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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作者:盏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石夫子不疑有他,往药柜中拿了一个小瓶子,“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你先给我看看伤口。”


    “啊……啊?”张景澄手上哪里有什么伤口可以给他看,连他脖子上的伤都用脂粉铺上去遮住了,又痒又疼的,不知道是不是过敏了。他支吾一下刚打算说不要了。


    身后就有人替他解围:“石夫子,张小郎君其实伤在了腰侧,但他性子腼腆,不好意思说,您就让他回去自己涂药吧。”


    张景澄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然是白嘉去而复返。


    白嘉说:“身为同舍,我会帮忙监督他的。若是药不够再来找您拿,您放心。”


    白嘉和张景澄走在去往勤学斋的连廊上,前者在前后者在后,谁也没有说话。


    上一节数课还没有下课,张景澄是装作腹痛请了假去更衣才跑出来的。他知道昨日自己踹那位小娘子被白嘉看见了,他怕他去找山长舍监告状,但不知道怎么搭话,也不敢搭话。


    而白嘉也根本不打算和张景澄搭话。分明生在功勋侯爵之家,这位张小公子却不知道怎么长成了这幅有些自卑怯懦的样子——虽然能一脚踢断两根肋骨还算挺有力气。


    白嘉知道,不管是奸细还是敌军,但凡骨子里怯懦的,总要多晾晾,让对方更加提心吊胆才好——好吧,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白嘉其实不太想掺和这些事。反正蒙凌山已经醒了,自可由她去告诉山长张景澄做的事。


    刚走到勤学斋门前,下课铃打响了。


    下节课是姚夫子的礼课,勤学斋里的气氛逐渐从轻松变得紧张了起来,许多学子在抓紧时间温习课本——虽然方才的数课更难学一些,但魏夫子为人风趣幽默,讲起课来很有意思,反观礼课的姚夫子,时刻都板着张脸不说,还时不时抽问先前学的知识,实在是叫人不紧张不行。


    张景澄见此,忙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出课本来温习。他平日里不喜欢与人交往说话,但在承恩书院可没人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性格,严厉的姚夫子更不可能管这些。


    勤学斋里座位都是上课第一日自己占的,只有零散几个空座位夹在人群中。


    白嘉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来勤学斋上课,他看了一圈,最后在张景澄右手边的空座位坐下了。张景澄被吓得后仰。


    白嘉没有注意到的是,隔了几排的赵元稷往他这边看过来,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失落。


    “……殿下,昨日课上姚夫子特意强调了可能会抽问的条例我都一一记下来了,您现在可以看一下。”身边传来谢砚卿的提醒声音,他递过来一本册子。


    赵元稷忙谢过他,又说:“砚卿不必用敬称,都是同窗,如此显得生疏了。”


    谢砚卿应下了。


    谢砚卿左手边的周纪言将方才的事看得清清楚楚。他暗自摇头,这位谢郎君,巴结之意过于明显了,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看得出。


    经过姚夫子如雷霆之势般的随机抽问过后,众学子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姚夫子讲课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信息量很大,学后的课业更是够喝一壶。


    然而今日姚夫子却坐在讲台前把书合上了,看样子是不打算讲课了,她说:“礼之一道,常易使人觉其浮于表面,不落实地,然礼法,礼与法不可分割……今日便不讲书本上的了,我们来谈一谈‘若父触法,子为官当隐还是谏’。”


    见底下鸦雀无声,姚夫子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没问题,弧度没问题,她方才找魏棋生确认过的。


    姚夫子以为众学子不说话是在担忧后续影响,于是保证道:“诸生不必紧张,只是课堂上的讨论,不与现实朝堂相关,说错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对你们的家族造成任何影响的。”


    众学子腹诽:姚夫子你觉得是这个原因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假笑太渗人了吗?


    早先就在承恩书院有一段时间的皇亲宗亲学子更了解一些姚夫子的性格,他们明白她是不单是个严肃的人,也是个认真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是可以畅所欲言了。


    于是郡主之子冯皓便率先举手说道:“法不容情,若父触法,子为官当然是谏。”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娇哼,是靖海王爷的孙女彭知夏不服:“陛下以孝治天下,子谏父,岂不是逆人伦?”


    冯皓一时脸红,却找不到话来回,身边的吴诉按住他的手,回道:“此言差矣,既为官,当遵法理,若隐父罪,如何为官?”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间斋中学子小声议论起来。


    姚夫子向来喜欢看人辩论,因此并不禁止众人小声讨论,她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


    既有人开了头,新来的学子们都有了精神,想要发言。


    “吴郎君此话不差,只是若子谏父罪,子虽对得起君所授之官位,然天下百姓莫不以为子乃沽名钓誉的冷血之徒?”


    接话的人是周纪言,他细细思量过后,接着反驳吴诉的话:“《论语》有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子为父隐,乃天性正直也。此直,亦为为官所需也,如何不能为?”


    周纪言进书院至今没有出过风头,原以为他只是因为气质温和、举止有度而引得许多小娘子青睐,没想到内里还有乾坤。赵怀瑜不由对周纪言刮目相看,多了分好感。


    姚夫子也赞许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可有人想反驳周学子?”


    不多时,一位眉心有痣的小娘子举起了手。


    “很好,孔学子请说。”


    孔小娘子名叫孔沛然,是当朝户部尚书的长女,太子殿下的表妹。若是蒙凌山在,她应该能记起,这位孔小娘子就是前世后来与太子定下婚约的准太子妃,另有准太子侧妃则是名叫王愿的吏部尚书之女。


    孔沛然今年十一,尚未长开便能看出她有一张菩萨面容,然而她出口嘴却毒:“为官者,为天下社稷,为百姓谋福祉。父若触法,则危害百姓,若不谏,为官何为?”


    众学子纷纷看向说话的娇小身影,难以置信此为十一岁小娘子所言。此时勤学斋中央设的薄屏风显得有些碍事了。


    孔沛然微抬了抬下巴,继续道:“陛下确以孝治天下,然孝者,非愚孝也。若父罪,则子谏乃以孝纠过也。《孝经》之谏诤章便有录此道。”


    说的有理,姚夫子点点头表示赞许。


    “孔学子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学识,不知可让你们年纪更长的自惭形秽了?”门口传来女声,原来是窦舍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走进来对姚夫子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窦舍监目光锐利,扫遍众学子的书案。她忽然点名:“太子殿下也比孔学子年长一岁,不知对这个论题有何看法?”


    赵云谏和赵怀瑜具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窦舍监。听闻书院前几届也有夫子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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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会开这样的讨论课,但像这样敏感的论题皇子公主等作为天子血脉不便回答,而山长和夫子也都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位新来的窦舍监平日里看起来都不及姚夫子严厉,竟然敢公然点名要赵元稷来回答。


    旁人答,父便是父,子便是子,或许可当做戏言。但身为皇子,甚至是太子,父不仅是父,更是君,而太子本人也不仅是子,更可能是未来的君。这实在是让人进退两难,他该如何回答?


    赵元稷也懵了,这个问题太难了。若他说隐,则暗示自己这个储君也赞同辜负百姓的做法;若他说谏,更是公然表示自己将审视天子的行为……以父皇多疑的性格,说不定明日便会将他废黜。


    赵云谏虽然看不见赵元稷的神色,但听他半天没有说话,已是了然。她瞪向窦舍监,想要对方收回前言,但她自己也明白,此番众目睽睽,不管赵元稷不答或是答错,终究免不了要起风波。


    谢砚卿见赵元稷慌乱的神色,心说机会来了,若是自己能助太子解了这困局,那么何愁不能与其交好?


    他正要提笔写下自认为应该能搪塞过去的说法,突然感觉书案下的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纸团。


    展开纸团一看,其上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正是解局之法,比谢砚卿自己想到的法子更妙。他马上将纸卷在笔袋中给赵元稷送了过去。


    那边赵元稷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不敢回答的事被书院上报到父皇那里,然后父皇嫌他懦弱就将他废黜甚至贬为庶人……他难过地打开笔袋,眼睛里逐渐有了亮色。


    “殿下对这个论题持什么观点呢?”窦舍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她在姚夫子身边坐下。


    “孤……我想先引出《孟子》中的记录。”赵元稷努力组织语言,“孟子以为,若天子父罪,则天子应弃百姓、公职而携父走。即弃天下而履孝道。”


    “哦,如此说来殿下的观点是‘隐’?”窦舍监似笑非笑,看得众人一阵恶寒。


    “非也。此为孟子所言。”赵元稷摇头。“学生在此敢问窦夫子,何为‘隐’?何为‘谏’?”


    窦舍监过去也曾做过几年夫子,她来了兴致,顺着赵元稷的意解释道:“隐,筑墙掩蔽、藏匿,于人即瞒也。谏,即直言规劝,证也,《礼记》言为臣需遵‘三谏’之礼。”


    “夫子所言甚是。”赵元稷目光清明。“然于此论题需再细究。假作不见父罪、自发为父掩盖其罪或是助父逃其罪,三者皆为隐;私下好言劝之、争执迫使父认罪或是公开告发其于朝廷,三者亦为谏。”


    他终于提到自己的观点:“学生不赞同孟子所说,若天子‘弃官负逃’,则不仅将引来文人的口诛笔伐,亦会使朝廷失信于百姓,更甚者可能会有外敌趁机入侵。届时山河动荡、生灵涂炭,莫说公职责任,便是为人之道也误了,何谓孝道?”赵元稷话锋一转,“但学生亦不赞同只是‘谏’。学生认为,若父罪,则子应先谏后隐,以孝导忠。此为父罪子共承也。然于实践,或有变故,故此法不易也,学生不敢笃定,但求无愧于心。”


    赵元稷言毕,堂内一时针落可闻,还是窦舍监率先鼓起掌来,众人才醒过神,纷纷赞其妙。


    太子殿下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得飞快,紧握的手心也都是汗。他对上窦舍监赞赏的眼神,回了一个腼腆但真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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