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清气朗。
敲门声响起时，柳折镜脑子还迷迷瞪瞪的。
她没睁眼，随手抓起身边的什么扔出去。
收到一声闷哼。
柳折镜睁开双眼，迷茫地扫了一圈。
只见黎安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她扔出去的那个瓷枕。
他吸着气，声音都变了调，“谋杀啊！”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耳朵尖倏地红了。
柳折镜顺着他视线往自己身上一扫。向来睡觉不老实的她，一件中衣已经耷拉到肩膀，头发散乱。
她面上没波澜，手臂一伸，将黎安拖上床，脚勾起地上的铺盖拽上来。
一气呵成。
几乎是铺盖砸入床铺深处时，房门被推开了。
鱼贯而入的丫鬟们，端着铜盆，捧巾帕的，拿衣裳。
再后面，便是柳折镜那位继母，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一屋子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床榻。
柳折镜淡漠地看过去，掀被把黎安盖住，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拢着散开的中衣领口。
继母脸上的笑容加深，眼角细纹都舒展开。
她抬手止住身后想上前伺候的仆妇，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慈爱得能滴出蜜来：“女儿啊，这就对了嘛。恩爱和睦，繁衍子嗣才是正理……我吩咐丫鬟们用用小火煨了一宿燕窝、鹿血、人参，最是滋补。待会儿记得趁热喝。年轻人，也得好好补补。”
说完，继母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团被子，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一群仆妇丫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锦被蠕动了几下，黎安顶着一头乱发钻出来，脸上红晕未退，大口喘着气。
“差点憋死，三层被子加一套铺盖，你是想捂死我吧。”
黎安边说边套上外袍，走到桌边。
随手揭开一个炖盅的盖子。
霎时，浓烈甜腥的气味立刻冲了出来。
他只瞧了一眼，眉头就紧紧拧起，立刻将盖子盖回去，推远。
柳折镜套了一件外衫，捋捋头发。
端起自己那盅。
揭开盖，舀起一勺浓汤，吹了吹，很快就喝得见了底。
喝完自己的，她目光落在黎安推远的那盅上。
不等黎安同意，伸手拿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黎安看得目瞪口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你……你不怕流鼻血啊？”
柳折镜放下勺子，认真地说道：“流鼻血，也比饿肚子强。”
一句话，又把黎安干沉默了。
还未等黎安怜惜之心泛滥成灾，柳折镜上下打量了黎安，开口：“换一件骚一点儿的衣服，跟我出门。”
“柳、折、镜！”
柳府偏门
巷子的石板被太阳照得白晃晃的。
不远处，摊贩吆喝声与食物香气，一起窜入小巷。
柳折镜出门前，换了身剪裁利落的半袖襦裙，脸上没什么脂粉，却有着一股独特气质，说不清道不明。像那些年泛舟江上的少女，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遐思。
黎安看呆了，直到柳折镜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
不多时，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
一辆小车停下。
帘子一掀，探出一柄艳红的芍药团扇，扇后是杨青青明艳的笑脸。
今日的杨青青打扮得格外精心。
云霞色的齐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臂间挽着月色披帛，满头的点翠步摇，耳上还有一对明月光。
当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连空气都香艳了几分。
“来了来了~小黎宝呢？”她目光越过柳折镜，盯着柳折镜身后的黎安。
须臾，黎安实在藏不住，才从柳折镜身后，不情不愿地挪出来。
按照柳折镜的吩咐，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天青色圆领袍，衬得人白皙清秀，身姿也显得更加挺拔。更别说那高高束起的马尾，凭空添了几分少年气。
格外招人喜爱。
柳折镜淡淡道：“待会看我手势，你再出现。”
“懂的懂的，老规矩。”杨青青比出一个OK手势。
三人前后脚离开巷子。
柳折镜的步子不疾不徐。黎安紧紧跟着，几乎踩着她的影子。
东市正是热闹时候。
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旗招飘扬，人声混杂着各种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柳折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大的绸缎庄。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眼尖得很，看到柳折镜和黎安，立刻推了其它客人，堆着笑迎上来。
她目光落在黎安身上：“二小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是……”
“新纳的。”柳折镜言简意赅。
随后，她侧身让黎安上前，大手一挥：“喜欢什么，自己挑。”
黎安头皮发麻，他哪里懂这些？
只能随手指一匹最不起眼的布匹。
“哎哟，客人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越罗，轻透如烟，想必客人你也听过，越罗蜀锦金粟尺。略贵……这，给男人家，多少有些奢侈。”
柳折镜上前，瞥了一眼，道：“这颜色太素，衬不出你的好颜色……试试这个。”她指向旁边一匹宝蓝色布匹。
“哎呀呀呀，柳二小姐。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号称织中之圣的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店里的绣娘们用通经回纬技法织出图案，正反两面如一。珍品中的珍品啊！你太有眼光了。”
柳折镜拿起料子一角，往黎安肩头比了比。
“都包了……这一块放阳光下，天青色泛金，挺配你。那匹越罗就做里衣。”
“好嘞！”
掌柜眉开眼笑，赶紧让伙计量尺寸。
这时，杨青青摇着团扇走进来。
“哎呀，妹妹，许久不见了……哟，哟，哟，这是妹妹新纳的夫婿吗？真是绝色美人呀。”说着说着，她指一匹樱草黄的软烟罗：“这颜色鲜亮，给妹夫做件春衫。男人嘛，就该打扮得鲜亮些，带出去才有面子。”
柳折镜放下手里的布料，说：“你喜欢，你买。”
给了梯子，杨青青立刻往上爬，声音脆亮地叫道：“掌柜的，这匹黄的，还有那匹藕荷色的，都给我包起来！算我送妹夫的见面礼！”
说完，她还故意朝黎安眨了眨眼。
一时间，周围窃窃私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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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响起。
“瞧见没？柳家二小姐新纳的这个，果然得宠！”
“何止得宠！没看见嫁出去的那位大小姐也上赶着送东西吗？这是争起来了。”
“啧啧，两女争一男……”
“向来都是男人们为女人扯头花，破天荒啊。”
身处议论中心的黎安恨不得当场消失。
而且，杨青青不单说着，还不断靠近他，带着热意的呼吸不时拂过他的耳际。
他只能往柳折镜身后躲，却被柳折镜技巧性走位，再度让出空位。
三人就这样你追我躲，让周围人更加看出这对姐妹花的端倪。
等从绸缎庄出来，黎安手里多了几个包袱。
杨青青摇着团扇，兴致勃勃地指着卖首饰的店铺：“妹夫，去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簪子？姐姐送你。”
黎安立刻像被火烫了般往后一缩，求救似的看向柳折镜。
柳折镜停下脚步，“姐姐，适可而止。”
杨青青摇着团扇，娇嗔地拖长了调子，身子却往前凑了凑，“妹妹怎么这般小气？我拿十个知情识趣的小郎君跟你换嘛，保证个个比他会哄人。”
“他不是物品。”
杨青青眼波一转，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我拿二十个和你换！”
“他是我的。”柳折镜缓缓摇头。
这下子，杨青青急了，凑到柳折镜耳边，低叫着：“……折镜，我的任务。”
“哦，差点忘了。”柳折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食指挠了一次额角，琢磨要怎么圆回来。
就在这时，黎安整个人冲过去抱住柳折镜。
“小镜，我只喜欢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豁出去的癫，还有七分孤注一掷的委屈。
柳折镜被他撞得微微踉跄半步。
下意识地抬手，结果触到他紧绷的胸膛。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震颤。
杨青青手里的团扇停在了半空，她瞪圆了眼睛。
须臾，杨青青反应过来，柳眉倒竖，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黎安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小镜也是你能喊的！靠女人也就算了，你还动手动脚！离折镜远点儿。”
黎安被她拽得身子歪了歪，抱着柳折镜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勒得柳折镜腰间有些发疼。
他侧脸望向杨青青，吸了口气：“你说我靠女人，我肯定要争辩两句……可你说我靠柳折镜，那还真是。她就宠我，就宠我，还为我毁了一座城。怎么，忮忌我啊？”
此言一出，四周陡然一静。
柳折镜嘴角抽动了。
还未开口，杨青青大怒，一拳捶黎安肩头：“臭男人，折镜跟我天下第一好，你一个吃软饭的，也配在这儿显摆？！算什么东西！”
“呵呵，是我跟小镜一起过了柳家幻境，一起同生共死。”黎安骄傲得扬起下巴。
“啊，要不是你耍贱招，强行开幻境，明明是我。”
下一秒，柳折镜一把将黎安推进杨青青怀里。
杨青青尖叫着推开黎安，一副怕被沾染怪东西的嫌弃模样。
然而，黎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他碰到的地方，手感不对。
他嘴巴颤抖，“你，你，你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