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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作者:骓上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粘稠。


    那是被滚烫的鲜血融化,又在瞬间被极寒冻结的味道。


    峡谷外的这片开阔地,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五百安北军先锋骑兵,如同顽石,被投入了名为端瑞前锋营的怒潮之中。


    这块顽石硬。


    硬在他们手中的安北刀。


    干戚耗费心血打造的利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狰狞的獠牙。


    刀锋划过大鬼国皮甲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钝响,而是如同裂帛般清脆。


    一刀下去。


    连皮带骨,甚至连那弯刀的刀身都能崩出一个缺口。


    但这块顽石太小了。


    三千对五百。


    六倍的兵力差距。


    在这没有任何遮挡的平原上,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大鬼国的骑兵根本不在乎兵器的优劣。


    他们哪怕是用身体撞,用牙齿咬,也要把这五百人从马上拖下来,踩成肉泥。


    苏掠觉得左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劈砍动作中再次崩裂。


    滚烫的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流淌,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温度,变得冰冷刺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死!”


    苏掠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线。


    刀锋过处。


    一颗还在嘶吼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还在马上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脖腔里的血喷了苏掠一脸。


    苏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


    偃月刀借着挥砍的惯性,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半圆,刀柄狠狠向后一撞。


    咔嚓。


    身后一名想要偷袭的大鬼国骑兵,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


    但他终究是人。


    围在他身边的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远处。


    苏知恩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那杆雪玉长枪,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苏知恩面色冷峻,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敌军落马。


    他不像苏掠那样大开大合。


    他的枪法更稳,更准。


    专刺咽喉,专挑眼窝。


    但即便如此。


    他的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


    大腿上一支断箭随着雪夜狮的颠簸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在钻心地疼。


    背后的甲胄被弯刀劈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


    “大统领!”


    一声暴喝在乱军中炸响。


    两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了密集的人群。


    云烈和于长。


    这两位副统领,此刻浑身浴血,冲到了苏知恩的左右。


    “当!”


    于长手中长枪横扫,替苏知恩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劈砍。


    “统领!还行吗?!”


    于长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苏知恩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将面前一名敌军挑落马下。


    “死不了!”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滑腻的枪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五百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孤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照着一个方向杀!”


    苏知恩长枪一指正前方,那是端瑞大营的方向。


    “给兄弟们开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得令!”


    云烈和于长齐声怒吼。


    三人呈品字形,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在另一侧。


    苏掠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两名身穿精良铁甲的大鬼国千户,盯上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这两人显然是配合多年的老手。


    一人持重刀,一人持双弯刀。


    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死吧!南朝狗!”


    持重刀的千户狞笑一声,借着马势,手中那柄厚背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苏掠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若是平时,苏掠有一百种方法避开,甚至反杀。


    但现在。


    他的左肩使不上力。


    避无可避。


    苏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退反进,单手持偃月刀,猛地向上横架。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苏掠只觉得虎口震裂,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挡住了。


    然而。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另一名千户动了。


    那两把弯刀,悄无声息地贴着马背,直奔苏掠的腰肋而来。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


    苏掠就会被拦腰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


    苏掠学着某人,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


    他猛地一拍马鞍。


    整个人竟然借力腾空而起!


    那两把弯刀贴着他的脚底划过。


    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见状大喜,正要补刀。


    却见苏掠在空中腰身一拧,双腿猛地夹住胯下战马猛然前冲的马头。


    利用战马前冲的惯性。


    他整个人在空中稳稳地落回马鞍。


    尚未坐稳。


    手中的偃月刀已经借着下落的势头,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奔那名持双刀千户的头颅。


    这一刀。


    快得惊人。


    那名千户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当!”


    一声脆响。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反应极快,硬是用刀柄撞开了苏掠的必杀一击。


    苏掠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啧。”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若是这只手能用。


    刚才那一刀,他绝对挡不住。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两名千户对视一眼,再次逼了上来。


    就在这时。


    “统领!让开!”


    两声粗犷的吼声伴随着马蹄声滚滚而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


    这两个玄狼骑的副统领,像蛮牛一般撞进了战圈。


    “这里交给我们!”


    吴大勇手里的安北刀抡圆了,照着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就砍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力气大。


    那名千户不得不回刀格挡。


    “统领快走!去另一边!”


    马再成也是一刀逼退了另一人,回头大吼。


    苏掠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


    没有废话。


    “活着!”


    丢下这两个字。


    他一夹马腹,拖着偃月刀,朝着苏知恩的方向杀去。


    ……


    半个时辰。


    对于这五百人来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他们就在重重包围中,燃烧着最后的余温。


    虽然还在沸腾。


    但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而此时。


    大地震动。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端瑞来了。


    他带着最后的五千主力,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压了上来。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垂死挣扎的快感。


    “结束了。”


    端瑞看着远处那个已经被压缩成一小团的安北军阵型。


    看着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银甲身影。


    他轻轻挥了挥手。


    “全军压上。”


    “碾碎他们。”


    “一个不留。”


    呜——呜——


    号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声音,对于安北军来说,就是催命符。


    五千生力军。


    加上原本的三千前锋。


    这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绝望。


    笼罩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心头。


    苏知恩的长枪已经有些沉重了。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水。


    嘴角露出苦笑。


    他想要再提起一口气。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即将把他们彻底淹没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不是天雷。


    那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匹战马,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轰鸣。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大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无论是端瑞。


    还是苏知恩。


    亦或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大鬼国士兵。


    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端瑞大军的后方。


    那片原本空旷的高坡之上。


    一面巨大的旗帜。


    在风雪中猛然升起。


    黑底。


    金字。


    那是大梁亲王的规制。


    那上面,绣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安北。


    紧接着。


    第二面。


    第三面。


    数十面王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是……”


    端瑞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杀!!!”


    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从那面王旗之下爆发而出。


    五千骑兵。


    五千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安北军骑兵。


    在丁余的率领下。


    狠狠地砸在了端瑞大军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端瑞的后军瞬间崩溃。


    无数大鬼国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那股洪流撞飞、踩踏、斩杀。


    乱了。


    彻底乱了。


    端瑞引以为傲的八千主力,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


    战场中央。


    苏知恩呆呆地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王旗。


    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殿下……”


    苏掠也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看着那面旗帜。


    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愧疚。


    “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他咬着牙。


    他们本该是殿下手中的利剑。


    如今却要殿下亲自涉险来救。


    “啊!!!”


    苏知恩猛地仰天长啸。


    “王爷到了!”


    苏知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兄弟们!看到了吗?!”


    “王爷来接我们回家了!”


    “全军死战!”


    “随我凿穿中军!去见王爷!”


    “杀!!!”


    原本已经力竭的数千残兵。


    在这一刻。


    像是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们眼中的绝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


    那是信仰的力量。


    “杀!”


    苏掠单手提刀,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


    他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疯。


    ……


    不远处。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苏承锦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


    他没有穿那身鎏金龙纹甲。


    而是穿着一套普通的安北军制式铁甲。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远处那瞬间逆转的战局。


    看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安北王旗。


    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出。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赶上了。


    若是再晚半步,那两个傻小子,怕是真就要折在这里了。


    一旁。


    白皓明策马而立。


    他依旧是身穿甲胄,内衬白衣,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战场上,也显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提着那杆刚刚组装好的银枪。


    枪尖指地。


    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


    白皓明侧过头,看着苏承锦。


    “看着手下拼命,自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想下去玩玩?”


    苏承锦闻言,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握着缰绳也略显白皙的手。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练武。”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打个木桩还行。”


    “真要是上了战场……”


    苏承锦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虽日日闻鸡起舞,却从未真正与人对敌。”


    “这千军万马之中,刀剑无眼。”


    “我若是下去了,怕是不仅杀不了敌,反而成了累赘,还得让将士们分心护我。”


    这是实话。


    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痛。


    身为男儿,身为三军主帅。


    看着自己的兄弟袍泽在下方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高坡之上做一个看客。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也想鲜衣怒马,他也想冲阵杀敌。


    白皓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安北王,此刻脸上那抹落寞。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苏承锦。”


    白皓明突然开口。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他。


    只见白皓明单手持枪,枪尖斜指苍穹,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中迸发而出。


    那是属于顶尖高手的自信。


    那是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气。


    “堂堂安北王,岂有不上阵杀敌之理?”


    “拔刀。”


    白皓明看着前方那片沸腾的战场,淡淡地说道。


    “有我在。”


    “这万般刀枪,近不了你身。”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心中的某一处,被点燃了。


    那是压抑已久的热血。


    那是属于少年的轻狂。


    “你确定?”


    苏承锦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这下面可是乱军。”


    “刀剑无眼。”


    “若是护不住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就没爹了。”


    白皓明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晃了晃。


    “少废话。”


    “再加两坛仙人醉。”


    “我让你杀个爽。”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


    苏承锦看着那两根手指。


    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别说两坛!”


    “只要今日杀得痛快,本王把珍藏都搬给你!”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承锦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未饮过血的安北刀。


    寒光映照着他的眼眸。


    那里面。


    再无半点犹豫与遗憾。


    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驾!”


    苏承锦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载着这位从未入阵的安北王,冲下了高坡。


    直奔那片最惨烈、最血腥的战场。


    白皓明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


    手腕一抖,银枪如龙。


    策马紧随其后。


    如影随形。


    风雪渐歇,残阳破云,洒在血染的寒原之上。


    ......


    【大梁书?定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寒峡大战。


    王于高坡观战,心有憾焉。


    得白皓明一诺护驾,遂弃帷幄运筹,亲被甲抽刀,首次临阵。


    初挥刃虽生涩,无半分怯色,借白衣护持,于乱军之中摧锋破敌。


    王威大振,三军效死,卒破强寇,不负主帅之名,亦遂与士卒同生死之愿。


    后人有诗叹曰。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非因王命争雄略,只为同袍死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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