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不该活着回来才对。
那碗蜜水里他加了砒霜，他将分量掌控得很好。既不会让孟春死在家里，又足以要了孟春的性命。
他亲眼看着孟春喝完那盏蜜水的，但孟春却死而复生了。
虽然死而复生的孟春既没有指认他，也决口不提先前的事。可她却故意打翻了他递给她的那盏蜜水。她怕他故技重施？
孟春这人蠢笨肤浅，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她死而复生后，曲泠玉就看不懂她了。
这对曲泠玉来说并非好事。
曲泠玉看向堂屋的方向。
原本卧房是有门的，但孟春嫁过来之后，嫌弃他瘫在床上屋里有味道，就将那门拆了，如今那里只挂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充当门。
布帘不如门严实，堂屋火堆的亮光，闪烁跳跃着落在卧房门口的方寸之地。
孟春不能留。
哪怕她死而复生后，既没有指认他，也决口不提先前的事，她也必须死。
可现在孟春显然对他有了防备，自己如今瘫痪在床，杀她远不像第一次那么简单了。
但他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得徐徐图之。
曲泠玉躺在床上，睁着阴郁冷漠的眼睛，在黑暗里思索，要怎么再杀他的妻子一次。
睡在堂屋里的孟芙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哪怕刚经历了穿书这样惊心动魄的大事，孟芙仍旧倒头就睡。
天亮前夕，火堆熄灭没一会儿，孟芙就被冻醒了。
起初孟芙不肯起，还想再睡一会儿。但火堆灭了之后，地上的寒意就如跗骨之蛆似的，不断地往她的身体里钻。
最后实在冷得受不住了，孟芙才不得不起。
孟芙打开门时，外面还是黑黢黢的，一轮稀薄的弯月挂在山顶上。
孟芙被扑面而来的冷意冻得缩成一团，她裹了裹身上的旧衣，摸索着朝灶房走去。
孟芙拥有原身的记忆，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打火石和柴。
原本熄灭的火堆又重新燃了起来。孟芙找了一个土罐子，接了满满一罐水放在火堆旁。
等水热时，孟芙将昨晚睡的席子和盖的衣裳都收了起来。
后面天会越来越冷，就算夜里烧着火堆，恐怕身体也遭不住。
而且虽说山里不缺柴，但柴也不会长腿上赶着来让她烧，得自己上山砍。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弄张床和棉被实在。
很快水就热了。
孟芙洗漱完，外面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卧房内始终没动静，孟芙不知道曲泠玉是没醒，还是醒来了不想搭理她。
屋里没动静，孟芙就没进卧房。
她从灶房里又找了个土罐，洗干净后接了大半罐水，将番薯洗净切成小块，与小米一起放进土罐里，然后将土罐放在火堆旁熬着。
做完这一切之后，孟芙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亮了，村里人陆续起来了，鸡犬声和人声从各处传来，昭示着赵家村崭新一天的到来。
走到院子里，孟芙才发现，原身竟然还养了鸡。
鸡被关在鸡圈里，食槽和水槽里都空空如也，一看见她走近，鸡立刻就扑棱着翅膀叫了起来。
孟芙给它们添了水，又将筐子里剁碎的杂草倒进食槽里。
除此之外，院中一隅还辟有一块菜地，里面有萝卜，白菜，南瓜，还有些孟芙不认识的菜。
显然原身虽然性子泼辣蛮横，但却不是好吃懒做之人。
除此之外，原身好像还有一块地。
将家中一切做到大概心中有数后，孟芙又折返回去，小米番薯粥已经快熬好了。
孟芙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冲里面道：“曲泠玉，该吃饭了。”
很快，曲泠玉就在里面应了声。
孟芙往木盆里兑了些热水，端进去让曲泠玉洗漱。
曲泠玉仍如昨夜那般倚在床头，他肤色很白，是透着病态的那种苍白，眼珠却很黑，面无表情时有些瘆人。
但看见她进来，曲泠玉的神色就柔和下来了，他轻唤了声：“春娘。”
孟芙含糊应了声，将木盆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你自己洗漱，我出去给你端饭。”
说完，孟芙又出去了。
曲泠玉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木盆上。
孟春刚嫁过来的第一个月，曾殷勤的为他端水让他净身沐浴，还为他勤洗衣物被褥。
她嫁过来的第二个月，水端得的就不那么勤了，衣物被褥也不怎么洗了。
到了第三个月，她直接说，你瘫在床上既不下地干活，也不出门，洗脸沐浴有什么用？
现在她竟然又主动给他端洗脸水了，而且还是热的。
昨天孟春决定要毒死他之前，也是这般的做了一回表面功夫。
所以她这是又打算对他动手了？
孟芙端着粥再进来时，曲泠玉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但目光却落在木盆上。
木盆沿上搭着的布巾仍旧是干的，甚至连位置都没变。
孟芙迟疑问：“要我帮忙么？”
曲泠玉回过神来，冲她摇了摇头。
待曲泠玉洗好后，孟芙将碗递过去，同他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吃完碗就放在旁边，我回来再来拿。”
曲泠玉没问孟芙要去做什么，只应了声好。
孟芙离开后，曲泠玉垂眸望着碗里的小米粥，扯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他还以为，孟春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次再杀他，会用高明一些的法子，看来他高估她了。
孟芙不知曲泠玉心中所想，她将院门锁上后，就朝村口的方向走。
如今家中没有进项，但要用钱的地方却很多。而原身留给她的，除了藏在灶房柴堆瓦罐里不多的银钱外，就只剩下院中鸡圈里的五只鸡，外加一块地了。
今日天气好，孟芙打算去原身的地里看一看。
往村口走的路上，孟芙遇见了很多村里的人。
原身在村里以泼辣出名，和很多人都干过架。每次原身一出门，什么眼神看她的都有。
而这一次，村里人看孟芙，眼神中全是打量和惊疑。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却无人上前来和孟芙说话。
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他们只在戏文里听过。
孟芙只当作没看见，出了村子径自往河对面走。
孟家是外来户，他们在赵家村原本没有地。这块地还是原身随父亲进山时，机缘巧合下发现那里地势平坦，很适合种庄稼，父女俩一锄一铲开荒开出来的。
进山没一会儿，孟芙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原身在村里与不少人结过仇，该不会有人偷偷摸摸跟过来，想要报复她吧？
孟芙心中不安，但面上却装得十分淡定，她佯装不觉继续朝前走。
原身从前时常进山，对这里不说了如指掌，但大致地形还是很清楚的。
转弯后，孟芙趁着那人还没跟上来，一个闪身钻躲到了树下的藤蔓里。
孟芙不认识这是什么藤蔓，但这藤蔓攀附着两棵树生长的同时，枝叶又反垂到地上，孟芙钻进去，藤蔓垂下来的枝叶正好将她遮挡的严严实实。
很快，孟芙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两只脚出现在了孟芙的视线里。
孟芙听见了对方粗重的喘气声，那人显然是在找她。
孟芙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要么她趁对方不备，冲出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但鉴于对方武力值未知，她冲出去不一定能赢，反倒极有可能羊入虎口。
要么就老老实实藏着，赌对方发现不了她。
短暂权衡过后，孟芙果断选择了后者。
那双脚在孟芙的视线里晃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紧接着脚步声也逐渐远了，到最后彻底消失。
孟芙又屏息以待的蹲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人不是在引蛇出洞后，这才从藤蔓枝叶里钻了出去。
举目四望，除了她之外，山林里并无旁人。但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昭示着，刚才的一切并非是她的幻觉。
经此一遭，孟芙瞬间打消了去看那块地的念头，她转身往回走。
不过这一次，孟芙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外一条小路回村。
到家时，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是个妇人。
孟芙故意将脚步放重，那妇人下意识回头，看见她时，眼底明显闪过一抹惊惧。
孟芙一愣，她认得这妇人。
昨晚她穿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妇人。
“三婶，您是来找我的？”孟芙走过去，将门打开，“来，进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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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婶眼神发愣的跟着孟芙进了院子后，才如梦初醒似的突然攥住孟芙的手腕，上下打量着她，“春儿啊，你是真的活过来了，不是我见鬼了？！”
赵三婶昨夜被吓得不轻，哪怕醒来之后，家里人都告诉她，孟芙没死，但她非要眼见为实。
孟芙昨晚是亲眼看着，赵三婶被她吓的直挺挺倒下去的，她心中过意不去。
“昨晚是我吓到婶子了，真是对不住。”
赵三婶今日是来确定孟芙真的活过来了，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没怪孟芙，而是道：“你活过来了就好，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别什么都吃。”
显然赵三婶也信了她吃有毒鸟雀的说辞。孟芙没解释，只尴尬的笑着应了。
赵三婶看着孟芙面黄肌瘦的模样，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亲人都没了，又嫁了个瘫痪在床的丈夫。而他们两口子在赵家村又没有地，她一个妇道人家，生计自然艰难些。
“你说说，当初你嫁谁不好，非要嫁给曲夫子。”
曲泠玉双腿没受伤前，确实是村里的香饽饽。
他虽是外来户，但人长得好看，又有学问，在村学里当夫子，每月有固定的束脩。既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体面，也比他们挣得多。
可自从他腿受伤后，村学也去不了了，先前对他趋之若鹜的女娘都作鸟兽状散了。只有孟春这个傻的，上赶着嫁给他。
如今她跟曲家的老黄牛有什么区别。
孟芙笑笑：“嫁都嫁了，凑合着过吧。”
毕竟如今她若离了曲泠玉，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更别说，曲泠玉还是书中睚眦必报的美强惨大反派。
哪怕他现在还是个尚未被亲人找到的小可怜，她也不敢得罪他。
赵三婶还想再说什么，但想到曲泠玉还在屋里，就又将话又咽了回去。
孟芙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忆起赵三婶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原身好的人。遂向她求助：“三婶，快入冬了，但我家里都是薄被子，我想再添两处床厚被子……”
“这个好办，明正好逢集，我要去镇上买些零碎，到时候我帮你挑。”
约好明早汇合的时间后，赵三婶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孟芙这才回屋里去看曲泠玉，顺便将他早上吃饭的碗拿去洗了。
临走前，孟芙见曲泠玉一直盯着她看，便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春娘你头上有叶子。”曲泠玉提醒。
孟芙在头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摸到一片叶子，应当是先前她躲在藤蔓里沾到头发上的。
孟芙不甚在意，问：“你饿了吧，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春娘做的，什么都行。”曲泠玉柔声答。
孟芙点点头，拿着碗出去前，将卧房的窗牖推开了。
孟芙想着，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估计也怪闷的。今日天朗气清太阳也很不错，正好让他透透气。
窗牖被推开后，久违的新鲜空气和日光一起涌进屋内。
长久待在暗色里的曲泠玉被日光刺的下意识偏头，等他再睁开眼时，就见外面晴空万里，日光熠熠生辉。
曲泠玉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前世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这才是现实。
曲泠玉的目光不禁落在矮柜的隐蔽处。
早上孟芙走后，他就将那碗粥倒掉了。很快，食物的味道就吸引来了老鼠。
曲泠玉冷眼旁观看着老鼠们吃完了那滩粥，他以为很快就会看见老鼠丧命，可那些老鼠却没有死。
粥里没毒。
很快，孟芙又将午饭端来了。
午饭吃的是豆饭，外加一菜一汤。菜是凉拌萝卜丝，汤是白菜汤，都是院里菜地现摘出来的。
孟芙想晒太阳，将曲泠玉的饭菜端进来后，她就端着碗去院中吃了。
吃饱又晒了会儿太阳后，孟芙才回屋里收碗。却发现，端进去的饭菜曲泠玉并没有动多少。
“我一直在床上躺着，不觉得饿。”曲泠玉如是说。
孟芙也没怀疑什么，她道：“那行，你饿的时候跟我说，我再给你热。”
但直到孟芙睡觉时，曲泠玉也没说饿。
今夜孟芙还是睡堂屋。但睡到半夜时，外面突然传来咚的重物坠地声。
有人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