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兮失声惊呼,指着她颤声道:“周大娘,你的脸……”
只见周氏原本尚算康健的面容,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裂,满头华发稀疏。
她的生命,仿佛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飞速抽走。
“是,我跟魔族做了交易。”周氏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死死地锁在慧明身上,“用我十年阳寿,换一株葬海花,杀死这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一旁,手持判官笔的时迟生,已在生死簿上落下冰冷的字句:“周婉月,与魔为易,折寿而亡,死于非命。”
慧明语气惊疑,“你是周婉月?”
周氏缓缓摸上额间的皱纹,苦笑,
“仅仅二十余年,再见时你便不认得我了。也是,我一介凡人,不像你一如当年……”
“何苦如此。”慧明沉重地叹息,满眼悲悯,“若为贫僧之命,直言便是。”
“你的命算什么?”周氏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淬满了滔天的恨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李慧安!你有什么颜面读佛经,受佛光!难道你的心,就不会痛吗?啊?”
“李慧安”三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慧明古井无波的心。
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瞬间翻涌而上。
那年春日,相府的后花园里,垂柳依依。
还是翩翩少年的他,与宰相千金周婉月一同放着纸鸢。
她笑靥如花,发间的珠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牵着风筝线,高声喊:“慧安哥哥,跑快点,跑快点!”
他举着纸鸢疾步奔跑,纸鸢迎风飞起。
青梅竹马,相知相爱。
然而,成亲之日,红烛高照,宾客云集。他身着状元红袍,看着眼前如花美眷,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那一刻,
他心似明镜,照见五蕴皆空,未来之生老病死,盖世间恩爱皆为泡影,荣华富贵不过云烟。实迷途之未远,抛红尘之牵绊。
遂褪去红袍,换上僧衣,连夜出逃,剃度为僧,法号慧明。
“为什么?”周氏一遍遍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就凭你大婚之日将我抛下,让我沦为满京城的笑柄吗?李慧安,我一个官宦嫡女,就这般配不上你吗!”
她问出了困扰她三十年的问题。
慧明神色痛苦,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世人皆言,宰相之女,不堪受辱,于数日后纵火自焚,已葬身火海……”
他不是没有愧疚。当年他曾悄然折返,听闻的却是她的死讯。自那以后,他日日为她诵经超度,以为能弥补一二。
“葬身火海?”周婉月笑得愈发悲凉,“我若不‘死’,难道要挺着肚子,在相府里等着孩子出世,遭尽世人唾骂么?”
“孩子……”慧明如遭雷击,浑身僵直,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你说……我们的女儿……”
“没错,我们的女儿!”周婉月眼中怨毒与慈爱交织,“她还没出世,就没了爹!”
苏小兮嘴唇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说这其中定有误会,可看着慧明那张痛苦的脸,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一切,皆是贫僧种下的因果。”慧明终于承认,声音沙哑。
眼看周婉月的气息越来越弱,他再顾不得其他,手中结印,一道醇厚的金色佛光便要源源不断地送入她体内,为她续命。
“滚!”
周婉月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滚!谁要你的施舍,”她用尽生命中最恶毒的言语诅咒着他,“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得今日!日日夜夜……被心魔啃噬,永世不得安宁!”
当最后一个字嘶吼出口,她的身体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放大,而后光芒寸寸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三十年的爱恨与不甘。
一滴灼热的泪,自慧明眼角悄然滑落。
他缓缓跪下,伸出宽厚而颤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向下一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吾妻之怨,乃吾之因果。
慧明闭上双眼。下一瞬,他体内佛元猛然逆转,尽数灌入右臂,只听一声沉闷的骨裂之声,他竟亲手震碎了自己的灵脉!
法力尽失,修为尽毁。
苏小兮拽着徐夕垣的袖子,不忍地闭上眼睛。
“大师!”孟尽渝摇头,“你这又是何必?”
慧明缓缓睁眼,脸色已然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却异常平静:“她心中怨恨难消,贫僧便自废修为,愿以此残躯之苦,换她九泉之下……一丝心安。”
说罢,他站起身,将周婉月冰冷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抱起,
“宰相之女,当有安葬之处。”
孟尽渝叫住他:“你要将她带去何处?”
“灵山禅宗。”慧明的声音无波。
众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为他送行。他身上的黄色袈裟,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黯淡无光。
行至山脚,孟尽渝停下脚步,对着那蹒跚的背影扬声道:“慧明大师,灵山禅宗距此二百里,路途遥远,我等只能送你到此。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慧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抱着怀中的女子,一步一步,继续向着无尽的黑暗中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直至再也看不见。
徐夕垣摇头叹息道:“搞不懂他们为了情爱就生生死死的,欸周氏这么巧就在死前毒害慧明?”
“不巧,一来她借助魔族,二来也利用了我们。”
徐夕垣笑着斜睨他,“原来你早就知道,周氏真可恨啊。”
他摇摇头,“自古以来,女子居于深闺,足不出户,生活琐屑,又受三纲与父母训戒,自然唯爱是瞻,若柳絮之依人……”
而此刻周氏的魂魄站在时迟生身后,神色麻木,已被时迟生暂时抽离了七情六欲,可她浑身颤抖,死死盯着前方。
时迟生感受到她身上止不住的怨气,手指掐诀,口中振振有词,“三魂灭,阴阳极,黑无常至,白无常来!”
只见不远处两个鬼影逐渐显现,
“三、魂、灭——”
声音悠长,宛如警钟彻耳,众人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不敢大声出气,再一眨眼,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就站到周氏面前。
白衣鬼是短发,目光和熙,面带微笑。
黑衣鬼墨发披肩,薄唇轻抿,看着有些冷峻。
两鬼皆带着高帽,白帽子上写道:“一见生财”,黑帽子上写道:“天下太平”。
孟尽渝神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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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这是,黑白无常。”
其余人由于时迟生的阴阳符也看到来者。
忽然黑白无常齐声吟诵,走在前,回首对周氏摆手,“时辰到——”
“你就喝了走吧,走吧,”
一座桥浮现在周氏面前,
“过了桥,一切从头来啊,来啊……”
“没关系,此生不怪你啊,你啊……”白无常牵起周氏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像阳春三月的春光。
“重返人间,你且一定想啊,想啊……”黑无常眯起眼睛,在桥的另一端对她挥手。
周氏浑身一震,眼角滑下一滴泪,容貌变成少女。
“这是怎么一回事?”朱承烨瞪大眼睛。
孟尽渝:“《三魂灭》可以让人变成自己印象深刻的模样。”
朱承烨见她一身罗琦,“她最深刻的模样是宰相之女。”
抽抽搭搭的声音小声传来,朱承烨还以为是周氏哭了,没想到竟是苏小兮哭了。
他到她面前弯腰,一边眉毛上挑,坏笑道:“她死,你哭什么?”
“黑白无常实在温柔,呜呜我死的时候也就不害怕了呜呜……”苏小兮用手背擦干眼泪,眼眶又盈上泪,就这样看着他,
朱承烨眼中的笑凝滞,弯腰连忙拍她的背,给她递上手帕,“啊啊别哭了,你才十几岁,离死还远着呢。”
徐夕垣噗地一下笑出声,“死亡可不会管你几岁啊,阎王叫你三更死,岂会留人到五更。”
苏小兮哭得更厉害了,转头跑开。
“徐夕垣,你嘴上积点德吧!”
徐夕垣面对朱承烨愤怒的目光,她无奈地摊开手,“好吧,我的错。”
桥那边黑白无常见此无奈地笑了笑,向对岸的人们鞠躬后便携周氏消失。
“勾魂已成,还剩一个人。”
时迟生此时满脑子都是他的业绩,立即打开名册,宣布下一个死者——常州戏子孙丹。
朱承烨抬头看了看天,“我去找苏小兮,天这么黑,被老虎吃了怎么办?”
朱承烨跑上山,在周大娘的木屋里找到苏小兮。
“喂,你在做什么?”
苏小兮已然恢复了情绪,只有红红的眼圈昭示着主人方才哭了。
她把桌子擦干净,“我在想周大娘还魂之日可能回来,看到屋里整整齐齐的,心情也会好。”
朱承烨抬了抬眉,她想的还挺周到。
她抿了抿唇,为自己辩解,“方才的事太多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啦,我其实不爱哭的。”
朱承烨点点头,嘴角勾起,“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慧明大师哭。”
“我知道。”
他看苏小兮眉峰蹙起,试图开解,“那秃驴新婚之夜抛妻弃子,他那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苏小兮突然鼻子一酸,“我从未想过他的修行是建立于妻子痛苦之上。
我也未曾想到一个人能以仇恨终生,把临终的时间都能用在复仇上。慧明和周大娘对我们都很好,是个善人,可同时他们也是罪人、刽子手,埋葬彼此......”
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终于滑下,穿过朱承烨的心脏,将那一片灼烧得滚烫。
他突然明白了母后说的话,“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