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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雪原一骑破屠围,血融南北万军归

作者:骓上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铁狼城。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守将赤鲁巴披着简单的兽毛裘,露出胸膛上浓密的黑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酒坛,仰头猛灌,浑浊的酒液顺着胡须流淌,滴落在脚下那名亲兵的头盔上。


    那亲兵跪伏在地,身体随着赤鲁巴的动作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嗝——”


    赤鲁巴打了个酒嗝,一脚踩在亲兵的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说什么?”


    赤鲁巴眯着那双醉眼,盯着前来报信的斥候。


    “一万人这么快就打了败仗?”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声音哆嗦。


    “是……万户,跋利岚万户战死,逃回来的溃兵说,遇到了南朝人的精锐,还有……还有怪物。”


    “放屁!”


    赤鲁巴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酒香四溢。


    “什么精锐!什么怪物!”


    赤鲁巴指着城外茫茫雪原,唾沫横飞。


    “跋利岚那个蠢货,定是贪功冒进,在雪原里迷了路,冻死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南朝人捡了漏!”


    他根本不信。


    南朝人?


    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软蛋。


    要是真有那么厉害,这逐鬼关外几百里,早就不是王庭的牧场了。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万户!城外二十里,发现大股敌军!”


    “打着怀顺旗号,约莫五千骑,正大张旗鼓朝我铁狼城逼近!”


    赤鲁巴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狞笑起来。


    “五千?”


    “阵型如何?”


    斥候迟疑了一下,如实禀报。


    “阵型……颇为松散,行军也不甚严整,看着……看着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


    “像是来送死的!”


    赤鲁巴抢过话头,眼中凶光大盛。


    “正愁这大雪天没处消遣,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对着身后的千户吼道。


    “传令!”


    “点齐八千精骑!”


    千户一惊,连忙劝阻。


    “将军,万一……”


    “没有万一!”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的脑袋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南朝人就来了这么点人,还松松垮垮的,能有什么诈?”


    “老子要去打猎!”


    “谁敢拦着老子发财,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


    ……


    城外二十里。


    雪原苍茫。


    五千怀顺军列阵于此,寒风卷着雪沫子。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立于阵首。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凤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


    在她身后。


    五千名草原汉子,沉默得可怕。


    没有战前的动员,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死气,在军阵中弥漫。


    朔兰武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刚才。


    大公主再次传达了那条该死的军令。


    “只许败,不许胜。”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给我演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这算什么?


    他们是战士,是草原上的狼。


    如今却要像羊一样,伸长了脖子等着屠刀落下。


    “来了。”


    百里琼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地平线上。


    一条黑线缓缓浮现,紧接着,便是隆隆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


    铁狼城的城门大开。


    八千骑军,裹挟着滔天的杀气,从城中狂涌而出。


    为首一将,赤膊上身,手持狼牙棒,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他那猖狂至极的呼哨声。


    “呜——呜——!”


    那是草原猎人围猎时的哨音。


    赤鲁巴把他们,当成待宰的牲畜。


    朔兰武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被羞辱的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想要怒吼,想要带着兄弟们冲上去,跟那个嚣张的混蛋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


    一只令旗,突兀地举了起来。


    百里琼瑶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寒。


    敌军距离还有三里。


    甚至连箭矢的射程都没进。


    “全军听令。”


    百里琼瑶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撤。”


    这一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


    朔兰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还没打就撤?


    这哪里是诈败?


    这是把后背亮给敌人,让人家当靶子射啊!


    但军令如山。


    百里琼瑶已经率先拨转马头,亲卫队紧随其后。


    原本就士气低迷的怀顺军,在这个命令下,彻底乱了。


    前队的骑兵想要掉头,却撞上了后队还在犹豫的战马。


    有人想要往左,有人想要往右。


    拥挤,踩踏,叫骂。


    阵型在瞬间崩溃。


    那原本用来演戏的混乱,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的、致命的灾难。


    远处。


    正在冲锋的赤鲁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是群软蛋!”


    “看那怂样!还没见着老子的面就吓尿了!”


    他高举狼牙棒,眼中全是嗜血的红光。


    “儿郎们!”


    “肉就在嘴边!”


    “杀上去!一个不留!”


    “杀——!”


    八千精骑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


    三里的距离,在全速冲锋的战马脚下,不过是眨眼之间。


    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混乱不堪的怀顺军尾部。


    “噗嗤!”


    狼牙棒挥舞,一名来不及调头的怀顺军百夫长,脑袋崩裂开来。


    鲜血喷涌,染红了赤鲁巴赤裸的胸膛。


    这一抹红,彻底点燃了屠杀的序幕。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鬼国的骑兵们狞笑着,手中的弯刀轻易地割开那些毫无防备的后背。


    怀顺军的降卒们,此刻成了真正的猎物。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抽打着战马,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可越是惊慌,就越是拥堵。


    人挤人,马踩马。


    无数人倒在血泊中,还没等敌人的刀砍下来,就已经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百里琼瑶在亲卫的护送下,拼命向后撤退。


    她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回过头。


    入眼处。


    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雪地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到了那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追随她的一名百夫长,此刻正被三名敌军围住,后背上插着两支羽箭,绝望地挥舞着断刀,然后被赤鲁巴一棒砸碎肩膀,惨叫着倒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屠杀。


    是她亲手下达的命令,把这几千条信任她的性命,送进了绞肉机。


    百里琼瑶的手指死死扣住缰绳,指甲崩断,鲜血渗出。


    这就是代价吗?


    苏承锦。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后方三十里。


    一处高坡之上。


    孟晓骑在马上,手里举着观虚镜。


    镜头里。


    那惨烈的屠杀景象,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他能看到那些降卒脸上的绝望,能看到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甚至能看到赤鲁巴脸上那狰狞的狂笑。


    孟晓的手在抖。


    他放下观虚镜,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胸中翻涌的气血。


    但他做不到。


    在他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虽然隔着十里,看不清细节。


    但那冲天的血气,那隐约传来的惨叫,以及那面倒下的怀顺大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校尉!”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策马出列,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那是咱们的友军啊!”


    “咱们就这么看着?”


    “这要是传回去,咱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在安北军中立足?”


    安北军,虽然杀伐果断,但最重袍泽之情。


    不抛弃,不放弃。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


    虽然那些怀顺军是降卒,是异族。


    但这大半月以来同吃同住,昨天还并肩作战。


    那就是袍泽!


    如今眼睁睁看着袍泽被屠杀,自己却躲在后面看戏。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闭嘴!”


    孟晓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军令如山!”


    “王爷有令,不得妄动!”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很大,想要压住军心的躁动,也想要压住自己内心的煎熬。


    他知道这是计。


    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慈不掌兵。


    要想赢,就得心狠。


    可是……


    真他娘的憋屈啊!


    孟晓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吱嘎——”


    那是重物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孟晓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只见一直坐在马上,默默嚼着肉干的朱大宝,动作停住了。


    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烂的牛肉。


    那双平时总是清澈、茫然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然后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立在一旁的那柄开山巨斧。


    “统领!”


    孟晓大惊失色,连忙策马挡在朱大宝面前。


    “你要干什么!”


    “王爷有令!不得出击!”


    “你要抗命吗!”


    朱大宝没有理会孟晓的咆哮。


    他只是将那柄八十斤重的巨斧,提了起来,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孟晓。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傻,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俺不懂。”


    朱大宝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俺不懂头的意思。”


    “俺也不懂啥叫诈败。”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血红的战场。


    “俺只知道,那个女人上次没骗俺。”


    “那些人,昨天还在喊俺统领。”


    朱大宝收回手,那只大手落在孟晓的肩膀上。


    捏得孟晓的肩甲都在微微变形。


    “俺娘说过。”


    “一起吃过饭,就是一家人。”


    “看着他们死,俺心里堵得慌。”


    “不痛快。”


    说完。


    他松开手,不再看孟晓一眼。


    他轻轻拍了拍胯下的裂山蛮。


    “大黄。”


    “干活了。”


    “吼——!”


    这头通灵的巨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


    它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动雪原的咆哮。


    四蹄发力。


    轰!


    一人,一马,一斧。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冲出了军阵。


    向着那片修罗场,义无反顾地冲去。


    风雪中,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快。


    孟晓愣在原地。


    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朱大宝大手的余温和那股恐怖的力道。


    “不痛快……”


    孟晓喃喃自语。


    就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哪怕违抗王命,哪怕只有一人一骑,也要冲上去?


    这就是傻子的逻辑吗?


    简单,直接。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孟晓这个聪明人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五千名安北军老卒,早已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刀锋如林,寒光凛冽。


    五千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渴望,更有一种即将爆发的决绝。


    他们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的压力,比千军万马的咆哮还要沉重。


    统领都冲了。


    我们这帮老兵油子,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


    孟晓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膛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


    去他娘的军令!


    要是连自己的袍泽都护不住,这仗打赢了,老子这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


    “锵!”


    孟晓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句脏话。


    “去他娘的!”


    “全军听令!”


    “统领有令!随我冲锋!”


    “掩护友军撤退!”


    轰!


    这一声吼,如同决堤的口子。


    五千安北铁骑,瞬间沸腾。


    “杀——!”


    咆哮声汇聚成雷霆,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马蹄声起。


    众骑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庞大的身影,卷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


    战场之上。


    赤鲁巴杀得兴起。


    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挂满了碎肉和布条。


    “痛快!痛快!”


    他狂笑着,一棒子将一名怀顺军士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这种一边倒的屠杀,最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暴虐。


    就在他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时。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杂乱无章的逃窜,而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律动。


    赤鲁巴猛地抬头。


    只见侧翼的雪坡之上,一道枯黄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风雪,狂飙而来。


    还没等赤鲁巴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巨人已经冲进了战场的最边缘,也就是大鬼国骑兵追击最凶猛的地方。


    “滚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朱大宝根本没有减速。


    他借着裂山蛮狂暴的冲势,手中的开山巨斧横向一扫。


    “砰!砰!”


    两名正举刀欲砍的大鬼国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连人带马,瞬间碎裂。


    在那股恐怖的巨力面前,战马的骨骼、骑士的甲胄,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血雾炸开,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原本密不透风的追击阵型,硬生生被这一斧头,凿开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


    “杀——!”


    孟晓率领的五千安北铁骑,杀到了。


    他们没有像朱大宝那样蛮干。


    而是展现出了安北军最顶级的战术素养。


    五千人迅速散开,三五成群,迅速嵌入了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去追杀敌人。


    而是第一时间,挡在了那些溃逃的怀顺军身后。


    “结阵!”


    “掩护兄弟们后撤!”


    孟晓嘶吼着指挥。


    安北老卒们熟练地勒马,转身,挥刀。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大鬼国骑兵那原本砍向降卒后背的弯刀,全部被安北军的长刀挡了下来。


    这一刻。


    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逆转。


    正在后撤的百里琼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马背上。


    她的瞳孔在颤抖。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降卒爱搭不理、眼神冷漠的安北军老兵。


    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战马,筑起了一道城墙。


    一名年轻的安北军骑卒,为了救下一名落马的草原汉子,用后背硬扛了敌人一刀,鲜血染红了甲胄,却反手一刀捅穿了敌人的咽喉,然后一把将那老卒拉上马背,怒吼着。


    “抓稳了!别死!”


    这一幕,劈开了百里琼瑶脑海中的迷雾。


    她一直以为,苏承锦的捧杀之计,只是为了战略上的胜利。


    是用人命去填坑。


    可现在,看着那些为了救助异族袍泽而浴血奋战的南朝人。


    看着那些获救后满脸呆滞、随后痛哭流涕的降卒。


    她彻底懂了。


    捧杀,只是术。


    融合,才是道。


    只有共经生死,只有在绝境中互相拉一把。


    这支由两个不同种族、不同信仰拼凑起来的军队,才能真正地把心,融在一起。


    苏承锦。


    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


    百里琼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原本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整队!”


    她对着身边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亲卫吼道。


    “接应袍泽们撤退!”


    ……


    战场中央。


    朱大宝已经杀穿了敌阵。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没有一合之敌。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最显眼的目标。


    那个只穿兽裘,拿着狼牙棒,笑得最难听的家伙。


    “就是你。”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


    他一夹马腹,裂山蛮心领神会,调转方向,朝着赤鲁巴直扑而去。


    赤鲁巴原本还在狂笑。


    但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巨人朝自己冲来时,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


    那股气息……


    赤鲁巴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嘶鸣着,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


    “大宝!住手!”


    是百里琼瑶。


    她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朱大宝的冲锋路线上。


    朱大宝一愣,连忙勒马。


    裂山蛮人立而起,巨大的马蹄在距离百里琼瑶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


    “你干啥?”


    朱大宝瞪着眼睛,一脸不满。


    “那是头,砍了他,这仗就赢了。”


    百里琼瑶的心脏狂跳,她喘着粗气,看着朱大宝,拼命地摇头。


    “不能杀!”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大宝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赤鲁巴,又看了看百里琼瑶那坚定的眼神。


    他不理解。


    但他记得,头说过,打仗的事,要是自己不懂,就听这个女人的。


    而且,这个女人刚才没跑,还回来救人了。


    那就是好人。


    好人的话,得听。


    “真麻烦。”


    朱大宝嘟囔了一句,不甘心地收起巨斧。


    他恶狠狠地瞪了赤鲁巴一眼。


    赤鲁巴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


    “撤!”


    百里琼瑶见状,立刻高举令旗。


    “全军撤退!”


    安北军听到号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不能恋战。


    他们护着残存的怀顺军,且战且退。


    阵型严密,防守得滴水不漏。


    赤鲁巴看着对方撤退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巨人的背影,喉咙发干。


    他想追。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而且,对方的主力虽然撤了,但那股子凶悍劲还在。


    真要硬拼,自己这八千人,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


    “万……万户,追吗?”


    千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赤鲁巴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大部分都是怀顺军的,自己这边虽然也有损失,但比起对方,那是大胜。


    大胜啊!


    恐惧散去,虚荣心重新占领了高地。


    “追个屁!”


    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脸上,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穷寇莫追懂不懂!”


    “南朝人的主力虽然来了,但也不过如此!”


    “看到没?”


    “那个大个子,看着吓人,还不是被老子吓跑了?”


    他挺起胸膛,重新找回了不可一世的感觉。


    “打扫战场!”


    “把这些人头都割下来,带回去!”


    “告诉特勒,老子把南朝人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


    黄昏。


    怀顺军的营地重新扎下。


    气氛惨淡,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


    但与昨日那种冰冷的死寂不同。


    今天的营地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安北军的军医正在给怀顺军的伤兵包扎,动作虽然粗鲁,但药给得足。


    几名安北老卒围着火堆,正在分发烤肉,旁边坐着的,是几个掉了胳膊的草原降卒。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隔阂,那种泾渭分明的界限,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


    高坡之上。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着,眺望着胶州的方向。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铠甲上全是血污。


    孟晓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身伤的朔兰武。


    两人并肩而立,虽然没有交流,但站姿却比以前近了许多。


    “副统领。”


    孟晓轻声开口。


    “今日一战,伤亡近千。”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远方。


    “值得吗?”


    孟晓的声音很轻。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铁狼城,那里的欢呼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坚定。


    她看着孟晓,又看了看朔兰武,红唇轻启。


    “伤兵送回逐鬼关。”


    “接下来,还得再输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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