻正在西校场的大台上,声称是来找王爷的。” “他说要看看安北军都是些什么货色,配不配让他效力。” “口气狂得很,已经打败咱们不少人了。” 士卒顿了顿,继续说道:“梁指挥使已经败了,陈指挥使见状,也已经跟他动起手了。” 四人相互看了看,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梁至虽然武艺不算顶尖,但也是军中好手,居然败了? 而且陈十六那小子都上去了? 关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倒是来了个有意思的。” “走,去看看。” ...... 西校场。 这里本是平日里士卒们角抵摔跤、比拼拳脚的地方,此刻却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士卒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中间那个高出地面的大台上看去。 叫好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要把天上的云都给冲散了。 关临四人分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只见大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斗得难解难分。 其中一人身形精瘦,动作灵活如猴,正是陈十六。 他虽然没用兵器,但那一双拳头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直奔对方的咽喉、下阴、软肋等要害而去,打法极其刁钻狠辣,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野性。 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面对陈十六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竟显得游刃有余。 脚下步伐灵巧地移动,身形微微晃动,便将陈十六的杀招一一避开。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能躲,还能抓紧时机反击。 每当陈十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总能精准地递出一拳或是一掌,逼得陈十六不得不回防。 赵无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将站在一旁一脸颓丧的梁至喊了过来。 “什么路数?” 赵无疆问道。 梁至苦涩一笑,揉了揉有些发青的嘴角。 “不知道哪来的。” “这人骑着马就过来了,也没通报,直接闯进了校场。” “然后就开始挑衅,说咱们安北军的拳脚功夫像娘们绣花。” “刚开始几个都尉听不下去,上去跟他动了手,结果三两下就被扔了下来。”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后来我也上去了。” 梁至叹了口气。 “打了四十多合,没打过,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赵无疆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受伤吧?” 梁至摇了摇头。 “这人下手极有分寸,虽然赢了,但没下死手。” 关临背着手,看着台面上的局势,问道:“十六打了多久了?” 梁至看了看日头。 “大约也是四十多合了。” 庄崖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要输了。” 话音刚落。 只见台上的陈十六怒吼一声,身形猛地前冲,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白衣男子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怕是连石头都能砸碎。 然而,那白衣男子却不慌不忙。 他身子微微后仰,堪堪避过这一拳,随后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十六的手腕,借力打力,顺势往前一送。 同时,他左拳紧握,正中陈十六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陈十六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后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涨红。 白衣男子收拳而立,并没有乘胜追击。 他笑着看向陈十六,语气平淡。 “你跟那个梁什么的,差不多。” “换人吧。” “别在这么多士卒面前丢了面子,到时候不好带兵。” 这话说得虽然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却是让陈十六瞬间炸了毛。 “丢你大爷的面子!” 陈十六晃了晃脖子,眼神一凶,指着白衣男子骂道:“你他娘的,拳脚功夫好算什么本事?有种来玩玩刀!”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答应,直接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抄起一柄安北刀。 “嗡!” 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陈十六双手握刀,浑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是那种只要手里有刀,就敢跟阎王爷拼命的主。 白衣男子见状,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好。” “既然你想玩兵器,那我就陪你玩玩。” 说着,他转身走到台边,将一直背在身后的一个长条形背囊摘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打开背囊,从里面掏出了两截银白色的短棍。 那是两截枪杆。 通体银白,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只见他双手各持一截,将接口处对准,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两截短棍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变成了一杆长达七尺的银枪。 随后,他又从背囊里取出一个枪头,同样拧在了枪杆之上。 一杆银枪,瞬间成型。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四人愣了愣。 这种拼装式的长枪,工艺极其复杂,对接口的精度要求极高,寻常铁匠根本打造不出来。 庄崖疑惑开口。 “京城来的?” 关临嗯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这种拼装式的长枪,咱们关北地界没有,干戚说华而不实,除了方便携带没个卵用。” 赵无疆接过话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杆银枪。 “一般都是京城的高门大户,或者是京畿军中那些顶级将领的私藏制式。” “而且看那枪杆的材质,分量不轻。” 吕长庚皱了皱眉头,看着台上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真是来抢地盘的?” “这京城来的人,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就在四人疑惑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呦,都在这围着干什么呢?” 听见声音,四人连忙回头。 只见苏承锦穿着一身墨色的狐裘,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带着江明月慢悠悠地走进这里。江明月虽然身怀有孕,但除了腰身稍微丰腴了一些,依旧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见过王爷,王妃!” 四人连忙躬身行礼。 周围的士卒见到王爷来了,也纷纷想要下跪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也不要声张。 “什么情况?” 苏承锦看着台上对峙的两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本王大老远就听见这边喊杀震天的。” 关临连忙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苏承锦听。 “哦?” 听完关临的叙述,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他看向台上那个手持银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拼装长枪,南地口音,身手不凡……” 苏承锦笑了笑,将手中的暖手炉递给一旁的江明月,双手拢在袖子里。 “有点意思。” “那咱们就一起看看,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敢来本王的大营里撒野。” 第307章 龙纹暖玉封宸语,遥寄庭前小儿郎 西校场的大台之上,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陈十六手中的安北刀已然化作一团泼墨般的黑光。 他身形如弓,每一刀劈出,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压抑的低吼。 刀锋破空,发出凄厉的呜咽,直奔白衣男子的肩颈而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搏命的招数。 若是换了寻常武夫,面对这般如猛虎下山的气势,怕是早已胆寒,只能暂避锋芒。 可那白衣男子,纹丝不动。 他单手持枪,枪尾抵在腰间,身形微侧。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抖。 “叮!” 银枪如白龙出水,枪尖精准地点在了厚重的刀脊之上。 一声脆响,陈十六只觉得虎口一震,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劈砍之力,竟被这一枪借力打力,卸去了大半。 刀锋偏转,擦着白衣男子的衣袖滑落,斩在坚硬的台面木板上,激起一片木屑。 “好!” 台下围观的士卒们忍不住齐声喝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场的都是安北军的精锐,自然看得出这一枪的精妙。 陈十六一击不中,眼中凶光更盛。 他借着刀身落地的反震之力,顺势上挑,刀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对方下阴。 这一招“撩阴刀”,阴损至极,却也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招。 白衣男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似乎早有预料。 他手中长枪猛地向下一压,枪杆弯出一个惊人的弧度,狠狠抽在刀身之上。 “铛!” 火星四溅。 陈十六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两步,而白衣男子却只是手腕轻转,枪花一抖,数点寒芒如暴雨梨花般洒向陈十六的面门。 两人这一交手,便是快若闪电。 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台上已是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陈十六的刀法大开大合,如同狂风骤雨,每一击都透着一股子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狠劲。 而那白衣男子,却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手中的银枪,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诡异;时而如大江奔流,连绵不绝。 无论陈十六如何进攻,他总能以最精简的招式,最巧妙的角度,将攻势一一化解。 甚至,他在出枪之余,还有闲暇调整呼吸,那一身胜雪的白衣,竟是连半点尘土都未曾沾染。 这种从容,这种对战局的绝对掌控力,让台下的关临等人看得面色凝重。 “这人的枪法,不仅仅是招式精妙。” 赵无疆眯着眼,声音低沉。 “他的眼力太毒了,十六的每一刀,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台上。 陈十六越打越急。 他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无处着力。 每一次进攻,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回,这种无力感,让他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 “给老子开!” 陈十六怒吼一声,双手握刀高举过头,整个人高高跃起。 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上,试图用绝对的力量,破开对方那密不透风的枪网。 然而,就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胸腹之间却是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门。 这就是急躁的代价。 白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不再防守。 手中银枪猛地一缩,随即枪杆横扫而出。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银色的残影。 “砰!” 枪杆打在了陈十六的腹部将其打翻在地。 随后一道破空声响起。 只见在他的咽喉前半寸处。 那冰冷的银色枪尖,正静静地悬在那里。 枪尖上散发出的寒气,激起了他脖颈上一层的鸡皮疙瘩。 只要再往前送半分,他的喉咙就会被瞬间洞穿。 整个西校场,数千名士卒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败了。 安北军中以悍勇著称的陈都指挥使,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白衣男子手腕一抖,银枪瞬间收回,重新化作两截短棍,被他熟练地拆解。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陈十六,语气平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的刀,够狠,够快。” “但在战场上,光有狠劲是不够的。” “你的招式太直,意图太明显,一旦被人看穿,便是取死之道。” “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你这颗脑袋,此刻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陈十六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但他是个爷们。 输了就是输了。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呼……” 陈十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捡起地上的安北刀,冲着白衣男子抱了抱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厉害,老子认栽!” “不过你也别得意,这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 “你且等着,待老子回去练练,来日定要找你再战一场!”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话,直接跳下了大台。 几名亲卫连忙围了上来,想要开口安慰。 “指挥,您……” “滚滚滚!” 陈十六一脚踹在一名亲卫的屁股上,骂骂咧咧地说道:“安慰个屁!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废话!” “都给老子滚回去加练!” 他一边骂着,一边抬起头,正好迎上了不远处关临、赵无疆等人戏谑的目光。 陈十六的老脸顿时一红。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就在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十六身子一颤,顾不得尴尬,连忙快步跑了过去,单膝跪地,垂头丧气地说道:“末将无能,给王爷丢脸了!” “请王爷责罚!” 苏承锦看着这个浑身透着一股子倔劲的汉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十六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 “这人是个真正的江湖高手,那一身本事是从小打磨出来的,你输给他,不冤。” “胜败乃兵家常事,知耻而后勇,才是好汉子。” 陈十六听到这话,心里那股子憋屈顿时散了不少。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衣袖,牵起江明月的手,缓步向着大台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重。 但随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上高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被吓住的死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当苏承锦站在大台中央,目光扫视全场的那一刻。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骤然响起。 数千名安北军士卒,无论是在台下的,还是在远处围观的,在这一刻,齐齐单膝跪地。 他们低下了头颅,右手握拳重重击在胸甲之上。 “参见王爷!” “参见王妃!”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那股冲天的煞气与军威,瞬间将白衣男子刚才凭借武力建立起的个人气场,冲得粉碎。 白衣男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动容。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他已经过了靠士卒的呐喊与朝拜在他人面前立威的时候了。 安北军不需要,安北王更不需要。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白衣男子的身上。 并没有询问姓名,也没有询问来历。 苏承锦的目光,只是在那杆已经被拆解的银枪上停留了片刻。 “这枪,不错。”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接口处的机括更是严丝合缝,这种复杂的内造工艺,除了工部,外面的铁匠铺子,怕是打不出来。” 说到这里,苏承锦抬起头,看着白衣男子的脸。 眉宇之间,倒是与那位总是笑眯眯的白总管,有七分相似。 苏承锦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笃定。 “你是白总管的儿子吧?”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江明月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苏承锦。 “白总管?” “他……他有儿子?”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白衣男子身上。 “虽然白总管一直陪在父皇身边,深居简出,但他确有一子。” “算算年纪,应该虚长我几岁,跟……” 苏承锦的话音顿了顿。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跟苏承瑞,年龄相当。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 白皓明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藩王,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了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将手中的两截短枪随手插回背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节。 “我还从未与你正式见过面,仅凭一杆枪,一张脸,就能猜到我的身份。” “安北王,果然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洒脱,丝毫没有因为被点破身份而感到局促。 苏承锦笑了笑,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温和。 “主要是你跟白总管长得实在是颇为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再加上你这一身出类拔萃的身手,除了那位白总管亲自调教,我想不出旁人。” “所以并不难猜。” 白皓明闻言,再次拱了拱手,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玩世不恭,正色道: “草民白皓明,见过安北王,见过王妃。”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行了,咱们两个这种身份,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显得客气了。” “白总管看着我们这些皇子长大,私下里都是自家人。” “你既然来了,那便是客。” 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我倒是好奇。” “你不在卞州好好经营你的镖局,跑到我这苦寒的关北之地来做什么?” “而且一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白公子此来,所为何事啊?” 白皓明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身上那并不存在的尘土。 “我呢,是来送趟镖。” “送镖?” 苏承锦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镖值得你这个总镖头亲自跑一趟关北?” 白皓明笑着点了点头,解释道:“前几日,我恰巧在翎州结束了一趟押镖的活计。” “当时与云朔郡王见了一面,喝了顿酒。” “酒还没醒呢,就恰巧碰见宫内的内侍前来滨州,说是要往关北送东西。” 说到这里,白皓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我寻思着,反正我也没事,就与其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不要紧,原来是往你这儿送的。” “我就想着,既然是送给你的,那不如我顺路给带过来,正好也能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安北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我就把这差事给截了过来。” 苏承锦闻言,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你光天化日之下,截了宫里内侍的差事?” “你就不怕各地官员把你当成劫匪,张贴告示拿了你?” 这也就是白皓明。 换了旁人,敢截宫里的东西,哪怕是好意,那也是掉脑袋的罪过。 白皓明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自然是给我父亲递了消息的。” “不过……” 他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估计我是免不了一顿骂了。” 说着,白皓明不再废话。 他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 那锦盒虽然不大,但做工极为考究,盒面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皓明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双手捧着锦盒,递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这是京城那位老爷子,给未出世的孙儿准备的见面礼。” “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老爷子三个字一出。 周围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关临、赵无疆等人,脸色瞬间一变。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在这大梁天下,能让白总管的儿子称为老爷子,又能给安北王的孩子送见面礼的。 除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还能有谁? 一时间,众将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那锦盒一眼。 苏承锦看着那个锦盒,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涟漪。 他缓缓伸出双手,接过锦盒。 那盒子并不重,但在他手中,却极有分量。 “咔哒。” 一声轻响,锦盒被缓缓打开。 只见里面黄色的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羊脂白,没有一丝杂质,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身盘旋,隐隐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 在玉佩的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苏承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枚玉佩,他太熟悉了。 这是父皇佩戴了几十年的贴身之物。 乃是父皇最心爱之物,说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也不为过。 如今,它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苏承锦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身,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流遍了全身。 “这个老爷子……” 他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容,轻声开口。 “真是想当祖父想疯了。” “我不过就是写信求个字辈,想让他给孩子赐个名。” “他倒好,将这贴身几十年的物件都给送来了。” 站在一旁的江明月,自然也认得那个玉佩。 她看着苏承锦那副动容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与感动。 父子之间总是难有多少言语。 但此刻这枚玉佩,便胜过千言万语。 江明月伸出手,拿起那张字条,轻轻展开。 上面只有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弘安、弘玥”。 字迹力透纸背,显然是梁帝亲笔所书。 “弘安……弘玥……” 江明月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相比较那贵重无比的玉佩,她倒是更喜欢这两个名字里蕴含的心意。 “父皇倒是想得周全,连男孩和女孩的名字都取好了。” “弘大安宁,弘美如玥。” “真好听。” 苏承锦笑了笑,将手中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手心里。 “你可得给咱孩子保管好。” “这东西金贵着呢,若是丢了,父皇估计得把我的皮给扒下来。” 江明月紧紧握着玉佩,感受着上面的温度,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丢不了。” “我会把它系在腰上,片刻不离身。” 苏承锦看着她将玉佩收好,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只是那双眸子,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几分。 他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白皓明,语气中多了一份亲近。 “既然东西送到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皓明见苏承锦收好了东西,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苏承锦,似乎在等着看这位王爷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苏承锦不等他答复,便继续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我可是听我手底下这帮兄弟们说了。” “说你刚才在台上可是放出豪言,是来给安北王效力的,要看看安北军配不配。” “怎么?” “现在见识过了,觉得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白皓明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开口。 “打住!打住!” “我那么说就是为了挑衅一下,激激这帮兵痞的火气,不然怎么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谁打算真在你手底下干活啊?”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苏承锦一番,啧啧称奇。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当年没人看得上的九殿下,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身气度,这手段,倒是蒙了全天下人的眼。” 苏承锦笑了笑,对于这番评价不置可否。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白皓明的眼睛,认真地问道:“确定不干?” “白总管在我父皇身边数十年。” “你好歹不得子承父业,为朝廷效力?” “只要你点头,这安北军中,除了大将军的位置,其余职位任你挑。” 这番话,苏承锦说得极有诚意。 白皓明刚才展现出的武力与眼界,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然而,白皓明却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 “我现在可是白衣镖局的总镖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兄弟,走南闯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自由得很。” “我疯了才非得到你手底下当个小卒子,受那军法约束?” “再说了……” 白皓明瞥了苏承锦一眼。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他愿意在宫里当个伺候人的总管,那是他的事。” “我白皓明这辈子,就想当个潇洒的江湖客。” “而且,只留下家母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苏承锦闻言,也不恼火。 “行啊,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强求。” “既然不想留下来当官,那作为朋友,吃顿饭总可以吧?” “我安排人给你接风,算是尽地主之谊。” 听到接风二字,白皓明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下一个动作,搞得周围众人一阵头大。 只见白皓明几步跨到苏承锦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苏承锦的脖颈。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多年未见的狐朋狗友。 “要不说你行呢!” “比苏承武那个家伙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白皓明一边拍着苏承锦的肩膀,一边愤愤不平开口抱怨。 “我到了他的地盘,不说在翎州的大酒楼给我摆下一桌接风宴就罢了。” “那个抠门的家伙,还让我给他当苦力!” “你知道吗?” “他竟然让我带着镖局的兄弟,连夜帮他搬那批从世家手里抄出来的银子!” “连口热乎饭都没给吃,就给了几个冷馒头!” “气死我了!” 周围的关临和赵无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竟然敢和殿下勾肩搭背? 还敢直呼云朔郡王的名讳? 苏承锦被他勒得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推开他。 他笑了笑,显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看来翎州世家的投子认输,你也出力了。” “你跟老五这么熟悉?” 苏承锦虽然知道苏承武在江湖上有些人脉,但没想到竟然能跟白皓明这种江湖客混得这么熟。 白皓明哼了一声,一脸得意。 “不然你以为他在京城如何得知的各州消息?” “还不是靠我这个走南闯北的总镖头!” “我白衣镖局的镖路遍布天下,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苏承武那小子,早在几年前就跟我勾搭上了,没少从我这买消息。” 苏承锦无奈一笑。 原来如此。 “行,就当替我五哥给你道个谢。” “这顿接风宴,我安排你,保准给你伺候好了。” “这下总可以了吧?” 白皓明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揉了揉肚子。 “这还差不多。” “我本就打算在关北之地逛一逛,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 说着,白皓明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苏承锦耳边,一脸猥琐地挤了挤眼睛。 “话说……” “你们关北,我一路逛了过来,也没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 “咱们都是男人,你也懂的。” “有没有什么……那个……好地方?” “嗯?” 苏承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白皓明那副你懂的表情,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正在死死地注视着自己。 苏承锦猛地挣开白皓明的肩膀,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脸正气地退到了江明月身边。 他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地大声开口。 “你说什么东西?” “我怎么听不懂?” “什么好地方?” “本王整日忙于军务,心系百姓,哪里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苏承锦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江明月的脸色。 他指着白皓明,痛心疾首地说道:“怪不得你和苏承武能玩到一起!” “你俩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好的不学,净学这些旁门左道!” 说完,他根本不给白皓明辩解的机会,拉起轻笑出声的江明月,转身就走。 “明月,咱们走。” “别理这个不正经的家伙。” “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看着苏承锦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白皓明愣在了原地。 随即,他反应过来,指着苏承锦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嘿!” “苏老九!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安排好,不给我上好酒好菜,我天天上你王府门口堵你去!” 说着,他也不管周围士卒们那古怪的眼神,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夕阳下。 西校场上,拉出了三道长长的影子。 风中,隐约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冲散了冬日的严寒。 第308章 雪火焚楮思旧影,街灯挽手赴温尘 夜晚,胶州王府。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白知月伸手拨了拨算盘,指尖有些发凉。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摞厚厚的账册上。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夫人。”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随后是小琴刻意压低的声音。 “上官先生来了。” 白知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进。”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案头的火苗吹得一阵乱晃。 小琴侧身,将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让了进来。 上官白秀怀里依旧抱着那个不离手的紫铜手炉,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进门先是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这才朝着案后的白知月拱手一礼。 “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跑一趟。” 白知月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先生不必客气,坐吧。” 小琴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热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上官白秀也没客套,坐下后,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夫人,各州这一月的进账明细,都在这儿了。” 白知月接过文书,指甲挑开火漆,展信细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白知月将文书往案上一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百万两。” 她念出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一个月,几个州府加起来,累死累活,就这么点?” 这数字若是放在寻常富户眼里,那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海。 可放在如今的关北,那就是杯水车薪。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腹摩挲着上面温热的花纹,轻轻点了点头。 “是少了些。” 他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无奈。 “卢巧成已经尽力了。” “杂件和白糖的生意虽然铺得大,但毕竟时日尚短。” “再加上各地商路刚刚打通,上下打点,哪一样都要银子。” 白知月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字。 “咱们这位王爷,步子迈得太大了。” 她睁开眼,手指在账册上重重一点。 “光是养那几万张嘴,每日流出去的银子就跟流水一样。” “更别提还要修城安民。” “那些百姓刚迁过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咱们不但收不上税,还得倒贴粮食养着。” 上官白秀苦笑一声。 “关于仙人醉,酿酒的事情已经步入尾声,待到开春就可有进账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只不过,夫人,我和诸葛凡私下里盘算过。” “按照现在的花法,最多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咱们账上就得跑老鼠了。” “都撑不到酒水出售。” 白知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月。 若是到时候发不出军饷,那些刚刚归心的士卒会怎么想? 若是断了流民的口粮,好不容易安定的关北会不会生乱? “先生既然这个时候过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吧?” 白知月看着上官白秀那副虽然忧虑却并不慌乱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上官白秀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慧眼。”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和诸葛兄确实商议出了一个法子。” “不过这法子有些损,且牵扯甚大。” “我们打算等得空了,再向殿下禀报。” “毕竟此事若无殿下首肯,谁也不敢擅自做主。”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时间还是太短了啊。关北想要自给自足,非一日之功。” “眼下这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后面的宏图霸业,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只要能把眼下这几个月熬过去,等到开春,一切就都活了。” 白知月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只要有办法就行。 她最怕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前面没路了。 “行了,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我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白知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 上官白秀笑着起身,拱手告辞。 “那便不打扰夫人理账了。夜深露重,夫人也早些歇息。” 看着上官白秀离开的背影,白知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看着满桌子的账册,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真是个冤家……” 她低声嗔怪了一句。 “烦都烦死了。” 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再次伸向了算盘。 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次响了起来。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雪停了。 白知月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脖颈处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仰起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夫人。” 小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雪狐披风,神色有些迟疑。 “车马都备好了,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路又滑,要不……” “走吧。” 白知月没让她把话说完,站起身,接过披风熟练地系好带子。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子少见的冷清。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并未生火,白知月却并未在意,她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目光透过被风吹起的帘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栖凤山脚下。 白知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头看了一眼山上黑魆魆的树林。 “就这儿吧。” 她指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小琴不敢多言,招呼着车夫从车厢里搬下来几个藤箱。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满满当当的黄表纸、纸扎的衣物,还有一个被熏得乌黑的铜火盆。 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随即引燃了火盆里的引火之物。 火苗蹿了起来,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成了唯一的光源与暖意。 白知月屏退了车夫,只留小琴一人在侧。 她蹲下身,全然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浸湿了裙角。 那双平日里拨弄算盘、指点江山的纤纤玉手,此刻正抓起一把把粗糙的黄表纸,缓缓送入火盆之中。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女儿给你们送钱来了。” “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缺什么了,就给女儿托个梦。” 黄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随着热气盘旋而上,消失在夜空中。 小琴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那孤寂的背影,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她跟了白知月这么久,只见惯了夫人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在王府里运筹帷幄,何曾见过她这般落寞的模样。 白知月又拿起一件纸扎的冬衣,扔进火盆。 “还有您……”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山壁。 白知月双手合十,闭上眼,在这冰天雪地里,虔诚地叩拜。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小琴见状,连忙上前将狐裘重新给她披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祭奠的……是何人啊?” 白知月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家中人。” 她看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余烬,轻声道。 “还有一位……救命恩人。” 小琴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低下头。 “夫人恕罪,奴婢多嘴了。” “无碍。” 白知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往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 “今年有你陪着,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小琴扶着她的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夫人为何不找王爷一起过来?” “王爷若是知道,定会陪您的。” 白知月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胶州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王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我自己一个人便足够了。” “再说了……” 白知月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的灰烬。 “这是我自己的私祭。” “让王爷陪同,不合规矩,也没那个道理。” “今年我让你多准备了些纸钱,算是替王爷也尽了一份心意了。” 火盆里的火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在这寒夜里散发着最后一点热量。 “走吧。” 白知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在与谁无声告别。 随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些。 车轮滚滚,很快便看见了胶州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卒伫立在寒风中。 马车刚驶入城门洞,便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 白知月在车内轻声问道。 车夫隔着帘子回话。 “夫人,顾夫人在前面。” 白知月愣了一下,随即掀开车帘。 只见城门内侧的避风处,一道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顾清清穿着一身素白的披风,几乎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只有手中提着的一盏风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白知月无奈地笑了笑,钻出车厢,跳下马车。 “小琴,你们先回府吧。” 她摆了摆手。 “我和顾夫人走走。” 小琴和车夫领命,驾着马车先行离去。 白知月拢着手,走到顾清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么冷的天,杵在这儿当门神呢?” 顾清清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暖意。 她没有理会白知月的调侃,目光落在白知月裙角沾染的香灰上。 “去祭祖了?” 白知月挑了挑眉。 “这么聪明?要不要给你点奖励?” 顾清清将手中的风灯往上提了提,照亮了两人的脚下的路。 “走吧,陪你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夜深了,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你不打算将此事说与殿下?” 顾清清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知月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她望着前方漆黑的街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关北现在是个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几万大军要吃饭,十多万百姓要过冬,大鬼国那边还虎视眈眈。” “殿下现在的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军国大事。” “这时候拿这些陈年旧事去烦他,除了让他分心,有什么用?”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 “再说了,明月如今有了身孕。” “那是咱们王府的头等大事。” “你我的事,还是往后放一放吧。” 顾清清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看似洒脱的女人。 “你真觉得,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顾清清笑了笑。 “殿下可是个人精。你那夜画楼在京城那种虎狼窝里,能开得那么安稳。”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从来没问过你?” 白知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当然问过。” 白知月想起当初苏承锦试探她的场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只不过被我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之后,他就再也没问过了。” “估计是看出我不想说吧。” 她叹了口气,哈出一口白气。 “你知道的,他对我们,向来都比较包容。” “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逼我。” “殿下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但在这种事情上,却温柔的很。” 顾清清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想来,当年那件事……” “若非是那个人想借机扳倒四皇子,也不会牵连出那么多事。” “而且,还……” 顾清清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看着白知月。 白知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感伤,但很快便被她掩饰了过去。 “无碍。”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命里该有此劫,躲不过去的。” “就算不是我家,也会是其他家。” “在那种皇权倾轧之下,我们这些人的命,本来就是草芥。” “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顾清清,故作轻松地调侃道:“这么对比来看,你好像比我还惨点?” 顾清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白知月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主动岔开了话题。 “怎么专门跑到城门这儿来等我?” 顾清清将风灯换了一只手提着。 “殿下今晚在府里设宴,给白皓明接风。” “席间殿下找了一圈没看见你,问了一嘴。” “我猜你这个日子肯定是要出城的,就在这儿等你一起回去。” 白知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还是你好。” 她伸手挽住顾清清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那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派人出来找找我。” “亏我今天给他理了一天的烂账,眼睛都要瞎了。” 顾清清任由她挽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殿下若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今晚怕是又要去你房里兴师问罪了。” “切,让他来!” 白知月扬起下巴,一脸的无所畏惧。 “我还怕他不成?” “正好让他看看关北那本烂账,我看他睡不睡得着!” 两人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王府的灯火,已经在前方若隐若现。 即便这世道再冷,只要回到那里,便是人间。 第309章 牙庭酒热舞声骄,北斗摇落风雪里 鬼牙庭城的大殿之内,热浪滚滚。 数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舞姬们赤足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腰肢款摆,银铃声细碎而急促,混杂着马头琴低沉的嘶鸣,编织出一张奢靡的网。 酒香浓烈,肉香腻人。 百里穹苍半倚在铺着虎皮的案几后,手里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玉杯,目光迷离地在舞姬裸露的腰腹间游走。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这是权力的味道,比最烈的美酒还要醉人。 “接着喝!” 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部族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牛角杯,大着舌头吼道:“为了特勒的英明!为了咱们大鬼国的长盛不衰!” 周围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那厚重的穹顶。 就在这气氛最为热烈、最为癫狂的时刻。 “砰!” 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大殿。 门口那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火苗猛地向内一窜,险些燎着了离得最近的一名舞姬的裙摆。 舞姬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琴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的喧嚣被硬生生切断。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几个浑身裹满风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羊皮袄子,此刻已经被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翻卷的棉絮,脸上、手上全是冻疮,眉毛胡子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最前头那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 “王上……王上!” 凄厉的哭喊声,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百里穹苍眉头紧皱,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雅兴的暴戾。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混账东西!” “没看见王上正在宴请诸位首领吗?”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名摔在地上的信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青紫、满是恐惧的脸。 他没有理会百里穹苍的怒火,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沾着雪水的羊皮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上……特勒……” “东面……东面出大事了!”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完了……全完了!” 一直端坐在王座之上,闭目养神的鬼王百里札,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精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卷羊皮文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快步走下台阶,接过羊皮卷,呈了上去。 百里札展开羊皮卷,目光在上面扫过。 仅仅是看了几行,他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原本红润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念。” 百里札将羊皮卷扔给百里穹苍,声音低沉得可怕。 百里穹苍接过文书,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冰冷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半月之内。” “东部草原六个中小部族,全族覆灭。” “牛羊被掠尽,帐篷被烧毁,凡拔刀抵抗者,尽数被屠。” “妇孺老幼,被强行驱赶,不知所踪。”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原本醉眼惺忪的部族首领们,此刻一个个酒醒了大半,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六个部族! 那可是数万人口,十几万头牛羊! 短短半个月,就这么没了? 但这还没完。 那跪在地上的信使,似乎是觉得这羊皮卷上的文字还不足以描述那炼狱般的场景,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着补充。 “不仅如此啊王上!” “还有五个部族……他们……他们投降了!” “他们不仅献出了牛羊,还把族里的青壮都交了出去,跟着那群南朝人一起打我们!” “现在东部草原上,到处都是叛徒,到处都是死人!” “那些南朝人……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百里穹苍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一脚踹在那个信使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闭嘴!” “满口胡言乱语!” “南朝人若是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可能在铁狼城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在这里妖言惑众!” 信使顾不得疼痛,爬起来重新跪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特勒!千真万确啊!” “我亲眼所见!” “那两支南朝骑兵,一支打着黑旗,一支打着白旗。” “那黑旗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要敢反抗,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那白旗军更可怕,他们……他们给那些穷鬼发粮食,发衣服,还给他们治病,蛊惑人心!” “现在东部那些小部族,都管他们叫黑白双煞!” “只要看见那两面旗子,还没开打,腿就先软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黑白双煞。 这个名号,就像是一层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从未听说过南朝有这样的军队。 以往南朝人打仗,讲究的是仁义之师,讲究的是先礼后兵。 可这两支军队,一支比草原狼还要残忍,一支比狐狸还要狡猾。 这哪里是南朝人? 百里札坐在高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意的不是死了多少人。 草原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六个部族没了,五个部族反了。 这意味着,今年王庭能收上来的税,至少要少三成。 这意味着,明年开春,王庭能征调的兵源,要少万计。 更重要的是。 这种恐慌,若是蔓延开来,动摇的是他百里氏在草原上的统治根基。 “穹苍。” 百里札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看?” 百里穹苍站在大殿中央,那一脚似乎发泄掉了他心中大半的怒火。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百里札的问题,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卷被他扔掉的羊皮文书。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在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父王,诸位首领。” 百里穹苍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目光扫视全场,眼神中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 “你们不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吗?” 一名年长的部族首领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特勒,这都什么时候了,东面都要烂透了,哪里还有意思?” “烂透了?” 百里穹苍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恰恰说明,南朝人急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西侧,那是铁狼城的位置。 “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带着所谓的安北军主力,在这里跟我们耗了快一个月了。” “结果呢?” “四战四败!” “损兵折将,把那个什么狗屁安北王的脸都丢尽了。” 百里穹苍的声音逐渐高亢,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 “南朝人也是要面子的。”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占不到便宜,甚至还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所以,他们慌了。” “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掩盖他们在铁狼城的无能,来给他们那个小皇帝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百里穹苍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地图的东侧,那片辽阔而松散的东部草原。 “于是,他们就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开始乱咬人。” “他们避开了我们重兵把守的铁狼城,避开了我们的主力,专门挑这些软柿子捏。” “东部草原地广人稀,部族分散,防御薄弱。” “派两支骑兵,去那里烧杀抢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目的只有一个!” 百里穹苍的双眼微微眯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们想用东部的惨状,来吓唬我们,让我们分心,让我们恐慌。” “逼迫我们从铁狼城分兵,去救援东部。” “一旦我们分兵,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在铁狼城的压力就会骤减,甚至可能趁机反扑。” “这,就是南朝人的算盘!” 大殿内,原本慌乱的气氛,随着百里穹苍的这番分析,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那些部族首领们互相对视,眼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特勒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是啊,若是他们真有实力,直接打下铁狼城,直逼王庭岂不是更快?” “何必跑那么远,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杀几个牧民?” “看来真是被铁狼城的赤鲁巴给打怕了,只能去欺负欺负小部族撒气。”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百里穹苍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 “至于你说的什么黑白双煞……” 百里穹苍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两支孤军,深入草原腹地几百里。”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算他们能以战养战,又能坚持多久?” “不过是一群流窜作案的死士罢了。” “也就你们这些东部的废物,平日里为了多要点草场,把自己吹得比天高。” “结果真遇上几千个南朝骑兵,就被吓破了胆。” “丢人现眼!” 信使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他想说那两支军队根本不像是缺粮的样子,他们的马膘肥体壮,他们的刀锋利无比。 他想说那个黑旗军杀人的手法极其专业,根本不是普通死士能比的。 但在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敢多嘴一句,这颗脑袋恐怕立刻就要搬家。 “特勒英明。” 信使只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座之上,百里札听完儿子的分析,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南朝人会突然发疯一样攻击东部。 “我儿分析得透彻。” 百里札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鬼王,考虑事情比年轻人要全面一些。 “不过,东部毕竟是我大鬼国的草场。” “若是任由那群疯狗在那里乱咬,搞得人心惶惶,终究不是个事。” “而且,那些牛羊物资,若是都被南朝人抢了去,也是资敌。” 百里札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百里穹苍。 “既不能中了南朝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从铁狼城抽调主力。” “又要尽快平定东部的骚乱,把这两支烦人的苍蝇拍死。” “穹苍,你可有良策?” 百里穹苍显然早有腹稿。 他自信地一笑,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东部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最终,停在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旁。 那里,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狼头标志。 “颉律部。” “颉律部?”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的不少首领脸色都有些微妙。 那是东部草原最大的部族,拥兵近万,族长颉律阿石是个出了名的贪婪鬼,平日里对王庭也是听调不听宣,仗着地利,没少跟王庭讨价还价。 百里穹苍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心思,冷笑一声。 “颉律阿石那个老东西,平日里总喊着自己兵强马壮,想要王庭给他更多的草场和盐铁。” “现在,机会给他了。” “南朝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闹事,抢的也是他未来的地盘。” “我不信他不急。” 百里穹苍转过身,对着百里札拱手道: “父王,可立刻传令颉律阿石。” “告诉他,只要他能集结本部五千勇士,将那两支南朝骑兵拖在青澜河一带。” “事成之后,那六个被灭部族的草场,还有南朝人留下的战马军械,全都归他!” “另外,王庭再赏他精铁一千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是在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若是颉律部赢了,王庭除掉了心腹大患,付出的不过是一些本来就不属于王庭的东西。 若是颉律部输了,那也能大大消耗南朝人的兵力,顺便削弱颉律部的实力,王庭怎么都不亏。 “好计策!” 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招借刀杀人,既解了东部之危,又敲打了颉律部,特勒真是好手段!” 百里札也是眼前一亮,微微颔首。 这个儿子,虽然平日里狂妄了些,但在这种算计人心的阴谋诡计上,确实有几分天赋。 “不过……” 百里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虎皮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光靠颉律部那群乌合之众,恐怕未必能把那两支南朝死士彻底吃掉。” “既然要打,就要打疼他们。” “要让南朝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更要用这一战,来震慑那些怀有二心的部族。” 百里札的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传我王令。” “从铁狼城后方的预备队中,抽调一万游骑军。” “由端瑞统领。” 听到端瑞这个名字,百里穹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那个在狼牙口被南朝人当猴耍,后来在望南山又被骗了的倒霉蛋? 不过转念一想,端瑞虽然运气差了点,但毕竟是王庭的老将,对付两支孤军深入的南朝骑兵,应该是绰绰有余。 而且,把这种必胜的差事交给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更能体现王庭的宽宏大量。 “令端瑞即刻出发,星夜兼程,奔赴东部。”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这一次,不需要他冲锋陷阵。” “他只需要配合颉律部,在青澜河外围布下一张大网。” “等颉律部和南朝人咬在一起的时候。” “他再从后面杀出来,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给我一锅端了!” “我要用这两支南朝骑兵的脑袋,来告诉那个安北王。” “他的骑军,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那名跪在地上的信使,听到王庭竟然真的派了大军,而且还是整整一万精锐游骑,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原本还想说,那两支南朝军队真的很强,光靠颉律部可能顶不住。 但在看到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眼神,和百里札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后,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一万王庭精锐,再加上颉律部的五千人。 一万五打几千。 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怎么输? “王上圣明!特勒圣明!” 信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走到大殿中央,高高举起。 “诸位!” “让我们提前庆贺!” “不出十日,东面就会传来捷报!” “到时候,正好用这几千颗南朝人的脑袋,为我们在西线即将到来的决战祭旗!” “干!” “干!” 数十只酒杯碰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欢快的乐曲,舞姬们重新入场,那被寒风打断的奢靡与狂欢,以一种更加疯狂的姿态,继续上演。 他们笑着,喝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大厅之外。 风雪比刚才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割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名身穿破旧长袍的老萨满,拄着一根挂满骨饰的拐杖,佝偻着身子,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那一队队传令的骑兵,举着火把,从王庭飞驰而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那是去往东部的命令。 老萨满转过头,看向那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王庭大殿。 隔着厚厚的毡帘,他仿佛能闻到里面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肉臭气,和那股即将腐烂的权力的味道。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老萨满干枯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瞬间被风雪吞没。 他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的风雪,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片洁白的雪原,将被无尽的鲜血染红。 狼群里的头狼老了,只想着护食。 小狼崽子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道猎人的陷阱早就挖好了。 “北斗动摇……” “恐生祸事啊……” 老萨满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转身走向黑暗的深处。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第310章 不做草莽劫财寇,愿为天朝剔蠹臣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纸,斑驳地洒在书房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却没能给这屋子带来多少暖意。 苏承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沉重且发胀。 昨夜那顿接风宴,白皓明那个江湖客实在太能喝了,那是把酒当水灌的架势。 自己这一时兴起舍命陪君子,结果就是此刻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这是白知月一大早差人送来的。 汤色澄澈,飘着几缕酸笋丝和葱花,闻着便让人胃口微开。 苏承锦仰头灌了一大口。 酸辣适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半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舒缓。 然而,这舒缓没能持续多久。 视线稍微一偏,就撞上了案几正中央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册。 那是昨天白知月整理出来的。 最上面那张总表,用刺眼的朱砂笔圈出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那鲜红的颜色,在清晨微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甚至比宿醉的头疼更让人脑仁疼。 苏承锦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在那红圈上点了点,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二百万两……” 这哪里是赤字,这简直就是关北的催命符。 若是放在以前,当个混吃等死的皇子,这笔钱够他挥霍几辈子。 可如今,他是安北王,手底下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十几万流民等着过冬,还有那一座座正在修缮的城池、一个个等着发饷的工坊。 这二百万两扔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两道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有节奏。 苏承锦都不用抬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进。”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几片雪沫子扑了进来,随后又被迅速关上。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联袂而至。 这两人今日倒是默契,都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厚实的披风。 上官白秀手里依旧捧着那个紫铜手炉,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诸葛凡则是双手拢袖。 “殿下。” 两人齐齐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坐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两人落座。 并没有往日那种闲话家常的寒暄。 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了案几上那份朱红色的清单上。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炸裂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 “殿下。”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凝重。 “这账,臣和上官昨夜也大略盘算过了。” “如今关北的局面,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商路虽通,但回款尚需时日。” “眼下正是扩军的关键时刻,铁狼城那边百里琼瑶还在耗着,每日的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安置流民、修缮城防、打造军械……” 诸葛凡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苏承锦。 “若是没有一笔横财注入,最多一个月,咱们的库房就得见底。” “到时候,不用大鬼国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苏承锦端着醒酒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诸葛凡说得没错。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是争霸天下这种烧钱的买卖。 “横财……” 苏承锦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汤碗,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十指交叉,目光在面前这两位谋士的脸上扫过。 “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 “那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给本王添堵的吧?” “说说看,这横财,从哪儿来?” 苏承锦没有直接给出方案,而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这也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上位者的恶趣味。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三人的脸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高,反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苏承锦看着两人的表情,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赤字清单。 “既然关北没钱,那就只能去别处找钱。” “放眼天下,如今哪里最有钱?” 诸葛凡的手指向了南方。 “京城。” 上官白秀紧了紧怀里的手炉,轻声补充了一句。 “或者说,是正在运往京城的路上。” 苏承锦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大腿。 “没错!” “我那个好三哥,如今可是忙得很。” “他在各地打着整顿吏治的旗号,把那些世家大族抄得底朝天。” “听说光是前阵子从翎州查抄出的第一批银子,就有足足五百万两!” 说到这,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五百万两啊……” “这笔钱若是进了国库,那是资敌,是给我那个三哥添砖加瓦,让他以后有更多的兵马粮草来对付我。” “既然如此……” 苏承锦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悍匪般的凶戾。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截下来?” “反正咱们现在跟朝廷也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我打算让赵无疆和梁至,带一支骑兵,换上马匪的装束,半路截杀!” “直接抢他娘的!” 苏承锦越说越兴奋,手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盖子乱颤。 “只要做得干净点,死无对证。” “就算苏承明猜到是我干的,他又能奈我何?” 苏承锦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谋士,等着他们的附和与赞叹。 然而。 预想中的掌声并没有响起。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还要死寂的沉默。 诸葛凡嘴巴微张,看着苏承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土匪头子。 上官白秀更是连手炉都忘了摩挲,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嫌弃。 两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苏承锦,足足过了好几息的时间。 苏承锦被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怎么?” “这法子……不行?”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似乎是想借着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脸上的尴尬,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殿下。” 诸葛凡放下茶盏,看着苏承锦,脸上的表情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慰。 “我觉得,酒这东西,虽然是个好物,但确实伤身。” “尤其是伤脑子。” “殿下日后,还是少喝为妙。”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僵。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示意该你上了。 上官白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狡黠,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殿下,抢劫,那是落草为寇的流寇才干的事。” “咱们是安北军,是朝廷册封的藩王之师。” “若是真的扮作马匪去抢,且不说能不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单说这名声,一旦传出去,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义’形象,可就全毁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而且,殿下想过没有。” “若是咱们抢了运银车,那就是公然造反,给了朝廷名正言顺出兵讨伐的借口。” “到时候,咱们占理也变成没理了。” 苏承锦撇了撇嘴,有些泄气地靠回椅子上。 “那你们说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京城吧?”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真的缺钱啊!” 上官白秀轻轻摩挲着手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殿下,咱们不仅要钱,还要名。” “这钱,咱们得拿。” “但这名声,咱们也得要。” 苏承锦一愣,随即来了兴趣。 “哦?” 上官白秀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狠。 “殿下刚才说,太子正在南方清洗世家,搜刮民脂民膏。” “这是朝廷的旨意,是整顿吏治的大义。” “既然是大义,那您身为大梁的藩王,身为太子的亲弟弟,是不是应该……帮帮场子?” 苏承锦眨了眨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上官白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咱们可以给云朔郡王去封信,借道翎州。” “然后,让赵将军和梁将军,打着奉旨协助朝廷查抄贪腐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进入翎、酉、清三州。” “太子的人手毕竟有限,有些硬骨头他们未必啃得动,有些漏网之鱼他们未必抓得完。” “咱们安北军,作为朝廷的精锐,协助太子殿下清理这些国之蛀虫。” “这难道不是兄弟情深?难道不是忠君体国?” 苏承锦的眼睛越睁越大。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咱们拿着朝廷的名单,甚至可以自己补充一份名单。” “到了地方,直接把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至于抄出来的银子、粮草、古董字画……” 上官白秀顿了顿,轻笑一声。 “路途遥远,运回京城多有不便,万一路上遇到马匪劫掠就不好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安北军可以代为暂存。” “或者,直接以边关战事吃紧,急需军饷为由,先行征用。” “到时候,给朝廷补一份奏折,说明情况即可。” “钱,咱们拿回来了。” “事,咱们替朝廷办了。” “这恶名,是那些贪腐世家背的;这清名,是朝廷和咱们安北军得的。” “朝廷就算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咱们是在黑吃黑。” “但在法理上,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太子还得捏着鼻子,给咱们发一封嘉奖令,表彰咱们助力有功’/。”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承锦他转过头,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诸葛凡,又看了看笑得人畜无害的上官白秀。 良久,苏承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感觉那里凉飕飕的。 “啧啧啧……” 苏承锦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本王刚才只是想当个土匪,抢点钱而已。” “你们倒好,直接把抢劫说成了忠君爱国,把黑吃黑做成了奉旨办差。” “还要让被抢的人没话说,让朝廷还得给咱们发奖赏。” 苏承锦指了指上官白秀,又指了指诸葛凡,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跟你们这两个读书人比起来。” “本王这颗心。” “还是太善良了啊。” “噗嗤——” 诸葛凡实在是没忍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指着苏承锦笑骂道:“殿下,您这就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这法子若是没有殿下之前的铺垫,没有殿下在关北打下的这片基业做底气,咱们也不敢这么想。” “说到底,这还是殿下的威望到了。” 上官白秀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过奖了。” “这不过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 “既然太子把刀都递过来了,咱们若是不借着用用,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苏承锦听着两人的恭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炭火气,让人精神一振。 “好!” “就按你们说的办!” “奉旨打劫!” “这四个字,本王喜欢!” 苏承锦转过身,快步走回案几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顷刻间,一封密信便已写就。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着安北王权威的私印,在红泥里重重一按,然后盖在了信纸的落款处。 “啪!” 一声脆响。 “来人!” 苏承锦对着门外喝道。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苏承锦将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亲卫。 “即刻将此信送往赵无疆将军处。” “另外,传本王军令。” 苏承锦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那是即将狩猎的兴奋。 “命赵无疆与梁至,即刻点齐五千骑兵,带足干粮。” “明日一早,拔营出关!” 第311章 玄白交辉清澜渡,死生相托大荒风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按照大梁的旧俗,今夜本该是花灯如昼,满城火树银花的日子。 京城的街上此刻想必已是车水马龙,才子佳人会在河边放下一盏盏寄托情思的荷花灯,将护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但在青澜河左岸,只有漫无边际的红,泼洒在苍白的雪原上,还没来得及渗入冻土,就被极寒的气温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斑。 风在吼。 苏掠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正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偃月刀。 那上面原本粘稠的油脂和血浆,在粗布的摩擦下逐渐剥离,露出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擦一下,苏掠的手指都会在刀背上停留片刻。 “统领。”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周围的死寂。 马再成翻身下马,脚下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玄铁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掠没有抬头,动作依旧。 “说。” 马再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手印的册子。 “这是第七个。” “按照您的吩咐,没留活口,只要是敢亮兵器的,全杀了。” “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马再成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也夹杂着一丝嗜血后的亢奋。 “刚才清点过了。” “这一仗下来,咱们又抓了一千多号俘虏。” “算上之前那六个部族的,现在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俘虏,已经超过了七千人。” 七千人。 这个数字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听起来有些沉重。 那不是七千只羊,是七千张要吃饭的嘴,也是七千个随时可能暴起反抗的隐患。 马再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汇报道:“至于牛羊牲畜,实在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下三千匹,虽然大多是劣马,但也足够咱们换乘的。” “兵器、皮毛、粮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说到这,马再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过,兄弟们的伤亡也不小。” “这一路杀过来,连番恶战,咱们玄狼骑折了二百一十三名弟兄。” “剩下的兄弟们,基本上人人带伤。” 苏掠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二百一十三人。 那是二百一十三条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 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知道了。” 苏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收起粗布,握住擦拭好的偃月刀。 “把战死的弟兄,烧了吧。” “骨灰带上。” “等回了关北,带他们回家。” 马再成眼眶微红,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 “是!”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 吴大勇趴在马背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战马还没停稳,他就滚鞍下马,几个大步冲到了苏掠面前。 “统领!” “探清楚了!”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指着东南方向。 “前面不到三十里,就是两岸口。” “那地方河面最窄,冰层最厚,是大队人马过河的唯一通路。” “而且周围地势开阔,咱们的骑兵能铺得开。” 苏掠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苏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一勒缰绳,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全军即刻打扫战场。” “除了必要的口粮和战马,其余带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别给大鬼国的人留下一粒粮食。” 苏掠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 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 也是他和苏知恩约定汇合的地方。 “动作快点。” “别让白龙骑的那帮兄弟等急了。” “今晚是上元节。” 苏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杀意凛然。 “咱们虽然看不见花灯。” “但这七个部族的冲天大火。” “就当是咱们给王爷点的灯了。” 风雪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血腥气,呼啸着向南吹去。 ...... 两岸口。 名副其实。 青澜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两岸的山崖如同两把巨斧,硬生生将宽阔的河道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冰带。 寒风肆虐,带着刺骨的冷意。 苏掠带着玄狼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七千多名俘虏被驱赶在河滩的背风处,挤成一团。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 这几日的遭遇,早已击碎了他们身为草原人的骄傲。 在他们眼里,那支打着黑色狼旗的军队,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人,不眨眼。 吃饭,不说话。 甚至连睡觉,都抱着刀。 玄狼骑的士兵们在最外围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没有下马,而是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苏掠独自一人,伫立在河岸最高的一块巨石上。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对岸。 那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统领,喝口热汤吧。” 吴大勇端着一只破旧的木碗走了过来。 碗里是刚煮好的羊肉汤,虽然没有盐巴,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苏掠没有接。 他依旧看着对岸,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 吴大勇看了一眼天色。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着。 按照约定,苏知恩昨天就该到了。 迟了一天。 就在苏掠的手指即将握紧刀柄的那一刻。 “来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的哨探口中传出。 苏掠猛地抬头。 只见对岸那原本死寂的雪原尽头,忽然腾起了一道细长的烟尘。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顺着冰层传导到了脚下。 那是马蹄声。 密集,沉重,却又整齐划一。 一面白色的旗帜,刺破了漫天的风雪,跃入了苏掠的视线。 旗帜上,一条银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欲要腾空而去。 苏掠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嘴角那抹一直紧抿的线条,也终于柔和了几分。 “传令。” “准备接应。” 苏掠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翻身上马。 对岸的骑兵越来越近。 为首一骑,白马长枪,在这灰暗的天地间,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两支骑兵在冰封的河面上汇合。 没有欢呼。 没有拥抱。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两千玄狼骑和两千白龙骑,在此刻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苏知恩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距离苏掠三步远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苏掠一眼。 目光在苏掠那件满是血污的甲胄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皲裂的脸。 最后,落在了苏掠的手脚上。 确认没有缺少零件,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苏知恩那双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看来杀得挺痛快?”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在这寒风中听起来格外舒服。 苏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还行。” 简单的两句对话,却透着一股子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苏掠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再成和吴大勇。 “去。” “把所有俘虏和缴获都交接给白龙骑。” “除了咱们的口粮,剩下的,都交接过去。”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 “是!” 在玄狼骑眼里,统领的命令就是天。 哪怕让他们把刚到手的金山银山扔进河里,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看着玄狼骑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接。 苏知恩翻身下马。 他走到苏掠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吃点吧。” “这是一个部族首领给的奶豆腐,味道不错。” 苏掠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炸开,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苦涩。 苏知恩并没有急着去查看那些战利品。 他站在苏掠身侧,目光投向了更远的东方。 那里是草原的深处。 也是大鬼国真正核心力量的所在。 “东部的中小部族,基本上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再往东走,就是大部族的地盘了。” “这些大部族可战之兵都不少,跟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不一样。” 苏掠咽下口中的食物,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撤?”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贪多嚼不烂。”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交接的庞大物资和俘虏队伍。 “咱们这次出来,动静闹得太大了。” “大鬼国王庭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我这一路虽然也在收编,但那些降卒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 “顺风仗还好说,一旦遇上硬茬子,或者被王庭的大军围住,这些人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苏知恩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些粮食、牛羊、还有这几万人口,安安稳稳地运回关北。” “这才是殿下最需要的。” “至于大部落……” 苏知恩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还没动,咱们也没必要主动去招惹。” “带着这么多累赘跟他们硬拼,不划算。” “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苏掠看着地上的简图,沉默了片刻。 苏知恩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的负重太大了。 光是看管这一万多名俘虏,就牵扯了他们大半的精力。 若是真跟大部族的主力撞上,这一仗,不好打。 “我同意。” 苏掠将最后一块奶豆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你带着东西和人先走。” “我带着玄狼骑给你开路。”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行。” “那我在前面等你。” 苏掠刚想点头。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那是玄狼骑的斥候。 战马还没冲到近前,马上的骑士就已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匹马的嘴角全是白沫,显然是被人用鞭子硬生生逼出了极限速度。 “报——!” 一声嘶哑的吼叫,打破了两岸口刚刚建立起的平静。 斥候滚落在地,冲到两人面前。 “启禀二位统领!” “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骑兵!” “旗号是黑底金狼头!” “人数不下五千,正朝着两岸口而来!” 苏掠和苏知恩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刚才那种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黑底金狼头……” 苏知恩眯起眼睛。 “是颉律部的人。”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消息传递的速度。” “或者说,王庭那边早就给颉律部下了死命令。” 苏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乱糟糟的俘虏队伍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东西,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带着这些累赘,根本跑不过全是骑兵的颉律部。 一旦被追上,那就是一场混战。 到时候,不仅这些战利品保不住,就连白龙骑和玄狼骑,搞不好都要折在这里。 必须有人留下来。 苏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抓起挂在马鞍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你走。” 苏知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苏掠已经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知恩。 “带着东西,带着人,立刻撤。” “颉律部交给我。” 苏知恩一把抓住了苏掠的缰绳。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你疯了?” “那是五千骑兵!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你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连日征战,人困马乏。” “你拿什么挡?” “哪怕咱们丢了一部分物资,两军合力,边打边撤,也能……” “不行。” 苏掠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两军合力,速度起不来,迟早被咬死。” “而且……” 苏掠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颉律部既然动了,王庭的大军肯定也在路上了。” “如果不把颉律部这颗钉子拔了,或者是打疼了。” “咱们谁都走不了。” 苏掠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苏知恩的手指。 “你是管家的,我是看门的。” “家里的东西,你得带回去。” “门外的恶狗,我来打。” 苏知恩的手指被掰开。 他看着马背上的苏掠,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苏掠的脾气。 只要是苏掠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苏掠说得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 苏知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担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后退一步,松开了缰绳。 “我在前面等你。” “别死了。” 苏掠笑了。 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虽然有些狰狞,但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 “几条狗而已,咬不死人。” 苏掠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偃月刀高高举起。 那黑色的刀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玄狼骑!”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刚刚交接完的玄狼骑卒们,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去哪里。 “跟我走!” 苏掠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他要率先占据有利地形。 给苏知恩争取时间。 也给颉律部准备一份大礼。 苏知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消失在风雪中。 “传令!” 苏知恩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冷酷的决断。 “即刻拔营!” 风更大了。 卷着漫天的雪花,将两兄弟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第312章 漫将疲计磨骄寇,雪夜偏教夜不成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风停了。 这种停滞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雪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寒意顺着铠甲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 幽暗的阴影里,玄狼骑所有人都在此处。 没有篝火,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战马跪卧在雪地里,鼻孔喷出的白气在触碰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凝结成了霜花。 士卒们背靠着温热的马腹,怀里抱着冰冷的长刀,不少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 从青澜河一路杀过来,连续数日的奔袭、屠戮、行军,铁打的汉子也熬干了最后一滴油。 苏掠没有睡。 他站在山坳口的一块凸起的黑岩旁,身形挺拔。 玄铁甲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血痂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雪落声,听远处可能传来的马蹄震动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马再成和吴大勇走了过来。 这两位副统领的状态并不比普通士卒好多少。 吴大勇的左眼皮一直在跳,那是极度疲劳的征兆。 马再成的嘴唇干裂开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结成了黑红的痂。 “统领。”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 “歇会吧。” 他看了一眼苏掠那张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这里有我和大勇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叫你。” 苏掠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锁住前方那片漆黑的旷野。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能睡。 一旦这口气泄了,人就会像那断了弦的弓,再也拉不开了。 现在的玄狼骑,就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全靠他这个统领撑着这口气。 吴大勇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马再成用眼神制止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一处灌木丛动了动。 一道黑影窜了出来,带起一蓬雪粉。 是放出去的斥候。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脸冻得青紫,眉毛上挂满了白霜。 “启禀统领!” 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颉律部的主力并未全速靠拢。” “他们在十里外的一处缓坡扎营了,看样子是打算休整一夜,明日再行追击。” 十里。 苏掠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距离,是个安全距离,也是个危险距离。 对于骑兵来说,十里路,不过是片刻的冲锋。 颉律部的主将很谨慎,没有趁夜盲目追击,而是选择养精蓄锐,这是个知道如何打仗的人。 苏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斥候身上。 “前方不远处,是不是有一处峡谷?”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斥候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点头。 “是!” “往北五里,有一处一线天,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能容纳五马并行,出了峡谷便是一片开阔地。” 苏掠点了点头。 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寒。 “知道了。” 苏掠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打了个响鼻,挣扎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苏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两天没睡觉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再成和吴大勇。 “吴大勇留下。” “带着弟兄们抓紧时间睡觉,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不叫醒你们,就别睁眼。” 吴大勇一怔,急道:“统领,那你……” “马再成。” 苏掠直接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另一侧。 “点三百骑。” “要挑好手,马力足的。” “随我出峡谷,夜袭敌军大营。” 这话一出,吴大勇顿时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统领!你疯了?” “咱们只有两千人,人家那是五千主力!” “而且咱们现在人困马乏,这时候去劫营,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我们也说了,你需要休息!我不准你去!” 吴大勇是个浑人,急起来连上下级尊卑都顾不上了,伸手就要去拽苏掠的缰绳。 马再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吴大勇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大勇!闭嘴!” 马再成低喝一声,随后抬头看向苏掠。 他的眼神里也有疑虑,但他更懂苏掠。 这位年轻的统领,从来不会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统领,这时候去,图什么?” 马再成问得很直接。 苏掠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偃月刀横在马鞍上。 “图他是个聪明人。” 苏掠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去点兵。” “裹蹄,衔枚。” “一刻钟后出发。” 马再成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黑暗中的骑兵群。 片刻之后。 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玄狼骑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沉默地站在马旁,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厚实的麻布一层层缠绕在马蹄上,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撕成的布条。 战马的嘴里被塞进了木质的衔枚,防止战马在奔袭中发出嘶鸣。 士兵们检查着弓弦,擦拭着长刀,将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股肃杀之气,在山坳中悄然弥漫。 苏掠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对于玄狼骑来说,不需要那些热血沸腾的废话。 刀在手,马在胯,统领在前面。 这就够了。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是对杀戮的渴望,也是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苏掠点了点头。 他轻轻一夹马腹。 “衔枚。” “随我走。” 战马无声地迈开步子,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三百骑如同幽灵一般,滑出了山坳,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目标,正南。 十里之外。 颉律部大营。 …… 十里路程,对于轻装简从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 风在耳边呼啸。 苏掠伏在马背上,尽量减少风阻。 他能感觉到胯下战马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那种力量的传递让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重新燃起了热度。 那是极致亢奋带来的热血翻涌。 前方,隐约出现了点点火光。 那是颉律部的大营。 作为草原上的大部族,颉律部的营盘扎得很讲究。 外围是拒马,每隔百步便设有箭塔,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外围往复穿梭。 这种防御配置,若是强攻,哪怕是倍于敌军的兵力,也要崩掉几颗牙。 但今夜,来的是狼。 狼捕猎,从不正面硬撼。 苏掠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三百骑瞬间散开,从密集的冲锋阵型变成了疏散的扇形。 速度不减反增。 马蹄被厚布包裹,踩在雪地上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被呼啸的风声完美掩盖。 距离五百步。 前方的一队十二人巡逻兵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举着火把,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显然没料到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后半夜,那群南朝人会杀过来。 苏掠眯起眼睛。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单手摘下了背上的硬弓。 抽箭,搭弦,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在风中微不可闻。 远处,领头的那名什长刚想打个哈欠,一支箭矢便从他的口腔射入,直接贯穿了后脑。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直到这时,周围的巡逻兵才反应过来。 “敌……” 一名士兵刚要张嘴大喊。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马再成和其他十几名骑卒同时松开了弓弦。 黑暗中飞出的箭矢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短短两个呼吸。 十二名巡逻兵全部倒地,只有几匹受惊的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没有停顿。 苏掠挂好硬弓,反手拿起横在马鞍上的偃月刀。 “杀!” 一声低喝,不再压抑。 三百骑瞬间提速,狠狠地撞向了颉律部的大营。 马蹄踩过那些温热的尸体,瞬间将其踏成了肉泥。 拒马被战马的冲击力撞飞,木屑四溅。 这一刻,静默被彻底打破。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彻了大营。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更加狂暴的喊杀声淹没。 玄狼骑冲进大营,根本不与纠缠。 四处放火,见人就砍。 苏掠一马当先。 手中的偃月刀舞成了一团黑色的风暴。 一名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千夫长,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在苏掠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怖。 “点火!” 马再成大吼着,手中的火把被他扔向了营帐。 大营瞬间乱象四起。 战马受惊乱窜,衣衫不整的士兵在火光中无头苍蝇般乱跑,还没找到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玄狼骑砍翻在地。 大营正中央。 那顶巨大的金顶大帐猛地被掀开。 颉律部的主将,颉律阿顾,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冲了出来。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皮袍,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得发抖。 “不要乱!” “上马!给我上马!” 颉律阿顾怒吼着,一刀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亲兵。 “南朝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围住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原本混乱的亲卫队在他的喝令下开始迅速集结。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 颉律阿顾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是武人的直觉。 那是死亡逼近的味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侧面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呼——! 一柄沉重的偃月刀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一瞬间,冰冷的刀锋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 若是他慢上半个呼吸,此刻他的脑袋已经飞出去了。 轰! 偃月刀重重地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刀刃深深没入冻土,激起一片土石。 颉律阿顾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只见一匹乌黑的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那个黑甲骑士正手持偃月刀冷冷地俯视着他。 “嘁。” 苏掠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轻嗤。 似乎在遗憾这一刀竟然空了。 颉律阿顾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周围的亲卫蜂拥而上。 苏掠却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手指放在唇边。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撤!” 苏掠大喝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迅速冲向营门。 正在四处杀戮的马再成等人听到哨声,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刀已经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也立刻抹断对方脖颈收刀,调转马头,跟着苏掠向外狂奔。 一刻也不多待。 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像是一阵狂风,刮完就走,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追!!!” 颉律阿顾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几百人就敢冲他五千人的大营,杀完人放完火还能全身而退? 若是传出去,他颉律阿顾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混? “全军上马!” “给我追!把他们碎尸万段!” 颉律阿顾甚至顾不上穿甲,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挥舞着砍刀就追了出去。 身后,数千颉律部骑兵嗷嗷叫着跟了上来。 烟尘四起,杀气冲天。 …… 荒原之上。 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展开了生死的竞速。 马再成策马来到苏掠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 “统领!” “敌军咬住咱们的尾巴了!” “看样子是全军出动了,距离不到五百步!” 风雪刮在脸上生疼。 苏掠将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声音平静。 “嗯。” “知道。” “就是让他咬。”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把他打疼了,不把他激怒了,怎么能试出他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传令下去,再快点!” “别让他们追上,也别把他们甩太远。” “吊着他们!” 说罢,苏掠伏低身子,策马速度再次加快。 马再成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大吼。 “都跟上!别掉队!” 三百玄狼骑压榨着战马最后的体力,在这雪原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前方。 两座巍峨的山峰如同门神一般矗立在夜色中。 那是峡谷的入口。 也就是斥候口中的一线天。 苏掠一马当先,冲进了峡谷。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颉律部的骑兵显然也是发了狠,死死咬住不放。 一行人快马通过峡谷,冲到了另一侧的开阔地上。 苏掠没有继续逃。 他勒住战马,调转马头,直接停在了峡谷出口的高坡上。 “停!” 三百骑齐齐勒马,在苏掠身前排开。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静静地看着那漆黑的峡谷通道。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是大军压境的声音。 马再成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统领,若是他们冲出来……” “他们不会。” 苏掠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 峡谷那一头的马蹄声,忽然乱了。 紧接着,慢慢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 峡谷入口处。 颉律阿顾勒住战马,那匹神骏的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条幽深狭长的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只有风穿过峡谷发出的呜呜声。 “停!” 颉律阿顾抬手,大声喝止了身后想要冲进去的骑兵。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却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太巧了。 对方为什么不往别处跑,偏偏往这个死地跑? 而且跑过了峡谷就不跑了? 这里地势险要,若是两侧山顶埋伏了弓箭手和滚石檑木,自己这几千人冲进去,那就是被关门打狗,死无葬身之地! 南朝人狡诈多端,那个黑甲将领刚才那一刀更是凶狠异常,绝不是泛泛之辈。 这就是个陷阱! 颉律阿顾看着黑黝黝的山顶,脑海中瞬间脑补出了无数伏兵。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南朝猪!想阴老子?” “全军后撤!退出三里!” “不准进谷!” …… 峡谷之上。 苏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支畏畏缩缩、最终选择掉头后撤的火龙。 夜风吹动他的甲胄,猎猎作响。 他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庆幸。 “幸好你是个聪明人。” 苏掠轻声自语。 “倘若你是个愣头青,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赢了。” 毕竟,这峡谷两侧的山顶上,除了风和雪,连个鬼影都没有。 所谓的伏兵,不过是颉律阿顾心里的鬼。 马再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恍然大悟。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统领这是在赌!” “赌敌军主将多疑,赌他怀疑峡谷两侧有埋伏,定然不敢追击。” 苏掠收起笑容,转头看向马再成。 “不是赌。” “是算。” 苏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到了咱们这种地位,没有蠢货,但也正是因为不蠢,想得才多。” “越是聪明人,越怕死,越怕输得不明不白。” 苏掠顿了顿,问道:“兄弟们如何?” 马再成笑了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人落马,只有几个弟兄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苏掠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他抬头看天。 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一片,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走,回山坳。” 苏掠调转马头。 马再成一愣。 “回去?不跑了?” 苏掠摇了摇头,眼中的寒光更甚。 “跑?” “好戏才刚开场,跑什么。” “颉律部现在肯定成了惊弓之鸟,全军戒备,不敢睡觉。” “既然他们不睡,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苏掠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天色还早。” “一会回去,让吴大勇带三百人再去一趟。” “这一次,不用冲进去。” “只在远处吹哨,敲锣,射火箭,怎么动静大怎么来。” “喊杀声要大,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大军压境了。” “等他们慌慌张张集结起来准备迎敌的时候,就撤。” 马再成了然于心,看着这个年轻人,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开口,也没出过什么计策,但谁也不能说他是个只知道冲杀的莽夫。 苏掠继续开口。 “这次不用裹蹄衔枚了,动静越大越好。” “等吴大勇他们回来,过两个时辰,你去。” “等你回来,我再去。”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这一夜。” “我要让他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第313章 鸣镝穿云围雁翎,老卒横刀护雏鹰 正月十三。 铁狼城前。 一万名游骑军,身披甲胄,列阵于苍茫雪原之上。 黑色的旌旗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左眼微眯。 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疤,在冷冽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将他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割裂得狰狞可怖。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 这虽然只是铁狼城主力的小部分,但也是他端瑞翻身的唯一筹码。 “都给老子听好了。” 端瑞的声音并不高,被风一吹,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千夫长、百夫长的耳朵里。 “狼牙口,老子被人当猴耍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动作粗鲁而直接,毫不避讳自己的伤疤与耻辱。 “几万大军,在那该死的山沟里喝了一晚上的西北风,最后被人牵着鼻子走,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这是耻辱!” “是把老子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军队中一片死寂,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端瑞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咆哮。 “王上仁慈,给了我这第二次机会。”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这次去东边,不管那是南朝的什么狗屁黑白双煞,还是什么天兵天将,我要他们的脑袋!” “我要用那群南朝猪的血,把老子丢在狼牙口的脸面,一寸一寸地洗回来!” “洗不干净,老子就死在东边,你们也别想活着回来!”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一万大军开始蠕动。 但这一次,没有万马奔腾的狂躁,没有急行军的烟尘。 这支军队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向东推进,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端瑞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起伏,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狂傲,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阴鸷。 他怕了。 狼牙口的风雪夜,成了他的梦魇。 南朝人的狡诈让他明白,在这片战场上,傲慢就是送死。 “传令下去。” 端瑞招手唤来身边的传令官,语气阴冷。 “把所有的鬼哨子都撒出去。” “以百人为一队,分三十队,给我铺开。”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大军前方三十里,不,五十里!” “我要这五十里内,连一只飞过去的苍蝇是公是母都得给我看清楚!” “我要我大军所过之处,再无一双南朝人的眼睛!” “若是再让南朝人摸到老子眼皮子底下,先斩斥候队百夫长!” 军令如山倒。 数百名最精锐的斥候脱离大军,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 正月十六。 逐鬼关前五十里。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压缩到了极致。 花羽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头上插着的那几根标志性的翎羽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保持着清醒。 作为雁翎骑的统领,这种侦查任务本不需要他亲自带队。 但他坐不住。 那种不安的感觉,从两天前就开始了。 “统领。” 身旁,一名老卒轻轻碰了碰花羽的胳膊。 这人叫陈全,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也是这支十二人斥候小队的什长。 陈全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高坡,压低声音道:“那地方不对劲。” 花羽吐掉嘴里的草根,顺着陈全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地势高,视野开阔。 “怎么说?” “太干净了。” 陈全眯着眼,那双满是鱼尾纹的眼睛里透着警惕。 “那种背风的高坡,平日里野狼、狐狸最爱在那儿趴着。” “但这几天雪虽然大,那坡顶上的雪却平整得像被人刮过一样。” “只有人,才会刻意去抹平痕迹。” 花羽心头一跳。 他天生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陈全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把这两天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串了起来。 沿途所有的制高点,所有的隐蔽处,都太干净了。 有人在清理战场。 有人在刻意遮蔽视线。 “看来是有大鱼。” 花羽翻身而起,动作轻灵。 “我去上面看看,你们在这儿盯着。” “统领,太危险了,我去吧。” 陈全伸手要拦。 “你那双老花眼,能看清几里地?” 花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狂。 “还得是小爷我这双招子。” 说完,他不等陈全再劝,整个人贴着雪地,手脚并用,飞快地向那处高坡摸去。 爬上坡顶,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 花羽没有立刻露头,而是先将那支观虚镜探了出去。 镜筒冰凉,贴在眼眶上生疼。 镜头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风雪。 他耐心地移动着镜筒,一寸一寸地搜索。 终于,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黑色闯入了视野。 花羽的手猛地一抖。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抹黑色。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风雪的掩护下,向东缓缓蠕动。 他们没有打火把,马蹄裹布。 花羽调整镜筒,看向队伍的中央。 一面巨大的黑色帅旗,在风雪中时隐时现。 旗帜上,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狼头下方,用大鬼国的文字绣着两个大字。 端瑞。 花羽的瞳孔猛地缩紧。 至少一万人!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姿态,前锋斥候铺得极开,中军衔接紧密,后军压阵,这根本不是来游猎的。 “这回麻烦大了……” 花羽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支大军如果悄无声息地摸到青澜河,正在那里的苏掠和苏知恩两部,怕不是要全军覆没。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去! 花羽猛地收起观虚镜,就要往回缩。 就在这时。 “崩 ——”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动声,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钻进了花羽的耳朵。 花羽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在雪地上猛地一个侧滚。 “咄!” 一支狼牙箭狠狠地钉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入土三分。 暴露了! 花羽顺势滚下坡顶,落地的一瞬间,背上的十石强弓已经握在手中,同时对着下方大吼。 “上马!快撤!” 下方,陈全等人早已是弓上弦。 听到花羽的吼声,十二人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上马。 花羽飞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刚刚窜出去几步。 左侧的丘陵后,突然杀出了一群骑兵。 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面覆白布,以此作为雪地障眼法,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大鬼国的精锐斥候 —— 鬼哨子! 足足有五十多人! “南朝的崽子!哪里跑!” 领头的一名鬼哨子百夫长狞笑一声,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散开!交替掩护!” 花羽厉喝一声,他在马背上强行扭转腰身,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开弓。 那张十石强弓,在他手中瞬间满月。 “嗖!” 箭矢快如闪电,破空声尖锐刺耳。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闪避动作,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箭矢贯穿胸口。 一箭毙命! 但这惊艳的一箭并没有吓退这群亡命徒。 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杀!” 剩下的鬼哨子嗷嗷叫着,策马狂奔,从两侧包抄过来。 双方在雪原上展开了一场生死的追逐。 马蹄翻飞,雪泥四溅。 花羽骑术精湛,他在马背上如履平地,手中的强弓不断发出催命的震颤。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追兵落马。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射杀了五人。 这种恐怖的射术,让后方的鬼哨子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举起圆盾护住要害。 “好样的统领!” 陈全在旁边大喊,手中的骑弓也不停地向后抛射。 只要冲过前面那道山梁,利用地形优势,他们就有机会甩掉这群尾巴。 然而。 就在众人以为看到生机的时候。 一名鬼哨子的小头目,突然脱离了队伍,不要命地冲向一处高地。 花羽眼神一冷,抬手就是一箭。 但这名小头目显然是个老手,他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藏身动作,整个人缩到了马腹之下。 箭矢擦着马鞍飞过。 下一刻,小头目重新翻身上马,手中已经多了一支特制的响箭。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天空,松开了弓弦。 “呜 ——!!!”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声,瞬间穿透了风雪,直刺苍穹。 鸣镝! 花羽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下一刻。 响箭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远方的大地便开始颤抖。 轰隆隆 —— 那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振。 正前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左侧,右侧,甚至连他们想要突围的山梁方向,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鬼哨子的大网,收口了。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吁 ——” 陈全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深痕。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跑不掉了。 这不仅仅是五十个鬼哨子,而是周围数里内所有的斥候队都在向这里靠拢。 甚至那支万人大军的前锋,也已经露出了獠牙。 花羽的手指紧紧扣着弓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统领。” 陈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他策马来到花羽身边,伸手拍了拍花羽胯下战马的脖子。 “咱们被包圆了。” 花羽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还是那个不愿意吃亏的少年。 哪怕是死,也要崩掉敌人一颗牙。 陈全却笑了。 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慈祥,又像是决绝。 “拼是要拼的。” 陈全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那是一把制式的大梁军刀,刀口已经有些崩卷,那是之前在清剿鬼哨子时留下的痕迹。 “但你不能拼。” 陈全看着花羽,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统领,这消息太大了。” “一万的主力骑军开赴东面。” “若是这消息送不回去,两个小苏统领,还有那几千号兄弟,都得死。” “咱们这十几条烂命,填进去也就填进去了。” “但你不一样。” “你得活着。” 花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全。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当逃兵?!” “放屁!” 陈全突然暴喝一声,这辈子都没敢这么跟上司说过话。 “这是军令!老子现在的军令!” “我是什长,这支小队现在归我指挥!” 陈全一把打掉了花羽想要抓他缰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屁大的娃娃,逞什么英雄!” “滚蛋!把消息带回去!” 周围的十名雁翎骑士兵,也都默默地抽出了刀。 他们没有人说话。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那是赴死的眼神。 “陈全!你大爷的!” 花羽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憋住。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走个屁!” 陈全啐了一口唾沫,不再理会花羽。 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那里,是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也是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地方。 陈全举起了手中那把卷刃的长刀。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却吹不弯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脊梁。 “弟兄们!” 陈全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豪迈。 “咱们自从跟了王爷,吃得饱,穿得暖,这辈子值了!” “今天,咱们就给统领开条路!” “让这帮鬼蛮子看看,咱们安北军的骨头,有多硬!” “雁翎骑!冲锋!!!” “杀!!!” 十余名骑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着那数倍、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花羽看着那一幕,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想哭,想喊,想冲上去带他们一起走。 但他不能。 陈全最后那个眼神,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那是十几条命换来的机会。 那是几千个兄弟的生死存亡。 “啊啊啊啊!!!” 花羽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仇恨。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但他没有立刻逃跑。 他在二百步外,勒马回身。 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整个人定在马背上。 抽箭。 开弓。 他的手臂在颤抖。 体内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榨干,灌注在这张强弓之上。 “崩!” “崩!” “崩!” 他冷静得可怕,每一箭射出,都带着他最后的倔强。 远处。 陈全已经冲进了敌群。 一名鬼哨子狞笑着举起弯刀,砍向陈全的脖颈。 “噗!” 一支利箭凭空出现,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陈全感觉到了身后的支援。 他浑身浴血,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左臂也被砍断了,软软地垂在身侧。 但他还在冲。 他用仅剩的右手挥舞着那把卷刃的长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陈全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正在疯狂射箭的少年身影。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在头上插几根鸟毛,笑嘻嘻地跟他们抢肉吃的少年统领,此刻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在为他们提供最后的掩护。 陈全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有点遗憾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破刀。 “王爷说的新刀…… 还没发下来呢……” “要是能用上安北刀…… 老子还能再杀两个……” 噗嗤! 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陈全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但他没有倒下。 他被长枪架在空中,像是一面染血的旗帜。 …… 远处。 花羽的手摸向背后。 空了。 箭囊空了。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敌人彻底淹没的战场,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熟悉身影。 都没了。 那个总是嫌弃他抢肉吃的什长,那个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的新兵,那个总是吹嘘自己酒量好的老卒。 全都变成了雪地里的一滩烂泥。 花羽的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弓。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兄弟的地方。 “驾!” 花羽猛地调转马头。 他伏在马背上,不再回头,向着逐鬼关的方向,疯狂地奔去。 风雪卷过雪原,带着呜咽般的啸声。 少年的脸上,泪水早已被风干。 第314章 血筑京观惊敌胆,孤峡匿锋待狂奔 正月十七,天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风停在峡谷口。 雪原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战马打出的响鼻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一团白雾。 马再成站在高坡的背风处,单手按在安北刀柄上,目光越过起伏的雪线,死死盯着远处那条幽深的峡谷。 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吴大勇站在他身旁,正在用一把雪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搓得通红,冒着热气。 “老马。” 吴大勇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咱们以前在长风骑的时候,好像真没这般拼过命?” 马再成闻言,眼神恍惚了一瞬。 “长风骑有长风骑的打法。” 马再成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敬重。 “孟大统领用兵,求的是正,是稳。” “咱们那时候拼命,那是为了守土,为了军令,身后有几万兄弟撑着,心里踏实。” 吴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是啊,那时候踏实。” “可现在……”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处凹陷的雪窝。 那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裹着破旧的羊毛毡子,睡得正沉。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统领,此刻安静得像个邻家少年,完全看不出战场上那副模样。 “现在有了这个小子,咱俩不拼不行啊。” 吴大勇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这小家伙跑得太快了,心也太野了。” “咱们要是稍微松一口气,怕是真的就跟不上他的步子了。” 马再成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掠身上,眼神复杂。 “的确。” “摊上这样一个统领,也不知道是你我的福气,还是受罪了。” 说是受罪,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极淡的笑意。 在长风骑,他们是听话的兵,是好用的刀。 在这里,在玄狼骑。 他们感觉自己活成了狼。 那种在生死边缘来回游走的刺激,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狂放,让这两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汉子,久违地感觉到血是热的。 “至少……” 吴大勇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嘿嘿一笑。 “我觉得比在长风骑的时候痛快!” “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过久了,骨头都生锈了。” “跟着这小子疯一把,哪怕是死在这雪原上,老子这辈子也值了!” 马再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皮甲。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地上,一个小黑点快速移动过来。 是一名斥候。 那斥候猫着腰,动作轻灵,显然是老手。 他刚跑到坡下想要开口汇报,马再成眉头一皱,将食指竖在干裂的嘴唇边。 “嘘——” 马再成指了指身后熟睡的苏掠,随即招了招手,示意斥候走近了说。 斥候心领神会,放轻了脚步,快步爬上高坡,压低了声音。 “禀报副统领。” “敌人在峡谷三里之外,留下了约莫一千骑。” “看上去,状态很差。” “其余四千大军,已经全部撤回十里外的大营休整了。” 马再成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一千人……” “看来那个敌军主将是被昨晚那几波骚扰搞怕了,既想堵住咱们,又怕大军被拖垮,所以留了个尾巴在这儿盯着。” 他转头看向吴大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 马再成点了点头,对着斥候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让兄弟们继续盯着,别惊了他们。” 斥候领命退下。 马再成看着远处的峡谷,呼出一口白气。 “昨日咱们冲了三波,统领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看对面现在的兵力部署,对面主将是想让大军好好休息一下了。” 吴大勇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统领的计策有用了。” “那老小子肯定是以为咱们也是强弩之末,不敢出来,所以才敢这么托大,只留一千人看门。” “只不过……” 吴大勇挠了挠头。 “接下来要干什么?” “是继续骚扰,还是……” “接下来,就该把驻守在峡谷外的一千人吃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寒风。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震,连忙回头。 只见苏掠已经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羊毛毡子滑落在地,露出一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玄铁甲。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 “统领!” 马再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 “对面那一千人跑不了,咱们盯着呢。” 吴大勇也跟着点头附和。 “就是啊统领,这才一个时辰而已。铁打的人也得喘口气不是?” 苏掠没有理会两人的劝阻。 他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甲胄上的雪沫。 “足够了。” 他迈步走上高坡,站在两人中间,目光投向远方那处隐约可见的峡谷出口。 风吹动他凌乱的发丝,露出饱满的额头。 “兄弟们休息得如何?” 苏掠问。 吴大勇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 “几次冲阵兄弟们轮番休息,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有三个时辰了。”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呢,完全可以上马再战!” 苏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马再成在一旁轻声补充道。 “对面昨晚也不安分。” “先后派出了三波斥候,想要深入峡谷探查咱们的虚实。” “都已被我军伏杀在峡谷中,一个活口没留。” 说到这里,马再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统领,这次咱们若是出击,那就是正面硬碰硬了。” “对面虽然只有一千人,但也是颉律部的精锐,咱们……” “精锐?” 苏掠轻声打断了他。 “对面这一千人,可没有休息。” “他们在峡谷口吹了一夜的风,精神紧绷了一夜,生怕咱们从里面冲出来。” “现在的他们,又冷,又饿,又困。” “想必,不是很好受。” 苏掠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苏醒的营地。 两千名玄狼骑,虽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但当看到那个站在高坡上的身影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 “全军出动。” 苏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口气,将对面的一千人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吼声如雷。 “得令!” …… 一刻钟后。 苏掠站在战马前,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安北刀。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头望向西面。 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 也是苏知恩撤退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情很快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马再成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了过来,将缰绳递到苏掠手中。 苏掠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俊爽。 他反手握住立在一旁的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手腕轻轻一抖,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啸音。 “咔吧。” 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掠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冲出了雪窝。 身后。 两千玄狼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峡谷外,三里处。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一千名颉律部的骑兵,正乱七八糟地散布在这里。 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下马,就这么僵硬地骑在马背上,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了一整夜。 颉律查手里拿着一个羊皮水囊,仰着脖子,拼命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雪水。 冰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那早已麻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妈的……” 颉律查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太困了。 那种困意让眼皮子重如铅块。 两天没睡了。 一路急行军追到这儿,又在这鬼地方吹了一晚上的风,还要时刻提防着峡谷里那群南朝疯子冲出来。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 他环顾四周。 手下的那一千号兄弟,个个都是东倒西歪。 有的抱着马脖子在打盹,有的强撑着眼皮在发呆,甚至连战马都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派出去的三波斥候,到现在连个屁的消息都没传回来。 不用想,肯定是被那群南朝猪给宰了。 “大人……” 一名百户策马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大营那边……何时过来换防啊?” “兄弟们实在是要顶不住了。” 颉律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冰水。 “催催催!就知道催!” “没看到天色才刚亮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惨白的天空,心里更是烦躁。 “大营那边传令了,起码要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过来。”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还有一个时辰,熬过去咱们就能回去睡觉吃肉了!” 百户闻言,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一声。 “还要一个时辰?” “这谁顶得住啊……” 颉律查一鞭子抽在百户的肩膀上,骂道: “少他娘的废话!” “别让老子逮到这群南朝猪,否则老子非得把他们的皮扒了,做成……” 轰隆隆——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地突然颤抖起来。 颉律查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峡谷的方向。 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峡谷出口,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那是骑兵! 而且是全速冲锋的骑兵! 为首的一员将领,身披残破的甲胄,手持一柄偃月刀,胯下黑马四蹄翻飞,一马当先,带着骇人的杀气,率先冲出! 在他身后,无数骑兵鱼贯而出,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填满了颉律查的视野! “敌袭!!!” 颉律查瞳孔骤缩,凄厉的吼声都变了调。 “上马!迎敌!!” “快!列阵!!!” 然而,太晚了。 三里的距离,对于已经将马速提到极致的玄狼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颉律部的骑兵们慌乱地想要提起缰绳,想要抽出弯刀,想要调转马头。 但那股困意和寒冷,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还没等他们摆好架势。 那股黑色的旋风,已经狠狠地撞了进来! “死!!!” 苏掠一声暴喝,手中的偃月刀借着马势,横扫而出! 噗——! 最前面的一名颉律部骑兵,连人带马,直接被这一刀劈得粉碎! 鲜血和内脏在空中爆开,下了一场血雨。 苏掠根本没有减速,偃月刀在手中翻飞。 刀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杀!!!” 身后的玄狼骑紧随其后,狠狠地凿进了敌阵。 这就是一场屠杀。 颉律部的骑兵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挡住!给我挡住!” 颉律查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名冲过来的玄狼骑,大声嘶吼着想要组织反击。 但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这群南朝人就像是一群疯狗,一群饿狼! 他们根本不在乎受伤,甚至不在乎死! 一名玄狼骑被长矛刺穿了肩膀,却狞笑着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另一名玄狼骑战马被绊倒,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起来抱住一名敌人的大腿,硬生生将其拖下马来,用短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颉律查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部下,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 “撤!!!” 颉律查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 “后撤调整!骑射准备!” “这次认栽,下次再说!” 一声尖锐的哨响,残存的颉律部骑兵如蒙大赦,开始掉头逃窜。 “想跑?” 乱军之中,苏掠那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大呼小叫的敌军千户。 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直接跃过了一堆尸体,向着颉律查追去。 “拦住他!” 颉律查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命令身边的亲卫。 十几名亲卫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滚!” 苏掠看都不看一眼,偃月刀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回环。 铛铛铛——!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十几把弯刀被直接磕飞,紧接着便是十几颗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苏掠一身。 颉律查只觉得头皮发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颉律查也是个狠人,见跑不掉,索性一咬牙,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 “老子跟你拼了!”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对着苏掠的心口狠狠刺去。 苏掠不闪不避,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就在两马交错的瞬间。 苏掠手中的偃月刀猛地向上一挑。 “铛!” 一声巨响。 颉律查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长枪差点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掠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太快了! 颉律查狼狈地侧身躲过,但肩膀上的甲胄还是被削去了一大块,鲜血淋漓。 不到十个回合。 颉律查已经披头散发,浑身是伤,手中的长枪也被砍得坑坑洼洼。 他绝望了。 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刀法更是凶狠到了极点,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去死吧!” 颉律查瞅准一个空档,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颉律查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拼尽全力,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躲避动作。 噗!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将他的耳朵直接射穿! “啊!!!” 颉律查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几十步外,马再成正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眼神冰冷。 还没等颉律查回过神来。 第二道破空声,接踵而至! 颉律查慌乱中想要抬起手中的长枪格挡。 但他慢了。 或者说,苏掠的刀,比箭更快。 就在颉律查分神的这一刹那。 苏掠手中的偃月刀,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威势,当头劈下! “咔嚓!” 那杆长枪,竟然被这一刀直接斩断! 刀势不减。 顺着枪杆断裂处,一刀劈在了颉律查的肩膀上,斜着向下,直接劈到了腰间!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发。 颉律查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 残尸坠马。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颉律部骑兵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千户大人,那个以勇武著称的颉律查,竟然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百名敌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发了疯一样向着大营的方向逃窜。 苏掠勒住战马,任由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他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而且大营那边的大军随时可能支援过来。 “停!” 苏掠抬起手。 杀红了眼的玄狼骑们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立刻勒住了战马,令行禁止。 苏掠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 “传令。” 苏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打扫战场。” “把所有敌军的尸体,都给我拖过来。” 马再成策马走过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统领,不追了?” “不追了。” 苏掠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峡谷口的那片空地。 “就在这儿。” “把这些尸体,把这些脑袋,都给我垒起来。” 马再成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统领,你是要……” “筑京观。” 苏掠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 “我要在那位颉律部的大将军赶过来的时候,送他一份大礼。” “我要让他看着这京观,看着他那部下的脑袋。” “我要让他发疯。” “只有疯子,才会犯错。” 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统领,只觉得他假以时日,绝对不输任何当世名将。 “是!” 马再成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 …… 半个时辰后。 一座由数百颗人头和无头尸体堆砌而成的恐怖高塔,矗立在了峡谷前。 鲜血染红了雪地,在寒风中凝结成黑红色的冰凌。 那些人头,有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有的面容扭曲充满了恐惧。 苏掠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京观。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敌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了大军集结的号角声。 “这次,必须将他们吃掉。” 苏掠轻声自语,声音随风飘散。 “颉律阿顾。”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说罢,他猛地一拉缰绳。 “撤!” “回峡谷!” 两千玄狼骑,再次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观众。 第315章 老卒怒醒少年志,狼心藏计待时开 正月十七。 晌午。 日光惨白,挂在头顶没有半分温度。 北风顺着逐鬼关城墙的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声。 逐鬼关最高的塔楼之上。 钱之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挂着一滴清鼻涕。 他吸了吸鼻子,随后伸出一只手,举起那只被磨得锃亮的观虚镜。 镜筒冰凉,贴在眼眶上,激得人一激灵。 镜头里,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 “钱副统领,看啥呢?” “都盯了一上午了,眼珠子不疼啊?”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卒缩着脖子,哈着白气问道。 钱之为没理他。 他的手很稳。 哪怕是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那只观虚镜也纹丝不动。 这几日,他的眼皮子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两只眼皮轮番着跳,跳得他心神不宁。 “那是……” 钱之为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虚镜的视野尽头,那条连接着天与地的雪白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在移动。 速度很快。 却又透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踉跄。 钱之为调整了一下焦距。 那个黑点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匹马。 马身上挂满了白霜,马头低垂,几乎是贴着雪地在狂奔,显然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 而在马背上。 趴着一个人。 最显眼的,是那个人的头顶。 几根色彩斑斓的翎羽,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折断。 “统领!” 钱之为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他一把扔下观虚镜,甚至顾不上会不会摔坏这宝贝疙瘩,转身就往城墙下冲。 “开门!快开门!!!”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脚下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正在城墙下巡视的周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一副老兵油子模样的钱之为,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冲下来。 “老钱!出什么事了?” 周雄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大统领!是我家大统领回来了!” 钱之为喘着粗气,指着关门方向,眼珠子通红。 周雄脸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转身对着守门的士卒吼道:“开关!快!”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 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着雪沫,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屋内的迟临、朱大宝,还有正在读书的百里琼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 几人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城门大开。 哒哒哒。 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那匹枣红马冲进城门,刚跑出没几步,前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人影,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顺着马侧滚落下来。 “统领!” 钱之为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花羽落地的前一瞬间,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托住了对方的身体。 入手冰凉。 钱之为低头看去。 怀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冰渣。 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甲胄,此刻布满了刀痕和血污。 “统领……统领……” 钱之为的手在抖。 花羽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灰暗得吓人。 他看着钱之为,眼神有些涣散。 “老……老钱……” 声音嘶哑。 “我在,我在。” 钱之为连忙点头,眼眶发热。 他想要扶着花羽站起来,却发现这少年的腿在打摆子,根本使不上劲。 “水……” 花羽蠕动了一下嘴唇。 钱之为慌忙去解腰间的水囊,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周雄沉着脸接过让人从伙房拿来的酒水,拧开盖子,一股烈酒的辛辣味飘了出来。 “这种时候,水救不了命,得喝酒。” 周雄不由分说,捏开花羽的嘴,灌了一口烈酒进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花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这口酒让他那几乎冻僵的五脏六腑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他大口喘息着,推开了钱之为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 她看着花羽这副惨状,目光在空荡荡的城门外扫了一圈。 只有一人。 一马。 再无其他。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花羽。 花羽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迟临、朱大宝、周雄、百里琼瑶、钱之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花羽挺直了腰杆。 尽管他的身体在颤抖,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硬是挺住了。 他是雁翎骑的统领。 是这群骄兵悍将的眼睛。 眼睛可以流血,但不能瞎,不能软。 “铁狼城动了。” 花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一支万人骑军,正朝着这边扑过来。” “准备议事。” 说完这句话。 他迈开步子,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钱之为看着那个消瘦却倔强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上去扶一把。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议事厅内。 厅内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令旗。 花羽站在沙盘旁。 他拒绝了坐下,也拒绝了军医的处理。 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勒紧了伤口,便强撑着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无力。 但当那根手指落在沙盘上时,却异常坚定。 “这里。” 花羽的手指点在逐鬼关以西五十里的一处平原上。 “铁狼城出了一支万人游骑军。” “他们沿着这条路线,直奔草原东部而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 “这一路上,他们的斥候撒得很开。” “鬼哨子铺出了五十里,极其谨慎。”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到这里,花羽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青澜河的消息,鬼王庭肯定已经知道了。” 花羽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们急了。” “苏掠和苏知恩两部在东部闹出的动静太大,鬼王庭坐不住了。” 百里琼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 她看着沙盘上的那条行军路线,秀眉微蹙。 “领军的是谁?” “端瑞。” 花羽吐出两个字。 砰! 一声巨响。 周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妈了个巴子的!” 周雄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杀气,络腮胡子都在抖动。 “这狗日的还敢出来?” “我现在就带兵出去,干死他!” “勿急。” 百里琼瑶的声音清冷,浇灭了周雄的怒火。 她走到沙盘前,目光深邃。 “苏承锦早就算到了铁狼城会出兵支援。” “否则,他不会特意安排迟临统领率领平陵军驻扎在此。”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转头看向周雄,问道:“苏知恩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周雄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还没有。” “最后传来的消息,只说苏知恩和苏掠两部已经打穿了东部的中小部族。” “剩下的,都是硬骨头的大部族。”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大部族肯定已经收到了王庭的命令,出兵与两部交战了。” “不然,铁狼城没理由这么快出兵。” “苏知恩他们,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了苦战。” 她直起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浑身自然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不能再等了。” “必须分兵。” 她看向迟临和周雄。 “迟统领,周都尉。” “你们率领平陵骑,出关迎战端瑞。” “只要拖住他,咬死他,让他无法东进半步即可!” 迟临点了点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好。” 百里琼瑶又看向一直在一旁啃着肉干的朱大宝。 “朱统领。” “你随我率领怀顺军,即刻出发,前往东部。” “我们要去接应苏知恩和苏掠两部。” 迟临看了一眼花羽。 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统领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战争。 没人会因为你受伤、你痛苦就停下来等你。 花羽看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的钱之为身上。 “老钱。” 钱之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把雁翎骑的兄弟都放出去。” “大军出发,眼睛不能瞎。” “把路上的钉子,都给我拔了。” 钱之为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放心。” 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迟临走到朱大宝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个巨汉的肩膀。 “大宝。” “那两个小子。” “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 朱大宝嘴里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俺懂。” 迟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 她看着正在整理甲胄的迟临,轻声说道。 “端瑞之前虽然败过,但他毕竟是王庭的老将。” “他与安北军交过手,虽然不是正面硬碰硬,但他绝不会再小瞧我们。” “这一次,他肯定会更加谨慎。” “迟统领,注意着些。” 迟临正在系臂甲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大鬼国公主,如今的战友。 “嗯。” 仅仅一个字。 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稳。 周雄在一旁披上战甲,大笑一声。 “怕个鸟!” “且看着吧。” “这次,我会提着他的脑袋回来,给王爷当下酒菜!” ……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花羽一个人,依旧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动。 眼神空洞地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敌军范围的区域。 吱呀。 门被推开。 钱之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那盆已经有些微凉的热水,走到花羽身前。 “喝点水吧。” “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花羽没有说话。 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就那么发愣地看着。 钱之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砰!” 他将水盆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热水溅起,洒在花羽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花羽依旧没动。 钱之为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花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不过就是死了几个兄弟!” “你身为一军之统领,这种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何至于此!” “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花羽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缓缓扭过头,看着钱之为。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猛地抬起手,反手拽住了钱之为的衣领。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钱之为一把甩开他的手,推得花羽倒退几步,撞在沙盘上。 “小娃娃!” “老子告诉你!” 钱之为指着花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兄弟们自打入了安北军,自打穿上这身皮,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你身为一军统领,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他大步逼近,声音如雷。 “我们雁翎骑隶属斥候!” “不属于正面交战的主力军!” “所以新的甲胄是最后发!长刀也是最后发!” “即便如此,雁翎骑的众人也从无怨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斥候!” “我们必须要将战场上的所有动静摸清楚,才能对得起王爷,对得起躺在安魂园里的袍泽!” 钱之为再次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花羽的衣领,力气大得恨不得将那件破烂的甲胄撕碎。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这般模样。”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愧疚难当,觉得天塌了。” “那我劝你,趁早滚蛋!” “早早离开关北!滚回你的温柔乡去!” “老子从长风骑出来跟着你,不是看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当娘们的!” 花羽没有反抗。 任由钱之为摇晃着他的身体。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死死地攥住了钱之为那件粗布麻衣。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并不怕死……” 花羽的声音哽咽了。 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滑落下来。 “我也不怕牺牲……” “可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身为一军统领……” “我将我的袍泽,丢在了五十里之外……” “我只能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了掩护我,冲向敌人的刀口……” “看着他们任由敌军屠杀……” 花羽低下了头,额头抵在钱之为的胸口。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我……” “我什么都帮不上……” “我只能跑……” “像条狗一样地跑……” 屋外。 寒风呼啸。 还没走远的几人,停下了脚步。 朱大宝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在哭啥?” 百里琼瑶面色平静,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周雄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迟临紧了紧手臂上的臂甲,目光望向远处苍灰色的天空。 “世道如此。” “我们这帮老家伙拼命,为的就是以后能少些这样的孩子。” “走了。” 他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屋内。 哭声渐渐止歇。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钱之为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心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花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又用力地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好了,大统领。” 钱之为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 “跑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这帮老骨头。” 花羽吸了吸鼻子。 他松开了钱之为的衣服,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钱之为。 肩膀依旧有些微微耸动,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会带着雁翎骑……”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让雁翎骑,成为这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斥候。” “哪怕是死,我也要让敌人知道,雁翎骑的眼睛,他们挖不掉。”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老兵。 “老钱。” “你会陪我看到那一天的吧?” 钱之为愣了一下。 随即,他咧嘴一笑。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大步向外走去。 “放心吧。” “老钱我惜命的很。” “家里的酒还没喝完,媳妇还没娶上,可舍不得死。” “我去给你整点东西吃,别饿死了,到时候赖我头上。” 门关上了。 将风雪和寒冷关在了外面。 …… 逐鬼关外。 五十里。 平原。 风雪正紧。 一支庞大的骑军,静静地盘踞在雪原之上。 万人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被风吹散。 每一名骑卒都端坐在马背上,身如铁铸,目光冷冽。 队伍的最前方。 端瑞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雪地。 他眯着眼睛,目光穿透漫天的风雪,望向西方。 那里,是逐鬼关的方向。 “停。” 端瑞突然抬起手。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行进中的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一名千户策马跑上前,神色有些疑惑。 “万户。” “咱们不走了?” “前面就是开阔地,正好加速行军啊。” 端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逐鬼关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那道横亘在左边眉骨上的伤疤,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急什么。” 端瑞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通知下去。” “全军原地休息。” “喂马,造饭。” 千户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端瑞。 “万户……” “咱们距离逐鬼关只有五十里啊!” “倘若逐鬼关的南朝军出兵,咱们在这里停下,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怕是要损失惨重啊!” 端瑞猛地转过头。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寒光乍现。 他盯着那名千户,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服从军令。” “什么时候,你可以质疑我了?” 千户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 “属下……属下不敢!” 千户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 “属下这就去传令!” 说完,他调转马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 大军开始原地休整。 端瑞端坐在马背上,并没有下马。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他并非不知道兵贵神速。 也并非不知道在此地停留的风险。 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出发前不久,在铁狼城时的那一幕。 那是深夜。 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军帐。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端瑞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庞大的军队。 “百里穹苍……” 端瑞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低声念叨。 “相比较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特勒。” “我更愿意相信老国师。” 第316章 敢以肉身成壁垒,独将名姓震胡尘 风雪被这峡谷的煞气给冻住了。 苏掠站在峡谷那被阴影笼罩的入口处,他抬起头,目光顺着两侧陡峭如刀削般的石壁向上看去,直到看见那一线惨白的天光。 苏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大口喘着粗气,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血垢,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两千玄狼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人困马乏,连战马都在打着哆嗦。 “敌军快到了。” 苏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的耳朵里,却如鼓响。 “按照草原人的脾气,看到那座京观,他们会疯的。” 苏掠伸出手指,指了指峡谷外那座狰狞的尸塔。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马再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 “统领,这地形咱们占优。” “只要堵住口子,这一千八百人轮番上阵,未必不能守住。” “守不住。” 苏掠摇了摇头。 “颉律部还有数千人。” “如果是平地浪战,咱们能换掉他们一半。” “但这峡谷太窄,也太长。” “一旦被他们用人命填进来,咱们会被挤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把他们都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都吃了?” 吴大勇瞪大了牛眼。 “统领,咱们这点人,怎么吃?” 苏掠没有解释,只是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马再成,吴大勇。” “末将在!” 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你们二人,各带五百骑,把所有的箭矢都带上。” 苏掠的手指指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巅。 “先行撤至两侧崖顶。”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一下!更不许射出一箭!” 马再成是个老兵油子,一听这命令,脑子转得飞快。 两侧埋伏,居高临下,这确实是好计策。 可是……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掠,喉咙有些发干。 “各带五百人……” “统领,剩下的人呢?” “你呢?” 苏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护臂,将松动的皮扣重新勒紧。 “我带其余骑军,拦在正面。”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吴大勇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苏掠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苏掠的脸上。 “统领!你疯了?!” “你带着六百人?去堵对面五千人的骑兵冲锋?” “这他娘的是送死!这不是打仗!” 马再成也红了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兄弟。 “统领。” 马再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较比之前,咱们又少了二百多兄弟。”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六百人。” “你分走一千人上山,剩下六百人……这六百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苏掠终于抬起头。 “我也不同意。” 马再成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而且你还不让我们动手!” “没有信号不可动手……你是想让我们趴在山顶上,眼睁睁看着你在下面被他们踩成肉泥吗?!” “我不干!” 吴大勇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子也不干!要死一起死,把老子支开算怎么回事?” 苏掠看着这两个激动的汉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只有如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只有对面看到谷底只有几百人,他们才会以为我们是强弩之末,是断后的弃子。” 苏掠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那幽深的峡谷。 “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抢功劳。” “只有等他们的大部队全部没入这峡谷之中,首尾不能相顾,挤成一团的时候……” 苏掠的手掌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脆响。 “那才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胜机。” 马再成死死地盯着苏掠,双眼通红。 “我留下。” “让吴大勇带人上去,我陪你守在下面。” “我也留下!” 吴大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皮糙肉厚,抗揍!让老马上去!” 苏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北军军法。” “第一章,第二条。” “念。”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僵。 那股子熟悉的威压,让两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 “念!” 苏掠暴喝一声。 马再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战时……不服军令者,即斩。” “很好。” 苏掠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柄上,目光如刀。 “既然清楚。” “我不希望,我亲手砍下你们两个的脑袋。” 马再成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在挣扎,在犹豫。 理智告诉他苏掠是对的,但情感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让他看着自己的统领去送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走!” 马再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 “就算你砍了我,我也不走!” “这军令,我不认!”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雪亮的安北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苏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长刀,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马再成的脖子上。 他手臂发力,推着马再成连退数步,直到将其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苏掠的脸逼近马再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马再成能清晰地看到苏掠眼中那布满的血丝,还有那股决绝的疯狂。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苏掠低吼着。 “只有拦住这支骑军,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死在这里,白龙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苏知恩就在前面!就在咱们身后几十里的地方!” “他在带着近万人,带着咱们抢来的牛羊物资往回走!” “前面的情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比我们轻松!” “大鬼国的王庭肯定已经动了,苏知恩面临的压力比我们大十倍!” 苏掠的手在颤抖,刀锋在马再成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我不可能让敌骑跑到苏知恩的身后!” “哪怕我死在这里!” “再不听军令,就算动摇军心,我也斩了你们两个!滚!” 最后一个字,苏掠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那吼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统领,只觉得嘴里有血腥味。 他知道,苏掠不是在吓唬他。 为了苏知恩,为了安北军,这个少年真的会杀人,哪怕是杀自己人。 苏掠一把推开马再成,收刀入鞘。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沉默的骑卒。 寒风卷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年纪不足三十者,出列!” “家有妻儿老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苏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出列的人,随着两位副统领上山!”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冷漠。 “抗令不尊者,若是活着回到关北,自觉滚出玄狼骑!” 人群一阵骚动。 没有人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马再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刚想开口。 他知道,安北军的待遇好,很多兄弟都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才出来的。 如果真按照这个军令执行,留下来陪苏掠赴死的人,恐怕连六百人都凑不齐。 “统领……” 马再成上前一步,想要再劝。 “如果人太少,根本守不住……” “闭嘴!” 苏掠冷冷地打断了他。 “符合条件者,下马!将马匹交给袍泽!” 马再成愣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苏掠的衣领,死命地摇晃着。 “下马?你让他们把马留下?” “那你呢?” “你连退路都不打算留?!” 没有马,在这茫茫雪原上,就算侥幸没死,也跑不过敌人的骑兵。 这就是断绝了一切生机。 苏掠任由他拽着,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一根根掰开马再成的手指。 “这个峡谷,最窄处只能五马并行。” 苏掠指了指身后的地形。 “敌军想要冲锋,也只有第一波能冲起来。” “我会挡住。” “只要挡住第一波,尸体就会堆积于峡谷之中。” “人尸、马尸,那就是最好的墙。” “到时候,对方骑兵就算想冲锋也冲不过来,只能下马步战。” 苏掠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轻声说道:“所以,我们留着马也没什么用。” “在这峡谷里,马跑不起来,反而是累赘。” “倘若我等真的死在这里……” 苏掠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在山上,多些马匹,也能跑得快些。”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非要对自己这么狠?” 马再成咬着牙。 苏掠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那是他的马。 是当初在樊梁城,苏承锦亲自给他挑的。 大梁战马管控极严,这匹马算不上什么千里良驹,甚至有些瘦弱。 但它陪着苏掠,从景州的叛乱,一路走到了关北的风雪。 半年之久。 大小战役数十场,这匹马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却始终没把他摔下来过。 苏掠走到黑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那粗糙的脖颈。 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拱了拱苏掠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苏掠看向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柄偃月刀。 这刀太长,太重。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施展不开,反而是累赘。 他将系着偃月刀的皮扣紧了紧。 “老伙计。” 苏掠轻声说道,额头抵着马头。 “跟着他们走吧。” “等我回去找你。”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情愿,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苏掠狠下心,猛地一拍马臀。 “走!” 黑马吃痛,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苏掠没有再看它,只是背过身去,双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上,脊背挺得笔直。 马再成看着那个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士卒吼道:“都他娘的聋了吗?!” “符合条件者,出列!” “把马带上!随我走!” 这一声吼,撕裂了众人的心防。 一名年轻的骑卒红着眼,翻身下马,然后跪在地上,对着苏掠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统领!保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多名骑卒,沉默着,流着泪,按照军令完成了交接。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一刻钟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带着一千一百人,牵着多出来的几百匹战马,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峡谷出口而去。 峡谷底。 只剩下五百人。 五百个没有战马,只有一身残破铁甲和一柄安北刀的汉子。 风,似乎更冷了。 苏掠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百张面孔。 这里面,有从长风骑出来的老兵油子,有半路加入的流民,也有当初在景州收编的降卒。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玄狼骑。 “峡谷地段窄小,一排站不了多少人。” 苏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慷慨激昂。 “所有人,听好了。” “在前面袍泽倒下之际,后面的人,必须立刻补上空位。” “用尸体也好,用肉身也罢。” 苏掠拔出腰间的安北刀,刀尖指地。 “今日,不可让一人,突破我等阵线!” “得令!!!”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峡谷。 苏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狠,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我知道,你们这群老东西里,肯定有人没按照我的军令行事。” 苏掠的目光在一个满脸胡茬、显然已经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另一个虽然年轻的汉子。 “我不瞎。” “但我现在没空收拾你们。” 苏掠甩了甩手中的刀。 “倘若此次能活着回到关北,再行军法!” 人群里,那个老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 “大统领,这可是你说的。” “到时候,你可得亲自抽俺二十鞭!换了别人抽,俺可不认!” “就是!统领,俺皮痒,就等着你的鞭子呢!” 一阵哄笑声在峡谷里响起。 苏掠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峡谷入口处那片惨白的天光。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大批骑兵奔袭而来的动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 …… 峡谷外。 颉律阿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的面前,是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 数百颗人头被冻在一起,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嘲笑他的无能。 “混账!混账!!!” 颉律阿顾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抽在身边的亲卫身上。 “南朝猪!竟然敢如此侮辱我颉律部的勇士!” “必须将他们的头拧下来!全部拧下来祭旗!” 他抽出弯刀,指着峡谷方向,咆哮道:“全军突击!把他们碎尸万段!” “统领且慢!” 身边的一名千户连忙拦住他。 “统领,此地地形险要,恐有埋伏。” 颉律阿顾虽然暴怒,但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两侧的峭壁。 “埋伏?” 颉律阿顾冷笑一声。 “那些溃兵不是说了吗?” “这支南朝军队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一路追杀,他们也没少死人。” “现在他们还要分兵去护送那些抢来的物资。” “留在这里断后的,撑死了也就几百号人!” 他指了指那狭窄的峡谷入口。 “几百人,就算有埋伏,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是在拖延时间!” 颉律阿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存了一分小心。 他转头看向一名千户。 “你,带你部率先入谷!” “探探虚实!” 那名千户领命,一挥手,带着一千骑兵呼啸着冲进了峡谷。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颉律阿顾死死地盯着两侧的山巅。 如果南朝人有埋伏,这时候肯定会放箭滚石。 然而,直到那一千人全部没入峡谷,两侧的山巅依旧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飞起来。 “果然如我所料。” 颉律阿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南朝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设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里传了出来。 那名千户去而复返,一脸古怪地策马奔到颉律阿顾面前。 “统领!” “怎么回事?前面有人吗?” 颉律阿顾眉头皱了皱。 “有!” 千户点了点头。 “峡谷中段,有一群南朝人持刀而立,把路给堵死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 千户犹豫了一下。 “但看上去并不多,大概只有几百人。” “而且……而且他们都没有马。” “没有马?” 颉律阿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那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几百个步卒,就想拦住我数千铁骑?” “这群南朝人是脑子被冻坏了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令!” 颉律阿顾举起弯刀,杀气腾腾。 “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先行冲杀一阵!直接把他们踩死!” “倘若有埋伏,立刻撤出!” “倘若没有,就给我一直杀穿过去!” “是!” 千户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再次冲进了峡谷。 …… 峡谷内。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掠站在阵型的最前方。 他将安北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拐角。 “来了。” 话音未落。 五名敌军骑兵率先冲出了拐角! 战马嘶鸣,弯刀闪烁着寒光,借着冲锋的势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压迫感,向着苏掠等人撞了过来!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骑兵的冲锋简直就是噩梦。 身后的五百玄狼骑,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掠没有退。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杀人。” “你们杀马。” 身边的几名老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眨眼之间。 敌骑已至! “死!!!” 为首的敌军骑兵狞笑着,手中的弯刀借助马力,向着苏掠的脑袋狠狠劈下! 苏掠动了。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战马冲了上去! 就在战马即将撞上他的瞬间,苏掠猛地一脚蹬在旁边的石壁上! 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头的撞击。 人在空中,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那名敌军骑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脖腔里的血就喷了战马一身。 苏掠并没有落地。 他在空中腰身一扭,左手猛地抓住了无头尸体上的缰绳,用力一勒! 失去主人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左侧偏去,狠狠地撞在了左边两名骑卒的马身上! 砰! 三马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左侧两名骑卒顿时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 苏掠的身体借着惯性,再次踩踏马鞍,腾空而起,奔向右侧! “下来!” 他暴喝一声,左手成爪,一把扣住了右侧那名骑兵的喉咙,借着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将那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那名骑兵刚想挣扎,苏掠则干脆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掠的半边脸。 与此同时。 身后的几名亲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去管马背上的敌人,而是直接扑向了战马的马腿! 咔嚓!咔嚓! 利刃砍断马骨的声音令人牙酸。 几匹战马悲鸣着倒下,庞大的身躯瞬间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后面的敌军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了前面的马尸上,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仅仅是一个照面。 五名冲锋的骑兵,全部报销! 苏掠从地上站起来。 他提着安北刀,在袖口上随意地抹了一把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勒马不前的敌军。 那些敌军看着满脸是血的苏掠。 太快了。 太狠了。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峡谷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这就怕了?” 苏掠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上前一步。 刀尖指着前方黑压压的敌军。 “我乃……” 苏掠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峡谷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北军玄狼骑大统领!” “安北王弟!” “樊梁苏掠!” 虽然苏承锦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过自己与苏知恩是他的弟弟,但二人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也从未借过这个名头,哪怕这层关系,在关北的圈子里,人尽皆知。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在人前喊出这个名字。 也是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个身份。 苏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此……” “静候诸位冲阵!” 第317章 莫道棋中皆是子,刀盾相煎血未干。 逐鬼关外的风,要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渣。 雪虽然停了,但那种压在人心头的阴霾却比漫天飞雪还要厚重。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关隘下那两支正在集结的庞大骑军,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迟临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鬃马上,身上那套在此前战斗中有些破损的甲胄已经被修补妥当,只是那些新补上去的甲片颜色稍亮,与周围暗沉的老铁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是一万名平陵骑。 没有战前的喧哗,没有战马的嘶鸣,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而在另一侧,百里琼瑶所率领的八千怀顺军则显得躁动许多。 这些曾经的草原狼崽子,如今换上了安北军的制式皮甲,虽然阵型依旧严整,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野性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 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雪地,士卒们紧握缰绳,眼神在敬畏与渴望之间游移。 “大统领。” 周雄策马来到迟临身侧,他那满脸的大胡子上挂满了白霜,说话间喷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 “平陵军集结完毕。” “随时可以出发。” 迟临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雄,看向不远处那一身戎装的百里琼瑶。 那个曾经的大鬼国公主,此刻正冷着脸,对着手下的几名千户训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硬是把那几个桀骜不驯的草原汉子训得服服帖帖。 “这女人,是个带兵的料。” 迟临收回目光,低声评价了一句。 迟临没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青澜河的方向。 “分兵吧。” 迟临的声音沉了下来。 “按照之前的计划,你我各带本部兵马。” “我去咬住端瑞,哪怕把牙崩了,我也不会让他往东迈进一步。” “你带怀顺军去救人。” 百里琼瑶此时也策马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迟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儿女情长的优柔。 “迟统领,保重。” 她拱了拱手,调转马头。 迟临也没有多说,握紧缰绳,准备带兵出发。 就在两军主将即将下令开拔之际。 西方地平线的尽头,突然腾起了一股烟尘。 那烟尘在雪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着逐鬼关蔓延。 “报——!!!” 凄厉的嘶吼声,哪怕隔着数里地,都能听出那嗓音里的绝望与焦急。 迟临和百里琼瑶同时勒马,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名身穿雁翎骑服饰的斥候,正趴在马背上,疯狂地抽打着战马。 那匹马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在打颤,却依旧在骑卒的催促下压榨着最后一丝生命力。 “是雁翎骑的兄弟!” 周雄脸色一变。 “怎么只有一个人?” 砰! 战马在距离大军阵前百步的地方,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那名斥候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连头盔都摔飞了,满脸是雪。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雪,踉踉跄跄地向着迟临这边狂奔。 “急报!急报!!!” 斥候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铁狼城……铁狼城动了!!!” 迟临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那名斥候面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士兵。 “慢点说!怎么回事?!” 斥候死死抓着迟临的臂甲,指甲深深地嵌进缝隙里。 “赤鲁巴……赤鲁巴亲率主力出城了!” “三万……整整三万骑兵!” “正向逐鬼关全速而来!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 ...... 一句话,换来的是鸦雀无声。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雪坑。 周雄张大了嘴巴,那双原本充满杀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三……三万?” 加上之前端瑞带走的一万人,这就是四万骑兵! 铁狼城一共才多少兵马? 这是要把家底都打光吗?! “疯了……这群大鬼人疯了……” 周雄喃喃自语。 “他们就不怕我们趁机偷袭铁狼城吗?” “怎么敢把主力全拉出来?” 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万大军压境。 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八千人。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迟临。 迟临站在原地,保持着扶住斥候的姿势。 他的脸藏在面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呼……” 迟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团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松开斥候,转过身,看向百里琼瑶。 “我留下。” 迟临的声音很平静。 “若是全部留下,东部的那两个小子必死无疑。” 百里琼瑶面容平静,没有半分表情。” “平陵军,本就是为了死战而生的。” 迟临继续开口。 “我带一万人,就在这里,列阵迎敌。” “我会死死咬住赤鲁巴。” “哪怕是用牙咬,用肉填,我也不会让他越过逐鬼关半步。” 他看着百里琼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眼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你带怀顺军走。” “去东部。” “不管这里打成什么样,哪怕天塌了,你也不要回头。” “把那两个小子带回来。” 周围的平陵军将士们听到了这番话。 没有骚动。 没有恐惧。 那一万名沉默的骑卒,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有人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马匹的鬃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长发。 他们听懂了。 统领是要带他们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 反正这条命,早在当年平陵关破的时候,就已经该交待了。 “不行!” 一声厉喝,打破了这悲壮的气氛。 百里琼瑶策马来到迟临面前。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清寂淡然,眉梢皆无暖意,平静开口。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百里琼瑶瞥了迟临一眼。 “一万人对三万人的平原野战。” “你拿什么挡?” “你以为你是谁?” “一旦接战,最多两个时辰,你的一万人会被他们踩成肉泥。” 她语速飞快地分析道:“一旦平陵军溃败,赤鲁巴的三万大军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候,我和怀顺军还在半路上。” “不仅救不了苏掠他们,连我们自己也要搭进去。” 迟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百里琼瑶。 “那你说怎么办?” 百里琼瑶望着远方,沉思许久。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铁狼城为什么会突然倾巢而出? 百里穹苍那个蠢货她是了解的,狂妄自大,刚愎自用。 这种人,在连续吃了几次败仗,又听到东部闹出的动静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暴怒,然后派人去围剿。 但他绝没有这种魄力,敢把老巢的主力全拉出来,只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堵住安北军的援军。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压制。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一个把安北军的反应、把苏承锦对麾下的看重、把所有人的心理都算计进去的局。 “百里穹苍那个蠢货,做不出这种局……” 百里琼瑶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心头。 “是他……” 百里琼瑶的脸色终于变化了几分。 “是百里元治!”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算计!” 她转头看向迟临,眼神锐利如刀。 “赤鲁巴不是来跟我们决战的。” “他是来当墙的。” 迟临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百里元治算准了我们会去救人。” 百里琼瑶语速极快。 “所以他让端瑞去杀人,让赤鲁巴来堵门。” “赤鲁巴的三万大军,就是一堵墙。” “只要这堵墙横在这里,我们就过不去。” “只要我们过不去,东部的苏掠和苏知恩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们不能分兵。” “我们需要合兵一处。” “你的一万平陵军,加上我的八千怀顺军。” “主动迎战。” 迟临愣住了。 “主动迎战”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百里元治想要出其不意。”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趁着赤鲁巴立足未稳,我们全军压上,与其交锋。” “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懵了,让他觉得我们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他就会犹豫,甚至撤退。” “只要他一退。” “我们就可任意直奔东部。”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两人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迟临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在逐鬼关前的王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与理智,简直如出一辙。 “呵……” 迟临突然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不再僵硬,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和豪迈。 他转过身,面向那一万名沉默的平陵军将士。 “传令!” 迟临拿起那杆镔铁长棍,高高举起。 “全军列阵!” “目标,正前方三十里!” “随我……冲阵!!!” “吼!!!” 一万平陵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那一刻,那股压抑已久的死气瞬间爆发,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 与此同时。 距离逐鬼关五十里之外的一片雪原上。 端瑞的一万游骑军正在这里休整。 战马在低头啃食着马料,士卒们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嚼着干硬的肉干。 端瑞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削着一根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木屑一点点飘落,露出里面白色的纹理。 “报——” 一名千户策马而来,在距离端瑞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万户。” “赤鲁巴万户率领三万大军正在向逐鬼关逼近。” “按照脚程,最多一个时辰,就能与南朝的军队碰上。” 端瑞的手顿了一下。 他吹掉木头上的木屑,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笑意。 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赤鲁巴那个蠢货,动作倒是挺快。” 端瑞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木头随手扔进雪地里。 “他肯定以为,自己才是这次大战的主角吧?” 端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带着三万大军,去迎战安北王的主力,多威风啊。” “若是能挡住,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千户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万户大人,难道不是吗?” “赤鲁巴将军若是能击溃逐鬼关的守军,咱们大鬼国就能长驱直入,这确实是大功一件啊。” 端瑞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击溃?” “你太小看安北军了,也太小看那个安北王了。” 端瑞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出征前的那一夜。 …… 帐内的烛火摇曳,将百里元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壁上。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师,如今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甚至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还要亮。 “端瑞啊。” 百里元治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让你带兵去东部,是去捡软柿子捏?” 端瑞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末将不敢。” “哼。” 百里元治冷哼一声。 端瑞身子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起来吧。” 百里元治走到地图前,干枯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南朝人有个最大的弱点。” “那就是他们太重情义。” 百里元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一旦得知东部被围,逐鬼关必然会派出援军。” 百里元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逐鬼关的位置上。 “你那一万人,若是正面撞上这支援军,胜负难料。” “甚至,你可能会输。” 端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服。 “国师,我也有一万精骑……” “闭嘴。” 百里元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却让端瑞瞬间噤若寒蝉。 “打仗,不是靠匹夫之勇。” “要学会用脑子。” 百里元治转过身,看着端瑞。 “我已经安排好了。” “赤鲁巴那个蠢货,贪功冒进,又急于在特勒面前表现。” “我已经让人告诉他,安北王的主力就在逐鬼关,只要他能拖住,就是首功。” “他会带三万大军去替你挡住那支援军。” “他就是你的盾。” “而你……” 百里元治走到端瑞面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端瑞那满是横肉的脸。 “你要做那把刀。” “趁着赤鲁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趁着逐鬼关的兵力被牵制住的时候。” “你带着你的人,像鬼一样潜行过去。” “去青澜河。” “去把那两支南朝的骑兵,连人带马,给我剁碎了。” “我要让苏承锦知道,在这个棋盘上,我依旧可以落子。” …… 冷风吹过,将端瑞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怕那个老人不在这里,哪怕只是回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才是真正的算计。 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甚至连自己国家的将军、军队,都只是他手中的筹码。 赤鲁巴以为自己是去立功的。 殊不知,他只是被扔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 “国师之名,名副其实啊……” 端瑞轻声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敬畏。 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如豹。 锵! 弯刀出鞘,寒光凛冽。 “传令!” 端瑞高举弯刀,刀尖直指东方。 “全军开拔!” “目标,青澜河!” “这一次,我要让那群南朝的狗,有来无回!” “杀!!!” 一万游骑军,在雪原上无声地奔袭起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 逐鬼关的方向。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碰撞,即将拉开序幕。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第318章 一声骨哨穿云裂,万箭倾天覆寇鳞 风停了。 峡谷内悄无声息。 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在冷硬的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苏掠站在那里。 他脚下是那具刚刚被斩杀的敌骑尸体,温热的血还在顺着低洼处流淌,冒着丝丝热气。 他手中的安北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入雪中,砸出一个暗红的小坑。 他就那么站着。 身后是五百名沉默不语的玄狼骑士卒。 前方是挤满峡谷入口、黑压压一片的颉律部骑兵。 那一句“安北王弟”,还在峡谷两侧冰冷的石壁间回荡。 这四个字,比那满地的鲜血更让人心惊。 最前排的颉律部骑兵,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看着那个满脸血污的青年,浑身颤栗。 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惊天的煞气,不安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步。 前排一退,后排便乱。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竟因为这一个人的名字,生生止住了势头。 …… 峡谷外。 那名去而复返的千户,连滚带爬地冲到颉律阿顾马前。 “报——!!!” 声音尖锐,带着破音的颤抖。 颉律阿顾正在擦拭弯刀,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慌什么!” “里面什么情况?为何停滞不前?” 千户跪在雪地上,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道: “回……回禀统领!” “那领头的南朝蛮子……他……他自报家门了!” 颉律阿顾动作一顿,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 “哦?” “死到临头,还想用名头吓唬人?” “他说他是谁?” 千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他是玄狼骑大统领。” “安北王弟,苏掠!” 铛! 颉律阿顾手中的弯刀猛地磕在马鞍的铁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那双原本阴沉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瞪大。 瞳孔剧烈收缩。 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从眼底炸开,瞬间扭曲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你说什么?!” “安北王弟?!” 颉律阿顾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千户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 千户被勒得脸红脖子粗。 “几千兄弟都听见了!” “那股子狠劲儿……哪怕不是亲弟弟,也绝对是安北王府的核心人物!” “哈哈哈哈!” 颉律阿顾仰天狂笑,笑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眼中满是贪婪的红光。 原本以为只是剿灭一支残兵,顶多算是小功一件。 可若是抓住了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泼天的富贵! 那是足以让他颉律阿顾的名字响彻整个大鬼国,甚至封权赐地的筹码! 什么地形不利? 什么穷寇莫追?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兵法忌讳都成了狗屁! “统领……” 千户看着陷入癫狂的主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 “前锋营的兄弟们被那人的气势震住了,都在犹豫,不敢上前……” 笑声戛然而止。 颉律阿顾低下头,看着那名千户。 眼中的狂喜瞬间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 “犹豫?” “不敢?”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下一瞬。 寒光一闪。 噗嗤! 千户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惊恐之中。 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染红了颉律阿顾的马靴。 颉律阿顾看都没看一眼尸体。 他高举滴血的弯刀,策马冲到大军阵前。 面对着那些还在观望、迟疑的部下,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着!” “前面那个人,是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行走的一万头牛羊!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手中的弯刀猛地指向峡谷深处。 “传我军令!” “后退一步者,立斩!” “畏缩不前者,全家贬为奴隶!” “谁能取下苏掠的人头……” 颉律阿顾的声音变得极度亢奋,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赏牛羊千头!黄金百两!” “给我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这群本就嗜血的草原骑兵。 听到安北王弟四个字,再听到那丰厚到令人发指的赏赐。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恐惧? 在那泼天的富贵面前,恐惧算个屁! “杀!!!” “抢人头啊!!!” “那是老子的!” 原本停滞的骑兵阵列,瞬间沸腾。 前排的骑兵甚至顾不上调整队形,疯狂地抽打着战马。 五百骑。 一千骑。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带着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气势,咆哮着涌入了那条狭窄的一线天。 …… 峡谷内。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那是数千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的声响。 苏掠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了紧手中那柄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刀柄。 身后,五百名玄狼骑士卒齐齐踏前一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五百柄安北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掠深吸一口气。 肺腑间满是血腥与冰冷。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三排轮转!” “杀马!” “筑墙!” 话音未落。 苏掠动了。 他没有选择原地固守,没有选择利用地形被动防御。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敌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不退反进! 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雪地陷出痕迹。 整个人迎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洪流,悍然对冲! “杀!!!” 苏掠身后,五百死士紧随其后。 没有呐喊助威。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那股决死冲锋的惨烈。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那是血肉之躯与高速奔跑的战马相撞的声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苏掠,在即将被马蹄踩碎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侧面一滑。 安北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这一刀,不砍人。 只砍腿! 咔嚓! 前排两匹战马的前腿齐齐断裂!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轰然倒塌,将马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那几名骑兵还在半空中,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玄狼骑死士乱刀分尸。 “填进去!” 一名玄狼骑的老卒怒吼着。 他被一匹战马正面撞中,胸膛瞬间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抱住了那匹马的脖子,手中的短刀疯狂地捅进马眼。 战马发狂,带着他一起倒在峡谷中央。 “补位!” 后面的袍泽面无表情地跨过老卒的尸体,顶上了他的位置。 玄狼骑的士卒们严格执行着苏掠的命令。 他们三人一组。 一人负责吸引注意,哪怕是用身体去扛刀,用肩膀去顶马头。 另外两人则贴地翻滚,专攻马腿。 噗嗤!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倒下。 一个接一个的玄狼骑士卒战死。 有人被马蹄踩爆了脑袋。 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死死抓住敌人的腿,用牙齿咬,用断骨刺。 绝不后退半步! 峡谷太窄了。 倒下的战马尸体根本无法清理。 一匹压着一匹。 人尸叠着马尸。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由血肉、内脏、碎骨和钢铁铸成的墙,在峡谷口凭空升起。 这道墙,高半丈。 还在不断地蠕动,冒着热气。 那是未死之人的挣扎,是未冷之血的蒸腾。 后续冲进来的颉律部骑兵傻眼了。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战马根本跨不过这道尸墙。 一旦停下,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退!快退!” 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后面的人还在为了那千头牛羊的赏赐疯狂向前挤。 进,进不去。 退,退不得。 几千骑兵就这么堵在峡谷口,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 峡谷外。 颉律阿顾站在高处,看着前方拥堵的战况,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为何停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百户跑回来报信。 “统领!” “那群南朝疯子……他们用尸体把路堵死了!” “马过不去啊!” 颉律阿顾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拖了。 苏掠那几百人,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劲,那颗价值连城的人头就是他的! “一群废物!” 颉律阿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骑兵冲不过去,那就用人堆死他们! 反正对方只有几百人,哪怕是十个换一个,也早就换光了! “传令!” 颉律阿顾拔刀怒吼。 “所有后队,全部下马!” “步战冲锋!” “给我淹没他们!踩平那道尸墙!” 军令如山。 后方的数千骑兵纷纷跳下战马,拔出弯刀,怪叫着向峡谷内涌去。 失去了战马的体积限制,步兵可以更密集地挤进峡谷。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去。 两千人。 两千五百人。 三千人。 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尸墙后的几百个身影。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敌人。 那是行走的战功。 …… 尸墙之后。 苏掠半跪在一具马尸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披头散发。 脸上全是血浆,已经分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身上的铁甲早就破碎不堪,露出的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翻着皮肉。 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兄弟,硬扛的一刀。 血顺着手臂流下,让刀柄变得滑腻无比。 他不得不撕下一块衣角,将手和刀柄死死地缠在一起。 “统领……” 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卒靠在尸堆上,肚肠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看着峡谷里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敌军步兵,惨然一笑。 “这下……咱们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掠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怕吗?” “不怕。” 年轻士卒摇了摇头,嘴里涌出血沫,“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老娘……” 苏掠伸出血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睡吧。” “很快就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晃了一下。 这一晃,落在对面敌军的眼里,就是最好的信号。 “他不行了!” “苏掠没力气了!” “快冲啊!抢人头啊!” 对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颉律部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爬上尸墙,想要做那个摘取果实的人。 苏掠看着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看着那些因为拥挤而互相推搡、甚至践踏自己人的敌军。 整个峡谷。 从入口到深处。 已经完全被塞满了。 首尾不能相顾。 进退维谷。 “咳咳……” 苏掠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将领。 那人手里的弯刀已经举起,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尺。 苏掠甚至能看清那人牙缝里的肉丝。 “差不多了……” 苏掠喃喃自语。 他没有躲避那一刀。 而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的肩甲硬接了这一记重击! 噗嗤! 弯刀砍入甲胄,发出一声闷响。 苏掠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我砍中他了!” 那名敌将狂喜大吼。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敌军的疯狂。 后面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整个峡谷,彻底堵死。 没有人注意到。 靠在石壁上的苏掠,虽然满脸痛苦,但那双垂下的眼帘后,却藏着一抹得逞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 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苏掠将骨哨含在嘴里。 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敌人。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下辈子……” “记得别这么贪。” 下一瞬。 他鼓起腮帮,用尽力气,狠狠地吹响了骨哨。 哔——!!! 一声尖锐、凄厉、穿透金石的哨音。 瞬间炸响在峡谷之中。 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敌将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 他在吹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 苏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他睁着眼睛,最后的印象便是头顶上方,那一线原本惨白的天光,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蔽日。 所有的敌军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之上。 不知何时。 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一千多名早已等候多时、双眼赤红的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马再成站在崖顶,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嘶吼着,发出了那道等待已久的军令。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炸雷。 无数支利箭,带着复仇的怒火,脱弦而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倾盆而下。 彻底封死了峡谷中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峡谷内。 拥挤在一起的颉律部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被从天而降的箭雨成片成片地收割。 惨叫声。 哀嚎声。 在这一刻,响彻天际。 苏掠靠在石壁上,任由鲜血流淌。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听着那悦耳的箭啸声。 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拄着那柄安北刀,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一日,北风呼啸。 [大梁书?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玄狼骑大统领苏掠,将千八百骑,御颉律部于青澜河东三百里一线天。 掠以身为饵,诱敌入隘,乃杀马积尸为墙,扼其进路,预伏骑于崖,发矢纵击,坑杀颉律精锐两千余。 是役,流血漂橹,一线天尽赤。 第319章 宁以铁身扛敌刃,不教袍泽赴死尘 风还在刮。 雪粒子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逐鬼关前的这片开阔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一万八千名骑卒,静默地立于风雪之中。 没有人说话。 百里琼瑶勒马于阵前。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赤鲁巴是个蠢货。” 百里琼瑶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周围将领的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迟临。 “但他手里的三万骑兵不是摆设。” “若是硬碰硬,我们这一万八千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迟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镔铁长棍被他攥得有些发热。 “所以,不能硬打。” 百里琼瑶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条线。 “他既然想当墙,那我们就让他这堵墙,自己裂开。” 她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赤鲁巴轻敌,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他看到我们这点人,绝不会全军压上,只会派出先锋试探,或者是想一口一口吃掉我们。”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分兵。” “我带八千怀顺军,立于中军正面。” “怀顺军装备杂乱,看起来最弱,最容易让赤鲁巴生出轻视之心。” “我会示敌以弱,且战且退,死死黏住他的先锋部队。” 说到这里,她看向迟临。 “迟统领。” “你率一万平陵军,向左翼迂回。” “待我与敌军胶着之时,你从侧翼杀出,直插赤鲁巴的后阵。” “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他,而是把他的阵型搅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战术。 以弱示敌,诱敌深入,侧翼包抄。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那个负责示敌以弱的中军,其实就是诱饵。 是用来送死的。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正面抗压的部队,必然会承受最惨烈的伤亡,甚至全军覆没。 百里琼瑶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迟临,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她看来,这是最优解。 怀顺军本就是降卒,虽然经过整编,但在安北军的体系里,地位始终不如平陵军这种嫡系。 用八千降卒的命,换取平陵军的必杀一击,这笔买卖,划算。 然而。 迟临没有动。 他那张藏在面甲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不行。” 语气生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百里琼瑶眉头微蹙。 “为何?” “这是胜算最大的打法。” “我知道。” 迟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那张绝美的脸上。 “但平陵军,学不会躲在别人身后。” 百里琼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迟临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这不是躲。” 百里琼瑶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战术。” “怀顺军虽然战力不如平陵军,但胜在灵活,且……” “且他们是降卒,命贱,对吗?” 迟临打断了她的话。 百里琼瑶沉默了。 她没有否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迟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大公主。” “你虽然入了安北军,也读了不少兵书。” “但你还是不懂安北军。” 迟临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属于本是平陵军的老卒。 “他们,曾经也是败军之将。” “胶州沦陷,我们丢了家,丢了魂,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是王爷给了我们这身甲,给了我们这口刀。” “告诉我们,把丢掉的脊梁骨捡起来。” 迟临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既然穿上了这身皮,那就是袍泽。” “安北军里,没有让袍泽去送死,自己去摘果子的道理。” “更何况……” 迟临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身上的铁甲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正面抗压,这种硬骨头,怀顺军啃不动。” “一旦他们溃了,侧翼的包抄就成了笑话。” “这种活,只有平陵军能干。” “也必须是平陵军干。”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迟临的话,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群人。 明明是最讲究效率的战争,他们却偏偏要守着那些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荣耀和义气。 可正是这种可笑的东西。 让这支军队,变成了如今足以震慑草原的铁军。 百里琼瑶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她没有再争辩。 作为一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好。”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既如此,那就换换。” “我带怀顺军去左翼。” “中军……” 她深深地看了迟临一眼。 “交给你。” 迟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 “只要平陵军还有一个人活着,赤鲁巴就别想迈过去一步。” 战术既定。 百里琼瑶不再废话。 她调转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安静啃着肉干的朱大宝。 这个铁塔般的巨汉,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手中的那块风干牛肉。 “朱统领。” 百里琼瑶喊了一声。 朱大宝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干啥?” 百里琼瑶指了指战场的右侧。 “你带五百人,去那边。” “那边有个土坡,正好能藏住人。” 朱大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 “哦。” “去那干啥?有肉吃?” 百里琼瑶眯了眯眼,目光变得森寒。 “有。” “待会儿,对面会来很多人。” “中间会有个扛着大旗的家伙。” “你盯着那面旗。” “等打起来了,你就冲过去。” “把那个扛旗的,还有旗下面骑马的,都给我砸碎了。” 朱大宝咽下嘴里的肉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他那双看起来有些憨傻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拍了拍裂山蛮的脖颈。 “哦。”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又看向朱大宝身边的孟晓。 “看好他。” “时机未到,别让他乱跑。” 孟晓神色凝重,拱手抱拳。 “末将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 百里琼瑶最后看了一眼迟临。 没有告别。 没有祝福。 她猛地一挥马鞭。 “怀顺军!随我走!” 轰隆隆。 怀顺军调转马头,卷起漫天雪尘,向着战场的左翼奔袭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原本拥挤的阵地上,只剩下了一万平陵军。 显得有些空旷。 也更加肃杀。 迟临策马,缓缓走到阵列的最前方。 周雄提着大刀,跟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 迟临目不斜视,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边凉快。” 周雄嘿嘿一笑,伸手把胡子上的冰碴子抠下来。 “王爷让我守关,我都快守得长毛了。” “天天看着你们在外面打得热火朝天,老子早就手痒了。” 他转过头,看着迟临,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早就听说平陵军打仗不要命。” “今日,我老周倒要见识见识。” 迟临瞥了他一眼。 “会死人的。” “怕死就不来当兵了。” 周雄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再说了,老子曾经也是一城的守将。” “因为我死在狼牙口不少兄弟。” 周雄紧了紧手中的刀柄,指节发白。 “这笔账,总得算算。” 迟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就跟紧了。” “别掉队。” 周雄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放心。” “老子这把刀,只有砍卷刃的时候,没有掉队的时候。” 就在两人说话间。 大地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 震动越来越剧烈。 地上的积雪开始跳动。 迟临和周雄同时收敛了笑意,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前方的地平线。 来了。 一条黑线由远及近。 那是无数攒动的人头。 是无数匹奔腾的战马。 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三万大军。 在这个空旷的雪原上铺开,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着这边压了过来。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胆小的人当场崩溃。 黑云压城城欲摧。 赤鲁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位于大军的正中央。 他今日倒是穿着一身甲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太自信了。 或者说,太狂妄了。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场狩猎。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停!” 赤鲁巴发下号令。 三万大军令行禁止,在距离平陵军五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 正好能能让对方看清自己这边的威势。 赤鲁巴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那支孤零零的军队。 阵型虽然严整,但在他这三万大军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笑。 “呵呵……” 赤鲁巴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是那个所谓的大鬼国叛徒,百里琼瑶带的兵?” “还是那个什么安北王的嫡系?” 他指着前方,对着身边的副将大声说道: “看看他们。” “一个个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这是被吓傻了吗?” 一名千户连忙赔着笑脸。 “将军神威,这群南朝蛮子怕是裤子都已经尿湿了。” 赤鲁巴哈哈大笑。 他之前的那些谨慎,在看到这悬殊的兵力对比后,彻底烟消云散。 百里元治让他小心。 小心个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甚至懒得去想,为什么对方会出关迎战,为什么只有一万人。 在他看来。 这或许就是南朝人的愚蠢。 是被逼无奈的最后挣扎。 “传令!” 赤鲁巴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嗜血。 他不想等了。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暴的方式,碾碎这块石头。 然后踏着他们的尸体,去抢夺那份属于他的泼天大功。 “前锋营!” “一万骑兵!” “给我冲!” “不需要阵型!不需要试探!” 赤鲁巴手中的马鞭猛地挥下,直指迟临的方向。 “直接凿穿他们!” “把他们踩成肉泥!” “呜——!!!”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云霄。 大鬼国阵营中。 一万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骑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杀!!!” 轰隆隆! 一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大地在哀鸣。 雪原在颤抖。 黑色的浪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着平陵军那单薄的阵线,呼啸而来。 距离在飞速缩短。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平陵军前排的士卒甚至能闻到风中夹杂的腥臭味。 迟临没有动。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于全军的最前方。 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矗立在狂风巨浪之中。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看着那些面目狰狞、挥舞着弯刀的大鬼国骑兵。 他的心,却出奇的平静。 这种感觉上马能战的日子。 真好。 真他娘的亲切。 迟临缓缓抬起手。 那杆重达六十斤的镔铁长棍,被他单手举起。 棍尖平指前方。 稳如泰山。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平陵军!” 这一声吼,并不尖锐。 却像是闷雷一般,滚过每一个平陵军士卒的心头。 所有的士卒,在这一刻,齐齐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眼神中的麻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迟临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的青鬃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载着它的主人,迎着那万马奔腾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随我杀贼!” 一骑当先,万人相随。 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之上。 第320章 三阵鏖兵凝血色,一骑铁卫破重围 两股黑色的洪流,在苍白的雪原上轰然相撞。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战术迂回。 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正面冲撞。 “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平陵军士卒,手中的长枪精准地刺穿了对面大鬼国骑兵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雪地染红。 可他还没来得及抽出长枪,侧面三把雪亮的弯刀便已同时劈下。 刀锋撕裂甲胄,斩断骨骼。 那名平陵军士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被紧随而至的铁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一瞬间的交锋,便是生与死的轮转。 迟临的镔铁长棍早已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横扫、竖劈、猛砸。 每一棍下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挡在他面前的大鬼国骑兵,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在那恐怖的力道下骨断筋折,轰然碎裂。 “杀!” 周雄的大刀同样饮饱了鲜血,他紧跟在迟临身后,状若疯魔,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专门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砍去。 平陵军,这支曾经被打断了脊梁的败军,在这一刻,向整个草原展露了他们重铸的獠牙。 阵型严整,悍不畏死。 哪怕是以三换一,以五换一,他们也未曾后退半步。 长枪折断,便拔出腰间的安北刀。 战马倒下,便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敌人的铁蹄。 他们用生命,硬生生地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的第一波冲击。 雪原之上,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 赤鲁巴立马于中军,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血肉磨坊。 他身边的副将面露惊色。 “将军,这支南朝军队……好生顽强!” “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赤鲁巴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的玩味。 “看来,这应该就是安北王麾下最精锐的嫡系了,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一块骨头再硬,用足够多的牙齿去啃,总能把它嚼碎。” “传令下去,让前锋营不必急于凿穿,就这么给我慢慢磨!” “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在他看来,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 平陵军的顽强,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只会让他品尝胜利的果实时,更加愉悦。 就在赤鲁巴享受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他大军的左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 赤鲁巴猛地转头。 只见风雪之中,一支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侧翼,悄无声息地刺向了他的软肋! 那支军队的旗帜刻有怀顺二字,但装备却五花八门,正是百里琼瑶率领的怀顺军! “来得好!” 赤鲁巴不惊反喜。 “雕虫小技!以为靠这点人就能搅乱我的后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传我将令!左翼一万骑兵,给我迎上去!把那个叛徒,给我活捉回来!”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军队是如何被我碾碎的!” 命令下达。 赤鲁巴大军的左翼迅速分出一万骑兵,朝着怀顺军迎了上去。 百里琼瑶看着迎面而来的敌军,神色冰冷。 她很清楚,以八千对一万,而且对方还是以逸待劳的士卒,怀顺军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她的目的,本就不是击溃对方。 而是搅乱! “变阵!” 百里琼瑶手中令旗挥舞,声音清冷而决绝。 “全军突击!凿穿他们!” 八千怀顺军迅速变换阵型,如同箭矢,狠狠地扎进了敌阵之中。 一时间,战场左翼也陷入了惨烈的胶着。 怀顺军的将士们,在百里琼瑶的指挥下,不断地撕咬、穿插,用灵活的战术弥补着硬实力上的不足。 但草原人的血性与悍勇,让赤鲁巴的军队同样寸步不让。 战局,陷入了僵持。 右侧土坡后。 孟晓看着中路和左翼的惨烈战况,心急如焚。 平陵军和怀顺军都被死死地拖住了! 再这样下去,等他们力竭之时,就是全军崩溃之日!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在往嘴里塞着肉干的巨汉。 “朱统领!” 孟晓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该我们了!” 朱大宝咽下最后一口肉,茫然地抬起头。 “哦。” 他似乎根本无法理解战场的凶险,只是遵循着最简单的指令。 孟晓指着远处赤鲁巴那面巨大的帅旗,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看到那面旗子了吗!” “冲过去!” “把旗子下面所有的人,都砸碎!” “砸碎?” 朱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纯粹的喜悦。 他喜欢这个词。 他拍了拍身下裂山蛮的脖颈,这头巨兽般的宝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两道白色的热气。 “走了!” 朱大宝低吼一声。 下一刻,裂山蛮发出一声咆哮,四蹄猛地发力,带着朱大宝,轰然冲出! 在他身后,五百名安北军精锐骑兵紧随其后,组成一个尖锐的箭头,直指敌军心脏! 这支奇兵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赤鲁巴的注意。 尤其是当他看到为首那人那非人的体型,以及胯下那头只是听过的裂山蛮时,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又是那个壮汉?!” 但旋即,他便看到了那支冲锋队伍的人数。 区区五百人。 赤鲁巴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瞬间被狂傲所取代。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以为靠一个怪物就能改变战局吗?” 他发出一声狞笑,手中的马鞭指向朱大宝的方向。 “中军!分出三千人!给我把他围起来!” “我要把这个怪物,剁成肉酱!” 命令一下,三千名大鬼国精锐骑兵立刻从主阵中脱离,朝着朱大宝狠狠地夹了过去。 朱大宝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眼里,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挡路!” 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手中那柄开山巨斧,被他单手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轰!” 一声巨响。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大鬼国骑兵,连人带马,被这一斧直接砸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和碎骨四溅。 朱大宝身后的骑兵,甚至需要策马避开那血腥的残骸。 裂山蛮更是狂性大发,它根本不需要主人驾驭,就那么横冲直撞,用它那庞大的身躯和无与伦比的力量,将所有敢于阻拦的敌人撞飞、踩碎。 一人一马,就像一辆势不可挡的重型战车,在敌阵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大鬼国士兵,无不肝胆俱裂,纷纷避让。 然而。 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面前,终究显得苍白。 三千骑兵的合围,从四面八方收紧。 朱大宝的冲锋势头,第一次被强行阻拦了下来。 无数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无数的弯刀朝着他身上招呼。 朱大宝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巨斧,将一个个敌人砸碎。 但他每杀死一个敌人,就有十个敌人涌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五百精骑,更是陷入了苦战,伤亡在飞速扩大。 他们被死死地困在了人海之中,寸步难行。 至此。 安北军的三路突袭,已尽数被敌军的优势兵力死死压制。 中路的平陵军在血肉磨坊中苦苦支撑。 左翼的怀顺军在围攻下险象环生。 而作为奇兵的朱大宝部,更是陷入了被分割围歼的绝境。 整个战场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大鬼国一方。 赤鲁巴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回荡,充满了得意与猖狂。 “安北王?不过如此!”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伎俩了吗?真是让我失望!” 他举起马鞭,指向前方仍在苦战的安北军。 “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今日,就是我赤鲁巴名扬草原,建功立业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 风雪似乎更大了。 他要在这夜幕降临之前,彻底结束这场战斗,将这支胆敢挑衅他的南朝军队,从雪原上彻底抹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刻。 一阵沉闷的声音,隐隐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战场的喊杀声所淹没。 但它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鲁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那不是战鼓。 而是马蹄声! 是以一种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节奏,踏击在大地上的声音! 战场上,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安北军,还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大鬼国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逐鬼关的方向! 在昏暗的天色与漫天的风雪之中。 雪原的尽头,一条黑色的地平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 那是一道移动的铁壁。 两千名骑兵。 队列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通体覆盖着厚重的玄铁甲胄,连人带马,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阳光早已消失,但那黑漆涂装的甲胄,依旧在风雪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们没有喊杀。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有那如同一个节拍器般精准的马蹄声,和一阵阵清脆而独特的“哗啦”声。 那是挂在他们军旗旗边上的铁环,在风中碰撞发出的声音。 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一杆玄色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之上,一个用金线绣成的“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当那面绣着金色“桓”字的玄色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支钢铁军团所吸引。 “那……那是什么?” 一名大鬼国的百夫长声音发颤,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那种纯粹由重量、甲胄和纪律堆砌而成的压迫感,甚至比朱大宝那非人的蛮力更加令人窒息。 赤鲁巴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狂傲与得意,瞬间熄灭,只剩下了一片惨白。 “铁桓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作为大鬼国的高层将领,他当然听说过这支安北军的重甲骑军。 只不过,他和王庭众人从来都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百里元治的托词。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就算真的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支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赤鲁巴的脑海中闪过。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安北军出关迎战,三路突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他的主力拖在这里? 为了给这支真正的杀手锏,创造登场的时间和空间? 与赤鲁巴的惊骇欲绝不同。 当看到那面熟悉的军旗时,所有陷入苦战的安北军将士,眼中都迸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比炽热的光芒! “是铁桓卫!” “是吕长庚大统领!”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迟临一棍将面前的敌人砸飞,看着那道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胸中激荡,忍不住仰天长啸。 百里琼瑶勒住战马,看着那支纪律严明、气势如山的重甲骑兵,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铁桓卫驻守在胶州城,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被三千敌骑围困的朱大宝,也停下了挥舞的巨斧。 他歪着头,看着那支黑压压的军队,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好像……认识那个领头的人。 铁桓卫大军的最前方。 吕长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场。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铁桓卫。” 他用长戟的锋刃,遥遥指向赤鲁巴的帅旗。 “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两千名铁桓卫骑卒,同时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马鞍上的铁甲,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咆哮。 “全军!” 吕长庚的长戟猛然挥下。 “冲锋!” “轰隆隆——!!!” 静默的铁壁,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两千匹披着具装铠的红鬃烈,同时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起初只是慢跑。 但步伐整齐划一,大地在同步震颤。 随即,速度越来越快! 整个雪原都在哀鸣,仿佛无法承受这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恐怖重量。 赤鲁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拦住他们!快!给我拦住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弓箭手!放箭!给我放箭!” 大鬼国的军阵中,一片混乱。 数千名弓箭手匆忙地弯弓搭箭,朝着冲锋而来的铁桓卫,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嗖嗖嗖!”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大鬼国士兵,都陷入了永生难忘的绝望。 无数的箭矢落在铁桓卫的军阵中,却只发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然后便被厚重的玄铁甲胄无力地弹开。 无论是骑兵身上的骑兵甲,还是战马身上的具装铠,都对这些箭矢构成了绝对的防御。 箭雨,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甚至没能让他们冲锋的速度,减慢分毫! “没用……没用的……” 一名大鬼国千夫长喃喃自语,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脸上血色尽失。 刀箭难侵! 这四个字,不再是传说,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赤鲁巴的军中蔓延。 眼看着那道钢铁洪流即将撞上自己的中军大阵,赤鲁巴彻底疯了。 “顶住!给我顶住!” “所有人都给我上去!”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身边的亲卫和中军的士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兵器,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试图螳臂当车。 吕长庚看着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敌人,眼神冰冷如铁。 他将长戟平举。 身后的两千铁桓卫,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柄破阵槊。 一丈二的槊杆,三棱的破甲锥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轰——!!!!”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撞击! 铁桓卫的锋线,狠狠地凿进了军阵之中。 赤鲁巴中军那道看似密集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摧枯拉朽般地撕碎! 冲在最前面的大鬼国士兵,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脸,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连人带马撞得粉身碎骨。 长柄破阵槊精准而高效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像串糖葫芦一样挑飞出去。 血肉之躯,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如纸。 铁桓卫的冲锋没有丝毫停滞,他们就那么碾压过去,在敌军最核心的中军大阵中,犁开了一道宽阔而笔直的血肉通道。 通道的尽头,便是那面象征着主帅的,赤鲁巴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 这才是战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则! “不……不要过来!” 赤鲁巴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朝着自己笔直冲来的铁甲将军,吓得魂飞魄散。 他再也没有了半分抵抗的勇气,猛地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但,晚了。 吕长庚的眼中,已经锁定了这个目标。 “哪里走!” 他低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加速,瞬间便追至赤鲁巴身后。 手中的长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赤鲁巴的后心,狠狠刺去! 第321章 狼城夜雪谋棋冷,月下沉吟叹敌雄 吕长庚的长戟携雷霆之势,直取赤鲁巴后心。 那戟尖映着雪光,寒意刺骨。 赤鲁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调转马头,试图逃离这死亡的阴影。 然而,他的动作在吕长庚眼中,迟缓无比。 就在戟尖即将触及赤鲁巴甲胄的瞬间,一道影子从侧后方疾驰而至,快得只剩下一抹残影。 一柄同样带着呼啸风声的长戟,精准而狠厉地劈在吕长庚的戟杆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股沛然巨力从戟上传来,吕长庚握戟的手臂肌肉瞬间隆起,青筋暴绽,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让自己的武器脱手。 他强行止住冲势,胯下战马发出不甘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吕长庚的目光猛地锁定了来人。 那人身披一袭轻便甲胄,头盔上没有寻常的装饰,反而镶嵌着两颗打磨光滑的黑色兽牙,透着一股原始而凶悍的气息。 他胯下那匹高大雄壮的红鬃烈,周身肌肉线条流畅,四蹄踏雪,鬃毛在风中狂舞。 “是你。” 吕长庚的声音低沉,双眼微眯,眼中杀意凝而不散。 他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那股熟悉的凶悍气息,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上次没能斩了你,这次倒是可以如愿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寒意与战意。 达勒然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过吕长庚,没有回应他的挑衅。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前方混乱的战场,以及被铁桓卫凿穿的赤鲁巴中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魂不附体的赤鲁巴身上。 赤鲁巴面色惨白,双腿颤抖,几乎要从马背上跌落。 “愣着干什么?” 达勒然的声音冰冷,瞬间将赤鲁巴从恐惧的泥沼中唤醒。 “鸣金收兵!” 赤鲁巴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甚至来不及询问达勒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连连点头,声嘶力竭地吼道:“鸣金!鸣金收兵!” 号角手闻令,连忙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那声音带着一股凄厉与绝望,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达勒然没有再看赤鲁巴一眼。 他的长戟一横,逼退了吕长庚,随后策马横在赤鲁巴身前,为其阻挡来自吕长庚的冲击。 他的动作娴熟而老练,每一次挥戟都恰到好处,既能挡住吕长庚的攻势,又能为赤鲁巴争取撤离的时间。 吕长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眼中厉色一闪,长戟如毒龙出洞,直刺达勒然咽喉。 然而达勒然的反应极快,他身形微侧,避开要害,同时长戟一挑,将吕长庚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两人在战场中央展开一场短暂而激烈的缠斗,每一次交锋都带着沉闷的巨响,溅起漫天雪尘。 在达勒然的掩护下,赤鲁巴狼狈地调转马头,带着残余的亲卫,仓皇向后方溃逃。 大鬼国的大军,在撤退的号角声中,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向后方涌去。 吕长庚看着达勒然掩护赤鲁巴撤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知道,若非达勒然的出现,赤鲁巴今日必死无疑。 他想追,但达勒然的缠斗如跗骨之蛆,让他无法轻易摆脱。 “追击!” 吕长庚一声怒吼,铁桓卫的冲锋势头不减,狠狠地撞入大鬼国的溃兵之中。 长柄破阵槊挥舞,寒光闪烁,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安北军的追击持续了约莫二十里。 雪原之上,散落着数千具大鬼国骑兵的尸体,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当达勒然带着赤鲁巴与残兵败将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吕长庚便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穷寇莫追。” 尤其是在这茫茫雪原之上,过度追击,反而容易陷入敌人的埋伏。 战场的喧嚣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零星的哀嚎。 迟临、百里琼瑶、周雄、孟晓,以及朱大宝,各自带着部队,策马来到吕长庚身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铁桓卫到来的疑惑。 迟临看着吕长庚,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知道,若非铁桓卫的及时出现,平陵军和怀顺军今日的损失,恐怕会更加惨重。 吕长庚笑了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抹难得的轻松。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了几分疲惫。 “早上王爷接到你们传出来的消息之后,便立刻让我领兵直奔这边。”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铁桓卫士卒。 “这一路跑了三四个时辰,累死我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但众人听了,心中都不禁一凛。 三四个时辰,从胶州到逐鬼关,再到这里,一百多里的路程,这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来的。 铁桓卫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完全是凭借王爷精准的判断。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吕长庚的脸上,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知道苏承锦的谋算深远,却没想到他竟然能预判到这种程度。 “没想到,他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断定有人会来做墙。” 她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这种对战局的洞察力,已经超越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随即,百里琼瑶的脸色猛地一变,她想到了什么,立刻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东面!端瑞还有一万大军过去了!我们得速去救援东面!” 端瑞的万人骑军,对上苏掠和苏知恩那两支深入敌后的孤军,后果不堪设想。 吕长庚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疲惫的笑容。 “不必担心东面了。”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爷已经带五千安北骑过去了。” “什么?!” 迟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失声惊呼。 “你是说……王爷他亲自出来了?” 吕长庚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赵哥和梁至带兵出去了,所以只能王爷亲自带兵出发了。” “本来王爷还打算让关临带着步军,打算一举拿下铁狼城。” 吕长庚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被两个先生给拦下了。” 迟临听了,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王妃如今有了身孕,谁在王爷身边?” “王爷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苏承锦还亲自涉险,这让迟临的心中充满了不安。 朱大宝一听到头儿有危险,那张憨厚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坚定。 “俺过去!” 他指了指孟晓,语气急促。 “孟晓,你带俺过去!” 孟晓刚想领命,却被吕长庚抬手拦下。 “不必了。” 吕长庚看着朱大宝,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有个人跟着王爷呢,有他在,王爷不会有危险的。” “王爷军令,让我们打完便收拾战场,返回逐鬼关。” 吕长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王令如山,不容置喙。 众人听了,虽然心中仍有担忧,但既然是王爷的军令,他们也只能领命。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吕长庚那张信誓旦旦的脸上,心中却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苏承锦又招到了猛将?” 她暗自思忖。 “不然,他们怎么会如此放心?” 她知道苏承锦的身边不乏能人异士,但能让吕长庚如此信任,甚至能让苏承锦放心亲自涉险的,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百里琼瑶在脑海中找寻半天,也未曾找到符合的人。 与此同时,距离两岸口五十里外的雪原上,苏知恩的营地一片静谧。 夜幕低垂,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 苏知恩独自一人坐在帐中,面前的简陋木桌上,铺着一张兽皮地图。 地图上,青澜河的走向清晰可见,一个个部落的标记错落有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眼神深邃。 帐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毡布隔绝,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突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帐内,让炉火的火苗摇曳不定。 云烈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披雁翎骑制式皮甲的斥候。 斥候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启禀苏大统领!”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虽然疲惫,但却带着军人的坚定。 “我家大统领命我传信,说大鬼国派出一万骑军,正往东面前进!” 苏知恩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斥候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花羽如何?” 斥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启禀大统领,花羽大统领并无大碍。” 苏知恩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带他下去休息。” 云烈领命,派人带着斥候退了出去。 帐帘再次落下,帐内恢复了平静。 片刻之后,帐帘又一次被掀开。 于长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大统领,咱们接下来如何?” 他看着苏知恩,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端瑞的万人骑军,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云烈走到苏知恩身边,沉声开口。 “若是带着这些人,走不快的。” 他指的,是营地里那八千多名俘虏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势必要与大军撞上。” 苏知恩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地图。 他没有直接回应于长和云烈的担忧。 他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苏掠那边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掠率领不足两千玄狼骑断后,独自面对颉律部的五千精锐,这其中的凶险,苏知恩再清楚不过。 片刻之后,苏知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于长和云烈。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 “叫赤扈入帐,我有事安排。” 他的语气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于长和云烈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还是立刻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月挂当空,清辉洒满铁狼城。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达勒然带着赤鲁巴,一路疾驰,终于返回了铁狼城。 城门在夜色中洞开,两人策马穿过幽深的甬道,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内,灯火通明。 百里元治端坐主位,身形挺拔,须发半白。 他面前的炭火盆中,红炭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清癯的脸庞。 他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看到达勒然和赤鲁巴的出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抹了然的神情。 “战损如何?” 百里元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达勒然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损了五千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已经命各个万户带着大军返回铁狼城。” 他继续汇报着后续的安排。 百里元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赤鲁巴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走到赤鲁巴身边,声音中带着几分严厉。 “你现在还觉得安北军是软蛋吗?” 赤鲁巴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日的遭遇,已经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狂傲和轻视。 铁桓卫的出现,达勒然的及时赶到,以及那五千人的战损,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不等赤鲁巴开口说话,百里元治看着他,继续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了,若是不想死,不想丢了铁狼城,就不要轻敌,不要擅动。” 百里元治没有再看赤鲁巴一眼,他转身,缓步走出大帐。 达勒然站起身,跟在百里元治身后,一同走出帐外。 夜风呼啸,雪花再次飘落。 百里元治抬头看着那轮高悬的月亮,月光清冷。 他的眼中,此刻却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达勒然轻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国师……”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被百里元治抬手止住。 百里元治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以及几分对棋逢对手的欣赏。 “安北王,安北王……” 他的声音很轻。 “当真厉害。” 他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落在达勒然的脸上。 “走吧。” 达勒然愣了愣,他有些不解地问道。 “去哪?” 百里元治再次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股坦然。 “回王庭请罪。” 他的语气平静。 “毕竟此事,我越权了。” 他知道,这次的布局,虽然成功地将南朝的援军拖在了逐鬼关外,但达勒然的出现,已经超出了百里穹苍的接受范围。 而且他作为国师,未经鬼王允许,擅自调动兵力,这本身就是一种越权。 月光下,百里元治与达勒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铁狼城,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阴沉。 第322章 不向狼庭为走狗,愿随梁帜赌新生 风还在刮,比前几日更紧了些。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混沌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一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牛羊的叫声、妇孺的低语、汉子的牢骚,被呼啸的北风揉碎了,撒在漫长的行军路上。 赤扈骑在马上,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他身侧不远处,四匹马并排而行。 狼山部族长阿古齿、青河部族长博尔津、捷罗部族长捷罗澜、巫山部族长巴达汗。 这四个人,曾经是这片草原东部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像是丧家之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任由风雪灌进领口。 阿古齿的马稍微快了半个马头,他频频回头,看向队伍的后方,又看向空荡荡的侧翼。 那里本该有白龙骑的影子,但现在,只有漫天的风雪。 终于,阿古齿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个浅坑。 “赤扈。” 阿古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火气。 “南朝的那位苏统领,到底去哪了?” 队伍还在前行,没有人停下。 赤扈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别问?” 阿古齿冷笑一声,索性策马靠近了些,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彪悍劲头上来了。 “咱们把全族的命都压上了,跟着你们往西跑。” “现在倒好,正主不见了,就剩咱们这群没牙的老狼在这风雪里瞎转悠?” “赤扈,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 旁边的捷罗澜也凑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最圆滑的族长,此刻脸上也写满了惊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赤扈兄弟,昨儿个夜里,我可是亲眼瞧见那位小苏统领带着骑军出了营。” “这方向可是咱们的另一路。” “若是真出了事,你得跟大伙交个底。” “咱们底下还有几千张嘴,若是乱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恐慌已经在队伍里蔓延了,若是没有安北军的精锐镇场子,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随时可能炸营。 赤扈勒住了马。 他这一停,身边的四位族长也跟着停了下来。 后方的队伍虽然还在蠕动,但这一小块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 赤扈转过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阿古齿满脸横肉紧绷,手按在刀柄上。 捷罗澜眼神闪烁,一脸苦相。 博尔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老狐狸巴达汗,半闭着眼,像是在马背上睡着了。 “你们想知道?” 赤扈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冻僵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诡异。 “巴达汗,博尔津,你们也想知道?” 一直装睡的巴达汗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拢了拢袖子,慢吞吞地说道:“事情恐怕不小。” “赤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知道底细,几位族长心里才有数,才能帮你压住底下的人。” “好。” 赤扈点了点头,抬起马鞭,指了指正西方向。 “王庭派人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在场的四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万游骑军,领头的是端瑞。” 赤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他们直奔青澜河而来,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吃掉南朝人的那两支骑军。” 阿古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万游骑军。 在草原上,这就意味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这些中小部族,平日里见到西侧的千人队都要点头哈腰,更别提万人大军。 “还有。” 赤扈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继续说道。 “前日在两岸口汇合时,玄狼骑为什么没跟上来?” “因为他们去挡颉律部了。” “颉律部?” 博尔津猛地抬起头。 “他们也动了?” “王庭给了消息,许了重利,颉律部自然要动。” 赤扈淡淡开口。 此刻只有风声弥漫。 风雪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 阿古齿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本能反应。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赤扈,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两千人……挡五千人?” 阿古齿的声音尖锐起来。 “那不是挡,那是送死!” “南朝人疯了,你也疯了?!” “前面有一万大军堵截,后面有颉律部追杀。” 阿古齿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咱们这近万人,带着牛羊辎重,一天能走多少里?” “三十里?五十里?” “一旦被追上,就是个死!全族尽灭!” 捷罗澜也慌了神,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啊。” “王庭那帮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叛徒的下场,那就是男的杀光,女的充奴……” 他们之所以投降,是因为安北军展现出了碾压的实力,更是因为苏知恩给的那条活路。 可现在,活路变成了死路。 安北军自身难保,他们这些降兵,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那你们想如何?” 赤扈歪着头,看着阿古齿。 “想走?” 阿古齿喘着粗气,眼神在赤扈和后方的队伍之间来回游移。 “走?往哪走?” 阿古齿咬着牙。 “这茫茫雪原,说不准谁就是王庭的眼线。” “咱们身上已经烙上了叛徒的印子,走到哪都是死。” 忽然,阿古齿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绝境中生出的狠戾,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赤扈,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赤扈,你跟南朝人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那两支南朝骑军的具体位置?” 赤扈挑了挑眉。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阿古齿策马逼近了一步,眼里的凶光毕露。 “若是知道,咱们现在凑齐各部的精锐,哪怕只有两三千人,直插南朝人的后方!” “只要拿了那个苏知恩,或者苏掠的人头,献给端瑞将军,这就是投名状!” “咱们是被逼的!” “只要杀了南朝统领,咱们就能洗脱罪名,甚至还能立功!” “王庭那边,未尝不可免了咱们一死!”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僵住了。 捷罗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阿古齿,又看看赤扈,眼里的犹豫显而易见。 这也是一条路。 虽然无耻,虽然卑鄙,但在草原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赤扈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他转头看向捷罗澜。 “你也是这么想的?” 捷罗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看赤扈的眼睛。 他心里在打鼓。 南朝人给的那些棉衣、那些粮食,还有那些读书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仁慈。 可是,仁慈能当饭吃吗? 仁慈能挡得住王庭的弯刀吗? 若是赌赢了,跟着南朝人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可若是输了…… “我……” 捷罗澜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赤扈没有逼他,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 “巴达汗,博尔津。” “你们呢?” 巴达汗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看着赤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察觉到了。 赤扈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杀意。 巴达汗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船,哪里还有半途下去的道理? 这赤扈既然敢把底牌亮出来,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阿古齿这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我老了。” 巴达汗慢悠悠地说道。 “折腾不动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黑吧。” “南朝人给的这碗饭,我吃得顺口。” 旁边的博尔津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南朝人这半个月,横扫东部,半年来的几场大战赢得干脆利落。” “就算是运气,我也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阿古齿冷哼一声。 “赌南朝人还能赢。” 博尔津抬起头,直视阿古齿。 “赢了,我带着族人过上像人的日子。” “输了,无非就是个死。” “咱们以前在王庭底下当狗,日子也没比死好上多少。” “好。” 赤扈拍了拍手,掌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位族长看得通透。”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阿古齿和捷罗澜。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苏统领临走前,留了话。” 赤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倘若你们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大家安安稳稳地走。” “既然问了,那我就代苏统领问一句。” “走,还是不走?” 赤扈指了指茫茫的雪原。 “若是想走,即刻便带着你们的族人离开。” “事后想去哪去哪,哪怕你们去给王庭报信,哪怕你们去捅苏统领的后背,他都不管。” “但若是不走,就别再生出其他心思。” 赤扈顿了顿,目光刮过阿古齿的脸。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好好想想。” 风雪呼啸。 阿古齿愣住了。 他没想到赤扈会这么说。 不管? 任由他们离开? 这南朝人难道真的傻了?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怕? 阿古齿看着巴达汗和博尔津那副坚定不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两个老东西,是被南朝人灌了迷魂汤吗? 他又看向捷罗澜。 捷罗澜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 “捷罗澜!” 阿古齿低吼一声。 “你还在犹豫什么?” “跟着他们就是个死!” “咱们手里有兵,有马,只要离了这儿,天高任鸟飞!” 捷罗澜抬起头,看了看阿古齿,又看了看赤扈。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赤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他打了个冷颤。 “我……” 捷罗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继续走。” 阿古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个怂货!” 阿古齿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既然你们都想送死,老子不奉陪了!” 说罢,他猛地一拨马头,朝着自家部族的队列冲去。 “狼山部的儿郎们!” “都给我听着!咱们不跟这群疯子玩了!” “调头!咱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他的族人,那些狼山部的勇士和妇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 他们被赤鹰部的人,像撒芝麻一样,夹杂在了庞大的队伍中间。 每一小股狼山部的人周围,都围着数倍于他们的赤鹰部、甚至是巫山部的人。 阿古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要转头,想让赤扈把他的族人放开。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脆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噗嗤!” 阿古齿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 一支红色的羽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他的胸膛,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力量瞬间从身体里抽离。 阿古齿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赤扈依然保持着挽弓搭箭的姿势。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 阿古齿的尸体栽落下马,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队伍前列瞬间骚动起来。 “族长!” “杀人了!” 几个狼山部的亲信见状,怒吼着拔出弯刀,想要冲过来。 然而,他们的刀才刚出鞘一半。 “别动。” 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原本沉默赶路的赤鹰部士兵,瞬间撕下了伪装。 无数把雪亮的弯刀,整齐划一地架在了狼山部众人的脖子上。 不仅仅是亲信。 在整个庞大的行军队列中,只要是狼山部的人,此刻都被身边的友军死死控制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捷罗澜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脸色惨白,牙齿不停地打颤。 巴达汗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怪不得……” 老人在心里喃喃自语。 “怪不得今日启程前,他特意下令调整队列,让我部和青河部的人,与他们两部混编。”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赤扈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阿古齿的尸体旁。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骚动的狼山部众人。 “阿古齿想要拿我们的命,去给王庭送礼。” 赤扈朗声开口。 “他想拿你们的妻儿老小,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迫不得已,我只能如此。” 他指了指那些被控制住的狼山部族人。 “狼山部的物资,我们一分不动。” “狼山部的妇孺,我们依然照料。” “从现在起,狼山部由副族长暂代。” “所有决定,待到了逐鬼关,一切安稳之后,再行商讨。” 说到这里,赤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那几个狼山部的亲信。 “现在,还有谁想跟着阿古齿去向王庭摇尾乞怜的?” “站出来。” 没有人动。 连族长都死了,而且周围全是明晃晃的刀子,谁还敢动? 更重要的是,赤扈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阿古齿想拿他们当投名状,这事儿在草原上并不稀奇。 比起跟着一个死掉的族长去送死,显然还是保命更重要。 骚动很快平息了下去。 赤扈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三位族长。 捷罗澜已经吓傻了,博尔津一脸肃然,巴达汗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几位,可还有问题?” 赤扈笑着问道。 三人齐齐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谁敢有问题,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谁。 “那就好。” 赤扈收起笑容,挥了挥手。 “继续走吧。” 队伍再次启动。 咯吱咯吱的车轮声重新响起,掩盖了雪地上的那滩血迹。 巴达汗策马来到了赤扈身边,两匹马并排而行。 老人的目光落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声音低沉。 “赤扈,你就这么笃定,南朝人会赢?” 这是一场豪赌。 拿四个部族,近万条人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赤扈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巴达汗。” 赤扈转过头,看着这位草原东部的老狐狸,嘴角微微上扬。 “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我这个人,以前不好赌。” “因为我命不好,逢赌必输。” 赤扈握紧了拳头,将那滴雪水攥在手心。 “但今日。”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有感觉。” “这一次,我会赢。” “而且,会赢得很大。” 巴达汗看着赤扈眼中的光芒,沉默了良久。 最终,老人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那就走吧。” “我也想看看,这变了天的草原,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 第323章 利禄缚狼终俯首,虚形诱寇自趋途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雪原之上。 白龙骑的行军队列在无垠的白色画布上艰难蠕动。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簌声,这是队列中唯一持续不断的声音。 每个人都将身体缩在厚重的皮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刮在人脸上生疼。 于长策马赶上队伍最前方的苏知恩,两匹战马在风雪中并行。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在这呼啸的风声里,即便大声说话,传出几步远也会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大统领。” 于长的眉毛和胡子上都凝结了一层白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那个赤扈……当真可信?”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天一夜。 自从苏知恩率领白龙骑主力悄然离队,将那支由五个部族、近万人口组成的庞大队伍全权交予赤扈带领后,于长的心就一直悬着。 那不是几百人,是近万人。 里面有老有少,有妇有孺,更裹挟着五个部族全部的家当。 这样一支队伍,行动迟缓,目标巨大,就是一块扔在饿狼群中的肥肉。 而赤扈,那个亲手斩杀族中勇士,将族长之位建立在血腥与背叛之上的男人,他的眼神里藏着的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狼。 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样一头狼的忠诚上,于长觉得这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危险。 苏知恩目视前方,风雪吹得他脸颊通红,但那双眼睛却平静非常。 他没有直接回答于长的问题。 “于长,你觉得忠诚是什么?” 于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苏知恩会反问他。 他想了想,沉声答道:“是袍泽之义,是同生共死,是为了身后的兄弟能豁出性命的决然。” 这是他作为长风骑统领时,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说得好。” 苏知恩点了点头。 “但那是我们的忠诚,不是赤扈的。” 他勒了勒缰绳,坐骑雪夜狮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 “赤扈这种人,你不能用道义去衡量他,更不能用情感去束缚他。” 苏知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的骨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生存,与利益。” “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斩杀族人,不是因为他对我,或者对殿下有多忠诚。” “而是因为族人的动摇,威胁到了他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这条路。” “谁能让他活,他就听谁的。” “谁能让他活得像个人上人,他就会把谁当成主人。” “现在,我们能。” “王庭不能。” “所以,在抵达逐鬼关之前,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那支队伍能安然无恙。” 苏知恩本不担心赤扈会背叛。 因为背叛的代价,赤扈付不起。 而忠诚的奖励,却足以让他疯狂。 队伍后方的云烈也策马跟了上来,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这位曾经的长风骑五统领,性子比于长更加沉稳冷静,看问题的角度也更刁钻。 “大统领。” 云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您给了他活路,可要让他死心塌地,光有活路还不够。” “您许了他什么恩惠?” 云烈很清楚,想让一头狼彻底变成看门犬,必须要在它脖子上套上一个它自己挣脱不开,却又无比渴望的项圈。 苏知恩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给不了。” 他摇了摇头。 “那份恩惠,整个关北,只有一个人能给。” 苏知恩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南方,那是胶州城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想念。 “赤扈是条好狗,够凶,也够聪明。” “但殿下需不需要他,愿不愿意赏他那根骨头,就要看他这次……能不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了。” 他没有明说那份恩惠是什么。 但于长和云烈都听懂了。 那是他们无法想象,却足以让赤扈这样的家伙彻底俯首称臣的东西。 两人心中凛然,不再多问。 苏知恩收回目光,眼中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传令下去!” 苏知恩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风雪的阻碍。 “全军加速!” “今夜,再行五十里!” “是!” 于长和云烈齐声应诺,立刻策马向后方传达命令。 沉闷的行军队列中,响起几声低沉的号角。 所有骑兵默默地打起精神,双腿一夹马腹,整支队伍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统领的命令就是必须执行的铁律。 …… 正月十九。 夜。 青澜河以东五十里处,一座临时营地灯火通明。 数千顶帐篷在风雪中连绵成片,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巡逻的哨兵,将营地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身材魁梧的端瑞,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甲胄并未卸下,左边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可怖。 “还没有鬼哨子的消息吗?” 端瑞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凶悍的目光扫向帐下的一名千户。 那千户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回答。 “回禀万户,自昨日派出后,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废物!” 端瑞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混着灰烬撒了一地。 千户吓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一百名鬼哨子,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派出去探查方圆三十里的动静,一天一夜了,连个屁都没传回来!” 端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遍布血丝,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千户,那千户的身体被他提起,双脚离地。 “我问你!” “是不是连那些鬼哨子,也成了南朝人的刀下亡魂?!” 端瑞的声音里满是刺骨的杀意。 千户吓得魂飞魄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废物!” 端瑞猛地将他甩开,千户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环视帐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与他对视。 端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鬼哨子的失联,意味着他们对青澜河东部的掌控,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这漏洞,足以致命。 …… 与此同时,在距离端瑞大营约十里外的一片枯草坡上。 云烈收刀入鞘,一抹殷红的血迹被甩在地面,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他身前,几具身着大鬼国斥候服饰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雪地里。 这些鬼哨子,都是草原上最顶尖的追踪好手,却在云烈与白龙骑精锐的围剿下,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便悄无声息地被抹除了。 “大统领。” 云烈走向苏知恩,声音沉稳。 “附近的鬼哨子,已全部清除。” 苏知恩站在坡顶,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身上的棉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故意放走了几名。” 云烈继续汇报,眼神里满是自信。 “他们身受重伤,且已经彻底被我们制造的假象所迷惑,只会将我们想要让他们带回去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禀报给端瑞。” 苏知恩闻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风雪里,透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很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就让咱们,带他们跑上一跑。” 苏知恩的目光,望向青澜河方向。 河水在寒风中,已经彻底凝结成坚硬的冰层。 他抬起手,指向河水左岸。 “传令下去,全军沿青澜河左岸,朝着两岸口方向前进。” “是!” 云烈和于长齐声应诺,眼中都充满了对即将到来之战的期待。 …… 片刻之后。 端瑞大营。 几名狼狈不堪的鬼哨子,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闯入中军大帐。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死寂的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万户!” 为首的鬼哨子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们在青澜河左岸,发现了南朝军队!” 端瑞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那鬼哨子的衣领,脸上满是狂喜。 “多少人?!是不是那两支该死的骑兵合兵了?!” 鬼哨子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不……不是。” “只有一支,人数……人数约千人。” “他们……他们正朝着东部深处前进,并未发现其他南朝部队。” “千人?” 端瑞猛地松开手,鬼哨子瘫软在地。 他的狂喜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 “只有千人?!” 端瑞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会不会是南朝人的诡计?” 一名千夫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 “他们会不会是故布疑阵,引我们上钩?” “其余主力,或许就埋伏在附近。” 端瑞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来回踱步,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他回想起百里元治在王城宴会上的警告,以及自己狼牙口惨败的教训。 谨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病态。 但他又被千人这个数字牢牢吸引。 千人……一支孤军。 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如果他能一口吞下这支南朝孤军,那将是一份何等巨大的功劳! 若是能将敌军主将斩杀…… 足以洗刷他狼牙口惨败的耻辱,足以让他重新在王庭中扬眉吐气! 而且,鬼哨子说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支,约千人。 并没有发现其他南朝部队。 这说明,两支南朝军队,很可能真的分兵了! 甚至,这支千人部队,就是其中的一支! 端瑞的眼神变得贪婪而狂热。 他知道,这是他立功雪耻的绝佳机会。 他不能放过。 但他又不敢贸然将一万大军全部压上。 万一……万一真有埋伏呢? 端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青澜河左岸的区域来回摩挲。 “传我将令!” 端瑞猛地抬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大军中抽调三千精骑!” “由千夫长乌兰达拉率领,立即出发,沿青澜河左岸,追击那支南朝军队!” “务必将其缠住,不必急于歼灭,只需将其拖住,等待大军会合!” “主力大军,随后跟进!” “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千人的南朝军队,能玩出什么花样!” 端瑞的眼里满是嗜血的杀意。 他决定了,他要用这三千精骑,慢慢地玩弄那支南朝孤军。 然后,再用他的万人大军,将那支孤军彻底碾碎。 至于埋伏? 端瑞冷笑一声。 他会小心,他会谨慎。 他不会给南朝人任何机会。 …… 青澜河左岸。 风雪之中,白龙骑的队伍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苏知恩策马走在最前方,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身后。 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带着一股追击的急迫。 苏知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端瑞,果然上钩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雪夜狮心领神会,速度再次加快。 “加快行军速度!” 苏知恩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来。 “所有人,按照我预定的路线行军,不得有丝毫偏差!” 他很清楚,只要端瑞的大军,按照他计划好的路线走,他们绝对不可能碰见赤扈等人的队伍。 那支庞大而缓慢的队伍,已经在苏知恩的精心安排下,沿着一条看似安全,实则远离所有战场威胁的路线,向着逐鬼关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而他自己,则要像一个诱饵,将端瑞这头贪婪的恶狼,牢牢地吸引住。 白龙骑的将士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对苏知恩有着绝对的信任。 在他们的眼中,这位年轻的大统领,能料敌于先。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需质疑。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 雪夜狮的四蹄在雪地上飞奔,扬起一片片雪雾。 白龙骑的将士们,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形在风雪中拉长。 身后,那追击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远处。 在无尽的风雪之中。 一座刀削斧劈般的峡谷,隐隐约约地浮现。 第324章 空营伏弩藏凶计,烈炬围兵陷死局 风停了。 肆虐了一整日的暴雪,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突兀地收住了势头。 天地间只剩下白黑二色。 青澜河左岸的一处背风丘陵后,两千名白龙骑,静默地伫立在黑暗中。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战马咀嚼嚼子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苏知恩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手里抓着一把混着雪的干粮,往嘴里塞。 干粮梆硬,混着雪水咽下去,激得人浑身一颤,却也让人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 这里距离那个峡谷,还有近百里。 而身后的尾巴,咬得越来越紧了。 “大统领。” 一阵积雪被踩碎的轻响传来。 于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白霜,整张脸被冻成了青紫色。 但他眼底的忧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于长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早已失去知觉的脸。 “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人还能咬牙顶着,马不行了。” “这一整天,咱们跑了六十里,跟那帮狗皮膏药兜圈子。” 于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和战马,压低了声音。 “大统领,咱们距离您说的那处峡谷还有近百里。” “照这个跑法,不等咱们到地儿,马就得废一半。” “到时候别说打仗,跑都跑不动。” “难道真要这么一直跑下去?” 苏知恩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黑暗处。 “云烈。” “在。” 云烈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那张早已被翻看得卷边的羊皮地图。 苏知恩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微弱的柔光亮起,照亮了地图上那一片错综复杂的线条。 苏知恩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上。 那里是一处开阔的平原,背靠一片稀疏的胡杨林,前方是一条早已冻结的干枯河床。 地形开阔,易守难攻,且视野极佳。 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斥候何在?” 苏知恩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名浑身裹在白色披风里的斥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标下在!” 苏知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黑点上,目光锐利。 “端瑞的主力大营,是否扎在此处?” 斥候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禀大统领,确认无误!” “半个时辰前,卑职亲自摸到了距离敌营三里的位置。” “敌军万人大营,连绵数里,外围鹿角三重,巡逻哨骑半刻钟一换,防守极为严密。”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帅旗未动。” 苏知恩点了点头,神色未变。 “辎重呢?”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另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禀大统领,看清楚了!” “敌军为了追击咱们,轻骑突进,辎重队落在后面,直到天黑前才入的大营。” “约莫有一千匹骡马。” “入营之后,集中看管在营地后方的那一块区域。” “那里防守相对松懈,只有两队看守。” 听到这里,于长和云烈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原本凝固在脸上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狂热。 “统领!” 于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辎重的位置,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您的意思是……” “今夜烧营?!” 苏知恩直起腰,收起火折子,黑暗再次笼罩了众人。 但在那黑暗中,苏知恩的声音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冷静。 “我们只有两千骑。” “身上带的干粮,省着吃也够三日。” 苏知恩转过身,目光穿过黑暗,望向二十里外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 “但他们有一万人。” “一万人,再加上万余匹马。” “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端瑞轻装急行,随军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 “只要烧了这一批……” 苏知恩笑了笑。 “端瑞便成了无牙之虎。” “哪怕他有一万人,哪怕他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 “没了粮草,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容退去。” 于长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吼道:“干了!” “与其被追得像条丧家犬,不如回头咬下他一块肉来!” 云烈也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那个位置选得好。” “只要火头一起,风一吹,连带着半个大营都得烧起来。” “到时候炸了营,咱们正好趁乱突围。” 计划定下。 苏知恩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军令。 “全军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恢复体力。” “子时一刻,准时出发。” …… 夜色渐深。 寒风在旷野上呜咽。 子时。 一千名白龙骑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 所有的战马,蹄子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所有的士卒,嘴里都衔着一枚木片,防止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响。 苏知恩翻身上了雪夜狮,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 带着一千名最精锐的白龙骑,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绕过了敌军外围的岗哨。 端瑞的大营扎得很扎实。 正如斥候所言,外围鹿角林立,刁斗森严。 但百密一疏。 营地后方那片胡杨林,成了天然的视野盲区。 苏知恩带着人,在距离营栅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趴在雪地上,眯着眼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整个后营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两队负责看守辎重的士卒,此刻正缩在避风处烤火,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是被冻得够呛。 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粮车和帐篷,就在栅栏后面,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苏知恩静静等待。 等巡逻队过去的那一瞬间空档。 “就是现在。” 苏知恩心中默念。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数十名好手如同狸猫般窜了出去。 没有喊杀声。 只有利刃划破喉咙的轻微声响,和尸体倒在雪地上的闷响。 那几名看守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捂住嘴巴,割断了喉管,拖进了黑暗里。 栅栏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缺口。 苏知恩翻身上马,压低了身形。 “进!” 一千名骑兵,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点火把。 在这个距离,火光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 他们要做的,是冲到粮草堆前,然后点火,撤离。 一切都很顺利。 那些堆得高高的粮草垛,就在眼前。 苏知恩策马冲到一座最大的帐篷前,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出。 “噗!” 枪尖刺破了厚重的毡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手感不对。 苏知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刺入粮袋的感觉。 那是…… 他手腕一抖,长枪横扫,直接挑开了帐篷的一角。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帐篷里的东西。 只有草。 早已干枯、甚至有些发霉的烂草。 没有粮食。 没有辎重。 只有一个个用黑布蒙着的草垛。 苏知恩猛地勒住缰绳,雪夜狮发出一声低嘶。 他环顾四周。 “不好!” 苏知恩厉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中计了!” “撤!快撤!” 然而。 晚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 四面八方,无数的火把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 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地,顷刻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数以千计的火把。 它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苏知恩和那一千名白龙骑,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紧接着。 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崩响声。 “崩崩崩——” 无数支利箭从高处的营寨和暗处射出。 “举盾!!!” 苏知恩怒吼着,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拨落。 但身后的士卒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数十名白龙骑在第一波箭雨中便中箭落马,鲜血染红了雪地。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震得人耳膜生疼。 正前方的黑暗中,一队重甲骑兵缓缓分开。 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踏着傲慢的步子,走了出来。 马上那人,身披重甲,头戴狼牙盔,左边眉骨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 他看着被困在中央的苏知恩,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那笑容里,藏着积压已久的暴戾,和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 “南朝的崽子。” 端瑞的声音并不高。 “我等候多时了。” 他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 “怎么?” 端瑞歪了歪头,指着那一顶顶空荡荡的帐篷。 “很意外?” “觉得我端瑞,还是狼牙口那个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他大笑起来,笑声震颤着胸甲,发出嗡嗡的闷响。 “吃一堑,长一智啊。” “你们南朝人不是最喜欢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吗?” “劫营?烧粮?” “能不能想点新花样?” 端瑞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苏知恩。 “我故意让大军急行,故意把这辎重队落在后面,又故意在这后营留出破绽。” “就是为了等着你这条自作聪明的鱼,来咬这个钩!” 苏知恩面沉如水。 他没有理会端瑞的嘲讽。 恐惧?没有。 后悔?更没有。 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生死,这是常态。 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如何破局。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局势。 四面合围。 箭雨压制。 正前方是端瑞的亲卫骑军,硬冲必死无疑。 唯有…… 苏知恩的目光落在了南侧。 那里是火光最薄弱的地方。 端瑞既然设伏,必然是围三缺一,或者四面铁桶。 但无论哪种,南侧都是唯一的生路。 苏知恩猛地勒转马头,长枪高举,没有丝毫慌乱。 “全军听令!” “不要恋战!不要纠缠!” “于长!云烈!分两路带兵从南侧杀出去!” “我为你们断后!” “冲!” 这一声令下,原本有些慌乱的白龙骑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迅速集结成锥形阵,朝着南侧疯狂冲锋。 端瑞见状,冷笑一声。 “想走?” “进了我的肚子,还想囫囵个出去?” “做梦!” 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一指苏知恩,厉声咆哮。 “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全军出击!” “给我杀光他们!用他们的人头,祭奠狼牙口战死的儿郎!” “杀!!!” 万名大鬼国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潮。 包围圈迅速收缩。 无数的刀枪剑戟,朝着中央那支孤军挤压过来。 端瑞更是一马当先。 他胯下的黑马狂奔而去,直取苏知恩。 他要亲手斩下这个南朝统领的头颅。 “死来!” 端瑞借着马势,手中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携带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这一枪,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 苏知恩不退反进。 雪夜狮发出一声狮吼般的咆哮,四蹄发力,迎着端瑞冲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两杆长枪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导过来,震得苏知恩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有些酸软。 这端瑞,好大的力气! 但他并未硬抗。 在兵器相交的一瞬间,苏知恩手腕巧妙地一抖,借着这股巨大的撞击力,连人带马向侧后方滑去,正好避开了侧面两名敌军骑兵的偷袭。 “有点本事!” 端瑞一击未中,眼中凶光更甚。 他长枪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笼罩了苏知恩周身大穴。 “再来!”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长枪,长枪再次施展开来。 枪如游龙,守得滴水不漏。 “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两人在乱军之中,瞬间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苏知恩且战且退。 他不是打不过端瑞。 若是单打独斗,百招之内,他有信心在端瑞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但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周围全是敌人。 每拖延一息,就会有更多的白龙骑倒下。 他必须把端瑞引开,给大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 “噗嗤!” 苏知恩一枪刺穿了一名试图偷袭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咽喉,随即猛地一拉缰绳。 “走!” 他大喝一声,不再与端瑞纠缠,调转马头,顺着白龙骑刚刚冲开的那条血路,向着南侧狂奔而去。 “哪里跑!” 端瑞眼看着到手的鸭子要飞,哪里肯依。 “追!” “给我追!” “咬死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端瑞带着主力大军,顺着苏知恩撤退的方向,疯狂地追了上去。 火光摇曳。 喊杀声震天。 …… 火光照亮夜色,一支骑兵从大营里冲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逃窜。 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追兵。 苏知恩浑身是血,看起来狼狈至极。 “大统领!可有受伤?” 于长策马上前,大声开口。 “没事。” 苏知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口喘着粗气。 “别停!” “继续跑!” 苏知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端瑞大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白龙骑,端瑞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跑吧。” “尽情地跑吧。” “我看你们还能跑多远。” “在这片草原上,没有人能从我端瑞的手心里逃出去。” 第325章 雪野追奔风裂裳,焰腾敌垒照天苍 风在耳边撕扯。 苏知恩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雪夜狮融为一体。 身下的战马早已是大汗淋漓,白色的热气从马鼻中喷涌而出。 身后,黑压压的骑兵洪流紧追不舍。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杀!杀!杀!” 大鬼国的骑兵在咆哮。 端瑞亲自冲在最前,那匹黑色的战马四蹄翻飞,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大片的雪泥。 他手中的长枪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光,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白色身影。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箭矢从后方抛射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笃笃笃地钉在白龙骑身后的雪地上,或是射中落在最后的骑士背甲上。 “大统领!他们咬上来了!” 于长喘着粗气,挥刀拨开一支流矢,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知恩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的雪原。 “再快点!” 他低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雪夜狮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再次提速。 前方是一片坦途,无遮无拦。 端瑞看着前方那片开阔地,脸上的狞笑愈发狂野。 “跑啊!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前面就是坦途,你们的马已经废了!” “儿郎们!加把劲!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当酒碗!” 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他们似乎已经闻到了南朝人身上那股恐惧的味道,看到了对方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 就在这追逃正酣,杀机沸腾的瞬间。 端瑞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不仅仅是他。 所有大鬼国的骑兵,都在这一声巨响中本能地停下了冲锋的势头。 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下一刻。 只见他们身后十数里外,那座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主力大营方向,火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橘红色的火光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了一片,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连带着这片惨白的雪原,都被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橘红色。 那位置…… 那是大营的后方。 是他们囤积粮草、马料,以及此次出征所有辎重的……后营! “这……这……” 端瑞张大了嘴。 那冲天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上,将他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照得扭曲跳动。 怎么可能? 就在大鬼国全军陷入死寂与恐慌之时。 前方。 那支原本正在拼命逃窜的白龙骑,停下了。 没有号令,没有喧哗。 一千名骑兵,在同一时间勒马,转身,列阵。 动作整齐划一。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狼狈逃窜的模样? 苏知恩策马而出。 他缓缓摘下头盔,随手放在马鞍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 他看着远处那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为首的端瑞,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端瑞!” 苏知恩声音高亢。 “这场烟花,好看吗?” 端瑞猛地回过神来,死死盯着苏知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是你……是你干的?!” “不可能!” “你的人都在这里!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苏知恩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马鞍旁取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端瑞啊端瑞。” “你真以为,我会傻到带着全军往你的空营里钻?” “你那点心机,在戏文里都唱烂了。” 苏知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火光冲天的方向。 “在发现你后营防守松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是饵。” “既然你要钓鱼,那我就陪你演一场戏。” “我带着这一千人,大张旗鼓地闯你的空营,让你以为我中计了,让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让你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 苏知恩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 “而剩下的那一千兄弟。”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绕到了你大营的侧后方。” “你为了追我,把所有的精锐都带了出来。” “你说,我不烧你,烧谁?” “噗——” 端瑞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又中计了! “报——!!!” 一名大鬼国的斥候,浑身焦黑,骑着一匹尾巴被烧秃的战马,疯了一样从后方冲来。 “万户!万户!大事不好!” 斥候滚落下马,跪在端瑞马前,哭嚎声撕心裂肺。 “大营……大营遭袭!” “一支千人左右的南朝骑兵突然杀出,他们……他们手持火把,火箭!” “粮草……粮草全烧了!” “咱们留守的人太少,根本救不过来!” “万户!快回援吧!再晚……再晚连马料都没了!” 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原上,没了粮草,没了马料,这一万人和一万匹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出三天,不用南朝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冻死! 恐惧,瞬间在军中蔓延。 “混账!奸诈小人!” 端瑞气得浑身发抖,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指着苏知恩,破口大骂。 “你个卑鄙无耻的南朝猪!” “只敢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有种你跟我正面厮杀啊!” “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面对端瑞的咆哮,苏知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端瑞。” 苏知恩朗声开口。 “圣人典籍有云: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 “这是打仗,不是陪你杂耍。” “要怪,就怪你自己蠢。” “你们这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鬼蛮子,还是回去多读几本兵书吧!” “你——!!!” 端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当着万军的面,被一个他眼中的南朝猪如此戏耍、嘲讽。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端瑞咆哮着,举起长枪就要冲锋。 “我不救火了!” “老子今天就算饿死,也要先把你剁成肉泥!” “万户!不可啊!” 就在端瑞即将失控的瞬间,一名年长的千户死死拉住了他的缰绳。 “万户!粮草要紧啊!” “若是粮草尽毁,咱们这一万人就全完了!” “到时候别说杀敌,能不能活着走回铁狼城都是问题!” 千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端瑞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近在咫尺、一脸平静的苏知恩。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漫天的火光。 追? 这块骨头硬得很,一时半会未必啃得下来,而大营那边火势滔天,每一息烧掉的都是他们的命。 撤? 那就等于放虎归山,而且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端瑞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 “乌兰达拉!” 端瑞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一名身材壮硕如熊的千户。 “在!” “你带两千精骑,给我咬死他!” 端瑞指着苏知恩,眼中杀意滔天。 “不求全歼,只要拖住他!别让他跑了!” “待我回营灭了火,收拾了那帮偷袭的杂碎,再回头来收拾他!” “若是让他跑了,你提头来见!” 乌兰达拉一拍胸脯,狞笑道:“万户放心!两千对一千,又是疲兵,若是拿不下他,我乌兰达拉自己抹脖子!” “好!” 端瑞最后恶狠狠地瞪了苏知恩一眼。 “南朝猪,洗干净脖子等着!” “全军后队变前队!” “回援大营!救火!” 随着端瑞一声令下,大鬼国的主力大军极其不甘地调转马头,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原本黑压压的数千人大阵,瞬间分崩离析。 五千人回援,两千人追击。 看着端瑞主力远去的背影,苏知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赢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支正如狼似虎般扑来的两千敌骑。 “大统领,咱们怎么办?” 于长握紧了刀柄,眼中战意昂扬。 苏知恩嘴角微勾,重新戴好头盔,遮住了那张清秀的脸庞。 “还能怎么办?” “跑啊。” “把这群蠢货,带到该去的地方。” 雪原之上,追逐再起。 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在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乌兰达拉是个典型的草原莽汉。 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认死理。 端瑞让他追,他就追。 端瑞让他咬死,他就绝不松口。 更何况,在他看来,眼前的这支南朝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 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 而他手下的两千儿郎,虽然也有些疲惫,但比起对方来,那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儿郎们!追上去!” 乌兰达拉挥舞着弯刀,兴奋地嚎叫着。 “那南朝统领的人头就在前面!” “谁砍下来,赏羊五百只!女人十个!”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鬼国的骑兵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催动战马,死死咬在白龙骑的身后。 苏知恩带着人,且战且退。 他不与对方硬拼,每当乌兰达拉试图两翼包抄时,他就利用白龙骑精湛的骑术和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灵活地跳出包围圈。 但他也不跑远。 始终保持着三四百步的距离。 既让乌兰达拉觉得努努力就能追上,又不让他真的追上。 这种若即若离的吊胃口,让乌兰达拉急得哇哇乱叫,却又无可奈何。 “该死的南朝猪!比兔子还能跑!” 不知不觉间。 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坦的雪原逐渐收窄,两侧出现了连绵起伏的丘陵。 风,似乎变得更冷了,带着一股刺骨的湿气。 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道。 青澜河的一条支流。 此时正值隆冬,河面早已封冻,横亘在两山之间。 这里是河口。 也是一处天然的死地。 三面环山,一面是冰河。 苏知恩策马冲上了冰面。 马蹄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乌兰达拉见状,大喜过望。 “哈哈!这群蠢货慌不择路了!” “冰面上马蹄打滑,跑不快!” “这是天助我也!” “全军冲锋!把他们堵在河面上杀!” 两千大鬼国骑兵没有任何犹豫,一窝蜂地冲上了冰河。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冲到河心位置的时候。 前方那支一直在逃窜的白龙骑,突然停了下来。 苏知恩勒住雪夜狮,调转马头。 雪夜狮的四蹄上,早已裹上了防滑的麻布和草绳,稳稳地立在冰面上。 苏知恩静静地看着狂奔而来的乌兰达拉,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吁——” 乌兰达拉也勒住了马。 惯性让他在冰面上滑行了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他看着不再逃跑的苏知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太镇定了。 这根本不像是一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败军。 “跑啊?怎么不跑了?” 乌兰达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狞笑着举起弯刀。 “是不是知道跑不掉了,准备跪地求饶?” 苏知恩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千名早已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明亮的白龙骑将士。 “兄弟们。”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谷中,却清晰地回荡着。 “这一天一夜,咱们跑了八十里。” “累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知道你们累。” “我也累。”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点燃了血液里的温度。 “咱们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咱们被人骂作只会逃跑的懦夫。” “但这都不是真的。” 苏知恩猛地一挥长枪,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锐啸。 “咱们跑,是为了把这群畜生引到这儿来!” “咱们忍,是为了此刻能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了乌兰达拉。 “现在,地方到了。” “这是我给他们选的坟场。” 苏知恩大吼一声,声音如同炸雷。 “白龙骑!” “还要跑吗?!” 一千名将士,在这一刻,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不跑了!!!” “不跑了!!!” 声浪滚滚,震得冰面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乌兰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退后了两步。 “虚张声势!” 乌兰达拉咬着牙,恶狠狠地吼道。 “就算不跑又如何?” “你们只有一千人!还是残兵败将!” “老子有两千精锐!”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 “给我杀!把他们剁碎!” 然而。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异变突生。 “杀!!!” 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突然从河道左侧的高坡上传来。 乌兰达拉猛地抬头。 只见左侧的高坡之上,一支骑兵轰然冲下。 正是之前潜入敌后,放火烧营的那一千人! 他们放完火后,没有丝毫停留,按照苏知恩的预定计划,狂奔至此! 虽然他们同样疲惫,虽然他们身上满是烟尘。 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刚刚摧毁敌军大营后的亢奋与狂热! “什么?!” 伏兵! 对方竟然早就算好了要在此处决战。 “撤!快撤!” 乌兰达拉慌了,他拼命地拉扯缰绳,想要调转马头逃离这块死地。 但冰面湿滑,数千匹战马挤在一起,哪里是说转就能转得过来的? 更何况,两侧冲下来的白龙骑,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那是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轰——!!!” 两支骑兵,狠狠地插进了大鬼国骑兵的腰肋。 鲜血,在冰面上绽放。 那是比火焰还要刺眼的颜色。 “噗嗤!” 云烈手中的长枪,借着从高坡冲下的巨大惯性,瞬间刺穿了两名敌军骑兵的身子。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冰面上,腾起一阵白雾。 “杀!一个不留!” 云烈怒吼着,整个人如同疯虎入羊群。 这群放火归来的士卒,士气正盛。 他们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大鬼国骑兵,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而处于包围圈中心的乌兰达拉部,彻底乱了。 前有苏知恩的一千哀兵,后有伏兵。 双面夹击。 再加上冰面湿滑,战马立足不稳,大鬼国的骑兵们一身骑术根本施展不开,反而因为拥挤和混乱,不少人自己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 “稳住!别乱!” 乌兰达拉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名想要逃跑的己方士卒,试图稳住阵脚。 “跟他们拼了!咱们人多!” 可是,兵败如山倒。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在对方的战术分割下荡然无存时,崩溃只是一瞬间的事。 苏知恩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杀意凝结到了实质。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了。 现在的局势,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他缓缓压低了长枪,枪尖对准了乱军之中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乌兰达拉。 “白龙骑。” 苏知恩轻声低语,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凿穿他们!” “杀!!!” ...... 【大梁书?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苏知恩佯逃诱端瑞追击,阴遣千骑绕烧其辎重。 端瑞见火惊惶,急引军回援,留乌兰达拉率两千骑衔尾追蹑。 知恩引虏骑至青澜冰河支流,此地三面环山,乃天然死地。 白龙骑战马皆预裹防滑之具,知恩复令烧营之骑伏于高坡。 乌兰达拉恃众轻进,率部追入冰河。 俄而伏兵骤起,白龙骑双面夹击,虏骑困于冰面,立足不稳,阵脚大乱。 知恩亲率部凿穿敌阵,冰河喋血,决战遂开,竟阵斩敌将乌兰达拉,歼敌两千。 第326章 一火能推千里局,雪原风急念孤军 风,在青澜河畔肆虐。 夜色深沉,只有漫天飞雪被狂风卷着。 安北王的大营扎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之下。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响,将帐内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线条与圆圈。 苏承锦负手立于案前。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领口的狐毛簇拥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双眸子沉静如水,正顺着地图上的一条蜿蜒曲线缓缓移动。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颤。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白皓明一边抱怨着,一边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飘逸的白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略显笨重的士卒甲胄。 铁甲冰冷,贴在身上哪怕隔着内衬也透着寒气。 白皓明随手将头盔扔在矮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地将两条腿伸向炭盆烤火。 “我说,咱们还要在这儿蹲多久?” 白皓明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斜眼看向那个还在盯着地图发呆的身影,没好气地开口。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你那趟镖,这一趟下来,镖钱没见着,倒是先把我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好歹也是白衣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眉剑客之子,现在倒好,成了你的随军护卫,还得穿着这身二十多斤重的铁疙瘩。” “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苏承锦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一点轻轻点了点,笑着开口。 “能被安北王抓壮丁,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 白皓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热气蒸腾,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福分给你要不要?” “要不咱俩换换?” “你来穿这身铁皮,我去那儿指点江山?” “也就是看在你们苏氏的面子上,不然本少爷早溜了。” 提到苏氏,白皓明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当初被苏承武那个蛮子坑蒙拐骗,好不容易脱身,结果转头又掉进了这个安北王的坑里。 这苏家兄弟,一个个心眼都多得跟筛子似的。 苏承锦终于转过身来。 他走到炭盆边,提起上面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别抱怨了。” “等你这次回去,去库房里搬两坛仙人醉走。” 苏承锦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平淡。 “就当是给你的辛苦钱。” 白皓明原本还在揉搓着僵硬的膝盖,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仙人醉。 那是关北如今最紧俏的好东西,也就是在王府里能闻着味儿,外头可是千金难求。 “两坛?” 白皓明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写满了不屑。 “打发叫花子呢?” “我,白皓明,白眉剑客的独子!” “这一路护着你从逐鬼关跑到这儿,吃糠咽菜,顶风冒雪,还要随时提防着大鬼国的骑兵。” “你就拿两坛酒给我打发了?” “传出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坐地起价的无赖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坛。” “当初我给白总管也就两坛。” “你要是嫌少,那就算了。” “别别别!” 白皓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手脚麻利地从矮榻上跳起来,一把按住苏承锦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 “四坛就四坛!” “成交!” 白皓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还差不多,虽然比不上我的身价,但也勉强够本了。” 他重新坐回榻上,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连带着看这简陋的营帐都顺眼了几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沉重有力。 “哗啦——”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丁余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斥候。 那斥候看起来虽然狼狈,除了寒气比较重,倒是没有大碍。 “王爷。” 丁余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斥候带消息回来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越过丁余,落在那名跪在地上的斥候身上。 “说。” 斥候抬起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嘶哑。 “启禀王爷!” “昨日负责在五十里外探查的兄弟传回急报。” 斥候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昨夜子时,于我军大营东北方,约莫八十里处,火光冲天!” “那火势极大,烧红了半边天,哪怕隔着三十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绝对是起了大火!” 帐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白皓明也不再摆弄他的甲胄,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 三十里外。 火光冲天。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雪原上,能烧起这么大的火,绝不可能是自然起火,更不可能是几个牧民的帐篷走水。 苏承锦猛地转身。 他几步跨到案几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地图上的某一片区域。 他的手指悬停在地图上方,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从这里向东八十里…… 手指重重落下。 那是青澜河支流附近的一片开阔地。 “看来,端瑞的大军出事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可怕。 丁余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案几旁,看着苏承锦手指按住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爷如何确定是端瑞?” “这雪原上部落众多,或许是哪个部落遭了灾,或者是两军交战……” “不。” 苏承锦打断了他。 他拿起案上的一支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丁余,你看这里。” “这片区域地势平坦,背靠小山,前方有水源,且处于风口之下。” “若是你是领兵的大将,带着一万人马在这雪原上行军,你会选择在哪里扎营?” 丁余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晌,神色一凛。 “此处确实是扎营的最佳之地。” “没错。” 苏承锦将炭笔扔回案上,双手撑着案几,目光灼灼。 “端瑞带了一万人出来。” “一万人的大营,粮草、辎重、马料,堆积如山。”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适合大军扎营。” 丁余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爷英明。” “还有一点。”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白皓明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抱着双臂,目光扫过那个红圈。 “人数。” 白皓明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两千人的营帐,若没有粮草辎重,就算全点了,火势也有限。” “这雪原上风大雪大,寻常火头根本起不来。” “想要烧红半边天,除非是连营起火,而且必须是有大量的易燃之物。” “除了大军的粮草囤积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烧得这么旺。” 丁余惊讶地看了白皓明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江湖客,竟然还有这般见识。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白皓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的确如此。” 他对白皓明能想出这些并不意外。 白衣镖局在卞州经营多年,官商两道通吃,白皓明作为东家,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衣镖局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更何况,虎父无犬子。 白斐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既然确定了是端瑞的大营起火,那必然是有人偷袭。” 苏承锦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位置,敢去撩拨端瑞那一万骑军虎须的,除了我那两个弟弟,再无旁人。” 他直起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丁余!” “末将在!” 丁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 苏承锦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让斥候继续向前推进,死死盯着端瑞大军的动向。” “这把火烧起来,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 “我要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动,带了多少人,阵型乱没乱。” “是!” “第二。” 苏承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一处狭窄的山口。 “派一队精锐斥候,绕过端瑞的大军,直奔这处峡谷。” “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交战的痕迹。” 丁余虽然不解为何要特意去查这个峡谷,但出于对苏承锦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第三。” 苏承锦的手指继续移动,越过青澜河,落在了河道的右侧。 “再派一队斥候,沿着青澜河右岸搜索。” “寻找大批人马活动的踪迹。” “记住,是大批人马,包括车辙、马蹄印,甚至是牛羊留下的粪便,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丁余愣了一下。 前两条命令他还能理解,但这第三条…… “王爷,咱们的目标不是端瑞吗?” “为何要去右岸?” “右岸地势开阔,并不适合伏击,而且端瑞在左岸,咱们去右岸岂不是南辕北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白皓明已经挑起了眉毛。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 “那处一线天,作为交战之地确实最为合适。” “若是有人想要阻击追兵,那里是唯一的选择。” “你派人去寻踪迹,无可厚非。” 白皓明转过头,目光直视苏承锦,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可右岸为何要派人?” “难道你觉得,偷袭端瑞大营的人,会往右岸跑?” 苏承锦摇头笑了笑。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竖线。 那是青澜河。 “草原东部,以青澜河为界限,分为左右两岸。”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营帐内回荡。 “按计划之初,阿掠会率领玄狼骑,沿着左岸进行清扫。” “按时间推算,以及最后传回的消息。” “他已经沿着左岸行进了三百里,正好到了这处峡谷附近。” 苏承锦用炭笔点了点那个一线天的位置。 “既然铁狼城出动了一万人,那么草原东部的大族必然也收到了王庭的消息。” “至于是哪一部我不清楚,但以阿掠的脾气,他绝对会去拦截他们。” “他绝不会放任那些部落去和端瑞汇合,更不会看着自己与知恩陷入重围。” 说到这里,苏承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即,他又将炭笔移到了右岸。 “至于知恩。” “前不久你我从逐鬼关出来的时候,花羽便跟我说,他已经派人给知恩传信。” “知恩这孩子,心思缜密,行事稳重。” “他这一路收编部落,手里必然带着大量的俘虏和物资。” “若是无意外,知恩绝不会在右岸带着大批俘虏物资跟端瑞大军正面硬碰。”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坚定。 “带着那么多累赘,他跑不快,也打不赢。”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包袱藏起来,或者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右岸地势虽开阔,但也正是因为开阔,反而容易被忽略。” “而且,只有在左岸,他才能利用地形与端瑞周旋,而不至于被一锅端。” “所以,右岸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俘虏。” 帐内一片寂静。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丁余看着自家王爷,眼中的敬佩之色愈发浓重。 仅仅凭借着一处火光,和几个零星的消息,就能将几百里外的战局推演得如此透彻。 这份心智,这份对人心的把控,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白皓明也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承锦刚才的推演。 严丝合缝。 合情合理。 “你的想法确实合情合理。” 白皓明点了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但这些都是你所想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你如何确保不会出意外?” “万一那个苏掠杀红了眼,没去峡谷呢?” “万一那个苏知恩被端瑞堵住了呢?” 白皓明转头看向苏承锦,目光锐利。 “你这是在赌。” 苏承锦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转过身,看着营帐顶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我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白皓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无比的自信,还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只要是他俩。” “我的想法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 “他们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他们或许会遇险,或许会受伤。”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绝不会犯错。”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也不知道我这两个傻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白皓明听见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担忧。 那是亲人间的牵挂。 白皓明忽然觉得,这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安北王,似乎并不像自己印象中那些官场以及皇家子弟那般冷漠无情,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他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行了。” 白皓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的声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去盯着那帮斥候,让他们把招子都放亮点。” “要是漏了什么消息,不用你动手,本少爷先扒了他们的皮。” 说完,他也不等苏承锦回应,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喂。” “那四坛仙人醉,记得给我留着。” “少一坛,我就拆了你的王府。” 苏承锦看着晃动的帐帘,哑然失笑。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待白皓明离开后,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地图。 手指再次落在了那个代表着一线天的红圈上。 指尖微微泛白。 帐外,风雪依旧。 第327章 玄狼死战筑尸壁,疯骑开途追虏残 正月二十。 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寒风在旷野上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扬起一片片白色的雾障。 青澜河畔的这场厮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两千名负责追击的大鬼国骑兵,彻底留在了冰冷的河面上,鲜血渗入冰层,将那一段河道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苏知恩坐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手里抓着一把干硬的肉干,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 雪夜狮静静地立在他身旁,时不时打个响鼻,用脑袋蹭一蹭主人的肩膀。 这匹通灵的神驹,此刻也显得有些萎靡。 坡下,一千八百多名白龙骑正在休整。 不少士卒身上都缠着染血的布条,甲胄残破,刀口卷刃。 虽然全歼了乌兰达拉部,但白龙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昨日那一战,为了将戏演足,为了将那两千敌骑引入死地,负责诱敌的那一部分兄弟,死伤惨重。 好在,这一仗打得值。 不仅让端瑞折损了不少人手,还从敌军手中缴获了大量的战马和干粮。 在这茫茫雪原上,战马和粮食,就是命。 此刻,虽然还达不到一人双骑的豪奢配置,但至少能让那些失去战马的兄弟重新上马,也能让剩下的人换乘马力,稍稍喘上一口气。 “统领。” 一阵脚步声传来。 云烈和于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了上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哪怕是在风口上也吹不散。 苏知恩咽下口中干涩的炒面,拧紧水囊,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后面的斥候有传来消息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忽。 云烈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 “没有。” “咱们这一路狂奔,又借着风雪掩护,再加上端瑞大营被烧,他们自顾不暇,那些烦人的鬼哨子暂时没跟上来。” “不过……” 云烈顿了顿,转头看向东北方向。 “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一把雪,在掌心里用力搓了搓,冰冷的触感让那一丝疲倦稍稍退去。 “端瑞大军的粮草受损情况,我们并不清楚。” 苏知恩继续开口,目光深邃。 “但我那把火放得急,撤得也急。” “鬼哨子能这么快清理掉咱们后边留下的斥候,说明端瑞回援得很及时,甚至还有余力派出斥候向前推进。” “这说明,他的大营虽然乱了,但根基未断。” “那一万人的粮草,想必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苏知恩扯了扯嘴角,满是自嘲。 “而且,还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云烈和于长。 “咱们拼死拼活吃掉了乌兰达拉这两千人,反倒是帮端瑞那个老匹夫减轻了负担。” “少了这两千张嘴,剩下那八千人的口粮,又能多撑几天。” 云烈和于长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战场。 有时候你以为的胜仗,在某种层面上,却是在给敌人续命。 “这也没法子。” 于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长刀往雪地里一插。 “不吃掉这两千人,咱们就得被他们活活拖死。” “哪怕是帮端瑞省了粮食,这仗也得打。” 苏知恩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目光投向了正前方。 那里,是群山连绵的轮廓。 距离这里五十里外,便是那处名为一线天的峡谷。 “兄弟们休息得差不多了。” 云烈看着苏知恩的背影,轻声问道:“统领,咱们接下来去哪?” “还能去哪?” 苏知恩伸手指向那个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去找苏掠。” “想办法联系上他。” “今天必须穿过峡谷。” “只要进了那一线天,就算端瑞带着那八千人追过来,借助那里的地形,咱们也能跟这群鬼蛮子好好较量较量。” “更何况……” 苏知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苏掠那小子,既然敢去堵颉律部,那边肯定也不轻松。” “咱们得快点。” 云烈和于长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是!” 半个时辰后。 休整完毕的白龙骑再次上马。 一千八百余骑,在风雪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队伍,朝着五十里外的峡谷疾驰而去。 …… 两个时辰后。 风雪渐歇。 那座巍峨的峡谷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宛如被一剑劈开。 还没靠近峡谷入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便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内脏的腥臭、尸体的血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这股味道依然浓烈得让人窒息。 苏知恩勒住战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雪夜狮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孔不停地喷着粗气,显然也是被这股气息刺激到了。 “这味道……” 跟在身后的云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不对劲。” “太浓了。” “就算是死了几百人,在这雪地里冻了一两天,也不该有这么重的味道。” 苏知恩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统领!” 云烈和于长见状,连忙下马跟上。 三人一前两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处幽深的峡谷入口。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发浓烈,甚至让人感觉嗓子眼里都在发甜。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看清峡谷入口的景象时。 哪怕是云烈和于长这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遭的老卒,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 “这……” 于长瞪大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只见峡谷入口处。 一道墙。 一道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墙,赫然伫立在天地之间。 那不是整齐码放的京观。 而是杂乱无章、纠缠在一起的血肉。 有人,有马。 大鬼国的皮甲,安北军的玄甲。 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被冻结成诡异形状的尸体。 红的血,白的脑浆,黑的肠子。 所有的一切都被严寒冻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高约丈许,厚达数丈的尸墙,将整个峡谷中央堵得严严实实。 寒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呕——” 身后,几名跟上来的亲卫脸色惨白,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苏知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道尸墙,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在那些尸体堆里,夹杂着不少穿着黑色甲胄的身影。 “统领……” 于长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 那是一具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半个身子都嵌在冰雪里,但那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断刀。 “是玄狼骑的兄弟。” 于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烈也从另一侧的一具尸体旁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那边也有。” “还有那边……” “这底下,埋着的怕是不下几百个玄狼骑的兄弟。” 苏知恩没有回应。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道尸墙,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名玄狼骑的什长,整个人被三杆长矛钉死在地上,但他的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只断耳。 苏知恩伸出手,轻轻帮那名什长合上圆睁的双眼。 他的脑海中,有一幅画面正在飞速重组。 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厮杀?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这群玄狼骑的疯子,就这么用自己的身体,用战马的尸体,硬生生地在这里筑起了一道墙。 “苏掠……” 苏知恩低声呢喃。 他太了解他了。 苏掠打仗,从来就没有守这个字。 他的字典里,只有杀。 苏知恩绕过那名什长的尸体,目光落在了尸墙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条路。 一条在尸山血海中,被人硬生生清理出来的路。 并不宽,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是一条被鲜血浸透、已经变成了黑紫色的通道。 这条路,直通峡谷深处。 苏知恩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在那条通道的地面上摸了摸。 坚硬,冰冷。 还有无数道凌乱且深刻的马蹄印。 那些马蹄印的方向…… 全部是朝外的。 是从峡谷里面,向外延伸的。 苏知恩的手指在那些马蹄印上轻轻摩挲,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成了无奈,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痛惜和愤怒。 “混账东西。” 苏知恩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烈和于长也走了过来,看着那条通道,眼中满是疑惑。 “统领,这路……” 云烈指着那条路,有些不解。 “既然是用尸体堵路拒敌,为何还要在中间留这么一条口子?” “这不是给敌人留了破绽吗?”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通往峡谷深处的血路。 “破绽?” “云烈,你太小看苏掠那个疯子了。” 苏知恩指着地上的马蹄印。 “你看这些印记。” “若是为了防守,马蹄印应该是杂乱的,或者是后退的。” “但这上面的印记,深陷且清晰,前蹄重,后蹄轻。” “这是冲锋的印记。” “冲锋?” 云烈一愣。 “向哪冲?” “向外。”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语气森寒。 “这道尸墙,不是用来挡敌人的。” “或者说,一开始是用来挡的。” “但到了后来,这道墙,成了苏掠那个疯子的跳板。” “他根本没打算缩在峡谷里死守。” “他是等到敌人胆寒了,退却了,他又让人扒开了这道墙,带着人冲出去追杀!” “这条路,是他为了追杀那些逃跑的鬼蛮子,特意清出来的!” 听到这话,云烈和于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真的是疯子。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不仅守住了,还要开路追杀?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混账东西……” 苏知恩又骂了一句。 他看着那条狭窄的血路,仿佛看到了那个手持偃月刀的身影,浑身浴血,带着一群同样疯狂的玄狼骑,咆哮着冲出峡谷,追亡逐北。 这种打法,完全不讲道理。 完全是在拿命换命。 “也就只有他,能干出这种事。” 苏知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苏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苏掠知道他在后面。 苏掠要把这里的敌人杀怕,杀绝,杀得不敢再回头。 “统领,咱们?” 云烈看着那条血路,轻声问道。 苏知恩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传令下去。” “全军下马,牵马通过峡谷。” “动作要快。” “出了峡谷后,找一处开阔地休息。” 苏知恩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暗的天空。 “端瑞的大军随时可能追上来。” “咱们得借着苏掠留下的这道墙,吓一吓端瑞。” “至于苏掠……” 苏知恩望向峡谷深处的尽头,目光坚定。 “如果顺利的话,那个混账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是!” 云烈和于长领命而去。 很快。 白龙骑的将士们纷纷下马。 他们牵着战马,排成一列长队,神色肃穆地走进了那条血路。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他们经过那些尸体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些长眠于此的英魂。 苏知恩走在最后面。 当他踏入那条血路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长刀。 风,依旧在吹。 卷起峡谷内的血腥气,飘向远方。 第328章 功成一坠霜尘里,犹剩英风震大荒 正月十七。 一线天峡谷内的风,带着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箭雨停歇。 两侧崖顶之上,弓弦震颤的余音似乎还未散去。 马再成把那张拉得发烫的硬弓随手扔给身旁的亲卫,飞速上马,策马而行。 吴大勇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策马来到入口处。 两人没说话,快步穿过满地的狼藉,直奔峡谷那头而去。 苏掠还站在那里。 他手里拄着那柄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安北刀,身子微微佝偻着。 乱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苏掠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左臂。 那条手臂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被冻得发紫,血水凝结成硬块。 马再成几步冲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干净布条。 “别动。” 马再成声音沙哑,手上动作却极快。 他将布条一圈圈缠在苏掠的伤口上,用力勒紧。 苏掠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硬是用刀柄撑住了地面,没让自己倒下。 “统领,敌军退了。”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憨傻,眼底却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帮孙子,被咱们射成了刺猬,剩下的也都吓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嗯。” 苏掠应了一声。 马再成系好最后一个绳结,抬头看着苏掠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莫名一紧。 “统领,咱们赢了。” 马再成低声说道。 “兄弟们虽然折损不少,但好歹守住了。” “这地方易守难攻,只要咱们守着这道尸墙,就算他们再来一万人,也休想……” “拆了。” 苏掠忽然开口,打断了马再成的话。 马再成一愣,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 “啥?” 苏掠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胜利后的喜悦,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伸出那只刚刚包扎好的左手,指着面前那道由人尸、马尸堆砌而成的血腥高墙。 “把这道墙,搬开。” “清理出一条路来。” 风,忽然变得刺骨。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不解。 “统领……” 吴大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这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堆起来的。” “有了这墙,咱们才能守住这峡谷。” “要是搬开了,万一那帮鬼蛮子杀个回马枪……” “他们不会回来了。” 苏掠撑着偃月刀,直起身子。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副残破的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颉律阿顾是个聪明人。” 苏掠看着那道尸墙淡淡开口。 “聪明人多疑,也惜命。” “他在我这儿吃了这么大的亏,看见这道墙,只会觉得我有诈,觉得这是个死地。”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所以,他只会跑,拼命地跑。” 马再成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苏掠。 “既然他跑了,咱们更该休整。” “兄弟们都累脱了力,伤员也多……” “正因为他跑了。” 苏掠猛地转过头,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所以,我要去杀了他。” 马再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杀了他? 带着这一千多残兵败将,拖着这一身的伤,去追杀一支虽然败退但建制尚存的数千人骑兵? “你疯了?”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苏掠,你看看你自己!” “你看看身后的兄弟们!大家连刀都快提不动了!” “颉律阿顾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至少还有三四千人!” “咱们冲出去,就是送死!” 苏掠没有理会马再成的咆哮。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是瘫坐在地,或是靠在石壁上喘息的玄狼骑卒。 “玄狼骑。” 苏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峡谷。 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卒们,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抓紧了手中的兵刃。 “还能动吗?”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所有的士卒,无论伤轻伤重,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尸墙前的身影,眼中的神色从疲惫,逐渐变成了狂热。 苏掠笑了。 他转回身,看着马再成,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你看。” “他们能动。” 马再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苏掠,又看了看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卒,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疯子。” “都是一群疯子。” 马再成咬着牙,转过身,对着吴大勇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统领的话吗?” “搬!” “把这劳什子的尸墙给老子搬开!” 吴大勇打了个激灵,连忙招呼着手下的兄弟冲了上去。 清理尸墙,比堆砌它更难,也更恶心。 尸体已经冻硬了,互相纠缠在一起,有的甚至和地面的冰雪冻成了一体。 士卒们不得不挥动兵刃,砍断那些冻结的肢体,或是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马尸拖开。 血水融化了又冻结,把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没有人抱怨。 大家沉默着,机械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 半个时辰后。 一条仅容一人一马的通道,在那座尸山血海中被硬生生地开了出来。 通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中间是一条被鲜血浸透、呈现出黑紫色的冰路。 苏掠走到那匹一直守在旁边的黑马前。 他抓住缰绳,试了一次,没翻上去。 肩上的伤口崩裂,钻心的疼。 马再成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托住他的脚底,用力一送。 苏掠翻身上马,身形晃了晃,随后稳稳坐定。 他提起那柄沉重的偃月刀,将其横在马鞍上。 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追。” 苏掠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率先冲进了那条血路。 马再成看着那个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他翻身上马,抽出安北刀,对着身后的一千多名骑卒大吼一声。 “跟上!”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轰隆隆——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防守时的沉闷,而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冲破了峡谷的死寂。 …… 峡谷外二十里。 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颉律阿顾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抓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羊腿,狠狠地撕咬着。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肉渣,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该死的南朝猪!” “阴险!狡诈!” 颉律阿顾一边骂,一边用手中的弯刀狠狠地戳着地上的积雪。 “竟然用自己人的尸体筑墙……这种断子绝孙的招数也使得出来!” “若非如此,老子早就踏平那个峡谷,把苏掠那个小崽子的皮扒下来做鼓了!” 旁边,几名千户围坐在一起,也是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之前那一战,实在是太惨了。 峡谷里那铺天盖地的箭雨,还有那怎么冲也冲不破的尸墙,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统领。” 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开口。 “咱们……咱们真的就这么撤了?” “不然呢?!” 颉律阿顾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峡谷就是个绞肉场!你想让兄弟们都填进去吗?” 颉律阿顾想起那个站在尸墙前,浑身浴血的身影,心里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咱们已经折损了两千多兄弟,剩下的人也都人困马乏。” “先回部族休整。” “等王庭大军到了,再跟他们算总账!” 颉律阿顾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坚信,苏掠那支残兵败将,此刻肯定正躲在峡谷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露头。 只要自己撤得够快,那群南朝人就只能干瞪眼。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两刻钟,喂马,吃东西。” 颉律阿顾挥了挥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大鬼国的骑兵们纷纷下马,有的给战马喂料,有的聚在一起烤火取暖。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但既然已经撤出了二十里,大家紧绷的神经也就慢慢放松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 远处的地平线上,风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 咚、咚、咚…… 声音很轻,混杂在风声里,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颉律阿顾正把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动作忽然一顿。 他是老兵,对这种声音有着本能的敏感。 那是马蹄声。 而且是大队骑兵奔袭的声音。 “哪来的马蹄声?” 颉律阿顾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风雪。 什么也看不清。 “大概是野马吧?” 旁边的千户随口说道。 颉律阿顾点了点头,刚想坐下。 忽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风雪。 咻——! 一支箭矢,带着刺耳的啸音,从风雪中激射而出。 正中那面插在土坡上的颉律部狼头大旗! 儿臂粗细的旗杆,竟被这一箭硬生生射断! 咔嚓! 大旗轰然倒塌,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尘。 颉律阿顾愣住了。 所有的颉律部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面倒下的大旗,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 那原本白茫茫的风雪,骤然被撕裂。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撞破了风雪的阻隔,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马背上。 那个浑身浴血、犹如恶鬼的身影,正提着那柄巨大的偃月刀,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苏……苏掠?!” 颉律阿顾吓得瞳孔骤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刺耳。 “怎么可能?!” “他怎么敢追出来?!” “他怎么敢?!”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 苏掠身后。 一千多名玄狼骑,嗷嗷叫着冲出了风雪。 他们没有阵型。 没有战术。 有的,只是那一往无前的冲锋,和那股子要将眼前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 “敌袭!敌袭!!!” “上马!快上马!” 颉律部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战马,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拿不稳。 他们刚刚才放松下来,谁能想到,那群本该躲在峡谷里苟延残喘的南朝人,竟然真的杀了个回马枪! 这就是苏掠要的效果。 趁你病,要你命! “凿穿他们!” 苏掠一马当先,手中的偃月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向了一名刚刚爬上马背的敌军千户。 噗嗤! 刀光闪过。 连人带马,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淋了苏掠一身。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借着战马的冲势,直接撞进了敌军那混乱不堪的阵型之中。 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此时的苏掠,不再是指挥若定的统帅。 他就是一把尖刀。 一把最锋利、最致命的尖刀。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颉律阿顾看着那个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吓得肝胆俱裂。 他一边大吼着指挥手下上前阻拦,一边拼命地调转马头,想要往后撤。 他怕了。 真的怕了。 这个苏掠,根本就不是人! 然而。 苏掠早就盯上了他。 在那面大旗倒下的瞬间,苏掠的目光就锁死了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衣甲鲜亮的敌军主将。 “想跑?” 苏掠冷笑一声,左手猛地一勒缰绳。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撞开了两名挡路的敌骑。 “马再成!吴大勇!” 苏掠头也不回地大吼一声。 “在!” 两道身影从侧翼杀出,一左一右,紧紧护在苏掠身侧。 “随我凿阵!” “取那狗贼首级!” “得令!” 三人呈品字形,狠狠地插进了颉律部那本就松散的防线。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没有任何人能挡住这三头疯虎的合力一击。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颉律阿顾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杀神,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被逼入绝境的他,反而激发出了一股凶性。 “欺人太甚!” 颉律阿顾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策马迎了上去。 “来啊!看谁先死!”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苏掠手中的偃月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颉律阿顾的弯刀上。 颉律阿顾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胯下的战马更是悲鸣一声,四蹄跪地。 好大的力气! 颉律阿顾心中惊骇欲绝。 这苏掠明明受了重伤,怎么还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 苏掠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不再是劈砍,而是横扫。 刀锋压着颉律阿顾的弯刀,死死地卡住了他的中门。 苏掠手臂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铁甲流淌,但他握刀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在颤抖。 那是肌肉极度紧绷后的痉挛。 “动手!” 苏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几乎是同一时间。 马再成和吴大勇杀到了。 两人极其默契,一人攻左,一人攻右。 “给我断!” 马再成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斩向颉律阿顾持刀的右臂。 吴大勇则是一刀劈向他的左肩。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云霄。 颉律阿顾的双臂,齐根而断! 断臂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失去了双臂的支撑,颉律阿顾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栽落下马,跪在雪地里,痛苦地哀嚎着,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人形。 苏掠看着面前这个惨叫的敌将。 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偃月刀。 身子在马背上高高直立而起。 单手握柄。 高举过头。 “下辈子。” “离安北远点。” 唰! 偃月刀带着破风声,重重落下。 没有丝毫阻碍。 从头顶,到胯下。 颉律阿顾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被这一刀,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鲜血混杂着内脏,洒满了雪地。 苏掠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伴随着剧痛。 周围的颉律部士兵,看着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战意,也随着颉律阿顾的死而烟消云散。 “跑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剩下的敌军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马再成策马冲到苏掠身边,举起手中的长刀,对着那些逃窜的敌军怒吼。 “敌将已死!” “一个不留!”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杀!!!” 杀戮,持续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被吓破胆的颉律部士卒,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玄狼骑的将士们,将这一路上的憋屈、愤怒、仇恨,全部宣泄在了手中的刀刃上。 直到最后一名敌军倒在血泊中。 直到这片雪原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敌人。 风,似乎都停了。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马再成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血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真他娘的……痛快!”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赢了。 真的赢了。 不仅守住了峡谷,还全歼了追兵,斩杀了敌将。 这战绩,说出去都没人信。 “统领!” 吴大勇提着安北刀,兴奋地跑了过来。 “咱们赢……” 话还没说完。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一直骑在马上、保持着挺立姿态的苏掠,身子忽然一歪,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人事不省。 那柄染血的偃月刀,脱手而出,插在旁边的雪地里。 刀身依旧在微微颤抖。 “统领!!!” 马再成和吴大勇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他太累了。 自从带着玄狼骑离开逐鬼关,这一路奔袭,杀伐,算计,断后,反杀。 他的那根弦,一直绷到了极致。 如今,那根弦终于断了。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29章 未愈金疮犹策马,敢凭残骑屠大族 正月十八。 天色暗得吓人。 风雪停了。 但这片天地间的寒意,却比风雪交加时还要刺骨三分。 苏掠觉得眼皮很沉。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 入眼是一片昏沉的灰暗,还有几点在寒风中摇曳的火光。 肩膀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骨肉被撕裂后重新长合的痛楚,又痒又疼,一直钻进脑仁里。 “动了!” “统领动了!”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两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大脸凑了过来。 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眶却有些发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苏掠皱了皱眉头。 他想坐起来。 可身子刚一动,那种被拆散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无力感便涌遍全身。 “别动。” 马再成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 “刚包扎好,别崩开了。” 苏掠喘了一口粗气,喉咙干涩得发疼。 “水。” 吴大勇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苏掠嘴边。 冰凉的水灌入喉咙。 激得苏掠打了个寒颤,脑子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推开水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我睡了多久?” 马再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雪地上,伸手搓了一把脸。 “一天一夜了。” “你要是再不醒,老子都打算挖坑把你埋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只按在刀柄上一直紧绷的手,却悄悄松开了。 苏掠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处背风的土坡。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或是坐着,或是躺着。 那是玄狼骑。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只有偶尔响起的战马响鼻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剩下多少兄弟?” 苏掠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吴大勇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雪,声音有些发闷。 “还剩下一千二百一十骑。” 苏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千人出关。 如今只剩下一千二百人。 将近一半的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该死的雪原上。 “峡谷那一战,死了四百多。” 吴大勇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不过咱们没亏。” “后来追杀那帮鬼蛮子的时候,除了几十个轻伤的,咱们没死人。” “那一仗,杀得痛快。” 苏掠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 “战马呢?” “多得是。” 马再成接过了话茬,指了指远处的马群。 “颉律部那帮孙子虽然人不怎么样,马倒是养得不错。” “咱们缴获了不少。” “现在一人三骑都绰绰有余。” 苏掠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子。 肩膀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马再成见他执意要起来,也没再拦着,只是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一块羊皮褥子。 “清剿完那帮溃兵之后,咱们又往东走了十里。” “这地方背风,不容易被发现。” “然后就一直没动。” “都在等你醒。” 苏掠眯起眼睛。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方位和距离。 “距离颉律部的老巢,还有多远?” 苏掠忽然问道。 马再成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东方,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还有个二十里。” “就是那个方向。” 说完,马再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掠。 他在苏掠那只独眼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想干什么?”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苏掠没有回答。 他推开吴大勇搀扶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寒风吹动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着东方。 那是颉律部所在的方向。 “颉律阿顾死了。” “五千人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颉律部应该还没有收到。” 苏掠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那些溃兵跑得再快,也不敢直接回部落报丧。” “他们怕死。” “所以,现在的颉律部,就是个瞎子,聋子。” 苏掠转过身,看着两人。 “今夜。” “把颉律部剿了。” “你疯了?!” 马再成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苏掠的胳膊。 “苏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站都站不稳!” “还有那些兄弟!” 马再成指着那些在雪地里休息的士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已经在峡谷里拼了一天命!” “又追杀了十多里!”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撤退!是保命!” “只要活着回去,咱们就是大功一件,没必要再去……” “你看他们。” 苏掠打断了马再成的话。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黑暗中的身影。 “你看他们,像没力气的样子吗?” 马再成一怔。 他顺着苏掠的手指看去。 黑暗中。 那些原本或是躺着、或是坐着的玄狼骑卒,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抬起了头。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 没有疲惫。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对鲜血的渴望,和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疯狂。 他们看着苏掠。 就像狼群看着它们的头狼。 只要头狼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都休息一天一夜了。” 苏掠轻声说道。 “肉吃饱了。” “觉睡足了。” “这种时候,不杀人,还能干什么?” 马再成张了张嘴。 他看着那些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 这支军队,已经被苏掠带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你的伤……” 马再成看着苏掠渗血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苏掠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放心。” “死不了。” “颉律部五千人尽出,如今部落里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 “这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不吃下去,我对不起死在峡谷里的那四百个兄弟。” 苏掠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趁颉律部反应不及,剿灭完他们。” “咱们就有了足够的补给,足够的牛羊。” “到时候,你们乐意干什么干什么。” “乐意撤就撤,乐意睡就睡。” “我听话还不行?” 苏掠看着马再成,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讨好笑容。 虽然那笑容配上他满脸的血污,显得有些狰狞。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苏掠说得对。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后一次。” 马再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打完必须撤。” “不然你这身子骨挺不住。” “要是你死在半道上,老子可不给你收尸。” 苏掠咧嘴一笑。 “听你俩的。” 马再成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那匹一直守在旁边的黑马,将缰绳解开,牵了过来。 “上马吧,大统领。” 吴大勇走上前,托住苏掠的脚,将他送上马背。 苏掠坐在马上。 身形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当他握住那柄偃月刀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变得挺拔如松。 一股肃杀之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也各自翻身上马。 两人抽出腰间的长刀,对着黑暗中的玄狼骑,低吼一声。 “全军听令!” “上马!”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一千二百一十名玄狼骑,齐刷刷地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掠看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他举起手中的偃月刀,刀锋直指东方。 “目标,颉律部族!” “出发!” ...... 夜色深沉。 雪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千多名玄狼骑,并没有急着狂奔。 他们控制着战马的速度,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缓缓向东推进。 苏掠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忍受着伤口的疼痛。 二十里的路程。 若是急行军,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但苏掠硬是压着速度,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 马再成跟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催促,但看到苏掠那副沉稳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苏掠的意思。 这不仅是为了节省马力,更是为了让战马在接敌前保持最佳的状态。 同时,也是在消磨颉律部的最后一点警惕。 夜越深,人越困。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来临,便是杀戮最好的时机。 终于。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 那是一大片营帐。 规模宏大,延绵数里。 营地周围,插着颉律部的狼头旗帜。 即便是在深夜,营地里依然灯火通明。 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喧闹声,那是喝酒划拳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嬉笑声。 颉律部的人在庆祝。 他们在庆祝自家五千精锐出征,去围剿那支不知死活的南朝孤军。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苏掠勒住战马。 他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听着风中传来的欢笑声,嘴角露出笑意。 “这就是颉律部。” “真是个好地方。” 苏掠轻声呢喃。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偃月刀。 身后的玄狼骑,瞬间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停止了响鼻,静静地立在雪地里。 “全军。” 苏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冲阵。” 随着他手臂落下。 轰! 原本寂静的雪原,瞬间沸腾。 一千二百骑,同时加速。 从慢步,到小跑,再到狂奔。 仅仅用了几十息的时间,这支骑兵便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毫无防备的营地。 “什么声音?” 颉律部营地门口。 两名负责守夜的士卒正缩在火堆旁烤火,手里还拿着酒囊。 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打雷了?” “大冬天的打什么雷……” 另一人嘟囔了一句,刚想去拿酒囊。 下一刻。 他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营门口的火光,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黑暗中。 无数身披黑甲的骑兵,带着漫天的风雪,呼啸而至。 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凄厉的寒芒。 “敌……” 那个“袭”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已经飞上了半空。 苏掠一马当先,直接撞碎了营门口的拒马。 战马嘶鸣。 刀光闪烁。 玄狼骑瞬间撕开了颉律部的防线。 不。 根本就没有防线。 颉律部的主力尽出,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他们在睡梦中,在醉酒中,迎来了灭顶之灾。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一个字。 玄狼骑的士卒们挥舞着长刀,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帐篷被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 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营地。 位于营地中央的一座巨大金帐内。 颉律部的族长,颉律阿石,正搂着两个美姬呼呼大睡。 外面的嘈杂声将他惊醒。 “混账!” “大半夜的吵什么!” 颉律阿石满身酒气,怒气冲冲地披上一件皮袍,抓起挂在床头的弯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帐。 “谁敢在此喧哗!老子砍了……”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他面前掠过。 快。 太快了。 颉律阿石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脖颈一凉。 紧接着,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上喷出一股血柱。 他也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马再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连刀都拿不稳,也配当族长?” 他弯下腰,一把抄起颉律阿石的脑袋,挂在马鞍上,然后再次挥刀杀向前方。 族长一死,整个颉律部彻底乱了套。 那些原本还想抵抗的青壮,看到族长的脑袋被人提在手里,瞬间丧失了斗志。 “别杀我!” “我投降!我投降!” 一名身穿华贵皮裘的中年人,带着几十个亲卫,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他是颉律部的副族长。 也是颉律阿石的弟弟。 他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玄狼骑,吓得浑身发抖。 “我是副族长!” “我知道部落的财宝在哪!” “别杀我!我可以让所有人都投降!” 副族长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一阵马蹄声传来。 苏掠策马来到他面前。 那匹黑马居高临下地喷出一口热气,喷在副族长的脸上。 苏掠微微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中年人。 “投降?” 苏掠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副族长以为有了生机,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对!对!投降!” “只要将军不杀我,我愿意……” 唰! 偃月刀划过一道弧线。 副族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道血线从他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苏掠收刀。 看着那具缓缓倒下的尸体,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 若是放在以前,或许苏掠会接受投降。 毕竟这几千人口,也是一份不小的资源。 但是现在不行。 玄狼骑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管俘虏。 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喂养这群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狼。 而且。 苏掠需要立威。 他要用这一场屠杀,告诉整个草原。 惹了安北军,是什么下场。 “大统领!” 马再成和吴大勇策马赶了过来。 两人身上都挂满了碎肉和鲜血,看起来狰狞无比。 “族长死了。” “副族长也死了。” “剩下的人都跪下了。” 马再成指着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的颉律部族人。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眼神中满是恐惧。 “怎么处理?” 马再成问道。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孔映衬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片刻。 苏掠轻声开口。 “一个不留。” 马再成和吴大勇身子一震。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听到这个命令时,两人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这可是几千条人命啊。 “愣着干什么?” 苏掠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咱们没时间跟他们耗。” “也没粮食养他们。” “既然做了,就做绝。” “杀!”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 今夜的颉律部,注定将成为人间炼狱。 一炷香之后。 喊杀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繁华的颉律部营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风雪的气息。 这座屹立在东部草原数十年的大族,在这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苏掠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再成和吴大勇策马走了过来。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大统领。” 吴大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您……” “觉得我残忍?” 苏掠转过头,看着两人。 吴大勇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杀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是杀老人孩子,确实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苏掠笑了笑。 笑容有些凄凉。 “没办法。” “就当是杀鸡儆猴了。” 苏掠指着这片废墟。 “颉律部是东部大族。” “灭了他们,其他的部落才会怕。” “才会知道,如果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只有让他们怕到了骨子里,咱们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也只有这样,才能给咱们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说完。 苏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尸体。 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传令下去。” 苏掠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 “杀羊。” “把颉律部的牛羊都宰了。” “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 “吃饱了,好好休息。”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睡。”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眶一红。 他用力点了点头。 “是!” “杀羊!” “开火!” 很快。 营地里再次燃起了篝火。 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戮。 而是为了生存。 玄狼骑的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没有人说话。 大家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那一张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也写满了活着。 苏掠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 手里拿着一块羊腿,却没有吃。 他看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隐约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风雪再起。 掩盖了一切罪恶与血腥。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20章 王骑托信千钧重,玄狼归营万夫强 正月二十。 风还在刮。 青澜河畔的风似乎从来就不知道疲倦。 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峡谷外。 这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背靠着那座如同天堑般的一线天峡谷。 一千八百多名白龙骑,散落在这片碎石滩上。 战马大多卧在地上,以此来躲避寒风,保存体力。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手里抓着干硬的肉干,机械地咀嚼着。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很少听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那是大战来临前的死寂。 苏知恩坐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雪玉长枪。 枪杆冰凉。 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但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统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踩碎积雪的咯吱声传来。 云烈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甲胄上沾满了泥点和干涸的血迹,显得有些狼狈。 “斥候回话了。” 云烈走到苏知恩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端瑞的大军动了。” “他的前锋三千人,距离峡谷入口已经不足二十里。” “后军五千人也跟上来了,看样子是想一口气冲过峡谷,把咱们堵死在这头。” 苏知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云烈的肩膀,看向那个方向。 二十里。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冲锋的距离。 “二十里……” 苏知恩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波澜。 “让他来。” 苏知恩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枪尖。 “一线天峡谷长达数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端瑞虽然人多,但他要想过来,就得从那条血路里钻出来。” “咱们守着出口,他来多少,咱们就杀多少。” “他要是敢进峡谷,我就敢让他这八千人全都填在里面。” 云烈点了点头。 他并不担心端瑞。 占据了地利,又有苏掠留下的那道尸墙做心理威慑,端瑞要想啃下这块硬骨头,非得崩掉满嘴牙不可。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云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峡谷深处。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带着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统领。” 云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苏掠统领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知恩擦枪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很长。 足足过了几息的时间,他才缓缓收回手,将那块擦枪布塞进怀里。 “没有。” 两个字干涩无比。 苏知恩站起身,身形挺拔。 但云烈站在他身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位年轻统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焦躁。 那种焦躁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只有偶尔跳动的眼角,才会泄露出一丝端倪。 苏掠失联了。 自从苏知恩率部穿过峡谷,来到这东岸之后,派出去寻找苏掠的斥候就像是泥牛入海,一个都没有回来。 这不正常。 苏掠虽然行事疯癫,打仗狂野,但他绝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他知道苏知恩在找他。 他也知道两军汇合的重要性。 除非…… 他出事了。 或者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根本脱不开身。 苏知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的刺痛感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再探。” 苏知恩盯着峡谷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 “把所有的斥候都撒出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就不信,他苏掠带着一千多号大活人,能在这雪原上凭空消失了不成!” “是!” 云烈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急,很乱。 显然是骑手在拼命催促战马。 苏知恩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视线尽头。 一名斥候正伏在马背上,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战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翻飞卷起大片的雪尘。 而在那名斥候的身后,还跟着另一骑。 那人也是一身安北军的制式甲胄,黑甲黑盔,看不清面容。 “统领!” “统领!” 斥候还没冲到跟前,就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 这四个字,瞬间在苏知恩的耳边炸响。 苏知恩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色。 那只一直攥着长枪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联系上了! 苏掠没死! 那个混账东西还活着! 巨大的惊喜冲得苏知恩脑子发懵,让他这个平日里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统领,此刻竟然失了态。 他几步跨下大青石,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甲胄,大步迎了上去。 “他在哪?!” 苏知恩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颤音。 “那个混账东西在哪?!” “有没有受伤?!” “还剩多少人?!”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此时的苏知恩,哪里还有半点统领的沉稳。 那名斥候勒住战马,翻身滚落下来。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喜色,但听到苏知恩的问题后,却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袍泽,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苏知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统领……” 斥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是苏掠统领。” 苏知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的惊喜、激动、期待,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还有随之而来的失望。 “不是他?” 苏知恩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瞬间冷得吓人。 “那是谁?” “你说联系上了,联系上谁了?” 既然不是苏掠,那还有谁值得这般大呼小叫? 难道是附近的游散部落? 还是那些被打散的溃兵? 斥候被苏知恩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子,指着身后那名刚刚下马的骑士。 “是……是王爷的人。” 王爷? 这两个字一出,苏知恩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名陌生的骑士。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到苏知恩面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庞。 那张脸苏知恩没见过。 但他身上那股子味道,苏知恩很熟悉。 那是安北军老卒特有的味道。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 “标下安北军斥候营,甲字旗,赵三。” 那名骑士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左胸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参见苏统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起来说话。” “你说你是王爷的人?” “王爷……来了?” 赵三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腰牌,双手呈上。 苏知恩接过腰牌,指腹在那块令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统领话。” 赵三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殿下亲率五千精骑,已于昨日夜间抵达青澜河西岸。” “如今,殿下的大军就缀在端瑞那八千人的屁股后面。” “距离此处,不过四十里。” 苏知恩的手猛地攥紧了腰牌。 四十里。 殿下就在四十里外。 而且就在端瑞的身后。 苏知恩猛地转过身,看向那张铺在大青石上的简易地图。 原本模糊的战局,瞬间在他脑子里理得清清楚楚。 端瑞以为他是猎人,正带着八千人要把白龙骑吃掉。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头真正的猛虎。 “殿下……带了多少人?” 苏知恩盯着地图,沉声问道。 “五千。” 赵三回答得很干脆。 “全是精锐。” “一人双马,轻装简行。” 五千对八千。 再加上自己这边的两千白龙骑。 兵力上虽然还没占绝对优势,但在态势上,已经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这就是个死局。 给端瑞设下的死局。 苏知恩只觉得胸口那股积郁已久的闷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稳了。 只要殿下在,这一仗就输不了。 “殿下有什么军令?” 苏知恩转过身,看着赵三,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既然殿下到了,那指挥权自然就要交出去。 他只需要听令行事就好。 这也是他最习惯、最安心的状态。 然而。 赵三却摇了摇头。 “殿下没有军令。” 苏知恩一愣。 “没有军令?” “是。” 赵三神色肃穆。 “殿下说了,他只是来探探情况。” “前线的战局瞬息万变,他不在阵中,不知虚实,不便遥控指挥。” “这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 “全凭苏统领做主。” “殿下会在后面看着,若是需要他出手,他自会出手。” “若是不需要……” 赵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殿下说,他就当是来看戏了。” 苏知恩怔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腰牌,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坦然的赵三。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流遍全身。 看戏。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 殿下千里奔袭,冒着风雪赶来,怎么可能是为了看戏? 这是信任。 毫无保留的信任。 殿下把这五千精骑,把这场战役的胜负,甚至把殿下自己的安危,全都交到了他苏知恩的手上。 这是在告诉他。 可以放手去干。 天塌下来,有我在后面顶着。 苏知恩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腰牌郑重地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 苏知恩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殿下信我。” “那我就送殿下一场大胜。” 就在这时。 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沉重。 甚至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苏知恩猛地抬头。 只见远处峡谷的出口方向,一骑绝尘而来。 那名斥候跑得头盔都歪了,满脸通红,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在马背上挥舞着手臂。 “统领!” “统领!” 那个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狂喜。 “找到了!” “找到苏掠统领了!” 苏知恩猛然抬头。 这一次。 是真的。 他甚至没有去问真假。 因为下一刻。 在那名斥候的身后。 在那漫天的风雪中。 一支黑色的骑兵,缓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没有旗帜。 没有整齐的队列。 所有人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黑色的甲胄变成了暗红色。 战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但他们依然挺直着脊梁。 依然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苏知恩死死地盯着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 有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戴头盔,乱发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甲胄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被鲜血浸透的中衣。 他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偃月刀,身子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但他没有掉下来。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苏知恩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一开始是大步走。 后来变成了小跑。 最后变成了狂奔。 云烈、于长,还有周围所有的白龙骑将士,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自家统领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支归来的孤军。 苏掠勒住战马。 他看着那个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一个笑容。 笑容有些难看。 但他还是笑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落地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但他还是站稳了。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拥抱。 而是一个拳头。 一个带着风声,裹挟着怒火,狠狠砸过来的拳头。 苏掠没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拳头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呼—— 拳风凛冽,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只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不足寸许的地方。 静止了。 苏掠身后的马再成和吴大勇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苏知恩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拳头死死地攥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着苏掠。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 苏掠看着那只拳头,眨了眨双眼。 “想打?” 苏掠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戏谑。 “打呗。” “反正我现在也没力气还手。” 苏知恩咬着牙。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欠揍的脸,恨不得真的这一拳砸下去。 但他终究还是没砸下去。 他缓缓收回拳头。 目光在苏掠身上扫过。 肩膀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着血。 胳膊上、大腿上,到处都是伤口。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混账东西。” 苏知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颤抖。 苏掠咧嘴一笑。 “骂完了?” “骂完了给口水喝。” “渴死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转身从云烈手里抢过一个水囊,狠狠地塞进苏掠怀里。 “喝不死你!” 苏掠也不客气,拔开塞子,仰头就是一顿猛灌。 冰凉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刷着下巴上的血污。 一口气喝干了半囊水,苏掠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 “活过来了。” 他把水囊扔回给苏知恩,目光扫过周围的白龙骑。 “都在这儿呢?” “挺好。” 苏知恩没理会他的废话。 他一把拽过苏掠,指着远处的那张地图。 “别废话。” “听着。” 苏知恩的语速很快,语气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冷静和干练。 “端瑞的大军就在二十里外。” “八千人,全是骑兵。” “前锋三千,后军五千。” “他们不知道你也到了。” “这是个机会。” “咱们现在手里加起来有近三千人。” “再加上地形优势,完全可以打他一个伏击。” 苏知恩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划动着,分析着战局,布置着战术。 他讲得很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讲得清清楚楚。 然而。 苏掠却只是听着。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身子也有些摇晃。 等到苏知恩讲完,转头看向他征求意见时。 苏掠打了个哈欠。 “讲完了?” 苏知恩皱眉。 “你有意见?” “没意见。” 苏掠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我脑子现在是浆糊。” “转不动。” “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哪怕你说现在冲过去跟端瑞单挑,我也跟着你去。” “反正这几千斤肉都交给你了。”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说完,苏掠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积雪有多冷,直接闭上了眼睛。 一副爱咋咋地的无赖模样。 苏知恩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刚想抬腿踹这混蛋一脚。 但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时,那只脚终究还是没抬起来。 算了。 跟个疯子计较什么。 苏知恩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赵三。 “赵三。” 苏知恩的声音平静,让赵三回过神。 “在!” 赵三连忙挺直身子。 苏知恩整理了一下甲胄,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看着赵三,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去告诉殿下。” “人齐了。” “可以决战了。” 赵三身子一震。 “是!” 赵三抱拳行礼,转身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到赵三走远了。 一直闭着眼睛装死的苏掠,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苏知恩,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殿下?” “什么殿下?” “殿下来了?” 苏知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 “怎么?” “刚才不是说脑子转不动吗?” “听到殿下两个字,脑子就好使了?” 苏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恐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苏知恩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殿下真来了?” “就在附近?” 苏知恩点了点头。 “就在端瑞屁股后面。” “带着五千精骑。” 苏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一脸的灰败。 “完了。” 苏掠松开手,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这下完了。” “我这一身伤……” “还有死了那么多兄弟……” “殿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掠天不怕地不怕。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也敢提刀冲锋。 但他唯独怕一个人。 就是苏承锦。 如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殿下要是看见了…… 苏掠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知恩。 “那个……” “待会儿殿下要是骂我……” “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好话?” 苏知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甚至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只留给苏掠一个冷漠的背影。 还有一个清晰地传入峡谷口每个人耳中的声音: “你想都别想!” “我可不拦着。” 苏掠呆呆地看着苏知恩的背影。 半晌。 他才哀嚎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没义气啊!” “苏知恩你个没义气的!” “老子在前面拼命,你在后面看戏!” “我要告诉殿下!” “我要告你的状!” 风雪中。 白龙骑和玄狼骑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 不少人嘴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统领回来了。 殿下也来了。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仗是打不赢的? 风更大了。 大网已张。 只等鱼儿入瓮。 第321章 老狐自恃深谋算,只道空谷伏刀枪 风雪终于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温暖。 青澜河畔的寒气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一线天峡谷的东口,这片乱石滩上,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难闻。 但这却是活着的味道。 苏知恩站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并没有急着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白龙骑,玄狼骑。 两支安北军的骑兵,此刻不分彼此地混杂在一起。 大家都没了力气。 有的士卒抱着马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有的则是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太累了。 从逐鬼关一路狂奔至此。 这群汉子的那根弦,一直绷到了极致。 如今两军汇合,那口气一泄,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压得人浑身发软。 “传令。” 苏知恩的声音并不大,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乱石滩上却传得很远。 “全军卸甲。” “埋锅,造饭。” “把咱们带的所有干肉、面饼,都拿出来。” “煮热汤。” “让兄弟们吃顿热乎的。” 原本死气沉沉的乱石滩,瞬间活了过来。 “卸甲!” “都听到了吗?统领让卸甲!” 于长和马再成这两个大嗓门,扯着脖子在人群里吼着。 咔嚓、咔嚓。 甲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士卒们互相搀扶着,帮袍泽解开那些被血水冻住的绳扣。 有的甲胄已经嵌进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带着皮肉,疼得人直吸凉气,却没人叫苦,反倒是互相骂骂咧咧地调侃着。 “轻点!你他娘的想把老子这层皮也扒下来?” “嘿,扒下来正好,省得洗澡了。” “滚蛋!” 几口行军大锅被架了起来。 没有干柴,就去峡谷边上砍些枯树。 火苗舔舐着锅底。 雪水在锅里翻滚。 切碎的肉干、掰碎的面饼,一股脑地丢进锅里,再撒上一把粗盐。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这香味太霸道了。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不少人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满是渴望。 苏知恩没去管那些。 他转身走进了一顶刚刚支起的简易帐篷。 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榻。 苏掠就躺在那上面。 他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狠戾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乱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 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甲胄已经被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尤其是肩膀那一刀。 深可见骨。 皮肉外翻着,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起来依然狰狞可怖。 随军的军医正跪在一旁,满头大汗地处理着伤口。 苏知恩走过去,在榻边蹲下。 “怎么样?” 苏知恩轻声问道。 军医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见是苏知恩,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回大统领,苏掠统领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 “身上大小伤口十三处。” “最重的是肩膀这一刀,伤了骨头。” “还有几处箭伤,虽然没伤及要害,但也流了不少血。” “换做旁人,流这么多血,早就没命了。” “也就是苏掠统领底子好,硬是撑到了现在。” 军医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昏睡中的苏掠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身子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 苏知恩伸出手,按住了苏掠那只想要乱动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份熟悉的温度,苏掠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让他睡吧。” 苏知恩站起身,帮苏掠掖了掖身上盖着的羊皮褥子。 “别让人吵醒他。” “若是发了热,立刻来报我。” “是。” 军医连忙点头。 苏知恩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篝火点亮了乱石滩。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木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蹲在一处火堆旁,跟于长、云烈两人凑在一起。 这四个长风骑的老卒,头碰头地挤在一块儿。 “我说老马。” 于长手里抓着一块骨头,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玄狼骑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五千人啊。” “硬是被你们这一千多号人给吞了。” “这战绩,回去之后,殿下不得赏你们个金山银山?” 马再成嘿嘿一笑,伸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那是。” “也不看看咱们统领是谁。” “苏掠那小子……咳,那是真的疯。” 提到苏掠,马再成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随后又猛灌了一口肉汤。 “不过话说回来。” 马再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云烈。 “你们白龙骑也不赖。” “听说你们在冰河上玩的那一手,把端瑞那老小子耍得团团转?” “啧啧,几乎没什么损耗就吃掉了乌兰达拉的两千精骑。” “这买卖,划算。” 云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 火光映照着四人的脸庞。 虽然疲惫,虽然带伤。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苏知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就对了。 这才是安北军该有的样子。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股子劲儿没散。 别说是端瑞那八千人。 就算是鬼王亲至,他们也敢上去崩掉他两颗牙。 “大统领。” 一名斥候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脚步匆匆。 苏知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峻。 “讲。” 斥候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汇报道:“端瑞的大军到了。” “就在峡谷西口外十里处扎营。” “前锋三千人已经推进到了五里处。” “看样子,是摆开了阵势,随时准备进攻。” 苏知恩点了点头。 并不意外。 端瑞是个要面子的人。 在狼牙口吃了亏,在冰河上又栽了跟头,如今还被烧了粮草。 这一肚子的邪火要是发不出来,他怕是觉都睡不着。 “知道了。” 苏知恩摆了摆手。 “让兄弟们继续吃,继续睡。” “不用管他。” 斥候一愣,有些迟疑地问道:“不用……备战吗?” “备战?” 苏知恩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峡谷,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士卒。 “备什么战?” “咱们现在是疲兵。” “这时候冲出去跟他们拼命,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苏知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去。” “把于长和吴大勇给我叫来。” “就说我有好差事给他们。” 斥候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抱拳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 于长和吴大勇两人便一路小跑了过来。 两人嘴上还挂着油光,手里甚至还抓着没啃完的骨头。 “大统领,您找我们?” 吴大勇打了个饱嗝,一脸憨厚地问道。 苏知恩看着这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 “饱了!” 两人齐声应道。 “力气恢复了吗?” “恢复了七八成!” 于长拍了拍胸脯,把胸甲拍得砰砰作响。 “大统领您就下令吧,是去劫营还是去堵口子?咱们兄弟绝不含糊!” 苏知恩笑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些。 “不是劫营,也不是堵口子。” 苏知恩压低声音,在两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原本一脸肃杀、准备领命去拼命的两人,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变得精彩起来。 先是错愕。 然后是迷茫。 最后,两人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更是不可抑制地咧到了耳根子。 “这……” 吴大勇挠了挠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统领,这……这也太损了吧?” “损?” 苏知恩挑了挑眉。 “兵者,诡道也。” “怎么,不敢去?” “敢!怎么不敢!” 于长把手里的骨头往地上一扔,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活儿我爱干!” “平日里光顾着砍人了,嘴皮子都快生锈了。” “今儿个正好拿那个端瑞老儿练练嘴!” 苏知恩点了点头。 “去吧。” “挑几个嗓门大的兄弟。” “记住,别靠太近。” “咱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让他端瑞,睡不着觉。” “得令!” 两人嘿嘿一笑,转身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苏知恩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峡谷。 风吹得峡谷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 夜色如墨。 峡谷西口外十里。 大鬼国的军营连绵成片,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营地外围,拒马林立,巡逻的骑兵一队接一队,防守严密,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内。 端瑞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十分难看。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鬼哨子从峡谷里带出来的情报。 “尸墙……” 端瑞盯着这两个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你是说,南朝猪用尸体,在峡谷里堆了一道墙?” 端瑞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队长。 斥候队长浑身一颤,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声音发抖。 “回……回万户大人。” “千真万确。” “那道墙就在峡谷中段,高一丈有余,厚达数丈。” “全是用尸体和冰雪冻成的。” “咱们的兄弟想靠近探查,结果……结果发现那墙后面也有不少尸体,看装扮是颉律部的人。” “颉律部?” 端瑞眯起了眼睛。 “是。” 斥候队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道墙中间被扒开了一条口子,地上全是马蹄印。” “那些马蹄印……全是冲着东边去的。” “而且……而且峡谷里安静得吓人。” “除了那道墙,以及墙后两侧的尸体,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大帐内一片死寂。 几名心腹千户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 用尸体筑墙。 这得是多狠的心,多疯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端瑞缓缓松开手,那份密报飘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的……” “安静得吓人……” 端瑞低声呢喃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南朝人在峡谷抵抗颉律部,利用尸墙打了一场大胜后便离开了峡谷,这些尸体也成了阻碍己方前进的关键。 “大人。” 一名千户壮着胆子开口道:“依末将看,这会不会是南朝人的疑兵之计?” “他们或许早就跑了,留个空壳子在这儿吓唬咱们。” “咱们不如直接冲过去……” “蠢货!” 端瑞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名千户一眼。 “直接冲?” “通道不过一人一马,怎么冲?” “你知道那峡谷有多长吗?” “若是他们在峡谷两侧埋伏了几千弓手,咱们就这么一头扎进去,那就是送死!” 千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端瑞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随后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道尸墙,是个幌子。” “那个空荡荡的峡谷,是个口袋。” “他们就是想引我进去。” “只要我大军进入那个狭窄的一线天,首尾不能相顾,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端瑞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 “封锁关于尸墙的消息。” “谁敢在营中乱嚼舌根,动摇军心,杀无赦!” “另外,前锋后撤三里,与中军互为犄角。” “多派斥候,给我死死盯着峡谷口。” “我就不信,他们能在那里面躲一辈子!”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一阵若隐若现的叫骂声,顺着夜风飘进了大帐。 那是草原话。 虽然有些生硬,带着一股子南朝口音,但那词汇之丰富,用语之恶毒,却是地地道道的草原风格。 “端瑞老儿!出来洗地啦!” “你那个什么狗屁万户,是不是靠给你娘洗脚换来的?” “听说你在狼牙口被人打得像条野狗一样乱窜?” “哎哟,怎么不跑了?是不是腿被打断了?” “还是说你那两千兄弟在冰河底下太冷,喊你下去陪他们?”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那几名千户更是气得脸色涨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这简直就是骑在端瑞的脖子上拉屎。 端瑞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但他并没有暴怒。 相反,他竟然笑了。 笑得有些阴森,又有些得意。 “听听。” 端瑞指着帐外,看着那些愤怒的部下。 “都听听。” “这就是南朝人的气度。” “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几名千户连忙跟上。 营地外。 两百多骑正策马在拒马前百步开外来回驰骋。 为首的正是于长和吴大勇。 这两人一人扯着一个嗓门,骂得那叫一个起劲。 吴大勇虽然草原话说得不利索,但他嗓门大啊。 就像是一口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端瑞!你个缩头乌龟!” “爷爷们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怕了?” “怕了就赶紧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去!” “哈哈哈!” 身后的几十名骑兵齐声哄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大鬼国的士兵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若不是没有军令,他们早就冲出去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剁成肉泥了。 “大人!” 一名千户实在忍不住了,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这群南朝猪太嚣张了!” “请大人给末将五百精骑,末将定去斩了他们的狗头,献于帐下!” “请大人下令!” 其他几名千户也纷纷跪下请战。 群情激愤。 端瑞站在辕门下,看着远处那两百个嚣张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冷,但也很亮。 “不准去。” 端瑞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大人?!” 众将不解。 都被人骂到家门口了,这还能忍? 端瑞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众将。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就是激将法。” “如此拙劣,如此低级。” “他们为什么急着骂阵?” “为什么急着激怒我们?” 端瑞伸手指着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因为他们急了。” “因为他们在峡谷里设好了埋伏,却发现我们不上当。” “他们等不起了。” “所以才派这两只苍蝇出来嗡嗡叫,想把我们引进去。” 说到这里,端瑞脸上的自信愈发浓烈。 “越是这样,越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那峡谷里,必然有诈!” 众将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大人英明!” 众将齐声高呼,看向端瑞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端瑞摆了摆手,一脸的高深莫测。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出。” “不管他们骂什么,骂得多难听,谁也不许出战。” “违令者,斩!” “让他们骂。”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嗓子先哑,还是我的耐心先耗尽。” 端瑞转过身,准备回帐。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粮草官。 “我们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粮草官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借着火光翻了几页。 “回禀大人。” “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救出来一部分,但损失惨重。” “加上这一路急行军的消耗……” 粮草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若无补充,军粮最多只够全军支撑三日。” “三日后,必须开始向铁狼城回撤。” “否则……回程的口粮就不够了。” 三日。 端瑞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时间,很紧。 但他并不慌张。 相反,他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 “三日……” 端瑞看着峡谷的方向。 “既然我们缺粮,那他们呢?” “他们一路逃窜,又要养活那么多人,又要打仗。” “他们的粮食,恐怕比我们更紧缺。” “所以他们才这么急着决战。” 端瑞觉得自己彻底看穿了对手的底牌。 这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游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好。” 端瑞大手一挥。 “那就给他们三日。” “这三日,我们就守在这里。” “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得拿不动刀,看着他们自己从那个乌龟壳里爬出来求饶。” “那时候,才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说完,端瑞大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大帐。 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 骂阵持续了整整一宿。 于长和吴大勇也是个人才。 这两人带着几十名骑兵,分成了三波。 一波骂累了,就退回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换另一波上来接着骂。 骂的内容也是花样翻新。 从端瑞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大鬼国鬼王的私生活。 甚至还编了顺口溜。 那声音在峡谷口回荡,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大鬼国的军营里,士气越来越低。 任谁被人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了一宿,还不能还嘴,这心里都憋屈得慌。 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草原汉子,一个个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弯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 但军令如山。 那几颗挂在辕门上、因为试图私自出战而被斩下的人头,还在滴着血。 没人敢违抗端瑞的命令。 天亮了。 风雪又起。 于长和吴大勇带着人撤了回去。 临走前,吴大勇还特意跑到大鬼国营地前,脱下裤子,对着里面撒了泡尿。 这一举动,差点把负责守营的一名千户气得当场吐血。 …… 峡谷东口。 乱石滩上。 苏知恩听完于长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苏知恩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面饼。 “辛苦了。” 于长接过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统领,那端瑞还真是个能忍的。” “我们都骂成那样了,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放。” “营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这老小子,定力可以啊。” 苏知恩笑了笑。 “他不是定力好。” “他是太小心了。”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聪明人都有个毛病。” “那就是想得多。”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帐篷。 苏掠已经醒了。 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此刻正披着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眯着眼睛看着这边。 “醒了?” 苏知恩走过去。 “嗯。” 苏掠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舒服得让他想呻吟。 “听说你们昨晚骂了一宿?” 苏掠面色平静。 “端瑞什么反应?” “看上去还能忍一忍。” 苏知恩在他身边坐下。 “他想耗着。” “耗死我们。” 苏掠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不过……” 苏掠转过头,看着苏知恩。 “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吧?” “虽然缴获了不少,但这几千张嘴,加上那些战马,消耗也不小。” “要是真跟他耗上十天半个月,咱们也吃不消。” 苏知恩摇了摇头。 “不用十天半个月。” “最多五天。” 苏知恩伸出五根手指。 “最多五天。” “端瑞的粮草就不够了。” “他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出来一些,但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而且……” 苏知恩的目光越过峡谷,看向遥远的西方。 “殿下还在后面呢。” “五天时间,足够殿下把口袋扎紧了。” “到时候,端瑞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苏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第322章 杀头难堵惶惶口,小惠难延岌岌疆 正月二十一。 峡谷西口外的那片空地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黑色的泥土,脏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于长骑在马上,吴大勇跟在他旁边,身后是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兄弟。 这几十号人,也没穿甲,就披着从颉律部缴获来的羊皮袄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占山为王多年的老土匪。 “咳咳。” 于长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里面的孙子们,起得挺早啊?” 声音顺着风,打着旋儿钻进了大鬼国的营地。 没人回应。 只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拒马和栅栏,死死地盯着这边。 于长也不恼,嘿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骑在马上。 “昨天咱们聊到哪儿了?” “哦对,聊到端瑞大人的娘亲了。” “咱们接着唠。” “听说端瑞大人小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后来是怎么发迹的呢?” “咱们也不敢说,咱们也不敢问。” “只听说那时候鬼王大人的马厩里,缺个铲马粪的。”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 “铲马粪好啊!” 吴大勇扯着破锣嗓子接茬。 “铲马粪能练力气,怪不得端瑞大人使得一手好枪法,原来是铲马粪铲出来的童子功!” “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传得老远。 大鬼国的前营阵地上,一名千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叫巴鲁,是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 此刻,他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寒光。 “欺人太甚!” 巴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草原上的汉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被人堵在家门口,骂祖宗,骂长官,骂得如此不堪入耳,这谁能忍? “大人!”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睛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兄弟们冲出去吧!” “哪怕是死,也要撕烂这群南朝狗的嘴!” “对!冲出去!” “杀了他们!” 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巴鲁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刀插回鞘中。 “走!” “去中军大帐!” “今日若不让咱们出战,这仗也没法打了!”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端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神色平静。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几个愤怒的身影闯了进来。 巴鲁冲在最前面,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 “前营的兄弟们快憋炸了!” “那群南朝狗嘴里喷粪,骂得太难听了!” “末将请战!” “只需给末将五百骑,定将那几十个杂碎剁成肉泥!” 其他几名千户也跟着跪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端瑞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碗,抬起眼皮,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不是憋不死?” 端瑞的声音不大,帐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继续憋着。” 巴鲁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人!” “这是为何啊?!” “咱们一万大军,被这几十个杂碎堵着门骂,传出去,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 端瑞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巴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 “你也知道咱们是一万大军?” “你也知道对方只有几十个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敢?” 端瑞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狠狠地点着巴鲁的脑门。 “动动你的猪脑子!” “几十个人,离咱们的营盘只有两百步。” “他们不知道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死吗?” “他们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来?” “因为那是诱饵!” 端瑞转过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几十个人,就是挂在钩子上的肉。” “峡谷里,苏知恩和那个疯子苏掠,正张着大嘴等着咱们呢。” “只要你们一冲出去。” “哪怕只是五百人。” “只要进了那个峡谷口,两边的山上就会落下滚木礌石,万箭齐发。” “到时候,你们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端瑞停下脚步,目光阴鸷。 “这就是最拙劣的激将法。” “他们急了。” “他们粮草不济,伤兵满营,根本撑不住了。” “所以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咱们引进去决战。” “你们要是现在冲出去,那就是遂了他们的愿!” 巴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端瑞说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骂啊……” 一名千户小声嘀咕道。 “骂?” 端瑞不屑地哼了一声。 “骂几句能少块肉吗?” “能死人吗?” “只要咱们不动,他们骂得越凶,就说明他们心里越慌。”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得出战。” “谁敢私自出营一步,斩立决!” “告诉兄弟们,再忍忍。” “等他们骂不动了,饿得拿不动刀了,咱们再出去收尸。” “到时候,哪怕是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我都随你们!” 端瑞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看透局势的笃定。 众将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军令如山,加上端瑞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是!” 众人行礼,退出了大帐。 端瑞看着空荡荡的帐帘,冷笑一声。 苏知恩。 跟我玩心理战? 你还嫩了点。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表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 正月二十二。 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于长和吴大勇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只不过今天,他们没骂人。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大嗓门的兄弟,排成一排,齐声高喊。 喊的内容也不再是那些污言秽语,而是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劝告。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 “我们大统领说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都不容易!” “没必要为了端瑞那个守财奴卖命!” “你们知道吗?” “端瑞的粮草早就没了!” “他在骗你们!” “他根本没有粮食了!” “他打算让你们饿着肚子替他挡刀,自己好带着亲信偷偷溜回铁狼城!” “四日!” “最多四日!” “要是再不撤,你们就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兄弟们,别傻了!” “回家吧!” 这一番话,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大鬼国士兵的耳朵里。 这一下,效果可比骂娘要狠多了。 骂娘,伤的是面子。 但这番话,戳的是心窝子。 营地里,原本还算安稳的军心,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没粮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昨晚发的面饼比以前小了一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之前大营被烧,抢出来的粮食能有多少?” “完了完了,要是真没粮了,咱们吃什么?” “这冰天雪地的,没吃的,不用打仗,两天就得冻死。” 恐慌在营地里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士兵。 他们本就是被强征来的牧民,对端瑞谈不上什么忠诚,如今一听说要饿死,一个个都慌了神。 甚至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囊,琢磨着怎么跑路了。 中军大帐内。 端瑞听着外面的喊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混账!” 他猛地把手里的水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造谣!” “这是赤裸裸的造谣!” “妖言惑众!”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变得这么快。 昨天还是泼妇骂街,今天就变成了攻心为上。 而且这一招,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的粮草确实不多了。 虽然还能撑个两三天,但这话要是让士兵们信了,那这仗还没打,自己就先乱了。 “来人!” 端瑞咆哮道。 “去!” “把那几个在营里传闲话传得最凶的,给我抓起来!” “就在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 “告诉所有人,咱们粮草充足,足够吃上半月!” “谁再敢妄议军粮,杀无赦!” 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帐外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高杆上。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这一手铁血镇压,确实起到了效果。 营地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讨论粮食的问题。 但那种压抑的沉默,却比喧嚣更让人感到不安。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愤怒、恐慌,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他们看着那几颗人头,又看看中军大帐的方向,心里都在犯嘀咕。 要是真有粮,万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这分明就是心虚啊! 杀人,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恐惧。 怀疑的情绪,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 …… 正月二十三。 第三日。 这一天,风恰好起来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峡谷东口。 苏知恩站在一块高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他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掠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 经过两天的休养,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 苏掠问道,声音沙哑。 “嗯。” 苏知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峡谷两侧的山顶。 “火候到了。” “该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于长挥了挥手。 “开始吧。” “是!” 于长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山顶大吼一声。 “大统领有令!” “起锅!” “煮肉!” 随着这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同时被架了起来。 干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锅里的雪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紧接着。 十几只刚刚宰杀的肥羊,被剁成大块,连皮带肉,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这可是苏掠从颉律部缴获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原本是留给伤员补身子的。 但现在,苏知恩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还让人往锅里加了猛料。 从颉律部搜刮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撒。 花椒、大料、小茴香…… 还有大把大把的粗盐。 这哪里是在煮行军粮,简直就是在做国宴。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便在山顶上弥漫开来。 今天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 那股子香味,被风裹挟着,直扑十里外的端瑞大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醇厚的羊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刺激,简直就是对人类嗅觉最原始的挑逗。 在这冰天雪地里。 在这群啃了近十天干硬面饼、早就淡出个鸟来的大鬼国士兵面前。 这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 端瑞大营。 正午时分。 正是开饭的时候。 士兵们手里捧着石头一样的面饼,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突然。 一名士兵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他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紧接着,旁边的士兵也闻到了。 “肉……” “是肉味儿!” “好香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纷纷站起身,朝着上风口的方向望去。 那香味越来越浓。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在营地里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 他们的眼睛绿了。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手里的面饼瞬间就不香了。 甚至有人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 “凭什么!” 一名年轻的士卒突然哭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在吃肉,我们只能啃这破石头!” 这一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大人不是说有粮吗?” “粮呢?” “肉呢?”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饭!” 骚动从底层迅速蔓延到了上层。 那些千户、百夫长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狂吞口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饿。 而且这肉香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它不光是勾引你的胃,它还在摧毁你的意志。 它在告诉你。 对面过得比你好,对面有肉吃,你在这儿受这罪是为了什么? 中军大帐内。 端瑞正准备吃午饭。 他的午饭稍微好点,有一碗热汤,还有几块肉干。 但当那一股子浓郁的鲜羊肉味飘进大帐的时候。 端瑞看着碗里那几块干巴巴的肉干,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混账!” 端瑞猛地把碗推开,脸色铁青。 “苏知恩!” “你欺人太甚!” 他当然知道这是攻心计。 但他没想到,这计策能这么毒,这么狠,这么直接。 “大人!” 帐帘被掀开。 巴鲁带着几名千户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逼视。 “大人。” 巴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顶不住了。” “外面都在闹。” “那肉味儿……太勾人了。” “大家都在问,咱们的粮草到底还有多少?” “为什么咱们只能啃面饼?” “如果再不发点像样的东西下去,恐怕……恐怕就要炸营了。” 端瑞死死地盯着巴鲁。 他从巴鲁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也看到了动摇。 他知道,这次杀人没用了。 杀一个两个行。 杀一百个也行。 但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崩溃,是任何军令都压不住的。 “发。” 端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他准备留着回程路上保命用的口粮。 但现在,他不得不拿出来饮鸩止渴。 如果不发,这支军队现在就会散。 “把剩下的肉干,全发下去。” “再煮些热汤。” “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等攻破了峡谷,对面的羊肉,全是咱们的!” 端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熬鹰。 结果,他才是那只被熬得精疲力尽的鹰。 巴鲁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 说完,几人匆匆离去,生怕端瑞反悔。 端瑞跌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 那不是士气高涨的欢呼。 那是回光返照的狂欢。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峡谷东口。 肉香渐渐散去。 苏知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大鬼国营地。 斥候一路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统领!” “神了!” “真神了!” “端瑞那老小子真的发粮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压箱底的肉干都搬出来了,正在煮汤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 苏掠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刚刚煮好的羊肉。 那肉煮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苏掠咽下嘴里的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接下来呢?” 苏知恩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变得深邃。 他弯下腰,从地面抓起一把雪。 雪在他温热的手掌中迅速成型,变成了一个雪球。 “这顿饭,是他们的断头饭。”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了这顿,端瑞手里就真的没粮了。” “人的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天。” 苏知恩转过头,看向那片苍茫的雪原露出笑容。 “明天,当他们发现下一顿又是冷硬的面饼,甚至连面饼都没有的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 “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吃掉。” 说到这里,苏知恩停顿了一下,将雪球扔到峡谷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坐在中军大帐里、此刻正满心绝望的对手。 “明日,端瑞必断粮。” “也是他……授首之时。” 第323章 深陷重围勿惶惧,死战方能破迷津 正月二十四。 清晨。 寒风依旧在呼啸。 端瑞的中军大营内,死气沉沉。 最后一点肉汤,昨夜就分光了。 今早发下来的面饼,只有巴掌大。 硬得能砸死人。 而且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不少士兵捧着那块黑乎乎的面饼,眼神呆滞。 这就是他们卖命换来的报酬。 “给老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角落里,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一把抢过身边瘦弱士兵手里的面饼。 那士兵本就饿得眼冒金星。 此刻唯一的口粮被抢,眼里的绿光瞬间炸开。 “还给我!” 士兵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百夫长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找死!” 百夫长吃痛,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 一颗瘦弱的人头滚落在雪地上。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百夫长手里的面饼。 血喷洒在黑色的冻土上。 热气腾腾。 这一刀,没能立威。 反而点燃了周围的火气。 周围的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们都在看百夫长手里的刀,还有他怀里抢来的那块面饼。 “杀人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当官的杀人了!” “不给吃的,还杀人!” 声音越来越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怒吼。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数百名饥肠辘辘的底层士兵,瞬间冲向了百夫长。 哪怕他手里有刀。 哪怕他是军官。 在饥饿面前,军阶是个屁。 百夫长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 但这并没有结束。 暴乱顺着风向四周蔓延。 “去粮仓!” “抢粮食!” 人群浩浩荡荡地冲向后营的存粮处。 守卫粮仓的亲卫想要阻拦,却被疯狂的人潮瞬间冲垮。 营帐被掀开。 人们蜂拥而入。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 营帐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只有几个破烂的麻袋,孤零零地丢在地上。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所谓的粮草充足,所谓的再撑几日,全是谎言。 “端瑞骗了我们!” “没有粮食了!” “我们要饿死在这里了!”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能烧毁一切理智,能烧毁所有的军纪。 “去找端瑞!” “让他给个说法!” “不给吃的,就杀了他!” 数千人调转方向,朝着中军大帐涌去。 …… 中军大帐前。 端瑞披着重甲,站在高台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台下,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刚才带头冲撞大帐的几个刺头。 他的亲卫队虽然还在死守,但面对数千红了眼的士兵,这道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退后!” 端瑞咆哮着。 “谁敢再进一步,按谋逆论处!” 没人听他的。 饥饿的人听不懂这种官话。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巴鲁。 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 他带着本部一千精锐骑兵,硬生生插进了人群和亲卫队中间。 战马嘶鸣。 刀枪林立。 巴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下。 他没有跪。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直指台上的端瑞。 “大人!” 巴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兄弟们饿了三天了!” “你说有粮,粮呢?” “刚才兄弟们去看了,粮仓里连个耗子屎都没有!” “你拿什么给兄弟们吃?” “拿你的命吗?!” 这一声质问,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巴鲁!” 端瑞眼角抽搐,指着巴鲁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想造反吗?” “造反?” 巴鲁冷笑一声,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都颤了三颤。 “老子不想造反!” “老子只想给兄弟们讨条活路!”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万户!” “对!” “交出粮食!” 巴鲁身后的一千精锐齐声怒吼。 那是真正的精锐。 杀气腾腾。 端瑞的亲卫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端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好……好……” “你们这群白眼狼!” “来人!” “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端瑞挥刀指向巴鲁。 但没有人动。 连他的亲卫都在犹豫。 局势彻底僵住了。 这就是一场兵变。 一场因为饥饿和谎言引发的、足以摧毁整支大军的兵变。 …… 十里外。 峡谷东口。 几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卷起积雪,扬起一路白烟。 “报——”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苏知恩面前。 “大统领!” “乱了!” “全乱了!” 苏知恩站在一块巨石上,神色冷峻。 “说清楚。” “端瑞大营炸营了!”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小的亲眼所见!” “近千人围攻中军大帐!” “端瑞杀了人,压不住场面!” “后来敌军将领,带着一千人把端瑞给围了!” “两边刀都拔出来了,正在对峙!” “端瑞的亲卫都不敢动!”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苏知恩身后的于长和吴大勇,眼睛瞬间瞪圆了。 “哈哈哈哈!” 吴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天助我也!” “这端瑞老儿,也有今天!” “报应啊!” 于长更是兴奋地搓着手,满脸红光。 “大统领!”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肯定没心思防备咱们!” “只要咱们现在冲出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一波就能把他们带走!” “下令吧大统领!” “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兄弟们去摘了端瑞的脑袋!”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请战。 就连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 这几天。 他们憋屈坏了。 被堵在这个破峡谷后,进退不得。 如今看到敌人倒霉,谁不想上去踩两脚? 苏知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平原。 斥候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士兵哗变。 这在预料之中。 将领逼宫。 这更是符合草原人那种强者为尊的性子。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破绽。 端瑞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军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这时候,别说是一万大军。 就算是有十万人,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呼……” 苏知恩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指节用力,直到发白。 “传令。” 苏知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备战。” “一刻钟后,出谷。” “目标,端瑞中军大帐。” “一个不留。” “得令!”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峡谷。 …… 一刻钟后。 沉闷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 呜—— 呜—— 那声音苍凉,肃杀。 苏知恩翻身上马。 在他身旁。 苏掠也已经骑在马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一片殷红。 但他手里的那把偃月刀,却握得死紧。 “还能打吗?”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当然。” 苏掠面无表情。 “杀个端瑞,一只手就够了。” 苏知恩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夹马腹。 “杀!” 战马嘶鸣。 五百名骑兵,作为先锋,跟在两人身后,疾奔出了峡谷。 轰隆隆—— 马蹄声震碎了积雪。 大地在颤抖。 在这五百人身后。 大队的骑兵开始鱼贯而出。 峡谷口太窄了。 一次只能通过几骑。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士气。 在他们看来。 这一战,已经赢了。 对面就是一群正在内讧的丧家之犬。 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 五里。 三里。 一里。 距离在飞速缩短。 苏知恩伏在马背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便是端瑞的前锋营。 虽然没有像中军大营一样乱成一团。 但也能看出对面士气不高,纷乱嘈杂。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长枪。 那就借此机会先下一城! ...... 就在这时。 端瑞的中军大营。 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斥候,骑着快马,疯狂冲了进来。 他没有减速。 一路撞翻了几个挡路的士兵,直接冲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鬼哨子。 鬼哨子在马上嘶吼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 众人没太听清。 只见高台上。 原本暴跳如雷、似乎随时都要被手下砍死的端瑞。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得逞后的狰狞。 他猛地弯腰,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杆长枪。 长枪指天。 刹那间。 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原本正打算疯狂围攻高台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些原本正欲和亲卫队拼死搏杀的叛军,瞬间收回了刀刃。 那个举着狼牙棒、叫嚣着要杀了端瑞的巴鲁。 猛地转身。 狼牙棒指向了营门之外。 指向了峡谷方向。 哗啦—— 数千人同时转身。 动作整齐划一。 哪里还有半点混乱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哗变的迹象? 就连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滚、惨叫的伤员,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飞速上马。 列阵。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就从哗变转换成了一支铁军。 只有风声在呼啸。 “哈哈哈哈!” 端瑞的狂笑声响彻大营。 “南朝猪!” “你们终究还是太嫩了!” 端瑞站在高台上,长枪遥指峡谷方向。 他的脸上,满是疯狂。 “南朝猪已经出谷!” “他们的后路断了!” “他们现在就是没壳的乌龟!” 端瑞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兄弟们!” “粮食确实没了!” “但是!” “只要杀了他们!” “咱们依旧有活路!” “此战胜!” “本万户带你们东进打秋风!” “杀!!!” 这一番话。 彻底点燃了这支军队最后的凶性。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那是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兽性。 “杀!!!” 上万大军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 震碎了漫天风雪。 那股气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盛百倍。 因为他们知道。 没退路了。 要想活,就得杀光敌人。 轰—— 大营的栅栏被推倒。 上万骑兵,朝着峡谷方向席卷而来。 ...... 前锋营。 那是端瑞布置在最前面的三千精锐。 此刻。 他们已经冲到了苏知恩的面前。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苏知恩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红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溃军。 苏知恩顿时了然。 陷阱。 这他娘的是个陷阱! 从头到尾。 从哗变,到逼宫。 全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端瑞用几千人的肚子,用十几条人命,甚至用自己的尊严,演了这一出大戏。 就为了骗他出谷。 就为了骗他离开那个易守难攻的一线天。 苏知恩猛地回头。 身后。 峡谷口。 大队的安北军还在往外涌。 因为道路狭窄,队伍挤成了一团。 有的刚出来,有的还在里面。 阵型根本展不开。 苏知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时候如果后撤。 这五百人一退,就会撞上后面出来的部队。 在这狭窄的谷口。 那就是自相践踏。 那就是一场屠杀。 端瑞这只老狐狸。 算准了这一切。 他就是要在苏知恩半只脚踏出来,却又没完全站稳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想什么!”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震得苏知恩耳膜生疼。 苏掠没有回头。 没有看身后的乱象。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既已如此,何来愁绪!” “杀!” 苏掠单手提刀,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冲过去!” “凿穿他们!” “给后面的兄弟腾地方!” 苏掠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苏知恩浑身一震。 瞬间清醒。 是啊。 退就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前冲。 用命把敌人的阵型撕开。 给大军争取展开的时间。 哪怕是死。 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全军听令!” 苏知恩举起长枪,声音不再颤抖。 “死战!” “不退!” “杀!!!” 五百骑兵。 面对千余大军。 没有一个人勒马。 没有一个人回头。 所有人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片黑色的汪洋。 砰! 两军对撞。 血肉横飞。 …… 端瑞大营身后。 十里之外。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后。 安北军真正的中军大帐,就隐藏在这里。 帐内温暖如春。 苏承锦坐在沙盘前,神色淡然。 一名斥候疾步冲入,带进了一股寒风。 单膝跪地。 声音急促。 “报——” “王爷!” “两军已接战!” “端瑞演了一出炸营的戏码,两位大统领中计,率五百先锋出谷,遭遇敌军先锋营围攻!” “目前……深陷重围!” “后续大军堵在谷口,阵型大乱!”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大帐内。 几名亲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余的手更是按在了刀柄上,一脸的焦急。 闻言,苏承锦连忙放下书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小子。” “终究还是嫩了点。” “姜还是老的辣啊。” 苏承锦起身,看向站在一侧的丁余,声音平静。 “传令!” “全军拔营。” “目标,端瑞后心。” 第324章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粘稠。 那是被滚烫的鲜血融化,又在瞬间被极寒冻结的味道。 峡谷外的这片开阔地,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五百安北军先锋骑兵,如同顽石,被投入了名为端瑞前锋营的怒潮之中。 这块顽石硬。 硬在他们手中的安北刀。 干戚耗费心血打造的利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狰狞的獠牙。 刀锋划过大鬼国皮甲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钝响,而是如同裂帛般清脆。 一刀下去。 连皮带骨,甚至连那弯刀的刀身都能崩出一个缺口。 但这块顽石太小了。 三千对五百。 六倍的兵力差距。 在这没有任何遮挡的平原上,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大鬼国的骑兵根本不在乎兵器的优劣。 他们哪怕是用身体撞,用牙齿咬,也要把这五百人从马上拖下来,踩成肉泥。 苏掠觉得左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劈砍动作中再次崩裂。 滚烫的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流淌,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温度,变得冰冷刺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死!” 苏掠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线。 刀锋过处。 一颗还在嘶吼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还在马上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脖腔里的血喷了苏掠一脸。 苏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 偃月刀借着挥砍的惯性,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半圆,刀柄狠狠向后一撞。 咔嚓。 身后一名想要偷袭的大鬼国骑兵,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 但他终究是人。 围在他身边的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远处。 苏知恩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那杆雪玉长枪,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苏知恩面色冷峻,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敌军落马。 他不像苏掠那样大开大合。 他的枪法更稳,更准。 专刺咽喉,专挑眼窝。 但即便如此。 他的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 大腿上一支断箭随着雪夜狮的颠簸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在钻心地疼。 背后的甲胄被弯刀劈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 “大统领!” 一声暴喝在乱军中炸响。 两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了密集的人群。 云烈和于长。 这两位副统领,此刻浑身浴血,冲到了苏知恩的左右。 “当!” 于长手中长枪横扫,替苏知恩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劈砍。 “统领!还行吗?!” 于长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苏知恩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将面前一名敌军挑落马下。 “死不了!”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滑腻的枪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五百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孤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照着一个方向杀!” 苏知恩长枪一指正前方,那是端瑞大营的方向。 “给兄弟们开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得令!” 云烈和于长齐声怒吼。 三人呈品字形,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在另一侧。 苏掠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两名身穿精良铁甲的大鬼国千户,盯上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这两人显然是配合多年的老手。 一人持重刀,一人持双弯刀。 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死吧!南朝狗!” 持重刀的千户狞笑一声,借着马势,手中那柄厚背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苏掠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若是平时,苏掠有一百种方法避开,甚至反杀。 但现在。 他的左肩使不上力。 避无可避。 苏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退反进,单手持偃月刀,猛地向上横架。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苏掠只觉得虎口震裂,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挡住了。 然而。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另一名千户动了。 那两把弯刀,悄无声息地贴着马背,直奔苏掠的腰肋而来。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 苏掠就会被拦腰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 苏掠学着某人,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 他猛地一拍马鞍。 整个人竟然借力腾空而起! 那两把弯刀贴着他的脚底划过。 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见状大喜,正要补刀。 却见苏掠在空中腰身一拧,双腿猛地夹住胯下战马猛然前冲的马头。 利用战马前冲的惯性。 他整个人在空中稳稳地落回马鞍。 尚未坐稳。 手中的偃月刀已经借着下落的势头,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奔那名持双刀千户的头颅。 这一刀。 快得惊人。 那名千户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当!” 一声脆响。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反应极快,硬是用刀柄撞开了苏掠的必杀一击。 苏掠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啧。”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若是这只手能用。 刚才那一刀,他绝对挡不住。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两名千户对视一眼,再次逼了上来。 就在这时。 “统领!让开!” 两声粗犷的吼声伴随着马蹄声滚滚而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 这两个玄狼骑的副统领,像蛮牛一般撞进了战圈。 “这里交给我们!” 吴大勇手里的安北刀抡圆了,照着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就砍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力气大。 那名千户不得不回刀格挡。 “统领快走!去另一边!” 马再成也是一刀逼退了另一人,回头大吼。 苏掠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 没有废话。 “活着!” 丢下这两个字。 他一夹马腹,拖着偃月刀,朝着苏知恩的方向杀去。 …… 半个时辰。 对于这五百人来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他们就在重重包围中,燃烧着最后的余温。 虽然还在沸腾。 但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而此时。 大地震动。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端瑞来了。 他带着最后的五千主力,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压了上来。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垂死挣扎的快感。 “结束了。” 端瑞看着远处那个已经被压缩成一小团的安北军阵型。 看着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银甲身影。 他轻轻挥了挥手。 “全军压上。” “碾碎他们。” “一个不留。” 呜——呜—— 号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声音,对于安北军来说,就是催命符。 五千生力军。 加上原本的三千前锋。 这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绝望。 笼罩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心头。 苏知恩的长枪已经有些沉重了。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水。 嘴角露出苦笑。 他想要再提起一口气。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即将把他们彻底淹没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不是天雷。 那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匹战马,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轰鸣。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大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无论是端瑞。 还是苏知恩。 亦或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大鬼国士兵。 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端瑞大军的后方。 那片原本空旷的高坡之上。 一面巨大的旗帜。 在风雪中猛然升起。 黑底。 金字。 那是大梁亲王的规制。 那上面,绣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安北。 紧接着。 第二面。 第三面。 数十面王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是……” 端瑞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杀!!!” 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从那面王旗之下爆发而出。 五千骑兵。 五千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安北军骑兵。 在丁余的率领下。 狠狠地砸在了端瑞大军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端瑞的后军瞬间崩溃。 无数大鬼国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那股洪流撞飞、踩踏、斩杀。 乱了。 彻底乱了。 端瑞引以为傲的八千主力,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 战场中央。 苏知恩呆呆地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王旗。 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殿下……” 苏掠也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看着那面旗帜。 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愧疚。 “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他咬着牙。 他们本该是殿下手中的利剑。 如今却要殿下亲自涉险来救。 “啊!!!” 苏知恩猛地仰天长啸。 “王爷到了!” 苏知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兄弟们!看到了吗?!” “王爷来接我们回家了!” “全军死战!” “随我凿穿中军!去见王爷!” “杀!!!” 原本已经力竭的数千残兵。 在这一刻。 像是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们眼中的绝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 那是信仰的力量。 “杀!” 苏掠单手提刀,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 他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疯。 …… 不远处。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苏承锦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 他没有穿那身鎏金龙纹甲。 而是穿着一套普通的安北军制式铁甲。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远处那瞬间逆转的战局。 看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安北王旗。 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出。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赶上了。 若是再晚半步,那两个傻小子,怕是真就要折在这里了。 一旁。 白皓明策马而立。 他依旧是身穿甲胄,内衬白衣,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战场上,也显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提着那杆刚刚组装好的银枪。 枪尖指地。 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 白皓明侧过头,看着苏承锦。 “看着手下拼命,自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想下去玩玩?” 苏承锦闻言,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握着缰绳也略显白皙的手。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练武。”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打个木桩还行。” “真要是上了战场……” 苏承锦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虽日日闻鸡起舞,却从未真正与人对敌。” “这千军万马之中,刀剑无眼。” “我若是下去了,怕是不仅杀不了敌,反而成了累赘,还得让将士们分心护我。” 这是实话。 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痛。 身为男儿,身为三军主帅。 看着自己的兄弟袍泽在下方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高坡之上做一个看客。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也想鲜衣怒马,他也想冲阵杀敌。 白皓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安北王,此刻脸上那抹落寞。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苏承锦。” 白皓明突然开口。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他。 只见白皓明单手持枪,枪尖斜指苍穹,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中迸发而出。 那是属于顶尖高手的自信。 那是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气。 “堂堂安北王,岂有不上阵杀敌之理?” “拔刀。” 白皓明看着前方那片沸腾的战场,淡淡地说道。 “有我在。” “这万般刀枪,近不了你身。”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心中的某一处,被点燃了。 那是压抑已久的热血。 那是属于少年的轻狂。 “你确定?” 苏承锦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这下面可是乱军。” “刀剑无眼。” “若是护不住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就没爹了。” 白皓明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晃了晃。 “少废话。” “再加两坛仙人醉。” “我让你杀个爽。”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 苏承锦看着那两根手指。 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别说两坛!” “只要今日杀得痛快,本王把珍藏都搬给你!”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承锦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未饮过血的安北刀。 寒光映照着他的眼眸。 那里面。 再无半点犹豫与遗憾。 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驾!” 苏承锦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载着这位从未入阵的安北王,冲下了高坡。 直奔那片最惨烈、最血腥的战场。 白皓明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 手腕一抖,银枪如龙。 策马紧随其后。 如影随形。 风雪渐歇,残阳破云,洒在血染的寒原之上。 ...... 【大梁书?定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寒峡大战。 王于高坡观战,心有憾焉。 得白皓明一诺护驾,遂弃帷幄运筹,亲被甲抽刀,首次临阵。 初挥刃虽生涩,无半分怯色,借白衣护持,于乱军之中摧锋破敌。 王威大振,三军效死,卒破强寇,不负主帅之名,亦遂与士卒同生死之愿。 后人有诗叹曰。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非因王命争雄略,只为同袍死亦歌。 第325章 弯弓不射云中雁,一箭惊翻敌首鞍 “后军变前军!挡住!挡住!” 端瑞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的吓人。 晚了。 太晚了。 大鬼国的士兵们已经饿得没什么力气。 昨天那顿饭,根本没让他们吃饱,反而把他们最后一点力气都给耗光了。 他们转身的动作很慢。 他们举起弯刀的手臂在发抖,连握紧刀柄都费劲。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因为没吃饱草料,面对这种冲锋时本能的感觉到害怕,四蹄发软,不安的嘶鸣着想后退。 轰——! 黑压压的骑兵撞上了大鬼国脆弱的后背,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凿进了阵中。 最外围的大鬼国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连人带马撞飞出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天地。 丁余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安北刀早就被血染红了。 他借着马速,长刀平举。 噗嗤! 一连串刀子入肉的声音响起。 三名大鬼国骑卒转眼就被斩于马下。 “凿穿他们!” 丁余的吼声在乱军中炸响。 五千把安北刀同时挥下。 寒光如雪。 血光如泼。 这一刻,饥饿带来的后果彻底爆发了。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想举刀格挡,但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臂酸软无力,挥刀的速度慢的可笑。 铛! 安北刀斩断了他手里的弯刀。 刀势不减。 直接劈开了他的半个肩膀。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因为对方太强。 而是因为自己太弱。 太饿了。 这是他临死前唯一的念头。 在这片战场上,有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白皓明骑马跟在苏承锦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他一袭白衣内衬,外面罩着轻甲。 手里的银枪,如臂使指。 无需大开大合。 无需怒目圆睁。 仅仅是手腕的抖动,枪尖便化作了数道枪影。 一名敌军狞笑着冲向苏承承,手里的长矛直刺他的胸口。 白皓明看都没看一眼。 银枪后发先至。 枪杆在空中诡异的弯曲了一下,随后猛的绷直。 啪! 枪尖精准的点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没有鲜血喷出来。 那名敌军的脖子处只是出现了一个红点,随后整个人向后仰倒,气绝身亡。 紧接着,白皓明枪势一变,横扫而出。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想从侧翼偷袭的三名敌军扫下马。 “太慢。” 白皓明甚至还有空闲点评一句。 他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随手解决了凑上来的敌军。 凡是试图靠近苏承锦十步之内的敌军,皆成了他枪下的亡魂。 尸体在大军前方铺开了一条宽阔的血路。 苏承锦紧紧握着手里的安北刀。 掌心全是汗水。 心脏在疯狂跳动,发出咚咚的巨响。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血。 在丰南山贼寨,他杀过人。 但不一样。 那是处决。 而这是战争。 周围全是喊杀声,全是惨叫声,全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内脏被划开后的臭味。 这种味道直冲脑门,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这次没有不适感。 不仅如此,他的血液反而开始沸腾,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燥热感从丹田升起。 前方,一个漏网的大鬼国百夫长,满脸血污,从侧面冲了出来。 他的眼神凶狠,那是困兽犹斗的绝望。 “死吧!” 百夫长高举弯刀,照着苏承锦的脖子劈了下来。 白皓明刚挑飞一人,长枪还没收回来。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正要回枪救援。 “不用!” 苏承锦低吼一声。 他没有躲。 也没有闭眼。 他脑子里闪过在演武场上练刀的画面,那些每天都在重复的枯燥劈砍,现在成了身体的本能。 他双腿猛的夹了一下马腹。 战马吃痛,向前一窜。 这一个加速,让那百夫长的刀锋落空了一寸,贴着苏承锦的护心镜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而苏承锦手里的安北刀,已经借着马速,平推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平推。 利用战马的冲击力,将锋利的刀刃送进敌人的身体。 噗嗤! 一股很沉重的手感从刀柄传来,那是刀锋切开皮甲、砍断肌肉、卡在骨头里的感觉。 苏承锦咬着牙,手腕猛的用力一搅,再顺势向外一拉。 滋! 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洒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那名百夫长的身体僵住了。 他捂着伤口,指缝间鲜血狂涌,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随后一头栽下马去。 苏承锦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就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他看向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在滴血。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种障碍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乱军,看向了远处那杆摇摇欲坠的中军大旗。 “杀!” 苏承锦再次挥刀。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僵硬。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发抖。 …… 包围圈的中心。 端瑞的主力虽然被饥饿折磨,但毕竟人多。 那一层层压上来的兵力,仿佛永远杀不完。 “大统领……” 于长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惨白。 “还行吗?” 苏知恩紧了紧手里的长枪。 “可以。” “王爷已经冲入敌军后阵,再挺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 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从外围传来。 紧接着。 那熟悉的喊杀声,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穿透了层层敌军,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知恩猛的抬起头。 在外围那密密麻麻的敌军身后,一个手持长刀的身影,正在一名白衣男子和一众亲卫的护卫下,越来越近。 “殿下……” 苏知恩的眼眶瞬间红了。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突然动了。 他骑马冲出。 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他用右手提起那把沉重的偃月刀,指向前方。 “都看见了没?” 苏掠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疯狂。 “王爷亲自入阵了!” “王爷来接咱们回家了!” 这句话一喊出来,瞬间点燃了数千残兵的斗志。 原本已经没力气的士兵们,一个个摇摇晃晃的重新握紧缰绳。 原本失神的眼里重新有了光亮。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战力。 那是为了回应王爷而燃烧的生命。 “兄弟们!” 苏知恩笑着开口,手里的长枪直指前方。 “咱们不能给王爷丢人!” “咱们是安北军!” “咱们是王爷的兵!” “哪有让主子来救兵的道理?!” “杀回去!” “跟王爷汇合!” “杀!!!” 数千残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 他们不再防守。 他们发起了反冲锋。 由内而外。 杀出重围。 噗嗤! 苏掠单手持刀,一刀劈开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他的动作狂野而暴戾。 根本不在乎防守。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死!” 苏掠怒吼着,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端瑞的中军彻底乱了。 前有南朝军的残部反扑,后有南朝军的精锐凿穿。 腹背受敌。 更可怕的是,饥饿的副作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大鬼国的士兵们发现,他们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安北军冲过来,脑子里想跑,身体却动不了。 又怕又饿,这支横行许久的军队,终于崩溃了。 “我不打了!我投降!” 一名大鬼国士兵丢下了手里的弯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也投降!给口吃的吧!” “别杀了!别杀了!” 崩溃的情绪瞬间传染。 成片成片的大鬼国士兵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战场中央。 两股人马终于汇合。 苏承锦勒住战马。 他的铁甲上满是鲜血,那是敌人的血。 在他的面前。 苏知恩和苏掠,浑身浴血,策马而立。 两人的脸上分不清五官,只有那两双眼睛,亮得吓人。 白皓明长枪横扫,将周围想靠近的敌军全部清空,清理出一片真空地带。 苏承锦看着这两个像血葫芦一样的小子。 喉咙有些发堵。 但他没有说一句废话。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安北刀,刀尖直指那杆还在风中飘摇的端瑞大旗。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反驳的杀意。 “杀穿他们。” “取端瑞首级。” 这简短的几个字,就是最高的军令。 “得令!” 苏知恩和苏掠齐声怒吼。 两人转身再次冲入敌阵。 这一次。 他们不再是孤军。 他们的身后,是殿下。 是五千袍泽。 是整个安北! 轰——! 安北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大鬼国的前锋营与中军彻底混作一团。 互相践踏。 互相推搡。 甚至有人为了逃命,对自己以前的袍泽挥刀相向。 “滚开!别挡路!” “让我先走!”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 这哪里还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端瑞坐在马上,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他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身边的亲卫队在安北军的重压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没人能挡住那群疯子。 尤其是那个白衣人。 无论多少人冲上去,都只是给他送军功。 端瑞的手在发抖。 他捂着自己的脸。 苦笑摇头。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万户的位置。 自己已经足够谨慎,却又一次,倒在了南朝人的诡计下。 “我不甘心……” 端瑞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调转马头,趁着亲卫队还在做最后抵抗的空隙,朝着人少的地方疯狂逃窜。 乱军之中。 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白皓明的眼睛太毒了。 作为一名镖师,作为一名顶尖的高手,他的观察力早就练到了极致。 就在端瑞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 白皓明手里的长枪一顿。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的锁定了那个仓惶的背影。 那匹高大的黑马,还有那股子就算在逃命时也带着几分谨慎的姿态,太显眼了。 “想跑?” 白皓明冷笑一声。 他没有去追。 而是反手从马鞍旁取出一张五石强弓。 他没搭箭,转过身,直接把弓递给了身边的苏承锦。 苏承锦一愣。 顺着白皓明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正在拼命抽打战马、想混入乱军逃窜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承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明白白皓明的意思。 苏承锦没有推辞。 他伸手接过强弓。 弓身沉重,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风雪也渐渐停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花羽教他射术时的画面。 “殿下,射箭不仅要用眼,更要用心。” “要感受风的流动。” “要预判敌人的轨迹。” “要把自己和弓箭融为一体。” 苏承锦屏住呼吸,双臂发力,肌肉绷紧。 嘎吱—— 他手臂微微发抖,但还是把强弓缓缓拉开了。 箭头随着那个逃窜的身影移动。 嘣! 苏承锦松开手指。 弓弦震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羽箭带着尖锐的啸声飞了出去,直奔端瑞。 这一箭。 并不完美。 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算不上顶尖。 要是花羽来射,这一箭肯定能射穿端瑞的咽喉。 但苏承锦毕竟不是神射手。 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稍微偏了一些。 没有射中端瑞的后心。 噗! 羽箭狠狠的扎进了端瑞胯下那匹黑马的后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瞬间失衡,重重地侧翻在雪地上。 惯性将马背上的端瑞狠狠的甩了出去。 他在满是积雪和泥泞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两道身影瞬间扑了上来。 苏掠冲在最前面。 他将偃月刀插入地中。 直接飞身扑上去,一脚狠狠的踹在端瑞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噗!” 端瑞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刚想挣扎。 一点寒芒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苏知恩手里的长枪,死死的抵在他的脖子上。 枪尖戳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动一下,死。” 苏知恩死死的盯着他。 端瑞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个个正在靠近的南朝骑军,面露苦笑,一脸坦然。 结束了…… 我端瑞至此,再无翻身之日…… 周围的大鬼国士兵见主将被擒,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跟着崩塌了。 当啷。 当啷。 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成片成片的士卒跪倒在雪地里,把头深深的埋进积雪中,瑟瑟发抖。 风雪渐渐停了。 战场上,尸横遍野。 苏承锦骑马缓缓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他来到端瑞面前,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脸坦然的大鬼国万户。 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端瑞。” 苏承锦轻声开口。 “你可记得狼牙口?” 端瑞面色平静,嘴角露出笑容。 “成王败寇。” “要杀要剐,随你便。”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坦然模样,冷声开口。 “狼牙口一战。” “我关北两万五千多名士兵,死在了狼牙山口。” 苏承锦缓缓蹲下身,直视着端瑞的眼睛。 “这笔账。” “会有人亲自找你算。” “带下去。” 苏承锦站起身,挥了挥手。 几名亲卫立刻冲上来,把端瑞拖了下去。 处理完端瑞。 苏承锦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掠和苏知恩的身上。 这两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悍将,此刻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低着头,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愧疚的走到苏承锦面前。 “殿下……” 苏知恩刚想开口请罪。 一只手,轻轻的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紧接着。 又拍在了苏掠的脑袋上。 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苏承锦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差点把命丢在这里的傻小子,眼神里的冷意早就没了,只剩下心疼和欣慰。 “干得不错,没给安北军丢人,也没给我丢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让苏知恩和苏掠这两个小家伙,瞬间红了眼眶。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甘。 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苏承锦收回手。 他拿过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的擦拭着安北刀上的血迹。 动作缓慢而认真。 直到刀身重新恢复了雪亮,倒映出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锵! 安北刀归鞘。 清脆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苏承锦转过身,面向全军。 面向那五千安北军,面向那一千多残兵,面向那跪了一地的几千俘虏。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伴随着寒风,传遍了四野。 “回城。” “庆功。” …… 【大梁书?定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春正月二十四,大鬼国端瑞寇青澜河,围我孤军。 王时为安北王,自将精骑五千驰援。 端瑞设伏寒峡,伪作疲乱诱敌。 苏知恩、苏掠领孤军迎敌,二人误中伏,被三千敌军围困,浴血苦战,势几殆。 王至寒峡登高见之,心甚痛惜。 遂披甲执刀,率五千骑自敌后突袭。 时鬼军已饥困,力竭难战,王师冲击如破竹,斩敌无算。 苏知恩、苏掠闻王亲至,率残部奋力突围,内外夹击。 鬼军腹背受敌,饥惧交加,遂溃不成军,士卒多弃械请降。 端瑞见大势已去,单骑遁走。 白皓明授王强弓,王引弓射之,中其马,亲卫擒端瑞以归。 此役,王亲冒矢石,初战扬威,亲破敌伏、生擒贼首,俘斩数万,威名始震天下。 第326章 一跪非关输与胜,此身原是定潮针 正月二十五夜。 鬼牙庭城外的风声有些狂躁,撞在黑石城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王庭内,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很沉闷。 空气里有烤羊肉冷掉的膻味,也混着劣质烈酒的辛辣,还带着一股汗臭。 几十位部族首领和将军坐在长案后,没人敢动面前的酒肉,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大厅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达勒然。 另一个是身形佝偻的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背微躬,半眯着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座上,百里札把玩着一只镶红宝石的金杯。 他的手指在宝石棱角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百里札没有看下面的人,只是盯着杯里的酒。 “五千人。” 百里札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铁狼城的主力,平白折损了五千。”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百里元治的脸上。 “国师,是谁允许你私自调兵出城的?” “如今非但无功,反倒把咱们的脸丢在了逐鬼关外。” “这笔账,本王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坐在左侧首位的百里穹苍,脸上带着讥笑。 他今天换了身新的紫貂大氅,显得贵气逼人,和落魄的百里元治形成对比。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夸张的叹了口气。 “父王,这也不能全怪国师。” 百里穹苍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看着百里元治。 “毕竟国师老了。” “人老了,脑子就容易糊涂。” “运筹帷幄这种费脑子的事,确实难为他了。” “只是可惜了那五千儿郎啊。” 百里穹苍摇着头,啧啧有声。 “那可是咱们草原上最硬的汉子,没死在冲锋的路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瞎指挥里。” “这种功绩,翻遍咱们大鬼国几百年的史书,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眼神闪烁。 有人低下头,有人嘴角微撇,更多的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这位老国师今天怎么收场。 达勒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可以接受战败,但不能接受这种污蔑。 这一仗虽然输了,却是为了探明南朝人真正的实力,是为了避免主力大军将来吃大亏。 “特勒此言差矣!” 达勒然向前跨了一步,铁甲叶片发出铿锵声。 “那五千兄弟没有白死!” “若非……” “够了!” 百里穹苍一拍桌案,厉声喝止。 “败军之将,还敢狡辩?”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百里穹苍站起身,指着达勒然的鼻子。 “达勒然,你也是军中宿将,怎么也跟着老糊涂了?” “你……” 达勒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刚要发作,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百里元治的手,没什么力气。 达勒然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 百里元治没有看他,平静的收回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元治脸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原本微躬的腰背反而挺直了些。 他缓缓撩起长袍前摆,双膝跪地,动作一丝不苟。 他跪的不是罪。 跪的是这草原的王权。 “王上。” 苍老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平稳的让人心惊。 “特勒说得对。” “老朽,确实是老了。”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认得这么干脆。 百里元治伏下身子,额头贴在羊毛地毯上。 “此次调兵,是老朽独断专行。” “逐鬼关之败,都因老朽判断失误,低估了南朝人的狡诈,高估了自己的筹谋。” “五千儿郎的血,确实染红了老朽的手。” “此罪,无可辩驳。” 大厅内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百里元治直起上半身,摘下头顶的貂尾帽,轻轻放在身侧。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百里札。 “老朽才疏学浅,精力不济,已经无力再担国师的重任。” “恳请王上,削去老朽国师之职。” “以此,谢那五千亡魂之罪。”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看戏的部族首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辞官? 这可是百里元治,是大鬼国的定海神针,是支撑王庭几十年的脊梁骨。 他竟然要辞官? 百里穹苍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一阵狂喜。 他做梦都想拔掉这颗眼中钉,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实现了? “好!” 百里穹苍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压下笑意,故作深沉的开口。 “既然国师有此觉悟,倒也是一种担当……” “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了百里穹苍。 说话的是王座上的百里札。 百里札并没有因为百里元治认罪而高兴,相反,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变成了忌惮。 他在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一手? 这是以退为进,是逼宫。 如今正是与南朝开战的关键时刻,前线战局不明,铁狼城很危险。 这时候要是没了百里元治,谁来统筹全局? 靠那些只知道抢牛羊、一遇到硬仗就想跑的部族首领? 百里札心里清楚,大鬼国这艘船,离不开这个老舵手,至少现在离不开。 百里元治这一跪,不是在认罪,是在将他的军。 如果真的罢免了他,不出三天,下面的部族就会人心惶惶。 到时候,不用南朝人打过来,大鬼国自己就先散了。 “国师这是在做什么?” 百里札猛的站起身,快步走下王座。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带着责备的表情。 “快起来!” 百里札亲自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王上,老朽有罪……” 百里元治没有顺势起身,依然跪得笔直。 “什么罪不罪的!” 百里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硬生生将老人拽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哪怕是当年的老王,不也有过败仗?” “区区五千人的损失,我大鬼国还赔得起!” 百里札拍着百里元治的手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拔高了几度。 “国师一心为国,本王心里清楚。” “若是因为一场败仗就罢免国师,那以后谁还敢为本王效力?” “此事,休要再提!”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淡然。 “王上宽宏。” “但老朽心中有愧……” “哎!” 百里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百里穹苍。 这把火,必须有人来灭,这个台阶,必须有人来搭。 “穹苍。” 百里札的声音冰冷。 百里穹苍浑身一颤,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父王?” “你刚才说什么?” 百里札一步步走向百里穹苍,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你说国师老糊涂了?” “你说这是瞎指挥?” “你懂什么叫兵法吗?你懂什么叫试探吗?” “你在王庭里喝酒看舞,国师却在为大鬼国的生死存亡费心!”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百里札的咆哮声在大帐内回荡。 百里穹苍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明明是百里元治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为什么最后挨骂的却是自己? “父王,我……” “道歉!” 百里札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指着百里元治,对着自己的儿子下令。 “现在。” “立刻。” “向国师道歉!” 百里穹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当着这么多部族首领和下属的面,让他这个特勒,未来的鬼王,向一个打了败仗的老头子低头认错?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眼睛里满是不服。 “怎么?”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 百里札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瞬间的杀意,让百里穹苍通体发寒。 他怕了,知道自己的父王是真的动了怒。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 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老脸,强忍着屈辱,弯下了腰。 “国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无比。 “刚才……是穹苍失言了。” “请国师……恕罪。” 百里元治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这种沉默持续了片刻,让羞辱的味道在百里穹苍心里发酵。 直到百里穹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百里元治才缓缓开口。 “特勒言重了。” 他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年轻人,心直口快,也是常情。” “老朽并未放在心上。” 这话听在百里穹苍耳朵里,就像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 并未放在心上? 那就是说,我连让你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 百里穹苍直起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不敢发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炎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一身黑衣。 “王兄。” 百里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此事既然已经揭过,便无需再议。” “此战虽败,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指着逐鬼关的位置。 “国师用五千人的代价,验证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南朝人的战力,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铁狼城那四场所谓的大捷,确实如国师所言,是彻头彻尾的陷阱。” “若非此次试探,一旦我军主力冒进,后果不堪设想。” “这笔账,从长远来看,不算亏。” 有了这位军中威望很高的炎帅背书,大帐内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部族首领,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炎帅说得对啊。” “看来还是国师深谋远虑。”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太短视了。” 百里札的脸色也好看许多,重新坐回王座。 “既然如此,那就依国师之见。” “传令前线,各部严加防范,不得轻敌冒进。”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百里穹苍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甘心就这样输得一败涂地,必须找回点场子。 “哼。” 百里穹苍冷哼一声,目光阴冷的看向百里元治。 “国师虽然在逐鬼关吃了瘪。” “但这东边的战事,可还没定论呢。”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端瑞那可是带了一万精骑。” “去围剿两支孤军深入的南朝骑兵。” “算算时间,现在捷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总该有个好消息,能冲一冲这大帐里的晦气。” 百里元治闻言,转过身。 他看着百里穹苍那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可悲。 “特勒。”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肯定的意味。 “端瑞,回不来了。” 百里穹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国师,你这是被南朝人吓破胆了吧?” “端瑞那可是万人大军!对方不过是两支残兵败将!” “怎么可能回不来?” “难不成南朝人还会变戏法,变出万余大军?”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淡淡开口。 “逐鬼关的援军,来得太快了。” “铁桓卫出现的那一刻,老朽就明白了。” “南朝那位安北王,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 “东边必然也派了援军。” “现在……” 百里元治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恐怕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 百里穹苍刚想反驳,王座上的百里札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 “行了。” 百里札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心里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国师的判断很少出错。 如果端瑞真的完了…… “此事,等东边的消息传回来再说吧。” 百里札挥了挥手,不想再听这两个人争吵。 “今日便到这里。” “都散了吧。” “国师,你留下,本王还有事与你商议。” 百里元治却摇了摇头。 “王上,老朽身体不适,想回去歇息了。” “至于军务……” 他看了一眼百里穹苍。 “既然特勒信心满满,那铁狼城的防务,不妨就交给特勒去操持吧。” “老朽,累了。” 说完,他也不等百里札回应,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向帐外走去。 背影佝偻,却很决绝。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扑面而来。 百里元治迈过门槛,走进了风雪中。 帐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世界瞬间清净了。 达勒然紧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焦急。 他快走两步,追上百里元治。 “国师!” 达勒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您刚才为何要那样说?” “铁狼城是咱们大鬼国的门户!怎么能交给百里穹苍那个蠢货?” “若是铁狼城丢了,南朝大军就有了前哨,战线后移,大战将起!” 百里元治停下脚步。 他站在风中,任由风吹着他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鬼牙庭城。 “达勒然。”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现在的铁狼城,是最重要的吗?” 达勒然一愣。 “当然重要。” 达勒然咬着牙。 “那可是门户!” “只要铁狼城不失,南朝人便永远踏不进我国腹部。” 百里元治转过身,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猛将。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的确如此。” “可然后呢?” 达勒然愣住了。 他看着百里元治深邃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国师,您的意思是……” 百里元治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成水。 “这王庭里,有人不想让我们赢。”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我们赢得太漂亮。” “百里札忌惮我,百里穹苍忌惮我。” “如果我们现在去守铁狼城,赢了,那是应该的,而且还会被他们猜忌。” “输了,那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都是我们的。” “就像今天在大帐里一样。” 百里元治猛的握紧手掌,将那滴水珠捏碎。 “既然如此。” “那就让给他们。” “让百里穹苍去守。” “让他去面对南朝人的兵锋,让他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绝望。” 达勒然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是……可是那样铁狼城必失啊!” “那可是无数儿郎的性命……”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百里元治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 “不把这潭水搅浑,不让王庭感觉到真正的痛。” “这把刀,就永远握不到我们手里。” “南朝人就算攻下铁狼城,也会元气大伤。” “那时候,百里穹苍败了,百里札慌了。” “才是我们真正出手,收拾残局的时候。” “到时候,不管是南朝人,还是这王庭里的魑魅魍魉。” “都得听我的。” 达勒然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百里元治是对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仁慈是最大的原罪。 “我明白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大厅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紧身的皮甲,长发高束,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根。 她走到达勒然身边,停下脚步。 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才含糊不清的开口。 “国师。” “可是有什么吩咐?” 百里元治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将,笑了。 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小阿岚。” “你信我吗?” 羯柔岚嚼碎了嘴里的糖块,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歪了歪头,看着百里元治。 “信。” 一个字,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草原上,能让她信的人不多。 那个刚愎自用的鬼王,那个草包特勒,甚至连自己的大部分族人都不在此列。 但眼前的这个老头,她却深信不疑。 百里元治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铁狼城的方向。 “既然信。” “那就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