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本想说不需要，又想到那日见私宅陈设简单，此时虽大张旗鼓地搬过去，归置起来也需要时日。
吃食上一时恐无法准备齐全。
便向外应声：“夫君看着买些吧。”
王昀林便从街头买到街尾，几乎每一家都要停下来。
不一会儿汗血宝马上就大包小包地挂满了。
惊鸿掀开帘子看了眼，噗嗤一声笑了。
邵焉疑惑地望过去，见她笑意犹甚：“真不知南疆那帮人见着将军这般模样，是不是和我一样惊掉下巴。”
“黑将军总说，就得他那样长相粗旷的才知道疼夫人。”
惊鸿向外努了努嘴，悄声道：“他说似将军这般样貌好的，定是负心郎，一堆姑娘追在后面跑他也不动心的。”
可她瞧着，将军对夫人很是贴心的模样。可见黑将军说得不对。
邵焉想了想，笑道：“这话也没错。”
王昀林少时狂悖无礼的事情多，名声差，却也一堆姑娘芳心暗许。
踏春游玩时，王昀林去的那处地方定是草都被踏坏了的。
到如今成婚几年了，也有如吏部尚书家的姑娘唐婉儿那般念念不忘。
她忍不住凑到惊鸿边上看过去，见王昀林骑在马背上的模样比起当年更英姿飒爽。
比少时健壮许多的身体在动作间更显威风，而几年沙场也未褪去他自幼时就有的翩翩风度，姿态秀美。
下巴上的疤未破了他的相，反倒生出摄人心魄的气度来。
邵焉一时也看呆了眼，喃喃问：“他在南疆也很受女子喜欢吗？”
惊鸿不敢再乱言，忙放下帘子。
等一行车马刚拐到私宅前的路上，等候已久的管事立马上前，告知来了贵客。
王昀林面无表情地听着，未作答话。
马鞭却在手中拧成一团，又猛地向前掷开，以势如破竹之态横向前，迅即如白光。
马鞭在他手中耍得似铁链，划破冷风，甩在石面上发出几声石破天惊般的巨响，声振屋瓦。
邵焉在马车里不知所以，竟被这突来的声响吓得打了个寒战。
她与惊鸿对视一眼，正欲下去问个究竟，听见王昀林问：“让各处都好好洒扫，可都完备？”
管事答：“按主子的意思，石头缝里都清理干净了，又熏香数次。物件也都新换了的，少夫人定不会闻出什么味儿。”
王昀林满意点头，“嗯。该好好去去晦气。”
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自大开的红门望向内，依稀辨得不远处正殿前安然而坐的人影。
与之隔空遥望，视线如冰。
“别吓着贵人才好。”
邵焉听得他这句话皱了眉，贵人？哪来的贵人会在她与王昀林还未正式搬进来，就已登门拜访？
而且为何王昀林说这话的时候，贵人两个字被他咬在牙关中吐出似的，竟像嘲弄。
马蹄哒哒转向这边，她忽然在这轻缓的步调中快了心跳，福至心灵，明白了是哪个贵人！
虽满心的话想要说，也尽数压了下去。
佯装不知，面色如常地看着王昀林挑起帘子。
她满面期许：“可买了栗子饼？我刚刚在马车里就闻见香味了。”
王昀林伸手向她，替她整理好了帏帽才接她下马车，答：“买了，先不急着吃。”
又意味深长道：“家中来了贵客，我与他说会儿话再来寻你。”
一行人等进了门，邵焉怕王昀林多想，望都没望“贵客”的方向，戴着帽子就往后院的路走。
“我与惊鸿姑娘便先……”
但早在她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邱隶便已站起身来，急步往正门这边来。
“焉儿！”
邵焉佯装震惊，听得熟悉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寻是何人出声，反是直直望向王昀林。
有着帏帽做挡，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却脚步轻移，半个身子站到王昀林身后，手紧紧挽住他的小臂。
王昀林垂眸看着她发白的指尖，安抚地拍拍她：“别怕。”
人更向前一步，将邵焉遮了个严实。
她心中总是记挂着断发之事，在他面前亦不能坦然，晚间总是早早就躲进被子里，白日里在屋内也戴着毡帽。
头发长起来还需时日，得想个法子去了她这心病才是。
邱隶已到了跟前，高声道：“父皇听说表兄自家中搬出来，要分府别住，特令我来看看。”
王昀林本就有意将此事闹大，却也没想到圣上这么快就插手，更没想到是让七皇子来探口风。
王昀林神色未变，“七皇子请，我将夫人和友人送至后院再来相陪。”
邱隶不动，“我与焉儿也许久未见，何不一起？”
王昀林侧过脸轻声问邵焉，仍保持着一只手被她挽着，另一只手拢住她手背的姿势。
亲昵非常。
侧脸靠过去，将帏帽本垂顺在她肩头的皂纱挤出一个圆弧，他几乎头搭在邵焉的肩上问：
“你可觉劳累？累了便先歇息。”
邵焉还未想好怎么答话，便听邱隶急声：“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家中也戴着帽子？”
“内子这几日面上长了疹子，她爱惜容貌，连我也不让多瞧。”
王昀林改为牵着邵焉的手，仍将她的身子挡了个大半。
只留给邱隶她袄子肩上的青竹。
邱隶知道自己该说些温和的话，不该强人所难，步步紧逼失了态。
可她从前爱繁花锦簇的衣裳，怎么如今已穿起青竹花样的衣服？
她从前和自己在御花园中看遍百花，也未像五公主那般时不时就因不知哪种花粉落在身上，起满身的疹子。
怎么冬日里反倒起红疹子了？
王昀林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邱隶被打断思绪的同时眼神移过去，眸中瞬间失去光彩。
这人今日袖口上，又是那一看就是出自邵焉之手的竹纹绣样！
邱隶语调冰凉，“如此，正好我带了宫中的桃花饮，性温，该是对疹子有益的。”
“从前焉儿也喜欢，不是吗？”
邵焉见王昀林并未再出声反对，便说，“有劳七皇子记挂。”
王昀林与邵焉并肩而坐，帏帽却依旧未取下。
邱隶不敢再看眼前这对在人前也一直牵着手从未放下的夫妇，五脏六腑皆被酸涩苦水淹没。
他握着满倒桃花饮的琉璃杯，又一次失了分寸。
“焉儿如今对我怎么生分了，不叫我隶哥哥了？”
邵焉垂着头，低声道：“已嫁了人，与男子得分个亲疏有别才是。再叫这个哥哥那个哥哥的，落在旁人耳朵里惹闲言。”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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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林很受用地往后倚去，唇角牵笑，垂眸玩着邵焉的手指。
她的手终于温热起来不再似膈人的冰锥子了。软乎乎的熨帖。
邱隶死死盯着桃花饮上映出的面容，他看见自己的双眼猩红，颤声问：“亲疏有别？”
忽然又笑着抬起头来，玩笑一般的口吻道，“夫婿更亲还是兄长更亲？这可是说不准的话。”
邵焉听着这话也觉心酸，可她已渐渐摸清身边男人的脾性。
得顺毛捋着，这性情不定的将军才好说话。
他耐心有限，忍耐亦有限。
若是再因她与七皇子的亲近而不快，只怕以王昀林的性格会快刀斩乱麻，再也不管什么合谋，拍拍屁股自去南疆潇洒了。
为大事计，她只能在明面上分个亲疏有别。即便是兄长。
可因邵焉此举心情舒爽了的王昀林还不忘戳刀子，嗤笑一声，“七皇子读的书都白读了？太傅听到了定要训导你一番，夫妇一体，自然是夫婿更亲。”
邱隶冷声，“纲常伦理就是正确的吗？我以为表兄是视这些为无物的。”
他看向邵焉，一字一句道：“若有女子所嫁非人，和离回娘家，自有兄长照管余生，此等情况下该是兄长更亲。亲缘关系，最为牢靠。”
王昀林未再理他的疯言疯语，因为邵焉手指蜷起，不时在他手心圈圈画画。
明显与他一般是心不在焉。
他一颗心都悬在她的指尖上，哪还管邱隶说了什么。
直至比黑云更有压迫感的静谧在小小的桌案上蔓延开来。
七皇子才提起正言，“父皇大概知道你与家中闹矛盾的事，派我来劝和。”
王昀林头也未抬：“七皇子知道该怎么办，尽可能让舅舅知晓皇后与如夫人勾结意图谋害于我，又一心拉拢国公爷之事。”
七皇子亦冷声提醒：“将军也要心里有数，父皇不喜孤臣，更信任家族和睦的臣子。”
“我心中有数。”
邱隶望一眼邵焉，见她似是一个眼神都没给过自己。
身体里破了个大洞般，风呼呼地刮过，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再拖延时间也是徒劳，连她一根发丝都见不着。
七皇子终于撑着身子站起，匆匆告别。
等七皇子的背影消失在眼帘，邵焉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七皇子是圣上派来探口风的，我们送都不送，岂不是过于怠慢？”
王昀林将她帏帽前的皂纱撩开，像从前撩开她颊边的头发一般。
他细看她半晌，忽然手捧住邵焉的脸颊，将她的唇瓣挤圆。
探头吻上去。
“你故意在我面前冷落他的是吗？”
邵焉扬眉，嗔道：“不然你又乱吃醋。”
王昀林笑着将人压倒，一把扯开扰人的帏帽，目光贪恋地流淌在她因短了头发而裸露的颈边、耳后。
“给你做个假发戴着玩好不好？”
*
邱隶刚走到门房处，就被一毛毛躁躁的丫鬟撞了下。
送他出来的人大声呵斥，邱隶不动声色地将塞入他衣襟的纸藏起。
“不妨事。”
先才邵焉离席去吃什么栗子饼，他还想着什么稀罕物值得她特意去吃。
原来还是那个小聪明一堆的焉儿。
他就说，她怎么会为了王昀林冷落自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