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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许久不见,百里元治

作者:骓上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岭谷关的血腥味,浓得像凝固的墨。


    寒风刮过,也带不走分毫。


    屋内,炭火哔剥作响。


    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血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承锦肩上扛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血人,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简陋床榻上。


    陈十六。


    这个年轻人浑身浴血,身上的大鬼国皮甲被劈得稀烂,与凝固的血痂黏连在一起。


    他呼吸微弱,脸上却残留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酣畅笑意。


    苏承锦伸出手,想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口,动作却停住了。


    这每一道伤,都是一枚勋章。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候在一旁,见状上前。


    苏承锦让开身位,声音低沉。


    “处理伤口。”


    “动静小些,莫要吵醒他。”


    军医躬身点头,立刻开始忙碌。


    苏承锦静静注视着陈十六沉睡的脸庞,许久,才缓缓转身,对着门口的亲卫下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传令,火油库划为禁区,派双倍兵力看守。”


    “任何人,不得携带任何火种靠近百步之内。”


    “违令者,斩!”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苏承锦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陈十六,迈步走出屋子。


    门外,天光大亮。


    冬日阳光洒在遍布疮痍的关隘上,非但没有暖意,反而将尸体、血泊、残旗映照得愈发触目惊心。


    安北军士卒正在默默打扫战场。


    苏承锦走上城头,双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


    雪原苍茫,一望无际。


    岭谷关,这头匍匐在胶州腹地的天堑巨兽,如今插上了安北军的玄色大旗。


    从此,胶州腹地再无险可守,向他彻底敞开了门户。


    而他,也终于可以暂时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身后。


    滨州,将成为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与大鬼国、乃至与大梁朝堂博弈的真正本钱。


    百里元治,你以雄关为棋,诱我入局。


    如今,这枚棋子,归我了。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王爷!”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关外发现大鬼军踪迹!”


    苏承锦眼眸微凝,并无意外。


    “多少人马?”


    “回王爷,约莫三四万骑!正向我关隘而来!”


    城头气氛陡然一紧。


    不少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卒都停下动作,握紧了兵器。


    那斥候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攻城的意思,在关外三里处便停下了。”


    “此刻,有两骑正向关门靠近。”


    “领头的是个老头,身边跟着一个身穿赤色盔甲的壮汉。”


    苏承锦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老头?赤甲壮汉?


    百里元治……达勒然……


    输了棋局,棋手亲自来观摩棋盘了?


    有意思。


    “大宝。”


    苏承锦淡淡开口。


    “哦。”


    正在墙角研究一块血染石头的朱大宝,立刻丢掉石头跑了过来,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油渍。


    “随我,去会会老朋友。”


    “好嘞!”


    朱大宝憨笑一声,跟在苏承锦身后。


    当苏承锦再临城墙中央,关外那两道身影已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一人白发苍苍,身披文士袍,在寒风中衣袂飘飘。


    另一人魁梧如山,赤色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血光,煞气扑面。


    苏承锦双手负后,立于城头,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运足了气,声音如洪钟,滚滚传出,响彻雪原!


    “百里老狗!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本王甚是想念,你可曾想过本王?”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城下,百里元治抬头,那双浑浊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城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脸上不见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淡笑。


    他策马缓缓向前,又靠近了数十步。


    身旁的达勒然眉头紧锁,眼中杀机毕露,却被百里元治一个眼神制止。


    直到双方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神情。


    百里元治才勒住马缰,抬头仰望,声音平静无波,像在与故人闲聊。


    “许久不见,九皇子……哦不,现在该称呼安北王了。”


    “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哈哈哈哈!”


    苏承锦放声大笑,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怎么?国师大人今日这般狼狈,可是心中不快?”


    “你费尽心机布下的火海之计化为泡影,感觉如何?”


    “是不是正如当初在樊梁朝堂,你输给我时那般……憋屈啊?”


    百里元治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竟是坦然点头。


    “老夫确实没想到。”


    “安北王殿下藏得如此之深,麾下能人辈出,此局,是老夫输了。”


    他看着苏承锦,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情绪。


    那是混杂着欣赏与极致杀意的复杂神色。


    “老夫现在,着实有些后悔。”


    “当初在樊梁,就该不计任何代价,将你扼杀在摇篮之中。”


    “小看了你,是老夫此生,最大的失策。”


    话语中的森然寒意,让城头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苏承锦却丝毫不为所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昔日赌局,你欠本王一万匹上等战马至今未付,如今,倒是先送了本王一座雄关。”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更浓,猛地转身,对着城头数千名安北将士振臂高呼!


    “兄弟们!百里国师千里迢迢,为我等送来如此厚礼!”


    “我们,该当如何啊?!”


    “谢国师大礼——!”


    “谢国师大礼——!”


    数千名安北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羞辱,百里元治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老夫本想以这关隘为焚炉,将尔等尽数化为焦炭,未曾想,竟被殿下如此轻易识破。”


    “安北王,确实有本事。”


    苏承锦冷眼看着他,声音陡然转冷。


    “并非本王本事大。”


    “而是本王身后,有我安北军数万悍不畏死的忠勇之士!”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死死锁定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你给本王记住了!”


    “只要本王还活着一日,这安北的玄旗,迟早会插上你大鬼国的王庭!”


    “希望到那一日,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


    百里元治闻言,终于失笑。


    “呵呵……口舌之利,稚童之戏,安北王就这么喜欢?”


    他的眼神,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如今,你安北骑军精锐尽失,士气受挫,早已称不上战力,拿什么来攻我大鬼王庭?”


    “更何况,我大鬼国数十万控弦之士仍在,胶州城,也依旧在老夫手中。”


    “安北王,还是莫要好高骛远,先守好你脚下这座关隘吧。”


    苏承锦笑了,自信而从容。


    “你大可拭目以待。”


    百里元治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交锋的兴趣,调转马头。


    “关隘,老夫送你了。”


    “且看你,守不守得住吧。”


    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幽幽的冷意。


    “等等!”


    苏承锦突然高喊。


    百里元治动作一顿,再次转过马头,疑惑地看向城头。


    “安北王,还有何见教?”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国师大人远来是客,本王自然要让你见见故人。”


    他侧过身,轻轻颔首。


    一道身披素白棉袍的倩影,缓缓从他身后走出,来到了城墙边缘。


    正是百里琼瑶。


    当城下的百里元治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你。”


    他轻轻颔首,仿佛一切谜团,都在此刻解开。


    “怪不得……达勒然的赤勒骑,未能将南朝骑军彻底击溃。”


    城头上,百里琼瑶迎着刺骨的寒风,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城下的老人,声音冰冷如雪。


    “好久不见了,百里元治。”


    这一声称呼,不带任何敬语,充满了刻骨的疏离与恨意。


    然而,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百里元治竟缓缓翻身下马。


    他身旁的达勒然见状,只是冷哼一声,也翻身下马,双手抱臂。


    百里元治整理衣袍,对着城头那道倩影,竟是躬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鬼国臣,百里元治。”


    “见过大公主。”


    他的声音清晰,礼数周全。


    百里琼瑶却是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国师大人,免了这套虚礼吧。”


    “当初,你们欲将我生吞活剥,饮我之血,食我之肉时,可曾想过,我是这大鬼国的公主?”


    “如今这般客气,又是演给谁看?”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仇恨!


    “你回去,告诉百里札那个老东西,还有百里穹苍那个杂种!”


    “告诉他们,我百里琼瑶,没死!”


    “我定会亲手回到王庭,将他们两个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拧下来!”


    面对怨毒的诅咒,百里元治只是静静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她说完,百里元治才再次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公主殿下的意思,老臣,一定带到。”


    “今日叨扰过久,老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便要转身,重新上马。


    就在此时!


    “大宝!”


    苏承锦一声断喝!


    城头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朱大宝,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他单臂抡起长枪,手臂肌肉坟起如山丘,随即猛地向前一甩!


    嗡——!


    长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直奔正在转身的百里元治后心而去!


    快如流星!势如奔雷!


    百里元治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劲风,可他上马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知道,他不需要躲。


    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抱臂旁观的达勒然动了!


    他甚至没去看那飞来的长枪,只是在长枪即将刺中百里元治的瞬间,猛地伸出了戴着赤色臂甲的双手!


    嗡——!!!


    破风之声轰然炸响。


    达勒然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竟是稳稳地,死死地,抓住了那杆高速飞旋的长枪!


    恐怖的冲击力,让达勒然本人向后滑出了整整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冻土上,踩出两个深坑!


    当他最终停下,那杆长枪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枪身兀自嗡嗡作响,发出不甘的悲鸣!


    而他,除了后退三步,毫发无伤!


    嘶——!


    城头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朱大宝的力量,是整个安北军公认的怪物。


    他全力掷出的一枪,竟然被人……徒手接住了?!


    苏承锦的双眼,死死地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落在达勒然的身上。


    这就是赤勒骑的统帅?


    这恐怖到极点的力量……竟丝毫不逊色于朱大宝!


    城下,达勒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震颤的长枪,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同样壮硕如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讶与战意。


    他随手将长枪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城头的朱大宝,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戳了戳身边的苏承锦,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与委屈。


    “殿下……怪俺。”


    “俺……俺饿了,力气不够了。”


    另一边,百里元治已经安然翻身上马。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苏承锦,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今日安北王赠枪之礼,老夫,记下了。”


    “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再不逗留,猛地一拉马缰,与达勒然一同策马离去。


    片刻之后,关外那三四万大鬼铁骑,如退潮般,缓缓向着胶州城的方向撤退。


    苏承锦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百里元治……这个老家伙,确实可怕。


    计策被破,雄关被夺,面对自己的百般激怒与羞辱,竟能始终心如止水。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不愧是“大鬼五百年第一国师”!


    还有那个达勒然……


    苏承锦的目光掠过远方,随即不再多想,转身便看见朱大宝那副委屈的样子,失笑出声。


    他拍了拍朱大宝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转身,环视着城头之上,那些同样面带震撼,却又战意盎然的将士。


    他猛地举起手臂,声音传遍了整个关隘!


    “今日,我军大胜!”


    “尽破鬼蜮伎俩,光复岭谷雄关!”


    “传令下去!”


    “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短暂的寂静之后。


    “王爷威武——!”


    “安北军威武——!”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胜利的豪情,瞬间点燃了整座关隘!


    震天的欢呼声,冲破云霄,久久回荡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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