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忠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城外连蒙山下。
去林子里踏雪寻梅的公子小姐们路过,难免唏嘘:“都三年了吧,每年雪落她都来这守着,怪可怜的。”
有知情的悄声透着消息:“听说是小校尉被催得没法子了,好歹给出话来,只说入了冬南疆才可安定,他初雪时定归。”
“可这也三年没回来了,难道她每一年都在这守着?可真是情深意重。”
窃窃的笑声比雪花还密,谁人都爱看那登高跌重的戏码。
马车里的那个人昔年间压了盛京所有小姐们一头,眼下落得这般弃妇模样,让一些人畅快许多。
便是那未出阁的小姐也忍不住快语:“我看校尉说不定在南疆已有知己,不愿回来呢。满城里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她死皮赖脸求来的,到底是从前太后身边的红人,肯定是早就猜出七皇子会失势,立马就攀上国公府四郎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呐,国公府现如今也败了,恐怕咱们这位容貌才情一等一的邵府千金,悔得肠子都青咯……”
话里故意为之的重音,话尾惹人遐想的停顿。变成更放肆的奚落,笑言钻进冷风里,倏尔被拉扯变形,悠悠荡荡不甚真切。
有两匹烈马,就在这风雪中如飞箭般掠过停着看热闹的车架,直往山径上飞奔而去。
有已入仕的公子认出骑马的二人是军中常见装扮,猜想山上是否来了什么将军暂歇,听佛音教诲妄图洗刷刀下罪过。
雪簌簌地变大,团成棉花似的落在掀开马车帘子张望的手上。逼得看热闹的人往回缩:“冷死人了。快走快走,我们去梅花树下烤兔子喝酒。”
帘子放下,隔绝了最后一句对马车内不见真容的少妇人的唏嘘:“真可怜呢,天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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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蒙山上的小佛堂内,身量娇小的丫鬟从侧门钻进来,带进来一阵寒气,搅散了缭绕的白雾。
她小步跑到火堆边,边烤着火边盯着火上油亮亮的兔子肉一脸担忧:“姑娘,这烤兔子味道大得很。上次差一点儿被三房的小少爷看出端倪,这次要是碰上了又得找个什么由头扯谎呢?”
一旁女子作少妇人打扮,凑近火苗。
她手执火钳子又拨了拨,认真盯着火候,半晌才答:“管那么多作甚,先把这兔子烤香了吃到嘴里才是要紧事。”
“一家子都虚伪无情的,难不成真让我这个活寡妇,傻子似的在雪天里等那个谁?”
火钳子也带了怨气,被“啪”地丢在地上。
她的委屈掷地有声,“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终日憋着的情绪终于可以透露一二,尖酸与讥讽争先恐后涌出来。
“太后娘娘在的时候,他是娘娘宠着的外孙,皇子们都不如他在太后面前得脸。人人夸国公府四郎是个性情人物,既有老国公的侠义之风、又有国公府大郎的正直良善之心。国之鼎石非他不可。”
她嘴角一扯,“你看,这帮人惯会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侠义正直?性情男儿?老国公和大房的爷们一朝战死、太后娘娘又撒手仙去,这才几年,咱们这位校尉大人在他们口中又变成目中无人狂悖之徒了?”
火光下格外生动的面庞忽然又恍惚了一瞬,化为若有似无的自嘲。
低声咕哝叹道:“若能重来,选了国公府大郎,真的孀居做寡妇,也比如今这活寡妇的日子好!”
火苗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烧得张牙舞爪,她凉薄之语比寒冬风雪更厉。
丫鬟急得跺脚,忙着对佛祖躬身作揖不停,“姑娘诶,放在心里就行了,不好在佛祖面前说的!”
那上一刻还在骂人的女子倏地又松快了神色,利索地翻动铁签,“今日这兔子不错,隶哥哥早早挑了埋起来,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浸过了果然更香嫩!”
一主一仆絮絮叨叨,顷刻间就分食完了一整只兔子。
末了那少妇人打扮的人还意犹未尽:“下次得告诉隶哥哥,给我抓些大的。这种小的吃不过瘾。”
“等过完年,咱们借着给太夫人祈福再出来一趟!”
兔子肉的油润浸了她的唇,她用帕子轻拭了,抬头望小隔窗里的灰天白雪,略出了会儿神,方悠悠道:“就算拼出再多战功也难重振家门,干脆就待在南疆别回了,将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好在圣上面前说话……”
明明是诅咒般的话,经她那甜柔的嗓音慢慢念叨出来,也不似什么坏话。
她站在那自说自话般盘算着,小丫头也手脚麻利,几个来回就将烤兔子的痕迹清理干净。
临走时丫鬟还知道回身在佛像面前拜了一拜:“叨扰您了。”
那少妇人却回过身来嗤笑一声,半点恭敬也无:“对着个金疙瘩说什么瞎话呢,他要有用人人都来烧香敬佛,旁的事都不做了。”
良久,直到她们吵嚷又欢快的动静远去了。
一墙之隔的暗门里才出现隐忍的声音,“主子?家中不是来信说少夫人对您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前一阵还大病一场,您才下定决心回来一趟的吗?”
卧在榻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思量半晌忽然发笑。
“竟自比活寡妇,实在是……”
“挺好,我原还怕这事难办。这样便好,她既已然悔了,便早些和离了罢,也不算耽搁她!”
过了片刻,他又从榻上翻坐起来,面上全然没了睡意,“不过她倒说得挺对,继续死守在南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舅舅总归要赏我的。”
站门边罩着脸的大个儿忍了又忍,“少夫人还说了呢,您拼出再多战功也难重振家门!”
那坐在榻上的男人不气反笑,理了理衣角自去穿鞋履:“是啊!皇舅舅偏偏把我这门第凋零的和她这个清流世家出来的贵女凑在一处,可不是白白耽误了人家。”
“她本可是要做太子妃的人物,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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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焉从后门下了马车,才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半人高的小孩钻出来挡住去路。
她闭上眼,忍着气。
她说错了,这一家子大人都虚伪,只有三房的这个七郎看不懂脸色,听不懂人话。
是这宅子里唯一一个日夜期盼他四哥哥早日回来的人。
“嫂嫂,这回有接到四哥吗?!”他眼睛亮晶晶,恨不得能在邵焉身上盯出个大活人来。
“没有。”
“四哥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南疆战事已平?这都下雪了!”
“不知道。”
她忽然后退一步,惊慌地看向忽然抱住她大腿的七郎王瑞林。
王瑞林压低声音:“嫂嫂,你下次再去把我也带上吧。”
“我也想吃兔子。”
邵焉几乎吓呆,“你!”
王瑞林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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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睛:“嫂嫂放心,旁人不知道。从前四哥也带着我吃过烤兔子,我才能闻出这味道。”
“而且连蒙山上有好多野兔子,我也知晓的。”
“四哥以前教了我要学会分析事情的联系,我想了又想,嫂嫂每回从连蒙山回来身上都有烤兔子的味道,我就知道了。”
“嫂嫂,我闻着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邵焉正想着说什么话能应付过去,忽然听得自前厅传来的一声又一声,不辩惊喜或惊吓的通报声:
“校尉回来了!”
“四公子回来了!”
王瑞林双手一撒,腿脚比连蒙山上的野兔子还快,大叫一声就往前厅冲去。
邵焉扶着栏杆慢慢地坐了下来。她需要理一理眼前的状况。
不对,这样不对。
她连着去三年也没接到,今日不过就是嫌天冷,晚去了又早回来了些,这人就回来了?!
还与她前后脚到家?
那她可是一点儿功劳也没有了!
做了这三年的样子也白费了!
她忽然扶着脑袋哎哟一声,婢女琴歇凑上来,听得吩咐:“就说我在山下受了风寒,生了体热。乍一听校尉回来惊喜过度,晕了过去。”
琴歇立马高声嚷嚷:“快来人啊,四少夫人晕倒了。”
一向庄重静谧的忠国公府,如一锅沸水乍泼了进来,从前往后都开始忙活。
骠姚校尉王昀林在前厅焚香梳洗、敬告祠堂先祖,又拜见长辈。不多时宫里旨意下来,让王昀林在家好生歇息,五日后再进宫述职。
后堂进出传话的婢女、看诊的大夫、抓药的仆从亦是络绎不绝。
邵焉歪躺在床上,看着顷刻间各人送来的东西堆满了半间屋子,越想越烦闷,连带着看着那上好的红玉串子都不喜。
“明明是我生病,怎么送来这么多男人的东西?”
琴歇边熟练地登记造册边回话:“太夫人派嬷嬷送来了人参和燕窝,又细问了您如何病的。大房的大夫人送了几匹缎子,那颜色说不好是给您用还是给校尉用。”
“大夫人屋里的舒瑜小姐送了个亲绣的香包,传话说是缝了草药包进去,您病重闻着可舒心。”
“三夫人那边送得却都是男人的物件。”
“倒是如夫人……不知道是不是眼下事情多忙忘了,只安排请大夫抓药,再没别的问话和物件了。”
邵焉似也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谁送了什么。
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红玉串子,笑道:“还是自家爷爷懂我,知道我定是装的,只送点儿首饰来哄我,连问话都没一句。”
琴歇停下笔,“您忘了,装病这招在寒衣节时候用过了,老太爷当然知道这次也是假的。”
邵焉喃喃:“是,这病得太频了也不好。”
又抬手拦住琴歇整理珠宝的动作,“晚会儿把家里送来的首饰里捡几个送去给大夫人和舒瑜吧,三哥是个没法下床的病秧子,大房没了倚仗,她们母女这几年过得越发简朴,看得人难受。”
初雪这日天黑得也早,邵焉听着外面的热闹劲儿慢慢过了,也慢慢沉下心来,这才想起了先前忽略的事。
下山时看到几匹明显是军马规格的马匹,她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奇怪,没听说近日哪个在外武将奉旨进京啊。
王昀林,到底是何时到的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