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这么久联系不上人，究竟去哪里了？”
母亲上楼了，宋扶樱还在客厅。并不只是为了帮她解释，许焉之自己也很想知道，母亲离开的原因。
“妈，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他追到三楼，站在母亲的书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焉之，等一等可以吗？”徐婵毅把门打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妈妈刚到家，需要一段时间收拾。”
“等我收拾好了，会专门抽一天时间出来和你说清楚的。”
“可是——”话卡在喉咙里，母亲的回答天衣无缝，他没有更多理由质疑。
徐婵毅长得很高，虽然年龄已经接近五十，身材保持的还是很好。她有一米七几，在那个年代是妥妥的高挑美人。
哪怕这样，她出门还是坚持穿高跟鞋。那个年代观念还不如现在开放，很多长辈认为女孩子长太高容易嫁不出去，如果身高很高的话，最好穿平底的鞋子。
徐婵毅从来没有妥协过。她每次出门都踩着至少五厘米的高跟鞋，不把任何比她矮的男人放在眼里。人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厌恶的心理，无非就是因为自尊心和嫉妒心在作祟，她根本不在乎比她矮的臭虫们怎么想。
最理想的情况，是任何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仰视她。
所以许焉之身高注定不会矮，在这样的家庭里，独生子的含金量不用提。丈夫自律的功劳不大，妻子狠辣的可能不小。
在许焉之的记忆之中，自己的母亲从来没发过火。
揪住了舆论的源头，这一团乱乱的丝线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开的口子。他还算欣慰，这两天估计就能把事情了解，也算给宋扶樱一个交代。
她明明已经提前提醒过他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叮咚”，男人从兜里掏出手机，定睛看向今天的新闻推送。
表情逐渐严肃了下来。
许家之前的婚约在圈内并不算秘密，外人也略有耳闻，但像这样大规模地讨论，还是第一次。
他满心认为，与他博弈的对手只是针对宋扶樱，没想到会把整个许家都牵扯进去。
——宋扶樱不过是个幌子。
宋扶樱和许焉之订婚时拍的合照不知道被谁挂在了网上，重新掀起一波风浪。两个人结不结婚其实并不是问题所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又涉及到了另一个人——被大众认为应该是未婚妻的江耐怜。
舆论的方向朝着许焉之和江耐怜关系不错的方向走去，爆料的人故意没有提及两人退婚的原因，反而引导大家讨论，为什么许焉之和江耐怜没有在一起。
它想要的答案呼之欲出——因为宋扶樱的存在。
不知全貌的网友，有一部分会选择不评论，另一部分则发出了全部的声量。社会上总是正义的人占多数，有失偏颇的“正义”会成为杀死正义的帮凶。
大家见不得见义勇为的人被欺负，于是宋扶樱和许焉之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结，照着这个节奏被骂。
不结，节奏更甚，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舆论影响了他们的决定。
许焉之完全没有防备到这手，不过同时，背后的人范围一下缩小。
——是圈内的人，见过那张合照的人不多，目标一下缩小到了十几个人。
他没想到，这个圈子里居然有要和他鱼死网破的人。
按道理来说，订婚的时候请的那几个人，和许家的关系还不错啊……
这么多天过去，宋扶樱已经习惯了没有短信的手机。冷不丁被推送一堆新闻，她有些迟疑地点开。
呼吸逐渐急促，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色的字在白底屏幕上一行行滑过，直到翻到最底部，没办法再往上。
宋扶樱收起手机，直奔二楼许焉之书房。
“啪”，她握住门把，门没有锁。宋扶樱使了很大的力气，门瞬间被钉死在地吸上。
她也没说话，就这样将双手抱在胸前，冷脸看着窗边站着的男人。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的胸廓因为生气而微弱地上下起伏。
“许焉之。”
男人缓缓回头，长长的下睫毛遮住他的情绪，可惜略抿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宋扶樱一声轻笑。
“你不是说，你能够处理好的吗？”
算了，他做不做得到，和她都没有关系。原本也没有指望许焉之能替她把事情做好，她这两天已经在准备出国的事宜。
温执悬最可能出现的国家就是A国，她准备先去那里找，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总部，反正自从住到公寓，她收的钱都留在自己这儿，也有不小的一笔。
如果A国找不到，那么就去之前旅行的地方找，找一辈子也好，她可以这样漂泊一生。
没了许焉之，就和鱼少了自行车一样轻松。
所以现在，比起生气，甚至是戏谑的感情更多一些。
“我尽量。”
许焉之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轻松，说话也有些急促。他试图靠近宋扶樱，宋扶樱就这样心定气闲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因为最新出来的消息而有些局促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们的地位完全是相反的。他高高在上，她着急求情。
“许焉之，我不想再喊你许大少爷了。”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一共对我承诺过多少次，又毁约了多少次？”
“你以为我还会再等你吗？还会再相信你一次？”
“两天处理舆论，处理不好呢？再过两天对不对？”
“两天复两天，明日复明日，一年复一年。”
“我没有那么多空等你。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有我自己的理想要去追寻，还得去找我自己的挚爱。”
“我爱温执悬。他曾经是我的兄长，后来成为拯救我的不冷不热先生，最后的最后，他只是温执悬。”
名叫“温执悬”的个体，占据了她整个人生。
“宋扶樱，我们最好还是……”
“在外人面前保持婚约，对不对？”
宋扶樱完美预判了许焉之会怎么说。
“你一定会说，这都是为了我好。不然的话，我的公寓门口会堵满人，会糟蹋我赖以生存的家，甚至会毁坏我的名声，我的电话会被别人打爆。”
“可是许焉之，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么多年也会成长？”
“我为什么要你一味地替我做决定？”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靠近的时候，她不退。
她就是要告诉他，她不会再为了他的行动做出自己的反应了。
“没有了你，没有了许家，我不是爱往哪跑就往哪跑？”
就算她欠了江耐怜许多，这么多年的苦，也该是还完了。
没有谁有义务为谁搭上自己的一生，所有的苦难都要自己跨过，江耐怜也是一样的。
而且，江耐怜已经跨过了。没有跨过的是许焉之他自己。
宋扶樱没有笑，也没有流泪。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极了徐婵毅，看得许焉之有些发愣。
“我可以出国，可以从此隐姓埋名，可以不和任何人交流。完蛋的只会是许家。”
“换句话来说，许焉之，如果我是一个背信弃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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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求自己安稳的人，你认为以我现在的能力，不能把相亲宴的真相爆出来吗？”
“无伤通关，我也许不擅长；鱼死网破，被逼急了谁做不出来呢？”
宋扶樱转身，走到楼梯口，像想到什么似的，又重新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不是要和你鱼死网破的意思。我厌恶和你死在一起。”
“如果我们一起下地狱，在地府里我也不会快乐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径直上楼。昨天刚收拾好的行李箱，说不定明天，又要搬出去了。
＊
“妈妈，我想进来和你说些话。”江耐怜敲了敲徐婵毅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
母亲是不是太累了？江耐怜这样想着，收回了敲门的手。
她其实是想和许母好好聊一聊的，说她已经不在意宋扶樱在之前那件事里有没有间接伤到她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江耐怜已经明白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感受，失去的东西没有那么重要，还留在自己身边的才更需要珍惜。
她只是失去了好看的外貌而已，可她还拥有很多东西，有爱她的哥哥和朋友，有从小到大一起玩的伙伴，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她的设计驻足。
实现自己的价值，比一副好看的皮囊更重要。
所以，她想，她不能再绊住宋扶樱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很想让焉之哥和小扶樱在一起，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也许和她有关。
焉之哥已经因为她丧失了一次同小扶樱好好相处机会，她不想自己别扭到最后，把身边她爱的人害得很惨。
江耐怜决定让许母放手，让宋扶樱去她想去的地方，别因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反复记恨宋扶樱了。
今天母亲也许不想和别人说话，那就明天吧。
江耐怜打定主意，最晚到明天，她一定要和许母说清楚。
如果她真的爱自己，应该能体谅这一份心情。
放过宋扶樱，也是放过这个家的所有人。
＊
温执悬离开的这段时间，明明也不过短短一周，宋扶樱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年一样漫长。
失去了很久和好不容易找回来又丢掉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人总是贪心的生物，拥有过就不想再失去，失去后才懂得这件事物的重要性。
她在这几天内思考了很多，考虑许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她的未来，她的情感，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人推着走，很少有属于自己安排的时间。不想永远都是这样的话，那个改变的时机也许就是现在。
追本溯源，人生改变的节点，是那辆车停在破破烂烂的菜场前——那个见到温执悬的下午。
说实话，宋扶樱在和温执悬相处的那几年里，对自己的身世完全没有好奇的心情。她甘愿做温执悬的妹妹，甘愿当温家的人。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为什么把她送走。童年的记忆过于模糊，她能记住的内容很少，只有一些碎片的画面和感情存在。
直觉告诉她，她绝不可能是被丢弃的。
那么父亲和母亲他们的家族呢？为什么她在外那么多年，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她？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宋扶樱不求自己能回到原来的家，至少也要凭借这个，找到一丝温执悬可能去哪儿的蛛丝马迹。
外头的风呼呼作响，这两天温度居然有些回暖。
于是风也没有那么刺骨，女人打开窗户，任凭北风吹到自己的脸颊上，为她的思考降温。
看来，明天还得回一趟和温执悬儿时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