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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隐情”

作者:涩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许焉之记忆中所能想到的最早的画面,是一双细腻的、珠光白色的手。


    那双手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也是很健康的颜色。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略有些俏皮地挥了挥,另一只手捏了下他的脸蛋。


    只是简单的一个片段,他居然记了那么多年。


    谁能说,命运不是神奇的东西呢?


    *


    我出生于H市,是父亲二房的第三个孩子。


    事实上,我有再多兄弟姐妹都差不离。我的父亲说我是个冷血的人,可偏偏他对我最得意;母亲是对我最温柔的人,她在死前对我说:


    “我恨你。”


    我对这个世界的思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人的骨头与鲜血对我来说只是组成这个世界运作法则的符号,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珍贵之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分离与聚集都是自然规律的一种,所以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只是感觉心中有点古怪,看着她没有闭上的眼睛,总觉得难看极了。


    于是我伸出手,抹了一下她的眼皮。


    松弛的、皱巴巴的、缺少了生命的痕迹,那么好看的人儿,最后也会变成那么丑的模样。


    就在时针与分针重合,家中老旧的钟敲响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上的母亲都是不爱孩子的。


    *


    “……那个案子继续跟进。”


    穿着便装、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一步三摇,左手拿着对他来说像玩具的手机,将它紧贴在耳边。


    “温总那儿联系不上,啧,我们能自己行动吗?”这桩案子太复杂,中间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再加上线索一条龙提供的人现在没有回复,电话那头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废话,不是在行动之前就交代了吗?抓到人之后按规章制度走,那边全权放给我们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对接……”


    “找宋总助理,接下来的事那边负责。”


    “行。再会。”


    挂掉电话,男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难办的一件大案,他还得去翻二十多年前的卷宗。


    走到走廊尽头的会面室,许焉之已经早早坐在那里等待。


    他很难表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有些悲伤,也许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在他身上少见的迷茫与无助。


    许家别墅几乎被一把火全部烧光,江耐怜还在医院,他让助理和护工看守,自己来这里收拾另一个烂摊子。


    父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估计还要两天时间才能到。


    现在一整个摇摇欲坠的家族,能靠得上的人只有他一个。


    男人细密的下睫毛不易察觉地颤抖着,隔着玻璃窗,向他走来的刑警只觉得他到这时还那么镇定,实在令人佩服。


    让许焉之纠结又痛苦的,是就算到了这种时刻,他的应对方法依然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


    所有人的潜意识,并不是某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与他合作的人都称他为商业奇才,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破绽,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些在他的成长过程当中都学到过。


    在他还未意识到,这是教学的幼年;在他已经有独自思考的能力,开始与母亲博弈的少时;铺成了他成年后的一条条康庄大道。


    “咔嗒”,门被从外推开,那个比起记忆里多了几分沧桑的女人,依旧带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走入会客室。


    押送她的人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许焉之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他听到“嘎吱”一声,大概是她坐下了。


    沉默着,气氛长久地沉默着。


    *


    幼年时,这个女人的脸上似乎还有些其他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冰冷。


    也许是受那时生产完的激素影响吧,许焉之印象中,有一段时间母亲是极其温柔的。


    女人抱起还不太会走路的他,径直将他抱到后院的草坪上,让太阳把他浑身晒得暖暖的,揉着他软乎乎的小肚子。


    “宝贝?宝贝……”


    她似乎是这样喊他的。


    *


    我的父亲经营着H市最大的黑产,自然而然,我们家能接触到的人,也绝非善类。


    我从小跟着他学习各种知识,不是关于世界,而是关于社会的。我不认为那是恶,在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面前告诉他,你要遵守规则,遵守做人的底线,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人总是贪婪的,无情的,自私的。如果能靠赌拿到一百块钱,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会选择拿它利滚利,再赌一次。


    那些赌场里的人和肥头大耳的猪没什么两样,在我眼里,他们都是该死的。


    是我的养料,是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我要做的,只是用各种办法留下他们,刺激他们,让他们投入更多的钱财。至于他们的家人怎么生活,那是他们的问题了,和我无关。


    没有人有资格质问我,我也没有兴趣质问任何人。


    就和我对于父亲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完全不在意,母亲恨不恨我也无所谓。


    十三岁,我在一场帮派斗争中除掉了大房唯一的孩子、也是对我最好的大哥——利用他的鲁莽。


    他做事没有计划,只会凭情绪行动。那天他在警笛声中捏了下我的无名指,让我赶紧走。我躲在街角安全的垃圾桶里,亲眼看着他被一刀刺穿了心脏。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结局,我知道,他的义气终究会害了他。


    更何况,他会成为父亲事业的继承人。


    我们的骨子里流着差不多的血液,我不相信他能成为一个好兄长。


    所以,在这场斗争中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


    十八岁,那个温柔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应该和别人订婚。


    “你不会想着继承这么大的帮派吧?小婵,你可是女人。”


    我明白她的用意,但我不明白她的想法。


    母亲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人,她总是温柔地笑着,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用甜的发腻的嗓音告诉我,在我十三岁时死掉的那个哥哥,之所以会和另一个帮派起冲突,是因为那个帮派的长子不怀好意地对底下的人宣称,徐家二小姐未来一定是他的二房。


    “不是很好吗?你的两个姐姐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嫁远了,妈妈是二房,你也是二房……”


    到这时我才大约意识到,我的病源于我的母亲。


    我们的想法和正常人不一样,也许我们都有精神病。


    她在一个礼拜后去世,死前最温柔的母亲对我说,我恨你。


    因为我最像我的父亲,她既自豪又恶心。


    ……


    我有被当成正常人对待过吗?不是工具,不是礼物,不被轻视。


    在最需要别人畏惧我时,他们如蚂蚁般涌到我的脚边,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后悔。


    我天生没什么感情,也不懂快乐和难过是什么滋味。我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少见的某几个瞬间,窄小的窗户会闪过来自外界的光。


    二十岁,我知道徐家早晚要完蛋。


    于是假装顺从,实则将自己的身份证明重新伪造一份,逐渐把自己从这个家剥离。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了大哥的出生证明。


    虽然我不想从这个家带任何东西出去,但最后,我还是把这一张薄薄的纸塞进了我的皮包。


    他是唯一一个会喊我“毅”的人,哪怕是写我的全名,大哥也要倔强地把“婵”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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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蝉”。他说,我本就应该叫“蝉”。


    正是因为他死的那天,最后喊的是“毅”,让警方以为我是男生,所以逃过一劫。


    二十二岁,一个名为“宋月辉”的卧底警察端了父亲的老窝,而我嫁往许家,原本的身份早就在焚烧炉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许息安是个到处飞的人,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刚好,我也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流,他做好他的事,我做好我的事。


    焉之的出生是我留在这个家所必须的,要想生存,就要抛弃一切。


    我已经抛弃了我的亲情,我的爱情,我原本的家庭。


    小焉之很可爱,看着他纯真的脸,我总能想起记忆里最美的画面。


    我也是母亲了。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母亲。


    徐家不复存在,我对亲人之死并没有什么想要复仇的心情,那些警察千不该万不该——挖了大哥的坟。


    不管什么缘由,我会让卧底的那个人死不瞑目。


    原以为自己可以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安心生活在这里,我似乎丧失了赌性。


    看来,人的本能很难改变。


    许息安偶尔会回来看几眼小焉之,顺带给我拿些礼品。我不懂他为什么要给我也带一份,给小焉之带已经足够,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很痛苦。可求生本能又让我不得不活下去,自私地活下去。


    他不仅要带礼物,还要对着我们“嗷呜嗷呜”乱叫,我真不知道谁才是神经病。每次他一回来,小焉之都会被吓哭。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下去他的胡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抱着小焉之回自己的房间。现在我的身份是剧团的演员,所以屋子里摆了很多奖杯,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是假的。


    小焉之抓住一个奖杯,不哭也不放手,就这样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我觉得好笑,也顺着他的意思看向他。


    “嘻嘻嘻嘻……妈咪……”


    那一天,太阳真好,我第一次体会到心情激动的感觉。


    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都不爱自己的孩子。


    如果这不是爱……我想,这应该是保护欲,是想要永远看到他的笑容。


    我还是不会去爱一个人,不爱许息安,不爱小焉之。但至少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会和他玩的很好。


    *


    “焉之,要小心别人的偷袭。”


    “小焉之,如果妈妈和你打游击战呢?”


    “面对他人的质疑,拿出你的证据!假的也没事哦……”


    想到这些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背后温暖一片,原来当时都是艳阳天。


    那样温暖的午后,玩的各种各样的游戏里,谜底已经被悄悄揭晓。


    所以现在,他不害怕了。


    终于抬起头时,坐在会客室的两人竟在心底同时感慨,头顶的灯真亮,也真冷。


    “妈,这些都是你。”他用了肯定句。


    “嗯,拿出证据,断尾求生。”徐婵毅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微笑。


    许焉之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不可能包庇徐婵毅,包庇一个把他也一起算进去的人。


    “小焉之,比我当年都大了。”


    在许焉之起身欲走之时,身后传来徐婵毅一声释然的笑:


    “许和徐,还真分不出来呢。”


    一个念头从心中冒了出来,许焉之猛地回头,他好像明白,当年母亲为什么选择了父亲。


    “至少,和你以及你父亲相处的时间里,我很愉快。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刻了。”


    “不要对我留情。赌桌上没有赢家,可还是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当一只飞蛾。”


    “小焉之,妈妈和你的游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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