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错过的八卦》
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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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一月的阴雨终于停了,难得的阳光从墙壁高处小窗奋力钻进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带来几丝暖意。但这里大部分囚犯都并不在意,因为她们在忙着狼吞虎咽刚被提走的好心邻居送的断头饭。
好心邻居是一个少女……不对,应该是少妇,她脸孔虽嫩却分明梳着妇人发髻。因为盗窃而被抓的年轻女囚吃撑了,摸着鼓鼓的肚皮靠在墙上,如此回想着。她问年迈的不知道已经被关了多久的同牢房的女囚:“嗳,你知道她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吗?不会是刚洞完房就被抓进来了吧?”
她以自己的眼力担保,虽然那人的衣裙已经几乎被污渍染成深色,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京城时兴的新婚襦裙制式。
“啊?谁?”年迈女囚大口嚼着,指了指肉饼,恍然片刻,她拖长了的声音粗哑,“噢,你说她啊,是啊,听说她是刚成婚第二天就被抓了,起初看架势我还以为是通奸呢……”
年轻女囚刚要惊呼,就见年迈女囚抬手制止她,随后把满是油腻乱发的脑袋凑近了,四顾一圈,才低声说:
“听说啊……她杀了太子!”
女囚口中杀害太子的犯人蒙凌山刚走到行刑台上站定。
手握大刀长相凶恶的刽子手一看她上来就打算踹她膝弯,被一旁端坐的监斩官喝止了。
“时辰还未到,任她去吧。”
蒙凌山诧异地回头,对年轻的监斩官露出笑容:“多谢大人。”她把断头饭送人,就是想提前出来晒晒太阳。
她感觉自己要发霉了。
正午的阳光其实有点过盛,但是蒙凌山苍白的嘴唇沐浴在其中似乎恢复了些血色。
监斩官不忍再看似的,偏过了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正要掷决签,忽听街道不远处吵闹声由远及近,他问下属:“前方何事喧哗?”
“是白嘉将军进京了。”
监斩官“哦”一声,捏着决签的手松开来:“行刑!”
迎接将军进城的人很多,围观犯妇斩首的人也不少,人群愈加喧闹中,伴随着刽子手喷酒的声音里,监斩官似乎听见押送蒙凌山来的女牢头惊呼:
“大人!犯妇下身有血流出,疑是小产……”
监斩官右眼皮猛地一跳,可惜刽子手敬业,斩首的大刀已经伴随决签落下,不远处的将军也随着人群的簇拥行到眼前。
还好,那西边来的年轻将军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面具下的面孔看不清喜怒,很快就继续向前,随之而来的喧闹又逐渐随之远去。
看到杀害太子殿下的凶手被绳之以法,专门来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但也有几个耳聪目明的发出疑问:“那犯妇身下是不是流血了?”“是啊,我好像听到有人跟监斩大人说她小产!”“我、我好像也听见了……”
百姓正惊疑不定,又闻验尸官对监斩官道:“禀大人,犯妇腹中……是双生子。”
于是众人面上的厌恶中不免得掺杂了些许同情,但最终还是汇聚成厌恶与快意。
1
闪电过后,闷雷轰然炸响如山崩。
蒙凌山捂着脖子弹坐起来,喘息声几乎盖过了雷声。
被斩首的感觉是怎样的呢?确实锥心刺骨,不过只是一瞬间。但她的视线跌落,看到了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躯支立在原地,那一瞬间惊悚感如海水般淹没了她。
可能是上天眷顾,她人头落地之后滚了几圈,最后看到的不是自己恐怖的身躯,而是一旁人群中马上的年轻将军。
那人的面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眼神毫无温度,但他黑袍轻甲,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腰身劲瘦……
蒙凌山哂笑一声,呼吸渐缓。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色中饿鬼了?
她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摸索到身前搭着的东西,是被子。往后一摸,有纱帐,这是一座很大的拔步床。
触感真实,她没死?
怎么可能呢。
蒙凌山掀开被子下床,恰逢一个闪电顺着半开的窗落进屋内,她抬头便与对面镜中人打了个照面:女孩淡色的嘴唇略厚,小巧的鼻子有点驼峰;她的眼角微微下垂且狭长,黝黑的眼珠子冷冷地看过来……而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年幼时的自己!
蒙凌山一时不察往前扑去,眼见着就要摔在地上,她身体比脑子快,双手撑地,熟练地翻了个跟头坐在地上。
原来刚刚坐在床上时自己的脚竟然碰不到地面……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蒙凌山心说不可能,但她听见自己胸腔里诚实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
心跳声?!她没死?!
奔涌而出的狂喜盖过了对未知事态的恐惧,蒙凌山迅速进入思考状态: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和房师傅学武前也在一张床边摔过很多次,是她娘陪嫁的黄花梨木拔步床……
难道这是她在仪州的闺房?那么……
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唤回了蒙凌山的神志——但是也只是神志而已,很明显她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巨大的恐怖感叠加上黑暗与雷鸣电闪威力加倍,她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外的人敲了两下门,然后便有温润的女声传来:“凌娘,没事吧?”
蒙凌山不接话。
门外的人便轻轻打开门进来,看见蒙凌山呆坐在地上,便蹲下来抱住她。
不必抬头,蒙凌山都知道这是萸娘。因为萸娘惯用的自制茉莉头油香气已经包裹住了她。
萸娘……
“哎呀,怎么哭了?”女人拿出手帕沾她的脸。“是不是想娘了?今晚我陪凌娘睡好不好?”
感觉到怀里女孩搂紧了自己,女人愣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后半夜大雨倾盆,却没再有雷声。
睡梦中蒙凌山嘴角翘起。
她记起来了,十一岁那年进京一个月前她发了一场高热,就是在这样的雷雨夜。但是当时她没有让萸娘进门,因为前不久她刚刚知道萸娘原来是她继母周氏的陪嫁丫鬟。
第二日,蒙凌山早早地醒了,眼见着身旁还睡着的萸娘,她终于有了重生的实感。
前世她进京路上遭遇刺杀,萸娘为了救她毁了容,而后到了京城又被她继母周氏磋磨,没几年就过世了。曾经蒙凌山因为萸娘的来处而猜忌她,但实际想来,说是萸娘把她养大的也不为过。
她出生没多久母亲便过世了,而父亲正好被调到京城做官,因她年纪小便不带上她,留下了先前服侍母亲的丫鬟婆子照顾她。为表“关心”,当时还未嫁与父亲的继母周氏也送了包括萸娘在内的一干丫鬟婆子来。
她母亲的陪嫁丫鬟们都正是好年华,大多已经由母亲做主许了人家了,所以能用的其实只剩下一个姓杨的嬷嬷和几个年纪还小的丫头。而杨嬷嬷每日要与她继母送来的李嬷嬷、周嬷嬷等人周旋,才不至于让她们苛待了蒙凌山,根本没有心力抽出手来照顾她。所幸萸娘是个心思纯粹的,说让她照顾蒙凌山,她就真把她当做自己亲生孩子一般照顾。为此,萸娘经常受到李嬷嬷周嬷嬷的刁难。
小时候蒙凌山以为她继母没有早对萸娘做什么是因为她也存了些许好心,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因为她还需要用萸娘来牵制她儿子……
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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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萸娘对她是没有坏心眼的——至少前世萸娘死之前都没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
雨停后虽然地面有些湿滑,但是空气清新。
蒙凌山在院子里刚打完了一套拳,正好一位高挑的青衣侍女走到一旁问她:“小姐,现在用早膳吗?”
……声音有些熟悉。
“嗯。”蒙凌山看了她一眼,顺手接过她递过的布巾擦汗。
直到青衣侍女去而复返,领着丫鬟们在她身边的石桌上摆饭,蒙凌山才想起她是谁,于是随口问她:
“青蘅,现在是什么年份?”
“回小姐,建昭九年。”
青蘅是她母亲留下的两个丫鬟之一,另一个丫鬟叫素娥。青蘅八岁起就一直跟着杨嬷嬷学做事,蒙凌山和她不是很熟,反倒是素娥经常陪她玩耍,跟她比较亲近。不过素娥在去年满十八时已经由她许可出府嫁人了,所以现在是青蘅和萸娘在近身伺候她。
由于脑子里想得太多,早膳吃的是什么蒙凌山没注意,总之是她常喝的淡粥之类的。她用完早膳之后在亭子的摇椅里躺着晒了会太阳,微风习习、虫鸣草香,蒙凌山觉得自己已经干劲满满了,于是就喊萸娘带自己去找杨嬷嬷。
杨嬷嬷身材较一般人矮小了些,但她生的淡眉长眼,板着脸训人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比如现在。
“什么?!小姐要去京城?”听见蒙凌山的要求时,杨嬷嬷先是惊呼出声,但很快她就平复了下来,逐渐板起脸,“……小姐怎么想到要去京城了?”
蒙凌山早就想好了说辞:“反正早晚也要去京城的,与其到时候被周姨随便说给不认识的人,不如趁现在还小去发展些人脉。你说呢?嬷嬷。”
杨嬷嬷听完,依旧板着脸。
“嬷嬷?”
杨嬷嬷忽然双手伸进蒙凌山腋下把她举起来,双眼含泪:“小姐终于懂事了……呜呜……去!咱们去京城!”
被杨嬷嬷像举小孩——不对,她现在就是小孩——一样举着转了几圈之后放下来,蒙凌山虽然有些晕晕乎乎,但还没忘记自己的来意。她说:“我们明日就启程。”
“明日就……啊?”杨嬷嬷一时愣住,周围萸娘青蘅等众人亦是内心擦汗,单小姐的东西就至少得收拾三日吧……
蒙凌山早就想好了:“我的那些东西不用带了,简单收拾一些衣物用品和银钱就好。我们轻车简行,尽量别耽搁,速速进京。”
见杨嬷嬷皱巴巴老脸上的忧愁,蒙凌山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拿出了杀手锏:只见女孩把嘴一扁,眼睛里就流下泪来……
她哭着说:“……昨日打雷,我梦到娘了,娘说要我赶紧去找爹,不然……”
“不然?”
“……不然……嗝”她打了个哭嗝,“不然我就会……英年早逝……”
“哎呦喂,这可不行。”杨嬷嬷又板起脸了,这次是对着其他人,“你们速速去收拾,我们明日便启程!”
等蒙凌山心满意足地被萸娘牵走之后,青蘅到杨嬷嬷近旁道:“嬷嬷,您真的信小姐的话?”她知道杨嬷嬷不是什么深信鬼神之说的人。
杨嬷嬷挑眉看她:“你不信么?”
“不信。”青蘅没什么表情,“我觉得今日小姐有些古怪。”
“怎么说?”
“小姐今早把早膳吃得很干净。”青蘅顿了顿,“今日早膳是甘蕉粥。”
“……”
她们都知道小姐一向不挑食,只唯独这甘蕉,是半点不吃的。
杨嬷嬷看青蘅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做事去了。
2.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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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仪州到京城最快也要半个多月,饶是蒙凌山他们再如何轻车简行,行至回山山脚也走了十天。
回山山如其名,四周拔起的山崖与中部凸起的山坡围成一处易守难攻之地。过了回山便进入离京城最近的含州府。含州富庶,亦是守卫京城的关卡,到了含州,遭遇刺客的风险便会大大降低。
眼见天色渐晚,蒙凌山让杨嬷嬷命众人原地休整,明日再启程。
虽然前世她遭遇刺杀是在两天前刚路过的氓山,但蒙凌山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她不确定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刺客是守在路上等还是一路追着他们来。
“凌娘,凌娘?”蒙凌山思绪归拢,看见眼前递来的饼。拿着饼的手短小而粗糙,不好看,是萸娘的手。
蒙凌山接过饼塞进嘴里。
对了,现在萸娘还在,她要看好萸娘。
太阳落山,夜风带着寒气而来。不知是不是回山方向传来野兽的响动,篝火边的家仆们都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忽然,声音一下子靠近了,但是细听会发现是人与马的响动而非野兽。
领头的家仆叫醒靠在马车旁昏昏欲睡的青蘅,让青蘅禀报。
蒙凌山几乎在青蘅撩开马车帘子的瞬间惊醒。
有什么来了?
“小姐,好像有人来了。”
蒙凌山跳下车,果然看见西北方向有火光渐渐逼近。
终于,那一行人来到眼前:除去一位老者和两位少年之外具都是骑马的青壮男子,看上去大约有十几人。
夜间骑马行路,距离如此近才闻得声响,看这架势不像刺客,反倒像军士。
蒙凌山心跳加速,生出一计。
她招来领头家仆蒙顺耳语几句,蒙顺便上前道:“此为御史大夫朱城朱大人的亲眷进京探亲,敢问来者何人?”
对面一玄衣少年从马上跃下,几步便窜到近前。蒙凌山看到他身后的老者伸出手没抓住他,只得悻悻收回去。
面对蒙顺警惕的眼神,少年忙说:“我们是翰林院乌大人的家人,也是进京探亲的。诸位莫怕。”
翰林院乌大人?没听说过翰林院有这一号人物……不过翰林院官员众多,有她不认识的也寻常。只是这个时间进京,还疑似军士……
蒙凌山到蒙顺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俯身。
蒙顺:“冒昧请问乌大人名字?”
少年:“乌大人名宥字……”
老者:“咳咳咳咳咳……”
蒙凌山:“……”字子虚是吧。
少年的话被老者的咳嗽打了个弯:“……字令仪,你不会以为我要说子虚吧?怎么可能……”
气氛一时尴尬,对面的老者也不咳嗽了,他转过身去掩面。
蒙凌山悬着的心放下了,她好像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了。
白嘉,字令仪,也就是她死前看见的年轻将军。原来那看起来冷冷的将军年少时竟然是这么跳脱的性格。她记得,曾经皇帝召集各方官员子女入书院,白嘉好像也在其中,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来……可惜她当年在书院不太关注这些,所以不清楚原因。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白嘉是镇西将军霍伯毅的养子,他进京,随行的那些人应当是霍家军。霍家军军纪严明、威名远扬,兵士各个身强体壮,应能以一当十。若是与他们同行,岂不是更安全?
蒙凌山心动就即刻行动,她立马转身爬上马车,看见萸娘醒来正要下车,连忙制止她让她坐好,复转身再跳下车。
那厢少年一行人已经越过他们准备往山里去了。
蒙凌山:“大人们留步!”
……
两伙人最终一同上路了,蒙凌山命众人即刻启程前往含州再宿。
有了霍家军在两侧护卫,呼呼的山谷夜风似乎也不是很冷了,蒙凌山坐在马车前室,无意识地晃起脚丫。
“小丫头,看来你很高兴?”原来白嘉就在马车旁骑马,他被其他霍家军围在最里层,可见其重要程度。
“对啊,我家主人其实很着急去京城,只不过担心回山有野兽,故而不敢夜里赶路。多亏了各位大人了。”她没说谎。
“举手之劳而已。”白嘉说,“就是不知到京城可否帮忙引见朱大人?”
“这是自然,”蒙凌山发现自己张口就来的本事越发精进了,“等到了京城,主人定宴请乌大人与朱大人相见。只是不知乌大人府邸何处?到时候好去递上请帖。”子虚乌有的大人,看你怎么编。
“……”白嘉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说一句这小丫头有十句等着。“还是不必了,到时候该我们去拜见朱大人才是。”
“哦。”蒙凌山心情很好,开始装小孩:“我不是小丫头,我叫凌山,哥哥叫什么呀?”她扑闪的大眼睛在火光与夜色中分外晶莹。
“咳,我叫……黑熊。”白嘉生在军营长在军营,周围都是些大老粗,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女孩用软软的嗓音叫他哥哥。白嘉不自然地偏过头,但也没有忘记告诉她假名。
少年在夜色下皮肤莹白,被火光烘着很是鲜活。
黑熊?白麋还差不多……
“哦。”蒙凌山的笑险些没掩住,掀开帘子进马车了。
白嘉轻拍马脖子,往前去了几丈,才听见马车里有笑音隐约传来。
“笑什么呢?脸都红了。”一旁马上的少年戳了白嘉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赶紧后仰身子躲闪。显然是常玩的把戏。
白嘉气恼,正要窜到对面马上戳回来,恰对上前方回头的老者的目光,只好干咳几声转移视线。
老者——霍忠正要训斥几句,忽地身上起了激灵,他屏息细听,猛地伸手拦住身旁的人马。
霍忠虽年逾五十,但耳力超群,过去曾是霍家军的斥候。
二十丈、十五丈……草叶窸窣声掩盖着脚步声渐渐近了,在身后!
“有敌袭!”
随着霍忠的低喝,几支利箭从身后射来,刺中了马身。
骏马嘶叫声中,已有刺客近身欺来,一时间火把掉落熄灭,昏暗中唯见刀光剑影。
蒙凌山当然听到了马车外的混乱声,她自以为这种情况在她的意料之中,有霍家军在,不必害怕。但当真正危险来临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气的。
为什么?究竟是谁要杀她?
她紧抱了萸娘片刻,钻出了马车。
刺客凶悍,霍家军也不是吃素的。只蒙家的小厮们是寻常护院,面对此情形早已吓得腿软,焉能对抗?赶车的小厮已经不见踪影,只剩受惊的马横冲直撞,带着马车挤出了混乱的人群。
蒙凌山吃力地扯动缰绳、安抚马匹。
回山谷中的两条道都通向出口,但左边是人们常走的官道,平坦开阔;右边则是少有人走的小路,崎岖陡峭,或有山石滚落。
岔口就在前方,蒙凌山当机立断一扯马车的缰绳,往右边小路去。
小路陡峭不平,当然不利于马车行进,在马车侧翻之前,蒙凌山和萸娘跳下了马车。
只是两人越滚越深,竟然是掉进了山壁边猎户挖的陷阱。
蒙凌山再怎么想护着萸娘,她的身体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最终还是萸娘抱着她落到实地。
萸娘昏了过去,蒙凌山扶起她靠在山壁边。
陷阱有蒙凌山两个人那么高,所幸有藤条垂下,她还能用匕首垫垫脚爬上去。
正爬着,有火光照到她脸上。
——是白嘉蹲在陷阱边上看她,踩倒了一大片杂草。
“要搭把手吗?”话是这么说,他手却是抱在胸前。
蒙凌山擦了擦额边的汗,伸手:“谢谢。”
霍家军果然勇猛,刺客包括追着蒙凌山而去的五人共二十人皆被斩于马下。这一战下来他们竟只是损了几匹马、伤了几个人,一圈算下来,伤得最重的竟然是萸娘。
萸娘抱着蒙凌山跳车的时候撞到了脑袋,眼睛看不见了。
蒙家的小厮逃的逃躲的躲,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瘦小的小子叫金逐的,连家生子领头的蒙顺都不见了。两辆马车只剩一辆,却只见杨嬷嬷和青蘅。金帛变人心,李嬷嬷这些年已经逐渐被“策反”,安心于手里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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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铺子,所以此次上京,只有蒙凌山继母周氏的家生嬷嬷周嬷嬷与他们一同。
问了才知道,方才混乱中周嬷嬷非要跳车,被刺客一刀砍在脚前面,吓得她尿了裤子,不敢见人,现在不知道躲到哪去了。蒙凌山决定不管她,既是周氏娘家人,想是会跟上来的。
把伤患安置在马车上,众人重整车马,重新上路,鸡鸣时分,终于到达含州城。
3
女眷和一群军汉总归是不好同路的,两方人马在含州城便分道扬镳了。
七天后,蒙凌山一行人到达京城。
时值七月下旬,京城的槐花正开得盛,各处巷道飘散着槐花香气,宵灯巷亦是如此。
看着熟悉的大门,蒙凌山才意识到她其实没有离开家太久,只是在牢中的日子实在漫长,让她恍惚了。
小厮前去叩门,没一会,就有人探头来迎,是个面生的嬷嬷。
蒙凌山思索片刻,想起来,这是蓝姨娘房里的高嬷嬷。
高嬷嬷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人却是稳重,听说是养在仪州老家的二姑娘,立马恭敬地将她迎进去。
“二姑娘来的不巧,主君和主母出门踏青去了,委屈您稍等等,已经派人去传话了。”
将蒙凌山安置在花厅,布了茶和点心,高嬷嬷才告罪退下,往内院去了。
周围都是自己人,蒙凌山搀着萸娘摸索着坐在石凳上,自己也坐下打算捏块桂花糕吃。
没等她伸手,青蘅就拦住了她,尔后从袖中拿出银针把盘子里的糕点都戳了一遍。
见蒙凌山呆看她,青蘅轻咳一声道:“无毒,姑娘想用就用吧。”
蒙凌山一时间脑子里跑过去好多想法,包括原来青蘅这么靠谱吗?是不是有点谨慎过头了?上次青蘅在刺杀中与她们走散了还好这次没出事……等等等等念头,但是最关注的还是:
银针确实没有变化,但是你这样每一个都戳万一只是其中一块有毒那其他没毒的岂不是浪费了?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问出口了。
“姑娘说什么?”
蒙凌山:“啊,哈哈哈……没什么,你做得很好,以后也这么干。”
桂花糕入口即化,可惜接下来蒙凌山的心情入心即梗,因为长廊那边走过来了一个人。
少年十三四岁,着一身月白衣袍,长相称得上是眉目如画。他看见蒙凌山坐在花厅石凳上,笑着朝她走来。
他通身气质温润,往往容易让人忽略他长着一双含情眼……蒙凌山掩面:她从前就是觉得自己独具慧眼,没忽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才被他勾了魂去。
这人叫周纪言,前世曾与蒙凌山两心相悦,结为连理。
“二妹妹怎么见了我就掩面?”少年周纪言假作整理衣衫,“可是哥哥的着装有什么不妥?”
蒙凌山还没说什么,杨嬷嬷冷下脸就要斥责对方言语轻浮——哪来的随随便便的人,竟也敢自称是她家姑娘的兄长?
一旁坐着的萸娘已经摸索着站起来就要过去。
“是言……是大公子吗?可是大公子?”
萸娘情急之下撞到了桌角,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周纪言扶住了她的手臂,又立马松手退后。
周纪言表面上是周氏与前夫的孩子,实际上则是萸娘与周氏前夫的孩子,但是自三岁起他便长在蒙家,不记得远在仪州的萸娘也是情理之中,前世他也是长到十五六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萸娘,莫慌。”蒙凌山接过了萸娘的手臂安抚,对周纪言道:“妹妹见过大哥。我远在仪州虽然未曾见过大哥,但是也听萸娘提起过母亲带来的大哥被父亲认作义子,自小便聪慧非凡。”
“妹妹谬赞。”
正说着,蓝姨娘从内院的方向来了。蓝姨娘本是良家女子,因为家中落魄不得已以卖唱为生,蒙凌山父亲蒙彦德怜惜她便收为妾室。
“主君虽然还未归,但是吩咐下来让二姑娘住到栖迟园去。”蓝姨娘朝周纪言行了一礼,催促她,“二姑娘随奴婢走吧。”
这时候周纪言的贴身小厮也来对周纪言说了什么,于是兄妹二人别过。
3. 第三章
原本蒙凌山还没有及笄,按名分是应当住到她继母周氏的听雪斋去的。但好在周氏觉得她膈应,给她独分了一院,也正好得个贤良后母的好名声。前世是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趁着侍女们收拾整理的功夫,杨嬷嬷把蒙凌山牵到内室语重心长叮嘱:
“二姑娘,方才你断然不应该称呼那小子为大哥的,即便你嫡亲的兄长已经过世,但既然你得了他的名字,合该牢记着才是。”
是的,蒙凌山这个名字,本该是她亲兄长的。
只因为她亲娘金氏生她时难产,生完便意识模糊神志不清了,只凄声叫着她逝去兄长的名字。她爹蒙彦德先前就对她大哥早夭的事耿耿于怀,与她娘不睦,见如此,索性把凌山这个名字给了她——她兄长刚出生半月便夭折了,这个名字还未能记入族谱。
“您一回认了他做兄长,露了怯,指不定以后哪天就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蒙凌山向杨嬷嬷诚恳认错。
杨嬷嬷是好心,只是她不知道周纪言其实对周氏积怨已久,尤其在知道自己被迫与生母分离之后更甚。
况且前世自己被关入大牢之后周纪言没有半点要救她的意思,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虽然蒙凌山这辈子是不打算再与周纪言产生什么感情纠葛了,但还是需要接近他,如此兄妹关系就再好不过了。既互称兄妹,他、他们应该就不会再与从前一般了。
晚些时候蒙彦德和周氏回府,除了吩咐蒙凌山明日一早去请安之外,周氏还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伺候蒙凌山。
两个丫头一个叫朝鸢一个叫晚鹭,都是十三岁的年纪。朝鸢长得漂亮,还很会说话,见了蒙凌山便甜甜的喊“二姑娘好”;晚鹭就腼腆得多,只规矩的行礼问安就安静站在一旁。
蒙凌山看见朝鸢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前世蒙凌山只一味专注书院里的学业,不大关注家里的事,只知道有一日朝鸢不知怎的就成了她爹的妾。虽然周氏说是朝鸢爬了她爹的床,但蒙凌山私心里是不信的,她爹比朝鸢大了十多岁不说,朝鸢这个年纪恐怕压根不懂那方面的事吧?
前世蒙凌山因为忌惮周氏,所以不敢用她给的人,当然也只把朝鸢和晚鹭安排在院子里作洒扫的丫鬟……难道是因为想出头?可踏踏实实干活怎么就不能出头了?
蒙凌山不相信,但她还是决定把朝鸢和晚鹭留在屋里。反正她之后也是要去书院的,再不济还有青蘅和杨嬷嬷呢。这次和上次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日,蒙凌山早早就到听雪斋请安了。
听雪斋斋如其名,院落中央立着一个小亭子,冬日落雪时可坐其中煮茶听雪。此时蒙彦德与周氏正在亭子里用早膳。
周氏虽已生育过两个孩子,但看上去仍如二八少女一般。反观蒙凌山她爹,虽探花郎的脸还在,但已是显出操劳之象了。
见蒙凌山来,蒙彦德脸上挤出慈祥的笑容,招手让她上来一同用膳。
蒙凌山对他和周氏行了礼,依言上前坐下。
蒙彦德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他这只见过一面的大女儿竟如此自如。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好在一旁周氏的侍女秦姑立刻有眼色地上前为蒙凌山添了碗碟布了菜。
“咳,凌山啊,正巧你也来京城了,不必我再送信……你下月末便收拾一下,和纪言一起到承恩书院就读吧。”蒙彦德说着,有些心虚地看向周氏,像是在等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方才面对蒙凌山尚且自在的周氏秀眉一挑,怒了:“好你个蒙彦德,敢情你昨儿个特意带我去游湖踏青哄我高兴,就是在这等着我呢?!”
承恩书院是皇家书院,通常只有皇室子弟和得宠的宗室子弟可以就读。但今年皇帝特招各贵族官员子弟入书院,从一品官到三品官,几乎每家都有两个名额分别给嫡子和嫡女。
蒙彦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礼部郎中,但其妻子周氏是桃李满天下的周太傅的独女,周氏前夫家又是南郡段家嫡系子弟。是以,陛下特给了蒙彦德两个名额,其中一个不必多说,是指定了周纪言的。至于另一位,则交由蒙彦德自己择一嫡女。
懂点朝政的都知道,皇帝招收贵族官员子弟是为什么。太后终于放权,陛下一则是要笼络朝臣,二则也是想将边境大将的子女召回京为质。但另一方面,几位皇子公主也在书院就读,也说不准陛下有从众官员子女间择妃择驸马的意思。
周氏想的就是这茬。若是要她女儿成为皇子妃,她当然选自己的亲女儿而不是这个继女。
看蒙彦德被骂,为了保全他这个爹在女儿面前的面子,蒙凌山眼观鼻鼻观心,匆匆用完早膳便告退了。
身后传来蒙彦德的劝说声:“陛下生性多疑,若是我选了知雅去,岂不是司马昭之心?再者说,皇家之事变化万千,你也不想我们家日后卷入什么风波里吧……”
声音渐渐远去,蒙凌山哂笑一声。
她早知道她爹是什么德行,偏偏他甚至不愿意说些什么因为愧疚所以想补偿她的假话,当真是坦荡。
蒙凌山还没回到栖迟园,就远远地看见有两个小团子在她院子门口张望。看见她,穿的喜庆些的团子率先朝她奔过来,临近了又局促的放慢了脚步。
“见、见过二姐姐。”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脸红红的,“我是知伊,我们院里做了点桂花糕,姨娘叫我送来给姐姐。”
蒙凌山见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孩,陷入沉思:她记得蒙知伊好像只比自己小一岁吧?怎么看起来……又矮又傻的?
她接过桂花糕盒子随手递给青蘅,没忍住摸了一把蒙知伊毛茸茸的脑袋。
“谢谢妹妹给姐姐送来了,回去帮我跟蓝姨娘说声谢谢,有劳她费心了。”昨日是蓝姨娘和蒙凌山这一世第一次见面,她竟然就留意到了她喜欢吃桂花糕,属实是用心了。
……但也可能是有别的原因?不过总之是用心了。蒙凌山想罢,把自己腰间的香囊塞到蒙知伊手心。
“妹妹穿的令人欢喜,这个香囊就送给妹妹吧。”
香囊是绛红色的,布料不算名贵,但穗子上面串了一颗圆润的珍珠,甚是好看。
蒙知伊摸着珍珠,眼睛亮亮的。“谢谢二姐姐!”
目送两个小团子走远,蒙凌山才走进栖迟园。
蒙凌山下意识想打会儿拳,但想起刚吃了东西,于是作罢。她坐在廊下的小榻上开始发呆。
栖迟园不算大,但有一个小池子,只是池子里什么也没有,看上去光秃秃的。蒙凌山不会水,前世她因为担心周氏害自己,刚来栖迟园就把池子填上了。但是现在——
蒙凌山让青蘅去喊杨嬷嬷来安排。
“嬷嬷,在这池子里种些荷花吧,顺便养几尾红鱼。”
另一边,蒙知伊收到了香囊很高兴,蹦跳着回阅梅阁。正转过拐角,冷不防与走得急匆匆的人撞上。
两边都摔了个屁股蹲。
蒙知伊立马就站起来心疼地拍裙子。这是她最贵的一条裙子,可得宝贝着。
对面却坐在地上大骂起来:“蒙知伊!你故意撞我!”
原来是蒙知雅。
昨日父亲母亲去踏青不带她,蒙知雅本来就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结果今日母亲又来与她说要让她去劳什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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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读书……她更气了,于是打算找大哥哥带自己去玩,结果又在这撞上了蒙知伊。
这下蒙知伊算是撞在了枪口上。她忙道歉:“对不起五妹妹,是我不小心。”蒙知伊行四,蒙知雅比蒙知伊小半岁,行五。
蒙知雅的侍女青桃要来扶她,被蒙知雅甩开了手。这一甩,刚好甩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蒙知雅把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红色的香囊,穗子上还有只好看的珍珠。珍珠虽小,成色却很好,她娘有一对外祖母给的珍珠耳坠,上面的珍珠就和这个差不多。
蒙知伊这才发现香囊被撞掉了,见对方拿着香囊,蒙知伊有些急了:“这是我的香囊,请五妹妹还给我。”她连连道歉,“方才是我的错,对不起五妹妹,可这是二姐姐给我的香囊……我、我可以让我阿娘给你绣一个更好看的香囊,你还给我吧……”
“二姐姐?昨日来的那个?”蒙知雅向来看不惯蒙知伊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好像怕她要打她。蒙知雅一搭青桃的手站起来,“谁要你娘绣的香囊,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她也不去前院了,她要回去给母亲看一看这颗珍珠。
留蒙知伊在原地攥着手难过,蒙知雅蹦跳着回听雪斋了。
周氏——周映棠刚遣人去给周纪言送钱,打算让周纪言带蒙知雅好好玩玩——她知道自己女儿一向和这个大儿子亲,每次不高兴去找周纪言都会被哄得高高兴兴地回来——就见才冲出门去的女儿又回来了。
“母亲母亲,你来看看这个。”蒙知雅把香囊捧到周氏面前。
周映棠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颗珍珠。
珍珠有一指宽,浑圆莹润,光泽柔和,是颗好珠,只是竟然只作了香囊上的点缀。珍珠难得,好珍珠更难得,更有律法规定了平民不得以贵重珍珠为配饰。这颗珍珠质地虽好,但远不如她母亲送她陪嫁的那对珍珠耳环——她耳环上的粉色珍珠是上供的异域珠,这颗应该只是南海珠——虽然够不上违反律法,但也应该值十几贯。
蒙知雅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见周映棠诧异,一旁的秦姑提醒:“夫人忘了,二小姐娘家是做珍珠生意的。”
“原是如此。”看来她这位继女是想与阅梅阁交好了。
蓝姨娘家世不好,除了府中的月例就没有其他的收入,这珍珠送得倒是好。
周映棠把香囊放回女儿手里。“你喜欢就拿着玩吧。想来你二姐姐还有,不会说什么的。”
见蒙知雅把玩着珍珠很高兴,周映棠又道:“你二姐姐也会去承恩书院,你真的不去?”
蒙知雅吃一口秦姑喂过来的沙棘糕,“……啊,那母亲你不早说……二姐姐去的话我当然也要去。”虽然她还没好好见过这位二姐姐。
4
一个月过去,八月底,很快到了承恩书院新生入学的日子。
承恩书院有弟子服,是以衣衫不必带太多。周映棠算是个好继母,虽然态度不热络,但她还是帮蒙凌山收拾打点了要带的东西,还额外给了她两贯钱做零用。
承恩书院不允许带丫鬟小厮,所以青蘅只送蒙凌山到府门前。
见门口停了两辆马车,蒙凌山不由得有些诧异。上一世府里只指派了一辆马车,蒙凌山和周纪言同乘。蒙凌山自小长在仪州,虽然没有被正经教授过女则女戒等平常女子需学的,但也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是以她当时便明白了继母内里其实不好相与。
那么这次如此应当不是因为周映棠突然想对她这个继女好了,而是……蒙凌山眼皮一跳,踩着马车踏板转身,果然看见意料之中的身影。
——穿着桃色襦裙的蒙知雅。
4. 第四章
马车摇晃中,蒙凌山和蒙知雅相对而坐。
自从答应了要去书院,蒙知雅这一个月就都和母亲回外祖家住了,她后来也没有机会见这位二姐姐。正好现在面对面了,蒙知雅便直往蒙凌山脸上瞅。
这位二姐姐看起来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但是看起来没有四姐那么傻。蒙知雅心说。
蒙凌山上辈子除了在仪州就是在书院,回家待了没多久就出嫁了,没见过蒙知雅几回,这辈子也没和蒙知雅说过话,不熟。她被看得尴尬,于是侧身掀开帘子一角看外面。
好巧不巧,马车外白嘉和一位不认识的青年说笑着骑马而过。在他们看过来之前蒙凌山赶紧放下帘子。
看来白嘉也是要去承恩书院……这和前世不一样了。蒙凌山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跳的很快。既然可以不一样,那她也可以和前世不一样。她自认生性多疑敏感,不喜与人过多交往,所以前世在书院里除了周纪言根本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二姐姐,你在生气吗?”蒙知雅突然说。
“……啊,没有,我没有生气。”
“那你怎么板着脸,眉头也皱起来了。”蒙知雅试探着说,“你真没生气?”
“我……”蒙凌山愣住了,自己平时是这样的吗?可是她只是在思考而已。蒙凌山尝试对蒙知雅露出一个笑容。“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事情。”
“哦。”蒙知雅没再问了,她往后轻靠在软枕上,把玩起腰间系着的粉色香囊来。
虽然几乎整体都换了,但是蒙凌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香囊穗子和上面的珍珠——是她给蒙知伊的那颗。
蒙凌山目不斜视:看来这位五妹妹和她母亲没什么差别。自己要交朋友也不急于一时……对了,白嘉虽然是朝着书院去,但是其实他最后不一定留在书院。
今生未必与前世不同。
承恩书院坐落在京郊南三里外的衔玉山脚,因是皇家书院,故不像其他书院一般走的清雅朴素风,反而有些辉煌之意,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位富商家的宅邸。离得近了,瞧见汉白玉门当上刻的龙纹,更觉大气。
书院大门口停了许多马车,都是送孩子来书院的。
蒙凌山下马车时,白嘉正好登记完走进书院大门,只留一个背影。
“二妹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原来是周纪言来到马车前想要扶她。
“没什么,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门当,一时看呆了。”蒙凌山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跳下马车。
周纪言正想说什么,没有来得及缩回去的手里就被放进了另一只手。
“二姐姐比我高,自己可以下去,大哥哥扶我吧。”
面对女孩的笑容,周纪言没说出拒绝的话,把蒙知雅扶下车了。
进了书院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蜿蜒而上的高耸阶梯。
众官员贵族子弟除了部分不满十岁的,其余全都是十岁以上不满十五的。少年们正是好奇好动的年纪,见阶梯一望不见头,便纷纷开始往上爬。蒙凌山三人也在其列。
只是石阶实在高耸,哪怕有秋天的凉风抚慰,也有许多孩子走了十几阶就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但刚有了返回的想法,转身便看见原来书院大门内侧守着许多禁卫军,凶神恶煞。于是许多孩子又心生畏惧,想到家族,最后休息片刻还是转身继续爬。
蒙知雅只是个九岁出头的小孩,才走了十阶就累得够呛。她扯住周纪言月白衣袍的袖子,“大哥哥,我、我们休息一下吧。”若是往常,她早喊大哥哥背她了,但她知道大哥哥也很累。
周纪言确实走得脸色发白,他看着没发现他们停下还在继续爬的蒙凌山,答应了蒙知雅。“好,那我们原地休息一下。”
比起从小娇生惯养的很多人,蒙凌山练过几年拳,体力还算可以。她知道蒙知雅和周纪言没有跟上来,但是既然没叫她,她就当做不知道。
正走着,身旁忽然飘过一阵香风——是一位小娘子冲了上去,她穿着深紫色骑装,爬得飞快。
“殿下、殿下!”后面一位穿粉色骑装的小娘子气喘吁吁地追着,“殿下您等等我!”虽然比不上她口中的“殿下”,但她已经比周围其他人都快许多了。
蒙凌山看着两位小娘子逐渐远去的身影,努力回想这都是谁——然后意料之中地没成功。
不过不妨碍她动脑子:京城能被称为“殿下”的小娘子不多,不是公主就是郡主。而宗室子弟里没有得宠到能来承恩书院的郡主,所以她应该是公主。皇室子弟只有满十二岁才能到承恩书院就读,而皇帝三个女儿只有一个符合要求——唯一有封号也是唯一的嫡公主的康乐公主。至于另一位粉衣小娘子,应该是禁卫军统领的堂妹叫邹明池的,据说她和康乐公主关系很好……
正想着,冷不防走在她前面的人一个脚滑就要往后倒,蒙凌山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小娘子,若不是你孤……我差点就摔下去了。”自认被蒙凌山救了性命的锦衣男孩长着一张很眼熟的包子脸,他再次道谢。“谢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蒙凌山觉得对方实在眼熟,但是又确实想不起来,只能眼看着他吭哧吭哧继续往上爬了。
明明比蒙凌山还要矮一点,男孩体力却还不错。
众人终于陆陆续续到达阶梯最上方的广场。广场上已经事先备好了绿豆汤和蒲团,供学子们休息。
蒙凌山喝完半碗绿豆汤,给累瘫在蒲团上的蒙知雅和周纪言各端了一碗过来。
“谢谢二姐姐!”蒙知雅抬起碗灌了半碗,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奇道:“这人疯了吧,累成这样了还看书呢?!”
蒙凌山闻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左前方一个纤瘦的少年满头大汗,却还一手端着绿豆汤,另一手握着一本打开的《春秋》在看。他看得入了迷,绿豆汤碗逐渐倾斜——
只听“哗”的一声,绿豆汤终于奔向大地,一滴不剩。少年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发现右手的书没脏,才舒了口气。
周围注意到他的人都笑起来。
“噗。”蒙知雅险些喷了。“他要不看看他的衣衫呢……原来书院这么好玩啊,还好我来了。”
蒙凌山笑着摇摇头,把蒙知雅的脑袋转回来,用手帕给她擦嘴角。“夫子来了。”
先前在书院大门前登记的是一位长相精干的夫人,她此刻走到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敲了一下上面的铜鼓。“请诸位学子保持安静。”
“我姓窦,接下来将由我担任你们的舍监。”窦舍监笑了一下。“我已经基本上记住了大家的名字,日后请多指教。那么接下来请继续往前到忠义阁,山长会带大家继续了解书院。”
5
窦舍监和招呼学生喝绿豆汤的胖夫子引着男女学子分别从左右两边的侧门进入忠义阁,众人才发现原来忠义阁中央竖了长屏风,将男学子和女学子分隔开来。
山长余青山蓄着长须,面容慈祥,他正端坐在讲台上翻看着学生的名册,见众人落座,余青山招了窦舍监到身边。
“咳咳,”余山长声调慢悠悠,“欢迎各位学子今日入学……只是,按制来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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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只收十岁以上的学子……咳,总之,还请不满十岁的学子们随窦舍监到忠义阁后的孺子园。”
山长这话一说,许多不满十岁的孩子都有些瑟缩——不能和自家哥哥或姐姐一道了。
窦舍监就比山长干脆多了,她直接开始念名册上的名字:“念到名字的学子请站到我跟前来:骠骑将军幼女,王芊芊;御史中丞次子,单鹤鸣……周太傅之孙女,蒙知雅……”
蒙知雅听到自己的名字,依依不舍地上前去了。
蒙凌山几乎恍然以为蒙知雅是与自己情意深重的姐妹,直到蒙知雅站到队伍中发现张太保家的小孙女张嫣也在之后喜笑颜开。
蒙凌山:“……”
去孺子园的小孩们跟着窦舍监走了之后,忠义阁里的学子少了许多。原本大约有百余人,现在只剩六七十了。风穿门廊而入,终于带来了应属于秋天的沁爽凉意。
余山长抚着胡子,慢悠悠地讲起了书院的规矩。
蒙凌山再来一次的人了,当然知道书院的规矩。她前世十分安分守己,从来没有违反过学规。她不想再听一遍了,于是不由得发起呆来。
蒙凌山前世被污蔑杀害太子,她自认实在是无稽之谈。但当时在狱中没有人听她申辩,也没有人拷打审讯她,仿佛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
若是真要说太子与她的交集,无非是太子从书院出师之后广邀同学的生日宴会上,她曾经与太子说过几句话……不对,好像还有在书院时候的事。她前世读书时候脑子缺根筋,只知道好好念书学习,不太懂得敛锋之道。但凡她学来得心应手的例如射御书数之类的课程,她几乎年年都是魁首。她记得,太子殿下好像有那么几次和她争第一来着……
“蒙凌山学子,山长讲的学规你可都记住了?!”窦舍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走到蒙凌山身边,手里的戒尺打在黄花梨木桌上。
蒙凌山心差点冲到嗓子眼,她快速回忆了一下学规然后复述一遍。
窦舍监却不满意,她轻点了点头。“既然已经都记住了,那就到门口站着清醒清醒吧。”
蒙凌山:“……”
刚站了半刻钟,蒙凌山正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描摹广场地面上雕刻的龙九子图,身后虚掩着的门打开了。
她回头一看,不是右半边的门,是左半边的。顺着打开的门看进去,正好与先前蒙凌山扶过一把的包子脸男孩对上眼——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往后看,看见蒙凌山还对她笑了一下。
蒙凌山:“!”她知道为什么这人看起来眼熟了,他就是太子啊!虽然长大后的太子包子脸长没了。
“灵……珊?”打开门出来的人说话了。白嘉以为她叫“灵珊”。“怪不得方才好像听到窦舍监喊了有些耳熟的名字,原来真的是你。”
蒙凌山这才随着掩上的房门收回视线,她笑:“……黑熊?”
白嘉穿了一身时兴的青色锦袍,他皮肤白,看上去与京城许多纨绔世家子弟别无二致。
“咳咳……出门在外,用了假名,见谅、见谅。叫我白嘉就行。”他不好意思地转了一下脸。“黑白的白,嘉许的嘉。”
“我姓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凌山。”蒙凌山下意识回。
“原来是这两个字,好名字。”比他猜的“灵珊”好。“对了,其实你也是骗我的吧。你们不是朱大人的亲眷。”
“不,我没骗你,朱大人确实是我姨父。”蒙凌山望屋檐。“只是我姨母早就和我母亲约好老死不相往来了。”
白嘉:“……?”
5. 第五章
蒙凌山和白嘉被罚站没多久,忠义阁里山长的讲话就结束了,学子们陆陆续续从左右两方的侧门出来。
窦舍监从蒙凌山和白嘉身后打开忠义阁正门,仔细打量了他俩发现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才露出笑容:“行李都由书童先行放到学舍了,现在你们可以去学舍整理。蒙凌山学子,你住在靠山一侧的步云斋辛字房。白嘉学子,你住在靠水一侧的听涛阁戊字房。”
沿着广场向东的石板路一直走,路过两侧大片花草,几个古朴而不失雅致的院落呈“井”字分布。最左边靠湖的依次是天字区的听涛阁和揽月台,石板路右边则依次有地字区的倚竹轩和闻兰舍。蒙凌山知道,过了倚竹轩再往右,才是人字区的砺石居和步云斋。
白嘉一直走到听涛阁才与蒙凌山分别。
蒙凌山走了一段正要右转,余光瞥见有人在窗边看她。她抬头迎上视线。
那人身着深紫色骑装,眉梢高挑,丹凤眼细长,神色满是兴味——是康乐公主。
蒙凌山对着她笑了一下,行了一礼,但对方只看着她不说话。
蒙凌山:?挺奇怪一公主。
蒙凌山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不出蒙凌山所料,与她同住的还是前世那位三品归德将军之女解琪。解琪是武将家族出身,人也开朗健谈,只是前世和蒙凌山好像总是找不到话说。
解琪正与另一位小娘子说什么,见蒙凌山进来,和她简单打招呼介绍了朋友王晴,就继续与朋友说笑。
其实蒙凌山与解琪不是很熟,因为前世第一次月试过后她就搬到揽月台了。月试头名可以有一次换学舍的机会,当时蒙凌山在书院唯一认识的只有周纪言,她又是社交苦手,没有交到朋友,于是就选择搬到周纪言住的听涛阁旁边的揽月台去了。
对了,方才康乐公主是在揽月台的窗边,她应该也是住在揽月台才对,那前世蒙凌山怎么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琪娘你听说了没,今日公主殿下又被罚抄书了。”旁边带着笑音的女声传过来,蒙凌山整理衣物的手顿了顿,不由得竖起耳朵听。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我记得前段时间她才因为偷跑出书院被罚。”解琪奇道。解琪和王晴都家住京城,先前未进书院时就早早听过康乐公主狼藉的声名。
王晴先卖关子:“京城谁人不知康乐公主好美色,从小就调戏侍卫、戏弄乐者,荒唐得很,十四岁时更是偷偷跑去勾栏瓦舍听曲赏舞……不过陛下实在宠爱她,一次次都饶过了。”
“哎呀,你净说些大家都知道的,快讲重点。”解琪作势要挠王晴。
“好好好……这次也是一样,听说公主殿下求了陛下,指名要殿前都指挥使的弟弟来书院做她的伴读呢!”
“谁?邹家二公子?”解琪恍然,“哦,我知道了……早听说邹家二公子生的可谓是钟灵毓秀,比小娘子还好看呢!”
“可不……”王晴接话的音逐渐小下去,她扯扯解琪的袖子。
蒙凌山这才发现自己从偷听变成了光明正大听,她轻咳一声,对她们露出一个自认为腼腆的笑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只是我上个月才到京城,好多事都不了解,我……”
蒙凌山这一笑带了些真心实意的心虚,解琪心中顿时明了,看来这个同舍只是长得冷了些,其实也和她们一样是喜欢听八卦的性子。她爽朗一笑:“这有什么的,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只管问我就是了。”
蒙凌山于是顺杆爬了:“那……方才王娘子说的……”
6
蒙凌山与解琪王晴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康乐公主仗着自己受宠,不仅到处调戏小郎君,学业上也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三五天便要偷跑出书院去。
所以怪不得蒙凌山前世住揽月台时对她没有印象。蒙凌山整天只知道忙活她的学业,希望父亲可以因此夸奖自己,怎么会注意到旁边的公主殿下逃了几次课翻了几次墙?
反倒是邹家二公子邹明义,蒙凌山有点印象——因为邹明义是周纪言的好友。邹明义确实长得钟灵毓秀,比许多小娘子都要好看,他身形也不似他家里人那么粗犷,换一身衣裳恐怕活脱脱就是小娘子。但是蒙凌山记得那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他最讨厌别人夸赞他的容貌,面上不表现出来,但总会在背地里使坏。偏偏周纪言是个好性子,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不对,物以类聚,能和这种人玩到一块的周纪言怎么可能是真的好性子?眼看着自己妻子入狱而无动于衷的人怎么可能是真的好性子?
蒙凌山腾出手就要掐自己,被凭空伸出的另一只手拿住了。
是解琪。
“你做什么呢要掐自己?”解琪端着食盘,身后跟着王晴。“正好你这里有位置,我们可以一起坐吧。”
蒙凌山:“……坐吧。”自己真是,神游习惯了,思绪过去一堆,身体还能自觉到饭堂吃饭。蒙凌山看面前的两菜一汤,还好,她基本上不挑食。
她俩在蒙凌山对面的空座位坐下。
“对了,凌山,忘了问你多大了。”解琪吃饭还不忘聊天。“知道年纪我们好称呼姐姐妹妹的。”
“是你想当姐姐吧。”王晴笑嗔。解琪是家族这一辈里最小的孩子,王晴也比她年长。
“我今年十一。”蒙凌山说。
“太好了……不是,我是说我十二,你可得叫我声姐姐。”解琪笑的牙不见眼,可见是真的很高兴。
蒙凌山被她感染了,笑着打趣道:“那今后在学舍可得请琪姐姐多多照顾了。”
一时间三人都笑起来。
宵灯巷,蒙府。
晚饭时分,蒙彦德本来打算到听雪斋吃饭,谁曾想周映棠的气还没消,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前院书房。走过内院的岔道,他忽然想到蒙凌山,又转了脚步,往栖迟园去。
栖迟园院子里的小池塘已经移栽了荷花,也添了几尾红鲤鱼,现下已是一片生气勃勃。池塘边砌了一组大理石桌凳,供人坐着赏花赏鱼。
萸娘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不过大夫说照着药方吃上几个月应该就能见好,蒙凌山便让朝鸢和晚鹭照顾她。晚鹭是个不多话的,于是便由朝鸢陪着萸娘闲时四处走动活动筋骨,也说话逗趣。
这日萸娘走的累了,便由朝鸢扶着到池塘边的石凳坐下。刚坐下,朝鸢便看到厨房的烧火女使平安在园子门口向她招手。
平安知道朝鸢现在伺候的是跟着二小姐来的瞎眼女人,所以她只挥手,不出声。
朝鸢见对方不说话,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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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萸娘道:“萸娘子,您先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去给您端盏热茶来吃。”
“好,多谢你。”萸娘不疑有他,摸索着把脸朝向了池塘的方向,轻轻嗅闻荷花荷叶的气味和扑面而来的水汽。
萸娘虽然将近三十,也不曾细细保养肌肤,奈何天生丽质,除却那一双粗糙短小的手,她看上去就是一个略丰腴的美艳少女。此时少女安坐池边,闭上眼睛感受四周的生机,画面十分美好。
蒙彦德进园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一时看得呆了,直到朝鸢拿了东西端着茶回来叫他才回神。
萸娘听见朝鸢的声音,听到是叫老爷,她就要起身行礼。可不能让人家说二小姐带回来的人不讲礼数。
哪知一时情急之下萸娘撞到了桌角,站立不稳,竟是直接跌到了池塘里!
萸娘不会水,只能在水里干扑腾,她睁着的无神双眼中满是泪水。
朝鸢吓了一跳,可是她自己也不会水,这池子可是有一丈深!朝鸢正要去叫人找会水的女使来救人,只听“扑通”一声,方才还在门口的老爷不见了。
“快、快来人啊!”朝鸢奔出园子,“老爷掉进池塘里了!快救人!”
等朝鸢呼唤来的小厮女使赶到时,自家老爷已经抱着昏过去的萸娘爬上岸了。众小厮女使眼观鼻鼻观心,除去几个近身伺候的,都自觉散去了。
承恩书院。
第二日众学子都换上了书院提供的学子服——云峰白深衣加金线绣纹滚边——一眼看去白花花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早上仍旧是在忠义阁听课,主要是听胖夫子——庞夫子讲解日后的课程安排以及月试、季试和旬假的相关事宜。
课程主要包括常学的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六门,以及每旬在忠义阁讲的忠义课。忠义课顾名思义,主要教导学子忠君爱国之道。至于寻常书院教授的四书五经经义以及治事课程,在承恩书院并不重点讲授,毕竟到这里就读的学生大都没有科举入仕的硬性需求。当然,书院也不排斥学子自发向夫子们讨教。
月试和季试不消说,便是每月末、季末的例行考核,只是每一次考试魁首都有彩头,换学舍只是其中一项。旬假则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除此之外,学子每年春秋分别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当然,家不住在京城的学子只有春秋假时可以向陛下申请归家,其余时间都不能擅自离开京城。
事宜交代完毕,窦舍监来到忠义阁,与庞夫子一起领众学子往广场西边去熟悉以后上课的地方。
广场西边向下几个阶梯,到了平坦处,一眼便可望见正前方的精致楼阁,一条弯曲连廊通往左边更古朴庄重些的屋子。
“左手边的勤学斋是教授礼、书、数三课的地方,正前方的苦练阁则是教授乐课的,”庞夫子一手揽在身前,另一手指向连廊,“从左边的连廊穿过去再走数十步,便能看见书院的藏书楼,若有什么想要借阅的,尽可与藏书楼里的石夫子去说。”
“往右边过去便是靶场和马场,你们的射、御两课便是在那边修习。”苦练阁右侧几丛青竹旁有路延伸穿过月亮门往深处去,庞夫子指着月亮门,后发出解散指令。“下午便有射课与御课各一节,诸生这便自散去准备罢。”
6. 第六章
众学子闻言小小地欢呼一声,正要或各自或结伴地四散去时,角落里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怒叱。
“殿下,公主殿下!请你自重!”容貌昳丽的少年气急败坏,他秀丽的眉头紧皱着,却让人不为其担忧反倒觉其惹人怜爱。
蒙凌山:哦,这是邹明义。
周围众人显然也有人认出了邹明义,有人抬手掩笑,有人尴尬看天,也有人窃窃私语,但是都没有挪动步子的意思。蒙凌山倒是想走,但是她被周围人挤在原地,难以挪步。
康乐公主——赵云谏松开少年的衣袖,一脸无辜:“我怎么不自重了?不过是想约小郎君一起用午膳罢了。”
“你、你……”邹明义半边脸都红了,声音却越来越小。“你拉拉扯扯的!分明是要趁机摸我的手……”
正是尴尬时候,被无视已久的庞夫子干咳一声,给邹明义解围:“邹学子,早听闻你擅箫,方夫子正想与你一见,你同我一起到苦练阁吧。”康乐公主最受陛下宠爱,不好得罪,只能支使邹二公子了。
赵云谏看一眼邹明义,也没下庞夫子的面子,“明池,走,与我去射箭!”带伴读邹明池一起穿过月亮门,直奔靶场了。
7
看了这一场闹剧,蒙凌山本打算回学舍小睡一下再去饭堂用饭,没想到被窜过来的解琪拦住了:“凌山,走走走,和我一起去马场看看,听说马都是特供的良驹,我可要先挑一匹漂亮的宝贝!”
穿过月亮门继续向下走了一阵,蒙凌山才意识到不对。“琪娘,王娘子呢?她怎么不一起来?”
解琪嘴角弧度拉平了些,眼神往外飘。“王晴啊,她说她正好饿了,也与人约好了一起去饭堂,就不和我们一道了。”她一拍脑袋,把矛头对准蒙凌山。“……对了,你怎么不叫我姐姐了?昨日还老老实实的,今日就想耍滑头?”
“啊?”蒙凌山懵了一下。“我在家中是最大的女孩,只是还不太习惯……好吧,琪姐姐。”
解琪这才满意了,高高兴兴拉着蒙凌山跨进了右侧的马场。
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只有新入学的学子,今日原本就在书院的学子诸如康乐公主及其伴读等人也来了,便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地上前献殷勤。虽然能进书院的家里最低也是从三品——蒙凌山不算——但是趋炎附势,自古有之,也是人之常情。
此时马场里就有一处簇拥,远看去隐约可以看见二皇子三皇子在其间。
二皇子是宋淑妃所出,其亲舅是兵部尚书,镇北将军亦是宋家远亲,二皇子本人也是聪敏强悍,很受皇帝喜爱,在朝中可谓是炙手可热。至于三皇子,则只是普通宫女所生,依附于二皇子罢了。
“唉,”解琪显然也看见了,她摇头。“看来是挑不了了,或许我们可以到靶场逛逛。”
说到靶场,蒙凌山想起康乐公主和她的伴读也在靶场,一时却步。“琪……琪姐姐,我们不如到藏书楼看看吧,正好我有事想请教一下你。”
解琪没有意见。“好啊。正好也熟悉一下书院。”
原路返回到苦练阁前,穿过连廊,走过勤学斋,二层高的藏书楼便立在山壁边。
解琪向来不喜欢看书,四处逛逛将藏书楼的格局看了个遍,便兴致缺缺了。而蒙凌山前世对藏书楼再熟悉不过了,也没有可看的。
藏书楼其实不是说话的好场所,不过学子们才入书院,管的不是很严。在供人休憩的蒲团上坐了,蒙凌山便将自己的疑惑告诉解琪,是关于康乐公主昨日在揽月台上投过来的奇怪视线。
“咦,这确实奇怪。”解琪挠头。“公主殿下向来眼高于顶,不是美人不落眼啊……哎没有说你长得丑的意思,公主殿下喜欢小郎君呢,美人当然说的是小郎君。我是想说,殿下向来不把小娘子们放在眼里,难道你得罪她了?”
“不太可能吧,那是我与殿下第一次正面相见。”蒙凌山觉得手指无处安放,正好一边矮几上有一壶茶,她便顺手给解琪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当时殿下看我的眼神没有恶意,应该……呃,殿下身边总不能都是小郎君吧?”
“你别说,”解琪作恍然大悟状,“还真是,除了常与邹小娘子一道读书之外,公主殿下不是在调戏小郎君就是在寻觅美人,身边围绕的大都是小郎君啊。对了,京城里什么女眷专去的诗会文会的,殿下也是从不去的,只偶尔会到马球会打打马球。”
“难道……”蒙凌山摸下巴,与解琪对视,看见了她眼中突然迸发出的奇怪光芒。她们本以为能异口同声,奈何没默契:
“难道那邹二公子喜欢你?!”
“难道公主殿下喜欢白嘉?!”
二人一时声音大了些,忽听得一旁书架后传来呛咳声。这次二人异口同声了:“谁?!”
既然已被发现了,书架背后的少年拿着书端着茶杯坦然走出来。
蒙凌山看了一眼旁边,矮几上的茶杯果然少了一只。她心觉对方眼熟——书和茶杯的搭配也如此眼熟——这不就是昨日那位看书看得撒了绿豆汤的少年嘛!
“这位小郎君。”解琪虽然不认识对方,但是非常理直气壮。“青天白日的,怎么能躲在书后面偷听小娘子说话呢?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不知为何解琪说完自己反倒笑了起来。
蒙凌山:“?”
“哎呀,你没看过话本啊?!”解琪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声音渐小:“等回去我找给你看,武林大侠很有意思的……”
趁着她俩说话的功夫,少年已经把喝干净的茶杯放回矮几上,他行了一礼:“在下林思睿,本在此处看书,不想将两位小娘子的谈话误听了去,实在惭愧。”
“林思睿?那位一门三进士的林大人家的小郎君林思睿吗?!”解琪很惊讶,林大人家京城何人不晓,只是这位小郎君几乎没有在京城的社交场上出现过。
“……正是。”
蒙凌山感觉林思睿回得不是很情愿。不过一听这名字,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林世衡林大人,官至同平章事,颇受陛下器重,其长子次子也是进士出身,入朝为官。
前世林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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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后来也中了进士,也是因为他中了进士,所以皇帝才特许他提前从承恩书院肄业——原本众学子至少需要在书院待至成年,而他只待了三年,十六岁就中进士离开书院了。
可惜好景不长,这位小林大人在外派做官不久后便郁郁而终了。前世据周纪言说,林思睿看上去温和有礼,但实际性情刚直,不懂变通,根本不是做官的材料,哪怕上面有林大人们照拂,他自己心中还是有许多坎过不去……
蒙凌山在心中感叹真是可惜,没想到对面的林思睿看向自己,脸上竟有薄红:“方才这位小娘子说公主殿下喜欢白嘉学子?可是有什么凭据?”
蒙凌山:“?”
解琪:哦哦哦哦哦!
蒙凌山和解琪一道从藏书楼去饭堂吃饭了。蒙凌山一头雾水,解琪满脸奸笑。
方才林思睿问蒙凌山,她便把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推论一一说了。听她说罢,林思睿便一脸凝重地朝她道谢告辞了。
解琪看着呆滞的蒙凌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捧腹:“凌山,你要笑死我了,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啊?”蒙凌山觉得自己的推论没有问题:公主看到自己与白嘉一路同行,甚至可能看到他俩一起在忠义阁门外罚站,于是公主在揽月台投来了奇怪的目光——这一切都是因为公主喜欢白嘉。
“好吧好吧,”解琪忍不住戳蒙凌山的脸,终于给她解释了:“你没看出来吗?不是公主殿下喜欢白嘉学子,也应该不是邹二公子喜欢你——你们双方看起来互相都不认识——但林小郎君喜欢公主殿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他脸都红了。嘿嘿。”
蒙凌山半知半解,“你是说,林思睿是因为喜欢公主殿下才偷听我们两个说话的?”他们才多大啊,就知道这些了?蒙凌山两世加起来快三十的人了也不是很能懂。
“也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听到的,总之他是听到你说公主殿下喜欢白学子才喝茶呛到的,”解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弯成月牙,“这就是在意的证明呀。”
蒙凌山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不过林小郎君和你一样木呢凌山,”解琪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听了你的推断竟然信了……这也能信也是神了哈哈哈哈……不对!你是不是在悄悄转移话题,先与我仔细说说你和白小郎君的事……”
蒙凌山无法,只得将来龙去脉都讲了讲,包括自己来京城途中遇到白嘉的事。
“切。”解琪语气遗憾。“好吧,看来你们目前是没什么的。但只是现在,以后可未必!”
说话间二人到了饭堂门前,蒙凌山还沉浸在思考里,没有注意到王晴和几个女学子一道迎面而来。
解琪注意到了,她挽着蒙凌山的手更紧了些,随后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带着蒙凌山一齐绕开她们走进饭堂。
王晴要打招呼的手无措地缩了回去,她悄悄缀在人群末尾,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而蒙凌山都将饭菜夹到口中了,还在思考:
“公主殿下究竟是为什么呢……”
7. 第七章
8
午膳时间很快过去,下午第一节课为御课。学子们无论性别,都换上了骑装,齐聚马场。
一位褐衣男子站在马厩前方,他身材壮硕,浓眉上飞,不怒自威:“诸位学子好,我是教授你们御术的夫子,我姓秦。”
秦夫子言简意赅,很快进入正题:
“要想精通御术,首先要先学马术。这里有八十匹骏马,虽是小马,但是于各位学习已是足够了。现在诸位便先去挑选马,不管先前会不会骑马,都先熟悉一番。”
学子们大都是十三、四岁,其中也不乏出身武将家族的,自是早就会骑马了,所以秦夫子言罢便有许多人兴冲冲跑向马厩。
解琪当然也在其中,她拉着蒙凌山冲到了一匹枣红色小马面前。小马眼神明亮灵动,体态匀称,通身皮毛光滑,是匹好马。
解琪直呼终于找到了她的宝贝——然后反应过来蒙凌山被自己拉过来了,又讪讪:“对不住凌山,我太激动了,你喜欢哪匹,我们赶紧去抢。”
蒙凌山心说已经来不及了,她方才看见她前世的好搭档枫叶已经被太子殿下牵走了。
小马们都是精挑细选后才送来的,每一匹都有好精神和好体态,乍一看上去最大的区别只是毛色。枫叶便是一匹骝色的公马。前世蒙凌山选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刚好离她最近而已,虽然枫叶脾气稍微大了点,不过后来他们相处得还算可以。
“没事,”蒙凌山随手牵过旁边的一匹青色小马,“我选这匹就好。”小马像是在应和她的话似的,轻轻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放在它脑袋上的手。
蒙凌山和解琪牵着马往秦夫子处去时,遇到了也牵着马过来的白嘉。
先抓住人目光的不是牵马的少年而是马。
小马油光水滑的皮毛整体呈现浅黑色,过渡到鬃毛和尾毛时就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而且它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琥珀色,非常漂亮。
蒙凌山看呆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手摸了。
解琪不认识白嘉,但她猜到了是白嘉,于是和他搭话:“白嘉学子?”
“嗯?小娘子好。”白嘉转过脸来时脸上的笑还未收敛,“是我。”
“我是解琪,凌山的同舍。”解琪看了眼蒙凌山,对白嘉眨眨眼。
白嘉不明所以,于是礼貌点点头。
马场很大,众学子人手一马也不显得拥挤。
许多文官家的或是身体较弱的小娘子没骑过马的,都期待地看向骑上马的小郎君小娘子们,露出好奇羡慕的神色。
一众小郎君中,二皇子的伴读宋沐阳身材较为高大显眼。他是战功卓著的镇北将军宋良之子,且从小便习武,才十四岁骑马射箭已是娴熟。在秦夫子的允许下,宋沐阳率先挥动缰绳,骑着黑马往马道上冲了出去。
二皇子赵怀瑜面色不虞,当即也夹动马腹,紧随其后。
三皇子赵怀琛本想马上跟上二皇子,但他没有学过骑马,爬了半天反倒被马不耐烦地甩了下去。
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赵怀琛丧眉耷眼地牵着马退回来了。
赵云谏嫌弃得一眼都不想看她这便宜弟弟,利落地骑上白马,也进入马道。公主伴读邹明池出身武官世家,当然也紧随其后。
不同于前几位已有伴读的皇室子弟,太子殿下的伴读人选还未决定,于是上赶巴结太子的学子也很多,数量不逊色于前者们。
见太子——赵元稷也在尝试着爬上马背,几位会骑马的小郎君便围过去帮忙。太子殿下才十二岁,要是摔伤了可如何是好。
“对了,殿下踩稳这里。”是有人帮赵元稷扶着脚踏。
“好,殿下真棒,别忘记腰腹也要发力。”是有人为成功上马的赵元稷鼓劲打气。
……
赵元稷其实内心对这些殷勤奉承有些厌烦,但是他身为储君须要温和以礼待人,再加上自己确实不会骑马,此刻紧张心情占了大半,也就不再管他们。
终于在马上坐稳了,虚扶在身后的手也都撤去了,赵元稷缓缓引动缰绳适应,直起身。
他目光回望人群,视线首先被白嘉的马吸引了过去。
好漂亮的马,可惜太张扬了。赵元稷眼神黯淡了些,为君之道,收敛锋芒是重中之重。
他记得那个人,好像叫白嘉,据说是霍将军的养子。
昨日白嘉在忠义阁里与吴国公世子吴诉传信闲话,临要被窦舍监发现的时候他却自己一个人担了下来,咬死不说与他闲话的人是谁,最后被罚到忠义阁门外站了。
这人是个忠义的,且今日也不与其他小郎君一般来巴结自己……赵元稷对白嘉很有好感,可惜这好感马上就稍微被磨去了一些。
——因为他看见白嘉在与那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小娘子说话,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对了……昨日他出门罚站的时候那位小娘子也在旁边……
心情起伏,赵元稷一时间竟然踩空了脚踏,一脚直接踹在了马肚子上!
枫叶——现在叫绛影了——吓了一跳的同时吃痛,它可不惯着赵元稷,前腿微扬,猛的一下冲了出去!
好在绛影冲入了马道,暂时伤不到站在外圈的学子们。但也让围观的学子们揪心——那可是太子殿下!不会骑马的十二岁的太子!
先前上前殷勤帮助赵元稷上马的那几位小郎君也着急,不过着急的不是太子本身,而是——要是太子受伤了,陛下说不定会怪罪于他们,甚至还可能连累家里,那才是真的糟糕!
先进入马道的二皇子公主等人都看到了太子惊马。赵怀瑜嗤笑一声,不为所动,只是与宋沐阳一道离开了马道。
邹明池劝赵云谏:“殿下,我们也先到外围吧,当心被马伤到。”
赵云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又松开,最终还是离开了马道。
秦夫子当然也注意到了赵元稷惊马,他立时便要拉过一匹马来去追,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窦舍监拦住了。
“秦夫子,这是给孩子们准备的马,你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上去,恐怕会伤了马。”
秦夫子——秦修远皱着眉头,不是很理解窦舍监的意思,难道太子的性命还比不过一匹马?
秦修远不理解,但他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抽出腰间绑着的马鞭便往绛影奔去的方向急急追去。
蒙凌山解琪白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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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自然也看到了太子惊马。但蒙凌山并没有太多担忧的心情:要是太子现在就摔下来死了,那自己也省了以后被诬陷杀他;要是太子摔不死,自己以后还是会被诬陷杀他……那还不如摔死了呢。总之与她有什么相干?
解琪倒是着急,只是她虽然会骑马但不算精,要真冲上去救人说不准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而白嘉……白嘉已经不在旁边了,和他的马一起。
蒙凌山看见白嘉骑着流星——他的马——如一阵风般掠过眼前,银白的马尾在空中飘飞,什么都没有留下,却又好像有什么被留下了。
蒙凌山无意识地捂住心口。
解琪问她:“你怎么了?”
蒙凌山说:“这里好像有些奇怪。”
绛影某种意义上还算是训练有素,它虽然狂奔,但是沿着马道跑的。
白嘉的流星后出发,且不会像受惊后的绛影一样狂奔,原路追赶是赶不上的。是以白嘉便越过了马道内圈的护栏,从侧面拦截绛影。
赵元稷紧紧抱着马脖子,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远远看到白嘉骑马奔到近前,心中满是感激,哪还有什么芥蒂。
“殿下,把缰绳递给我。”白嘉拉住流星让其与绛影并行,努力伸出手去。
赵元稷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还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抱着马脖子的手摸索着,又要哭了:“我、我没拿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白嘉原想强行扯住绛影的缰绳将其制住,这下是不行了,看来只能冒个险了。
“……殿下,你放松手臂,我马上……”白嘉正欲让赵元稷放松好让自己能把他一起带到地上——马场都是松软的草地,应该不会受太重的伤——就听到一旁传来喝止声:
“这位学子!莫要冲动!”原来是秦夫子赶到了,他边跑边喊:“郎君且等等我!”
赵元稷没听明白秦夫子在说什么,白嘉却好像明白了,他等着秦夫子在他们身后穿过马道到外围。
只见秦夫子通身肌肉似乎膨起,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竟然逐渐赶上了绛影和流星。
白嘉看得瞪大了眼睛,只听秦夫子大吼道:“快跳!”
饶是再惊讶,也没有拖慢白嘉的反应速度,他从马上蹿起,双臂一伸环抱住赵元稷就直往外摔——
两人没有落到地上,因为秦夫子给他们作了肉垫。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只能听到心跳声,只能感觉到热汗在流,脑袋是晕的,眼也是晕的。
白嘉放开赵元稷,缓缓从秦夫子身上挪下去,翻在草地上。
说到底赵元稷还只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从小又被金尊玉贵地养着,哪里受过这种苦。这种时候哪怕他再记着储君之道,也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呜呜呜……秦、秦夫子怎么样了”赵元稷抽噎着,还是转身先去关心秦夫子。
与秦夫子喘着粗气的涨红脸庞对上,赵元稷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去看白嘉。
见白嘉也没事,还对他笑了一下,赵元稷也笑了,一时间眼泪流进嘴里,很是狼狈。
“谢谢……”
8. 第八章
没想到新学子入学第一节御课便发生太子惊马那么大的事故,余山长无数冷汗流进后背,汗湿了衣裳。
听窦舍监来报太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秦夫子和白嘉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余青山松了口气。他向一边站着的庞夫子伸手:
“快、仲源,扶我一下,我去更衣。”
马场暂时关闭修整,御课后的射课理所当然也取消了,只有几位喜欢射箭或投壶的学子在靶场自由玩耍。
赵云谏穿着书院的远山青鸢纹骑装,背部发力,拉开弓弦。
箭矢随着她松手飞驰而出,位置直瞄靶心,然而在即将触碰到草靶时却忽然失力,摔落在了地上。
邹明池来到赵云谏身边,看到方才掉落的箭矢旁边已经有十数支箭了。她明白公主殿下这是在担心弟弟,根本没有专心射箭。她对赵云谏道:“殿下,窦舍监说太子殿下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大碍。”
赵云谏没有回应她,而是又拿起了一支箭。
这次箭矢破空而去,稳稳扎进靶心。
赵云谏把弓扔给邹明池,“不练了,我去喝水。”
承恩书院没有专门的医谕,师生若有病痛一般都由藏书楼的石夫子来看,若是有石夫子看不了的,再去请衔玉山上凝真观里的廖老大夫来看。
秦夫子和白嘉便是被人扶到藏书楼去给石夫子看的。
鬼使神差地,蒙凌山跟着他们到了藏书楼石夫子看病的厢房门口。
虽然说是皮外伤,但是看上去实在是触目惊心。白嘉还好,只是手臂和腿脚上的擦伤,不比秦夫子,不仅四肢,后背看上去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赵元稷看到他们的伤口,险些又要落下泪来。但石夫子问及他是否有哪里不适的时候,他又只是摇头。
石夫子是个须发皆白的面善老头,他让两个伤患趴在榻上,才想起门没有关。正转身打算去关门呢,他就看见有两个小娘子扒在那里探头看——不是蒙凌山和解琪又是谁?
石夫子是耳背不是眼瞎,方才太子殿下才轰走了一群小郎君,怎么又来两个小娘子。他板起脸走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两位小娘子还请快快到别处去!”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蒙凌山一下子回神,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解琪。
解琪给她示意自己被拉着的手:“别看我啊,是你拉着我来的。”
解琪又在笑了。蒙凌山搞不懂她哪里有什么好笑的,也就由着她了。
回学舍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往藏书楼去的林思睿。他步履匆匆,看见蒙凌山与解琪还是略停了停打了招呼。
“林郎君,”蒙凌山叫住立马要走的林思睿,“你是要去藏书楼吗……白嘉和秦夫子也在藏书楼……嗯,我是想说,之前你应该是误会了,公主殿下大抵是不喜欢他的……”
解琪附和说:“对呀对呀。”
林思睿正色道:“白郎君英勇果敢,解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中,是值得我等敬佩学习的人才。公主殿下要是喜欢他,那也是人之常情……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蒙凌山没能再叫住林思睿。
解琪叹气:“油盐不进啊油盐不进……”
9
马场虽然关闭整修,不过不影响次日的课程。
早上的课分别是礼课和乐课,于是众学子用过早膳之后齐聚勤学斋。
勤学斋中央依旧有大屏风将男女学子分隔开来,但相比起忠义阁的屏风,这里的更轻薄一些,仔细看可以隐约看到对面的人。
赵元稷来到勤学斋的时候离上课还有时间,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小郎君们除二皇子三皇子之流外看见他纷纷邀请他到自己身边坐。
邹明义身边也有空位,但他抬眼瞧了一眼赵元稷,兀自打开桌上的书来看,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赵元稷知道邹明义是皇姐专门求了父皇来做太子伴读的,但父皇不说是否同意,只让他到书院来,意思是要他与学子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但看起来邹明义好像并不是很领皇姐的情,那自己也没有必要上赶着自讨没趣。
赵元稷想找白嘉,只是看了一圈,问了吴诉才知道,白嘉请假在学舍休息了,没来。他看了一眼吴诉的位置,左边是康家小公子,右边是冯家三公子,前面和后面也都有人了,根本没有可坐的地方。
目光瞥见邹明义身后的明威侯张家的小公子身边有位置,但赵元稷又犹豫了。张家小公子向来性格古怪,喜好独来独往,自己去会不会扰了人家?
正踌躇着,赵元稷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这里有位置,太子殿下不如到这里坐?”
是个生面孔。才入学第三日,有许多京城外来的官员子弟赵元稷都不大识得。不过那小郎君左手边坐着的他倒是认识,是周太傅家的大孙子、蒙大人的义子,周纪言。
“见过太子殿下。”那小郎君眉眼舒展,举止有度,令人心生好感。他见赵元稷呆愣,便主动介绍自己。“我姓谢,名砚卿,家父为萏州新任御史中丞。”
赵元稷便也腼腆一笑,礼尚往来地介绍自己,最终到他右手边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不远处二皇子的伴读宋沐阳看到了谢砚卿的所为,他不屑的撇嘴,毫不掩饰音量:“装模作样。”
赵怀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礼课对于大多数学子来说都十分枯燥乏味,一结束就有许多学子忍不住站起来小幅度活动身体。不过蒙凌山觉得马上要开始的乐课才是最令人头疼的——尽管她前世已经学了五年的乐课,但吹起笛子来还是“呕哑嘲哳”那一挂的,更别说弹琵琶抚琴了。连一向温柔的方夫子都差点忍不住与她翻脸。
“据说苦练阁是没有屏风的,说不定又会有什么事发生。”见蒙凌山对着书皱眉,解琪以为她是在头疼刚刚课上布置的课业,便说:“我要先去占个吃瓜……不是,看戏的好位置,一会你到我身边就行。”
蒙凌山:“哦,好的。谢谢。”
在勤学斋挣扎到了不能再挣扎的时间,蒙凌山收好书就往连廊上冲,走到苦练阁门前时正好遇到白嘉从广场方向狂奔来。
时间紧迫,两人只相互打了个招呼便先进门了。
蒙凌山一进门就看见解琪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朝自己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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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穿过人群坐到她旁边。
“这就是吃瓜……不是,看戏的好位置?”
“可不是,众人不见我,我却能将众人一举一动收入眼底。绝佳位置。”
乐课第一节,夫子方若水只让大家先试试各种乐器,若是有擅长的还可自荐演奏一曲。与上一节礼课古板严肃的姚夫子不同,方夫子更年轻且性格温柔,所以这节课大多数时间学子们实际上都是在聊闲天。
可惜解琪终究是要失望了,这节课很平静,并没有什么能算得上能吃的瓜或可看的戏。连向来不羁(爱找事)的康乐公主都摸索着弹起了古琴,虽然有些许磕绊,但也能入耳不至于扰人。被方夫子夸赞之后公主殿下脸上甚至难得出现了属于少女的娇羞神色。
蒙凌山随手抱了一把琵琶依在解琪身边,只有在方夫子偶尔看过来的时候她才会把拨子放在琵琶上装模作样地拨动几下。
好累,重生最不好的点可能就是要重新再学一次这些令人头疼的东西了吧?蒙凌山腹诽。
正巧方夫子请邹明义吹奏一曲——看来昨日庞夫子也不全是为着给邹明义解围。
坐在前排的邹明义推脱了一番,才拿起自己随身带着的紫竹箫吹奏了一曲《梅花引》。
箫声清灵幽远,邹明义技艺也高超,奈何蒙凌山除了觉得挺好听的之外没有任何感触。她游离的目光梭巡着周围,看到了白嘉在乐声中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蒙凌山:“。”
……
“妙哉!妙哉!邹学子小小年纪,没想到在萧上竟有如此造诣!”一曲罢了,方夫子不禁连声夸赞,正到兴处,不由忘了分寸,“又生得如此好相貌,当真是艳绝!”
听到前几句时,邹明义还矜持地拱手道谢,但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弯起的嘴角便迅速地拉平了,只勉强不失礼数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方夫子对此浑然不觉。
解琪此人虽然对八卦的嗅觉十分敏锐,但她不知道邹明义的本性,还到蒙凌山耳边说:“不怪公主殿下喜欢邹二公子呢,他确实生的好看……”
显然不止解琪是这么想的,在座的许多学子也纷纷夸赞起邹明义的脸来。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以及握成拳的手掌,蒙凌山手一伸捂住了解琪的嘴。
方夫子要倒霉了。
蒙凌山努力回忆了一下前世与夫子们的交流,方夫子好像确实有点“倒霉”。只是在周纪言告诫她不要夸赞邹明义的相貌之前,蒙凌山一直都没有注意过,也根本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过。
她只记得她去给夫子们帮忙批阅课业时候听几位夫子闲聊过,说方夫子年纪轻轻就总是倒霉,去凝真观拜了几次求了护身符回来都不见好。
好像就是这个时候——新学子刚入学的时候——方夫子在广场台阶上摔了一跤,之后就开始不顺,隔三两天不是被突然闯入教舍的老鼠给吓了就是吃饭吃出石子来,后面有一次甚至脚滑了摔到镜心湖里……
这些难道都只是因为夸赞邹明义了一句相貌好?
难以置信……不,蒙凌山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推断。孰是孰非,跟着方夫子去一看便知。
9. 第九章
10
蒙凌山决定跟着方夫子去一探究竟,然而等乐课结束想迈开腿才发现——这几日与解琪同进同出的,对方已经逐渐习惯和自己一道了,自己好像也是。
解琪是喜欢和人同路的性子,但是跟踪方夫子的事实在不好与她解释,总不能让她也一起吧?
下学铃已经打了,众学子纷纷自苦练阁散去,只余下前面夫子座位处还有一位小郎君在向方夫子讨教,看身形应该是白嘉。
“!”蒙凌山一时间计上心头。
解琪将乐课选用的笛子放回原处,正要挽上蒙凌山的手一道去饭堂,岂料蒙凌山躲开了她的手,侧着身子扭捏道:“琪姐姐,我……你先去饭堂吧,我想同白学子说……”
正巧这个时候白嘉与方夫子说完话,转身往她们的方向来。
解琪心领神会了,不过好像有些领会过头了,她赶在白嘉走到旁边前急急把话说完,没给蒙凌山反驳的机会:“你想和白郎君一同用午膳对不对!好!……我是说,我先去饭堂了,不会打扰你们的!”
“不……”蒙凌山话卡在嘴里没能说出来,她本意只是想借着与白嘉说话的机会支开解琪而已,这下倒是更方便了。
解琪总不会去找白嘉求证他们有没有说话……吧。算了,反正人就在这里,说一句话也是说。至于用膳,到时候就说被拒绝就好了。
旁边白嘉将琵琶放好,就与蒙凌山对上了视线。
“……”
蒙凌山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对面却先开口了。
“凌……蒙二姑娘,”白嘉下意识要喊她的名字,但又觉得太过亲密,想起听吴诉说过她是蒙家的二小姐,便改了口。“我昨日便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你好像对我救了太子殿下这件事感到很……愧疚?这是何故?”
“啊?”蒙凌山被问懵了,但是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挺愧疚的。毕竟惊了太子的马原本是她的搭档,而白嘉,前世他根本不在书院,本不该有此一役。她知道这是谬论,逻辑不成立,但她还是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
“是我心甘情愿的。”
“什么?”
“我是说,救太子殿下是我自愿的。”白嘉直视她的眼睛,好像并不是为了询问原因。“所以受了伤也好、丢了性命也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蒙凌山看见白嘉眼睛里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没有虚伪逢迎,也没有刻意造作,忽然觉得他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她偏开头发现方夫子坐在讲台前竟然还没走,只不过他面前的乐谱摊开了很久都没有翻一页。
“知、知道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未逾矩,但蒙凌山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她手下意识揪着袖口,找理由跑路。“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白嘉见蒙凌山逃似地奔出苦练阁,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只是想安慰一下她,没想到反应那么大。
忽然有人拍了拍白嘉的肩,他下意识就要将其擒拿住。
“别别别!是我!”身后传来哀嚎声,原来是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乐谱走到他身后。
白嘉迅速收手道歉:“对不起方夫子,我在军营长大的,习惯了。”
“……没事,你夫子我也不至于那么脆弱。”面对这位真心热爱乐声的学子,方夫子不由得低声劝道:“只是下次再与小娘子单独说话记得要注意一下周遭,要不是我还在这,恐怕你与蒙学子都已经被窦舍监抓去了。”
白嘉:“?”
蒙凌山虽然脑子一热跑出了苦练阁,但她没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
她知道窦舍监在书院中总是神出鬼没的,专门查探是否有小郎君小娘子私相授受。所以蒙凌山没走多远,就在人来人往的广场边上假装等人,实则偷摸注意着那边苦练阁的动静。
很快,方夫子就过来了,他边走边小幅度活动着胳膊,并没有发现一边偷窥的蒙凌山。
方夫子今日的课已经结束了,按照蒙凌山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要回家同娘子用膳的——要是蒙凌山知道方夫子因为自己和白嘉而白耽搁了些时辰回家,定又要心情复杂了。
众学子对方夫子的印象都很好,于是看见他的外向些的学子纷纷与他打招呼。
蒙凌山眼尖地发现来往的学子中果然有邹明义,他与几个小郎君有说有笑,竟然也向方夫子打招呼。
蒙凌山:“?”
方夫子要往广场北面的阶梯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有一个学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撞在了他身上!
方夫子虽然是乐课夫子,但他做夫子之前只是个不务正业的文弱书生,怎么抵得过十三四岁少年的全力一撞?
方夫子从阶梯上摔下去了,消失在蒙凌山的视线之外。但那个撞他的学子却及时稳住了身形,撒开腿往广场东面学舍方向逃了。
“方夫子!”有离得近的学生冲过去伸手想要拉方夫子却没拉住。一部分机敏的学子反应很快,立时就下阶梯去看方夫子的情况,而一部分学子被吓住了:阶梯有接近四丈高,方夫子摔下去还能活?
蒙凌山心脏几乎骤停,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方夫子只是摔伤,并未伤及性命,当务之急是要抓住那个撞他的人……
思考是刹那的事,蒙凌山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往学舍方向追去。
本以为会很难找到人,毕竟大家都穿着一样白花花的深衣,没想到蒙凌山在去往学舍的石板路上就看到了那个人。
他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慌张逃窜,在左右自如谈笑走过的学子中显得分外可疑,时不时就绊一下脚。
蒙凌山看得清楚,那是一个也有些面熟的小郎君——但可惜这次没有像想起太子一样想起他是谁,可能她前世只是见过他但是接触不多。
蒙凌山一直追着他路过了听涛阁又路过了揽月台,沿着镜心湖边打着弯走了几丈后滑下草坡,只见草坡下几株矮树间的围墙上竟然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
那小郎君蹲下身正要钻进洞里,蒙凌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勒住他脖颈,把他拽了回来。
“你为什么要撞方夫子?”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小郎君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明明比蒙凌山高了半个头不止,气势却是虚得很。他几乎被勒出眼泪:“咳咳咳……你、你先松手,勒死我了!”
蒙凌山这才看清楚原来他脖子上用红线穿了个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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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此时正被她和衣领一齐抓着往后拉。她就说,拉深衣后领应该是勒不到脖子的。
可能因为对方气场不足,也可能是少年看上去瘦身躯瘦弱,也可能是蒙凌山其实一直没有好好记着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总之,她放开了扯着少年脖颈红线的手,她轻敌了。
于是在蒙凌山松手的一瞬间,少年的反击来得又准又狠——她被他一脚直踹在胸前,一下子退到几步外倒下。
蒙凌山一时疼痛难忍,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转身钻进了洞里,身影消失不见。
她渐渐觉得脑袋发晕眼前发黑,甚至耳朵里也好像只听得到持续的蜂鸣声……
蒙凌山觉得自己绝对有气的成分在里面,怎么就轻敌了呢?好不容易抓到个尾巴……呃,好痛,不会是肋骨断了吧,如果不是背后有草坡作垫子,她估计自己会伤的更严重……
……不对,草坡有这么软吗?
这是蒙凌山那天最后的意识。
11
镜心湖边,舍监值守的阁楼里。
余山长从阁楼顶上的瞭望台往下看,学生们的学舍和饭堂一览无余,虽然入眼是师生和睦一片安乐的景象,但他感觉自己半辈子的冷汗都要在这几天流完了。
新学子入书院才三日,不是太子惊马就是方夫子摔伤,而方夫子前脚才摔下去,后脚这边竟然有学子被袭击了……
“山长不必担忧,”原来是窦舍监上来了,她满脸疲惫:“那位女学生已经由石夫子看过了,她只是肋骨断了,疼晕了而已。后续治疗会请凝真观廖老大夫的孙女来帮忙。”
余青山汗颜,什么叫“只是肋骨断了”,窦舍监真是语出惊人。但他也累了,不想多做口舌争执。于是只说:“那就好那就好。”
余山长走后,窦舍监回到一楼的厢房,看见坐在榻前地上的白嘉一手撑着脑袋发呆,另一只手正被躺在床上昏睡的蒙凌山紧紧抓着。
她咳嗽一声,见白嘉看过来又想解释他是被蒙凌山死抓着不放所以拉不开的,窦舍监打断他:“下不为例。”
先前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询问关于袭击者的事,窦舍监拿了纸笔,问白嘉:“白学子,你可看清那袭击者的样貌了?他是否是书院的学生?”
白嘉低头思考了几秒,露出为难的表情:“抱歉舍监,我到的时候蒙学子已经倒在哪里了,并没有看见袭击者。”
窦舍监很谨慎:“那你为什么会到那里去?当时是午膳时间,你怎么不去饭堂用饭?”
“我一直很喜欢琵琶,早就期待着可以学,但今日乐课方夫子说我天赋不高……”
窦舍监在心中点头,确实,原本白嘉为救太子受了些伤,今日应该在学舍休息,但他却赶着去上乐课。
白嘉尴尬地移开目光,“……所以我心情不是很好,就到湖边散心去了,想着等会再去吃午膳的。”
可巧,白嘉的肚子仿佛应和他的话似地响了起来。
“……”窦舍监停笔,“那好,我问完了,你——”
窦舍监看了一眼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转身在柜子里找出来了一盒云片糕递给白嘉:“先垫垫肚子。”
10. 第十章
没过多久廖老大夫和他的孙女就到了。
老大夫的孙女叫廖雀,是一个长相憨厚略有些壮的十六七岁女孩。她看见蒙凌山和白嘉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抬起手遮住上扬的嘴角:
“不要强行把手抽出来啊,可能会伤到病人。”
白嘉人和他的右手一样麻,这事先前石夫子已经叮嘱过了,他礼貌地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努力扭过身。
廖雀在廖老大夫的指示下给蒙凌山敷上膏药,因为断了两根肋骨有移位的风险,所以又在最外围加上了宽绷带来固定。
一番操作过后,临要离开时廖雀又交代了一些病人的饮食要求和禁忌,白嘉都一一记下了。
终于将一行人送走,白嘉试着抽了抽右手,抽不出来,于是他小幅度活动了下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了榻边。
是做噩梦了吗?抓这么紧。
蒙凌山确实做噩梦了。
她梦见前世大婚第二日早晨,天光还未照进房间,官兵便破门而入要将她抓走。
她抓着周纪言的手,质问官兵自己所犯何罪,那官兵却不答,只一味招了同伴一起来强行拉她。
于是蒙凌山抓着周纪言的手更紧了,她满心疑惑,但她相信周纪言应该知道自己没有犯罪,他们有相伴七年的情义,她相信周纪言会帮自己……
然而对面的人薄唇紧紧抿着,他最后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偏过了头。
视线扭曲,蒙凌山被关进昏暗的牢房,小窗外渐渐传来雨声,白日的亮光被讨厌的雨盖住——但她仍紧紧拽着他的手。
牢门外有时人来人往,但无人在此停驻。铺了满地的稻草从干燥逐渐变得潮湿肮脏,一如穿在蒙凌山身上的新婚襦裙,她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从期盼变成麻木——她抓着他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雨声消失的那天,蒙凌山把丰盛的送行饭分给狱友,终于见到了高照的艳阳——她松开了他的手。
……
蒙凌山在昏暗中睁眼,眼泪顺着眼尾沾湿头发。
噢,她现在回到了十一岁的时候,刚刚被撞方夫子的凶手踹伤。
任眼泪流了一会,蒙凌山调整好心情,她侧头,与床边醒过来的白嘉尴尬对视。
“……”看他的眼神,应该是看了有一会儿了。
白嘉抽出已经麻木的右手活动,解释说:“你在墙边被踹晕了,我刚好在附近,就把你救回来了。谁曾想你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拉不开,大夫说使劲了会伤到你……于是就这样了。”
见蒙凌山打量四周,白嘉接着解释:“这是窦舍监值班的厢房,你断了两根肋骨,不好挪动,这里就在镜心湖边,离得最近。”
“窦舍监呢?”那位极在意男女大防的窦舍监竟然会任由他们两个独自待在一间房?她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只闻虫鸣,不见人声,想来已经快四更了。
白嘉刚说窦舍监就在一边守着,转身却发现小榻上只有一张半掀开的薄被,哪里有什么窦舍监。
“咳,”白嘉局促地说,“不知道窦舍监去哪了,总之既然你醒了,我就先回学舍了,你要是见到窦舍监记得和她说一声。”
“等等……嘶。”蒙凌山见他要走,匆忙坐起来,扯痛了伤口,“你先同我说说当时的情况,你看到踹我的那个人了吗?”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白嘉其实从广场就跟着蒙凌山了,当时方夫子摔下长阶,看见的学子都围过去帮忙,只有蒙凌山穿过广场往学舍跑去。
“是他撞了方夫子。”
白嘉闻言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只有他们两人,才说:“我确实看到他的脸了,但我没有告诉窦舍监——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应该是明威侯张家的小公子张景澄。”
张景澄……明威侯……
蒙凌山隐约记起来了为什么她会觉得他面熟——因为那时候的情景实在令人难忘。
张景澄在书院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再加上蒙凌山压根不关注书院里的其他学子,所以在公主婚宴之前她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前世康乐公主大婚请了书院所有学子前去,而当日蒙凌山前脚去更衣时才在走廊里遇到过张景澄,后脚回到席间就听闻他死在了公主府后院……所以他那张脸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现在想想,前世康乐公主大婚就是在蒙凌山十三岁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两年后。对了,前世康乐公主的驸马就是邹明义,而如今张景澄疑似就是“帮”邹明义报复方夫子,所以邹张二人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白嘉见蒙凌山似乎陷入了回忆,便出声提醒:“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你再等一下……”蒙凌山又扯到了伤口,但她把快到嘴边的痛呼声咽了回去。“我这几日恐怕都没办法去上课了,你能否帮忙看着那位张小郎君?我觉得他可能还会有一些动作。”
白嘉看了眼她,没说答不答应,只丢下句“你安分卧床养伤吧。”就开门出去了。
将近五更时分,窦舍监才匆匆回到值房,看见床前只有翻了个身朝外的蒙凌山在熟睡着,她心里一个咯噔。
白学子能抽手离开,定是蒙学子放开的,病人不一定醒过来,但白嘉一定是醒了的——也就是说他们或者他可能知道了自己夜半离开值房……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窦舍监瞳孔紧缩,敛息屏气,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袭了过去!
来人黑衣蒙面,是个与窦舍监身形相仿的女人。她接招,姿势变换如行云流水,将窦舍监的手推了回去。“做什么?早交代过你不要随意离开,好在今日夜里公主又翻墙出了书院,明日你就用这个理由罢。”
窦舍监没再还手:“……行,那赔我的云片糕就算了,抵消。”
“……”
12
白嘉走出舍监值房回头看才发现,那座小阁楼立在镜心湖边最高处,几乎正处书院的东北角。从上面的瞭望台上往下看,应该能将所有学舍收入眼下。
学舍天地人三个区域,越靠近湖边房舍越精致贵气、风景越秀丽宜人,但靠近了湖边,也就是靠近了舍监的阁楼,会暴露在更加严密的监视中。白嘉住的听涛阁便在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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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不,陛下真是用心良苦。义父在柑城驻守数十年,多次为朝廷击退西寇,免去诸多纷扰,可谓立下汗马功劳,却因威望过高引来皇帝的猜忌。好不容易如陛下所愿送了他这个质子来,也要受如此防备。
虽思虑颇多,但在学舍方面白嘉也无可奈何,学舍是由家世来分的,而要换学舍——需要在月试上夺得第一——必然引人注目。如今的境况,他就算要引人注目,也不能是在课业这等好的方面。
白嘉敛目,转身朝学舍走去。
学舍每一个院落都有八个房间,四面分别有两个房间,从北面左边的房间开始逆时针分别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编号。
白嘉的房间便是听涛阁靠近石板路一侧右手边的戊号房,因为听涛阁住的人不多,所以他是一个人住的。
转身进门前白嘉下意识看了左前方的庚号房——明威侯幼子张景澄便是住在那里——屋内没有光亮透出,一如寻常的深夜。
原本庞夫子让白嘉修养三天,但第二日早起他便主动去销假了。
庞夫子性情敦厚,向来关爱学子,对白嘉的行为很不满,他把正在看的书合在桌上,责令道:
“你先去藏书楼找石夫子复验伤势,再来与我说。”
说话间晨起第一节课的铃已经打响了,白嘉只得应是,灰溜溜先去藏书楼找石夫子。
石夫子身体硬朗,可惜不是行医时候他的耳背十分碍事。
这不,在藏书楼修养的方夫子闲得慌找他聊天,他总是听不清。方夫子气急,但奈何他的伤势不允许他用力大声说话,于是白嘉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方夫子半躺在榻上用虚弱的声音与石夫子鸡同鸭讲。
“什么?你说你媳妇马上要生了?”石夫子聊得还挺起劲,眼睛里迸发出八卦的光芒。
“……啊对对对。”方夫子生无可恋脸,要不是自己的伤不好挪回家里,他何必受这个罪……不对,要是自己没有受伤何止不必受这个罪,他还能带岁岁去启明湖畔划船看荷花……
白嘉咳嗽一声,与二人分别见礼后对石夫子道:“石夫子,庞夫子让我来找你复验伤势。”
“伤?”石夫子瞬间精神,“什么伤?伤哪了?”
“庞夫子让我找你复验前日的伤。”
“哦,”石夫子站起来让出侧面的榻,显然已经进入行医模式:“来,先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
一番检查过后,果然少年体质强健,除了几个伤口结痂还没有掉之外白嘉几乎已经无恙。
“你们庞夫子就是太小心了,十三四岁少年正是闹腾的时候,容易受伤但好得快。”石夫子扯过纸笔给他写完复验结果,就开始赶人:“好了,拿去吧。之后若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再来找我。”
白嘉谢过石夫子,离开藏书楼。
门外侧墙边,一小郎君贴着墙角,一动不敢动,不是张景澄又是谁?他等着白嘉出门走远的身影消失在勤学斋连廊拐角处,才走进石夫子在藏书楼的值房。
“石夫子,我方才摔倒被尖石头划伤了手,想与您讨一瓶伤药来用。”
11. 第十一章
石夫子不疑有他,往药柜中拿了一个小瓶子,“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你先给我看看伤口。”
“啊……啊?”张景澄手上哪里有什么伤口可以给他看,连他脖子上的伤都用脂粉铺上去遮住了,又痒又疼的,不知道是不是过敏了。他支吾一下刚打算说不要了。
身后就有人替他解围:“石夫子,张小郎君其实伤在了腰侧,但他性子腼腆,不好意思说,您就让他回去自己涂药吧。”
张景澄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然是白嘉去而复返。
白嘉说:“身为同舍,我会帮忙监督他的。若是药不够再来找您拿,您放心。”
白嘉和张景澄走在去往勤学斋的连廊上,前者在前后者在后,谁也没有说话。
上一节数课还没有下课,张景澄是装作腹痛请了假去更衣才跑出来的。他知道昨日自己踹那位小娘子被白嘉看见了,他怕他去找山长舍监告状,但不知道怎么搭话,也不敢搭话。
而白嘉也根本不打算和张景澄搭话。分明生在功勋侯爵之家,这位张小公子却不知道怎么长成了这幅有些自卑怯懦的样子——虽然能一脚踢断两根肋骨还算挺有力气。
白嘉知道,不管是奸细还是敌军,但凡骨子里怯懦的,总要多晾晾,让对方更加提心吊胆才好——好吧,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白嘉其实不太想掺和这些事。反正蒙凌山已经醒了,自可由她去告诉山长张景澄做的事。
刚走到勤学斋门前,下课铃打响了。
下节课是姚夫子的礼课,勤学斋里的气氛逐渐从轻松变得紧张了起来,许多学子在抓紧时间温习课本——虽然方才的数课更难学一些,但魏夫子为人风趣幽默,讲起课来很有意思,反观礼课的姚夫子,时刻都板着张脸不说,还时不时抽问先前学的知识,实在是叫人不紧张不行。
张景澄见此,忙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出课本来温习。他平日里不喜欢与人交往说话,但在承恩书院可没人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性格,严厉的姚夫子更不可能管这些。
勤学斋里座位都是上课第一日自己占的,只有零散几个空座位夹在人群中。
白嘉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来勤学斋上课,他看了一圈,最后在张景澄右手边的空座位坐下了。张景澄被吓得后仰。
白嘉没有注意到的是,隔了几排的赵元稷往他这边看过来,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失落。
“……殿下,昨日课上姚夫子特意强调了可能会抽问的条例我都一一记下来了,您现在可以看一下。”身边传来谢砚卿的提醒声音,他递过来一本册子。
赵元稷忙谢过他,又说:“砚卿不必用敬称,都是同窗,如此显得生疏了。”
谢砚卿应下了。
谢砚卿左手边的周纪言将方才的事看得清清楚楚。他暗自摇头,这位谢郎君,巴结之意过于明显了,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看得出。
经过姚夫子如雷霆之势般的随机抽问过后,众学子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姚夫子讲课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信息量很大,学后的课业更是够喝一壶。
然而今日姚夫子却坐在讲台前把书合上了,看样子是不打算讲课了,她说:“礼之一道,常易使人觉其浮于表面,不落实地,然礼法,礼与法不可分割……今日便不讲书本上的了,我们来谈一谈‘若父触法,子为官当隐还是谏’。”
见底下鸦雀无声,姚夫子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没问题,弧度没问题,她方才找魏棋生确认过的。
姚夫子以为众学子不说话是在担忧后续影响,于是保证道:“诸生不必紧张,只是课堂上的讨论,不与现实朝堂相关,说错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对你们的家族造成任何影响的。”
众学子腹诽:姚夫子你觉得是这个原因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假笑太渗人了吗?
早先就在承恩书院有一段时间的皇亲宗亲学子更了解一些姚夫子的性格,他们明白她是不单是个严肃的人,也是个认真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是可以畅所欲言了。
于是郡主之子冯皓便率先举手说道:“法不容情,若父触法,子为官当然是谏。”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娇哼,是靖海王爷的孙女彭知夏不服:“陛下以孝治天下,子谏父,岂不是逆人伦?”
冯皓一时脸红,却找不到话来回,身边的吴诉按住他的手,回道:“此言差矣,既为官,当遵法理,若隐父罪,如何为官?”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间斋中学子小声议论起来。
姚夫子向来喜欢看人辩论,因此并不禁止众人小声讨论,她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
既有人开了头,新来的学子们都有了精神,想要发言。
“吴郎君此话不差,只是若子谏父罪,子虽对得起君所授之官位,然天下百姓莫不以为子乃沽名钓誉的冷血之徒?”
接话的人是周纪言,他细细思量过后,接着反驳吴诉的话:“《论语》有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子为父隐,乃天性正直也。此直,亦为为官所需也,如何不能为?”
周纪言进书院至今没有出过风头,原以为他只是因为气质温和、举止有度而引得许多小娘子青睐,没想到内里还有乾坤。赵怀瑜不由对周纪言刮目相看,多了分好感。
姚夫子也赞许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可有人想反驳周学子?”
不多时,一位眉心有痣的小娘子举起了手。
“很好,孔学子请说。”
孔小娘子名叫孔沛然,是当朝户部尚书的长女,太子殿下的表妹。若是蒙凌山在,她应该能记起,这位孔小娘子就是前世后来与太子定下婚约的准太子妃,另有准太子侧妃则是名叫王愿的吏部尚书之女。
孔沛然今年十一,尚未长开便能看出她有一张菩萨面容,然而她出口嘴却毒:“为官者,为天下社稷,为百姓谋福祉。父若触法,则危害百姓,若不谏,为官何为?”
众学子纷纷看向说话的娇小身影,难以置信此为十一岁小娘子所言。此时勤学斋中央设的薄屏风显得有些碍事了。
孔沛然微抬了抬下巴,继续道:“陛下确以孝治天下,然孝者,非愚孝也。若父罪,则子谏乃以孝纠过也。《孝经》之谏诤章便有录此道。”
说的有理,姚夫子点点头表示赞许。
“孔学子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学识,不知可让你们年纪更长的自惭形秽了?”门口传来女声,原来是窦舍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走进来对姚夫子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窦舍监目光锐利,扫遍众学子的书案。她忽然点名:“太子殿下也比孔学子年长一岁,不知对这个论题有何看法?”
赵云谏和赵怀瑜具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窦舍监。听闻书院前几届也有夫子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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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会开这样的讨论课,但像这样敏感的论题皇子公主等作为天子血脉不便回答,而山长和夫子也都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位新来的窦舍监平日里看起来都不及姚夫子严厉,竟然敢公然点名要赵元稷来回答。
旁人答,父便是父,子便是子,或许可当做戏言。但身为皇子,甚至是太子,父不仅是父,更是君,而太子本人也不仅是子,更可能是未来的君。这实在是让人进退两难,他该如何回答?
赵元稷也懵了,这个问题太难了。若他说隐,则暗示自己这个储君也赞同辜负百姓的做法;若他说谏,更是公然表示自己将审视天子的行为……以父皇多疑的性格,说不定明日便会将他废黜。
赵云谏虽然看不见赵元稷的神色,但听他半天没有说话,已是了然。她瞪向窦舍监,想要对方收回前言,但她自己也明白,此番众目睽睽,不管赵元稷不答或是答错,终究免不了要起风波。
谢砚卿见赵元稷慌乱的神色,心说机会来了,若是自己能助太子解了这困局,那么何愁不能与其交好?
他正要提笔写下自认为应该能搪塞过去的说法,突然感觉书案下的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纸团。
展开纸团一看,其上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正是解局之法,比谢砚卿自己想到的法子更妙。他马上将纸卷在笔袋中给赵元稷送了过去。
那边赵元稷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不敢回答的事被书院上报到父皇那里,然后父皇嫌他懦弱就将他废黜甚至贬为庶人……他难过地打开笔袋,眼睛里逐渐有了亮色。
“殿下对这个论题持什么观点呢?”窦舍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她在姚夫子身边坐下。
“孤……我想先引出《孟子》中的记录。”赵元稷努力组织语言,“孟子以为,若天子父罪,则天子应弃百姓、公职而携父走。即弃天下而履孝道。”
“哦,如此说来殿下的观点是‘隐’?”窦舍监似笑非笑,看得众人一阵恶寒。
“非也。此为孟子所言。”赵元稷摇头。“学生在此敢问窦夫子,何为‘隐’?何为‘谏’?”
窦舍监过去也曾做过几年夫子,她来了兴致,顺着赵元稷的意解释道:“隐,筑墙掩蔽、藏匿,于人即瞒也。谏,即直言规劝,证也,《礼记》言为臣需遵‘三谏’之礼。”
“夫子所言甚是。”赵元稷目光清明。“然于此论题需再细究。假作不见父罪、自发为父掩盖其罪或是助父逃其罪,三者皆为隐;私下好言劝之、争执迫使父认罪或是公开告发其于朝廷,三者亦为谏。”
他终于提到自己的观点:“学生不赞同孟子所说,若天子‘弃官负逃’,则不仅将引来文人的口诛笔伐,亦会使朝廷失信于百姓,更甚者可能会有外敌趁机入侵。届时山河动荡、生灵涂炭,莫说公职责任,便是为人之道也误了,何谓孝道?”赵元稷话锋一转,“但学生亦不赞同只是‘谏’。学生认为,若父罪,则子应先谏后隐,以孝导忠。此为父罪子共承也。然于实践,或有变故,故此法不易也,学生不敢笃定,但求无愧于心。”
赵元稷言毕,堂内一时针落可闻,还是窦舍监率先鼓起掌来,众人才醒过神,纷纷赞其妙。
太子殿下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得飞快,紧握的手心也都是汗。他对上窦舍监赞赏的眼神,回了一个腼腆但真心的笑。
12. 第十二章
13
赵元稷自从上次礼课讨论被窦舍监抽问之后,便对谢砚卿十分感谢,与他相谈甚欢,几乎同进同出。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没有提出与他一起住的邀请,众小郎君几乎以为谢砚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伴读了。饶是如此,一部分小郎君也已经有了放弃的心思,但也有小郎君认为太子伴读不止一位,就算谢砚卿板上钉钉了,他们也还有机会。
于是这日射课上,围绕相助赵元稷的人包括谢砚卿在内依旧很多。
周纪言在不远处看着,神色复杂。其实他也有心想与太子交好,但他又觉得若像那些小郎君一样围上去,如野狗见了肥肉般,实在不成体统。
“纪言兄若想结识太子殿下,其实不必与他们一般,偶尔见了殿下多说说话就好了。”身边走过来一位小郎君,原来是周纪言的同舍李乐。
李乐长了一双狐狸眼,嘴角自然向上,看起来很有亲切感,他在众学子间人缘也确实很好。
李乐说:“其实太子殿下并不喜欢那样的殷勤奉承,与他们往来,更多是出于礼貌。至于像周郎君这样文采斐然又有风骨的,殿下有识人之明,迟早会主动相交的。”
“那就承李兄吉言了。”周纪言拱手,显然不想与这个不熟的同舍多说。
这时候靶场另一边传来一阵欢呼,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原来是宋沐阳在练习连珠射术。他连发四箭,最后两箭先后射中靶心,且后一箭射穿了前一箭的箭杆。
可惜没有连靶心一起穿破,不过若是勤加练习,有朝一日必将练成劈筈之技。周纪言心说,这位宋郎君是位可造之材,怪不得能做二殿下的伴读。
李乐则对宋沐阳的射术不屑一顾,射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敏锐地察觉到周纪言看向宋沐阳的方向眼神黯淡,不由得感到稀奇。
周纪言身为太傅之孙、镇守南郡的段氏嫡系,称得上家世显赫。而据李乐自己对周纪言的观察,他也算得上是才盛心性佳,其实没有必要去攀附太子,自应有青云路可走才对,怎么会如此……
另一边,白嘉也在练习射术。
白嘉不是蒙凌山,他向来习惯先观察周围众人的言行举止以判断局势,尤其是人群中,越早知悉情况,越有利于随机应变。
当然也不是所有观察到的事都有意义,有些顶多可以当作消遣。
比如旁边二皇子赵怀瑜又在为伴读宋沐阳抢了自己风头而生闷气;比如康乐公主赵云谏又在试图调戏邹二公子;再比如,太子殿下好像有些关心蒙凌山,他最近总是与解小娘子打听蒙凌山的伤势,对了,上次太子惊马前他好像就在往他们这边看……
总之,虽然皇子公主们都还小,但皇家之事瞬息万变,注意着总是好的,说不准哪天就能给义父帮上忙了。
白嘉腰腹连同臂膀卒然发力,弦上的箭飞刺而出,并没有射中靶心。他又拿了一支箭。
不知是不是有白嘉盯着的缘故,张景澄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除了课上总是心虚地盯着白嘉之外。不过也没有夫子山长之类的来找他的麻烦,看来蒙凌山应该没有上报。
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张景澄背后的明威侯府是世袭的侯爵,张景澄的祖父曾与先帝一起打天下,有从龙之功。虽然如今的明威侯已经没有实权,但张景澄有一群优秀的兄长,或从文或从武,都各有所成。所以如今的明威侯府尚能在京城权贵中位居上流,不容小觑。
镜心湖边,舍监值房。
蒙凌山因为伤暂时也不宜挪动。她本以为又会如先前在牢房里一般闷出芽来,没想到她受伤第二日解琪就搬了一摞话本子来。
“我可是把我带来书院的存货都给你了啊。”解琪从书堆里挑出来一本素色封面的,“上回我说最喜欢武林大侠那本,说错了,其实我最喜欢这本。你一定要看看。”
她鬼鬼祟祟地凑近蒙凌山:“不过你看的时候千万小心些别被舍监发现了,不然会出大事的。”
那感觉有些麻烦啊,不如看其他的。蒙凌山心里吐槽,但开口却道:“会出什么大事?”
“你可能再也不会想见到舍监了。”
“?”
……
回忆结束。总之蒙凌山现在正倚在隐囊上看这本无名书。
她看得津津有味,直呼再活一世好啊,还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话本。这书大概就是讲一个道士下山前往京城途中除妖遇鬼的故事,有笑有泪,很有意思。
……不对,这只男狐狸精怎么说着话说到主角的后脖颈边了?还有这只鬼,怎么趁主角洗澡的时候把他的衣服拿走了……
蒙凌山猛地合上书,恰巧这时候窦舍监给她带饭回来了。两人一个拉着门端着饭盒,一个把书按在床上神色惊恐,面面相觑。
“咳,”窦舍监率先打破沉默,将手中饭放到床侧的食几上,“蒙学子先用饭吧。”
“好的,多谢舍监。”
蒙凌山慢半拍地侧身,却一个不小心把方才看的书掀到一边去了。那无名书实在灵性,竟然直接摔下床,摔在了窦舍监脚面上,摊开着的还正是蒙凌山刚刚看到的那一页。
“……”
窦舍监又咳嗽了一声,弯腰捡起书放回蒙凌山枕边,她扭头错开眼神,打开门出去了。听声音,应该是去楼上瞭望台。
“……”蒙凌山打开食盒扒饭,绯色逐渐漫上脸颊,她好像明白解琪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方才窦舍监看见了吧?书上的内容?绝对看见了吧?蒙凌山确信自己看见她憋笑了。
蒙凌山在舍监值房看话本休养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重阳。
承恩书院重阳不放假,但书院夫子会组织学子们一起到衔玉山上登高赏菊。
这种活动蒙凌山当然不能错过——衔玉山上景色秀丽,登高望远,很适合放松心情,去了说不定她伤还会好得更快些。
众学子在广场上集合后分别跟随几个夫子陆续下阶梯往书院外去了,余山长还缀在最后与蒙凌山反复要求一定要小心,顺便还叮嘱她身边的解琪看好她。
“山长真是啰嗦,”终于别过山长,解琪叹道,“像我娘亲一样,每次出门都要嘱咐这嘱咐那的。”
“山长也是关心我们。”蒙凌山笑,这样的关心让她感觉暖暖的。
“这我当然知道。”解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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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看到蒙凌山脸上的表情,以为她是扯到伤口痛,“你再走慢一些吧,反正下山前最后都是要在凝真观集合的,我往年也来过,认得路。”
“……嗯。”
14
重阳佳节,书院组织的活动便是在衔玉山登高赏菊、佩茱萸以及在凝真观饮菊花酒、吃重阳糕。但其实只要在夫子视线范围内,学子们几乎可以自主活动,这也是蒙凌山想来的主要原因。
都过去好几日了,虽然依方夫子的伤势来看应该还不能下地,但也不排除他已经开始“倒霉”的可能性。她得找机会问问白嘉张景澄的动向。
凝真观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之一,平日里权贵百姓来往便多,今日重阳,更有许多文人雅客慕名前来赏菊。是以书院学子入凝真观如泥牛入海,夫子们根本没有办法随时照看他们。
蒙凌山还是高估自己了,她勉强走到凝真观,便感觉有心无力了。但看到解琪看见绿菊眼睛发亮,很有精神的样子,她不忍扫她的兴,便说:
“琪姐姐,赏菊我就不去了,我想去殿里拜一拜,你记得给我带些重阳糕就好。”
解琪应了好,走开几步又折返:“等我给你带茱萸佩啊。”
蒙凌山回她一笑,目送解琪走入人堆。
正是深秋好时节,便是道门重地也是热闹的,蒙凌山忽然觉得吵闹又烦躁。本来说要去殿里拜一拜只是套敷衍解琪的说辞,但这时候她真的想去拜拜了。
蒙凌山顺着连廊走进大殿,刚好见一家人在求平安。
他们穿着粗布衣衫,看起来不是富贵人家。
“小宝来,爹爹要出远门去赚大钱了,小宝也为爹爹求个平安。”妻子把一脸懵懂的孩子牵到蒲团上,孩子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拜。
一边拜完的丈夫与妻子四目相对,终于绷不住转头忍住泪水。
“哭什么?”妻子牵着孩子站起来,拍拍衣角。“等你去了柑城,建功立业,以后我们娘俩就等着跟你吃香喝辣了……”
丈夫几近哽咽,只重重点了点头。
……
等三人相携离开大殿,蒙凌山才走到蒲团前跪下。
听他们说是去赚大钱,她还以为是要南下去做生意,没想到竟然是往西去柑城……看样子是去参军的。传闻驻守柑城的霍将军御下极严但霍家军待遇却极好,看来传言不虚,连京城都有人愿意西去参军。
蒙凌山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三清真人塑像,不禁唏嘘,重阳佳节竟见离别。
在大殿随意拜了拜,她便从侧门出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专给牌位供奉香火的厢房。
入书院前蒙凌山便来凝真观设了她母亲金氏的牌位,想着这里离书院近,可以常来祭拜。前世也是如此,不过前世这个时候她正小心翼翼地与周纪言一道登高赏菊,想与这位大哥哥处好关系,所以没有来祭拜。
蒙凌山进门时恰好一位夫人从里面出来,二人险些撞个满怀。蒙凌山率先退后几步让开,但那位夫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快步离开了。
许是太过伤心难过罢。蒙凌山心说重阳节怎么净遇到些伤心人,摇摇头进去了。
13. 第十三章
蒙凌山对母亲金氏了解不多,只大致听杨嬷嬷提过一些。
据说金氏——金佩兰出生于仪州某县城的一个小富之家,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蒙凌山外祖南下行商发达了,于是她家也学起别的豪富人家资助穷学子读书科考。
蒙凌山的父亲蒙彦德就是第一批穷学子中的一个。区别于其他学子的是,蒙彦德额外穷困些,他家里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母亲和一个痴傻的弟弟,家里几乎都靠他外出做工才得以过活。于是蒙凌山外祖的资助犹如天降神兵,蒙彦德对此感激涕零。
——当然也不至于因此以身相许。
只是蒙彦德长相俊美,读书用功且嘴甜会来事,时间久了,逐渐长成的金佩兰自然芳心暗许。于是在蒙彦德进京考会试之前,遭不住央求的蒙凌山外祖便在征得蒙彦德同意后做主定下了他们的婚事。
好在蒙彦德没有忘本,他中了探花之后不久便归乡与金佩兰如约成婚,他们婚后不久便有了蒙凌山嫡亲的大哥。
如果故事到这里似乎还算过得去,能编入话本子里成为一个寻常的不受读者青睐的故事。可惜后来蒙凌山外祖病逝,大哥也早夭,她父母因此生了龃龉,两心相远。再后来便是三年后蒙凌山出生,她母亲因为难产去世,不久后蒙彦德娶了周映棠作继室。
……
蒙凌山其实知道是她爹有鬼。毕竟她同父异母的三弟只比自己小半岁,只要稍微一想就能猜到,她爹与周氏早在她母亲去世之前就已经暗通款曲。
但前世蒙凌山没能为她母亲做什么——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懈怠,也是害怕。懈怠是因为毕竟母亲没有养育自己,没有切实的深刻感情来敦促;害怕则是因为她明白这个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她身后无人,唯一可能作为靠山的反倒是冷漠的父亲和人心隔肚皮的继母,所以她不敢去追究。
蒙凌山下意识用目光描绘起眼前香上烟飘飞的轨迹,心口有些不舒服。
这时候两边各点了一排的蜡烛火焰忽地一晃,是有人夹着秋风进来了。
蒙凌山回头,见来人长眉入鬓,眼尾上挑,少年气十足,不是白嘉是谁?
蒙凌山忽然发现他还挺好看的,虽然不比前世见到的有气势,但揭下面具的他少了许多漠然,多了不少人气。
“……”白嘉起初被蒙凌山看得不自在,但他想起自己的来意,又很自如地走到另一侧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蒙二姑娘,你是在这里躲懒吗?”
外面都是人,热闹但也吵闹,确实不适合养病的人待。
蒙凌山还腹诽怎么又是他,他们好像总是在奇怪的场合遇到,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不是躲懒。白郎君,我正有事想找你呢。”
“……”白嘉被她这直白的话扑在脸上,臊了一下,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好,那烦请稍等,容我先祭拜一下亡母。”
蒙凌山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攥了几根香烛,且他面前不远处有牌位上书“先妣白母韩氏之莲位”。她默然点头。
原来他母亲也不在了,也对,他都是霍将军的养子了。
待白嘉点上三炷香祭拜完毕,他才看向蒙凌山。
蒙凌山觉得自己脑子抽了,她竟然开口问他:“你母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白嘉被问得一愣,随即眉眼变得柔和。“是啊,我娘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虽然话少,还老是揍我,但确实是温柔的。”
“真好。”蒙凌山转头看向平稳的烛心,“我都没有见过母亲,我刚出生她就去世了。”
“……节哀。”白嘉从袖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方块塞到她手里,他放松了姿态盘腿而坐。“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某种意义上,你延续了你娘的生命,你可以替她去看她没有看到的。”
“是吗……”蒙凌山喃喃,眼神虚了一阵,她抬头,“你说得对,我是她的延续……但她也未曾束缚过我,我只需要随心去做。”
白嘉心说自己好像没有说那么多,是你想得多。
蒙凌山打开油纸,里面竟然是桂花糕。
见她已经吃上了,好像完全忘记了本来是她找他有事。于是白嘉很有自我管理意识地答了:“你原本是想问我张小郎君的动向吧。很可惜,他这几日照常上课,独来独往,并没有可疑的举动。”
“他没有和邹明义说话吗?”
“邹小郎君吗?”白嘉努力回忆了,然而还是摇头。“没有。你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个中缘由实在不好解释,但总之,邹小郎君嫌疑很大,他单方面与方夫子有些过节。”
“如此……”白嘉陷入沉思,“或许可以找机会潜进他们的房间里看看——他们二人的住处相邻,或许有玄机。”
蒙凌山没想到白嘉竟然是行动派,也震惊于他的胆大。她眼神放光跃跃欲试:“我可以一起吗?”
“……”最好不要吧,要是被窦舍监发现这次真的要被抓了。
“放心,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会拖累你的。”见白嘉一脸为难,蒙凌山搓搓手,主动退缩了。“好吧,我还是不去了。万一我这旧伤没好又添新伤,那我干脆禀了山长回家去吧。”
要说的话说完了,桂花糕蒙凌山也吃完了。白嘉原本就是找了理由从吴诉他们身边溜出来的,这便打算要回去了。
不料蒙凌山忽然道:“听说先前姚夫子的讨论课上你帮了太子殿下?”
“什么?你从哪里听说的?”白嘉震惊回头。
另一边,解琪在人群中赏了会绿菊,便偷偷往凝真观后院去了。她走到月亮门前,观察了四周没有看见书院的人,便急急穿过月亮门往里面的花园而去。
供游客赏玩的菊花大都在前庭,这个花园里多是桂树和玉兰等。如今不是玉兰开花的季节,却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
转过几座假山,便见金桂树下立着一人。他穿着玄色滚银丝的窄袖锦袍,生得端正清朗。
解琪看见他,高兴地奔过去。
“表哥!”
视线回到香火堂。
见白嘉的反应,蒙凌山心中明了。果然是白嘉帮的太子。
原本她只是推测,没想到一诈便知。蒙凌山记得前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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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没能成功应对窦舍监的刁难——不知道窦舍监有什么来头,她好像总是刻意找太子的茬——不止是刚入学时的姚夫子讨论课,还有后来的书课以及射课等等,这个总是神出鬼没的舍监似乎非常关注太子。
从小不受父亲喜爱,被亲姐母亲疏远,又谨遵太子太傅教导的君子之道不与人深交,太子殿下到书院后本就孤立无援,更不必说一直遭到夫子的刻意打压了。蒙凌山怀疑后来太子会长成卑怯软弱的性格就与此有关。
而这次不同了,太子顺利化解了窦舍监的第一次刁难。
与前世相比,明显的变数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因为受伤没有上课;另一个便是白嘉,前世不在书院的白嘉。
蒙凌山不认为自己会影响太子的想法,那便只有白嘉了。她当初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就忍不住欣喜若狂,如今验证了,更是喜不自胜。白嘉对太子的影响如此之大,那么说不定未来也会因此改变……
而白嘉,他震惊过后看到蒙凌山的神色便迅速意识到自己被诈了。但对方会有这个思路实在是神奇,再加上方才所说对邹明义的怀疑,愈发显得她难以捉摸。
“哎,我瞎猜的而已,倒也不必如此看我。”眼见白嘉的眼神变得警惕了起来,蒙凌山忙补救。她压嘴角,极力保持轻松的语气:“……先前你既然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太子,想必也不会眼看着殿下被刁难吧,你应当知道,在皇家,这样的帮助或许与救命无异。”
原来是根据他性格推测的吗……白嘉虽然一直认为自己应该努力做个旁观者,但她说的没错,他的本性实在是有些过于乐于助人了。当日必定不止他一人知道解局之法,但只有他主动帮忙了。
白嘉敛目,逐渐被说服,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蒙凌山说,未等白嘉回答,她又自顾自肯定道:“你确实有些多管闲事。”
“……”
“但是这也很好啊。”她话头一转,“压抑自己的本性才不好。如果你觉得身为‘质子’不能太过出风头,那你额外做一些出格的事,盖过那些‘风头’不就好了?”
蒙凌山见白嘉沉默,以为他是在不满竟然有人想教他做事。
其实白嘉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书院里许多边境大臣的子女确实是“质子”,但是不好这么直白说吧?他抬眼看到坐着也矮了他半个头的蒙凌山,后知后觉意识到对面只是一个十一岁的闺阁小娘子。她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地,还愿意与他说真心话,实在是位值得深交的朋友。
沉默实在是有些久了,饶是蒙凌山厚脸皮都有些待不住想溜了。白嘉终于开口,朝她露出一个笑:“……多谢你的建议,我会再考虑的。”
“对了,这个桂花糕你是哪儿来的?还有吗?”氛围轻松了,蒙凌山心情好,又回味起方才吃的糕了。
“在前庭赏菊院子的桌上顺的。我这里没有了……不过应该可以再去找道童拿,我刚才下山才看到后院有许多金桂开花。”
于是二人一道出门找桂花糕了。
14. 第十四章
蒙凌山和白嘉在凝真观后院的花园里拦住了一位端着糕点往前庭去的道童。
说是道童,但对方其实已经年至弱冠。于是蒙凌山再次使用了装小孩的撒娇大法,与送糕点的道童央到了六块桂花糕。
白嘉假装自己是她寡言少语的兄长,在一边看得大开眼界。
“怎么这个桂花糕没有用纸包着?”蒙凌山用先前白嘉给的油纸摊开在手上,把五块桂花糕垒的高高的。她嘴里嚼嚼嚼,也没打算等他回答,“哦,是你拿了油纸自己叠的吧。”
白嘉把往他这边送过来的桂花糕堆轻轻推回去表示拒绝。他其实不喜欢吃糕点,之前赏菊时候顺手拿了桂花糕不过是一时兴起,刚好能给蒙凌山。
二人正打算转身回前庭,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几位小娘子说着话往这边过来。
白嘉担心与她们撞见会有损蒙凌山的清誉,想说他们可以从花园的另一个出口走,他知道路,却被蒙凌山扯着躲到了假山后。
“是真的吗?你真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小娘子被拉着往前走,看样子应该是她们的中心人物。蒙凌山偷偷探头,看出那是靖海王的孙女彭知夏。
“当然,我眼瞧着真真的。解小娘子在那边假山林里与一位小郎君私会呢!”这位便是拉着彭知夏走的小娘子,吏部尚书王仲恺的女儿王愿。
“会不会是看错了,解琪她不是这种人……”王晴竟然也在其中,她跟在后面,声音细弱。
“哎哎!小郎君好看不好看啊?”王晴的话被一位几乎要流哈喇子的小娘子打断,蒙凌山细看了,实在没想起来她是谁。
“虽然比不上邹二公子俊美,也不比周郎君温柔,但他气质如松竹,也很好看呢!”王愿语气兴奋地回答。
“是我们书院的吗?”彭知夏左手边一位气质娴静的小娘子问道。她看起来很眼熟,可惜蒙凌山没想起来她是谁。
“我瞧着应该不是,他没有穿学子服,但穿着锦袍,应该也有些家世的……快,我们快走,晚了就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了。”王愿着急走,没想到扯痛了彭知夏,她索性放开她的手,轻提起裙角小跑起来。
见她们加快脚步,蒙凌山心觉不妙,于是拉起白嘉的袖子就要跟上她们。
却不料白嘉没被拉动,他说:“我知道该怎么走,跟我来。”
跟着白嘉指的路走,二人与在假山群中穿梭,始终与想赶去看戏的小娘子们隔着几块石头两相不见。很快,蒙凌山就看见院墙边金桂树下的解琪,她与一位玄衣青年相对而立,脸上是她没有见过的笑容。
看来是他们先到了。
蒙凌山扒在假山后看着,听到小娘子们的声音逐渐逼近,于是蹲下摸索了一块石头朝解琪丢过去。
因为怕扯到伤口,所以蒙凌山用左手扔的石头。她丢了石头缩回假山后,趁解琪和青年注意过来的功夫,捏着嗓子用尖细的声音说:“有人来了!”
白嘉偏过头憋笑,被蒙凌山瞪了一眼。
蒙凌山又探头去看他们的反应,果然见黑衣青年与解琪说了什么便转身走开了。
青年前脚刚走,后脚小娘子们就到了。蒙凌山赶紧躲回假山后。
解琪没来得及走,在原地与她们疑惑对视。
彭知夏看到金桂树下只有解琪一个人,方才积攒的不满爆发了,她撇开头:“小郎君在哪呢?难不成变成解小娘子怀里抱着的书了。”
王愿没听出彭知夏的阴阳怪气,她看着解琪大为震撼:“我明明看见的……”
在几位小娘子或惊讶或失望或宽慰的神色里,联想上方才有人扔石子提醒,解琪脸色逐渐涨红,她明白了:这些人是想诬陷自己与表兄私相授受!
看见王晴也在其中,解琪更是气极,她把怀里的书卡在树杈上,往树下湿润处抓了一把泥。
什么最好的朋友!她分明与她们是一丘之貉!解琪咬着牙想,不是觉得我是武官之女粗糙野蛮吗,那我就野蛮给你们看!
见解琪没有受到刁难,反倒占了上风,蒙凌山放下心来。她转身正要让白嘉领路回去,却忽然顿住了。
白嘉见她不走,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蒙凌山扯住他的袖子,向他示意他们来处方向的某块假山石后。
——那里露出了半片带金色绣纹的白色衣角,显然有个人,而且是书院的学子。
二人放轻脚步靠近,将到眼前的时候衣角“刷”地消失在了假山后,原来是那人似有所感,站起来就要跑!
说时迟那时快,蒙凌山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白嘉就蹿了出去,揪住了那位学子的衣领。
“快放手!喂……勒死我了!”
似曾相识的话响起,想必是旧伤叠新伤,蒙凌山嘴角拉平。但白嘉这次没有松手,他扯着上次蒙凌山扯过的吊坠红线,把人翻过来。
那人眉眼细长略显阴柔,神色怯懦,可不就是张景澄。
蒙凌山感觉伤口隐隐作痛,但想到这个人可能没几年好活,气又逐渐消了。
“张小郎君鬼鬼祟祟地躲在我们后面做什么?”白嘉问他。
“谁,谁鬼鬼祟祟了,这假山道又不是只有你们能走!”张景澄一如既往喜欢虚张声势,但转头看到白嘉锐利的眼神,他又逐渐虚了,“外面人太吵了,我碰巧在这里休息还不行嘛……”
蒙凌山回想了一下方才,确认没有发生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事……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这个位置看不到金桂树下的解琪,顶多把她和白嘉看在眼里。蒙凌山松了口气,随即换上了笑模样。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阴险?!”张景澄一激灵,鸡皮疙瘩泛起,他有不详的预感。“你不会是也要踹断我两根肋骨来泄愤吧?”
这家伙连自己断了两根肋骨都知道,蒙凌山闻言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他。确定了张景澄已经被白嘉拿住无法逃脱,她保持笑容道:“你为什么这么听邹明义的话?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兵不厌诈,蒙凌山已经开始尝到了甜头,她紧紧盯住张景澄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端倪。
然而这问题在张景澄听来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转折,不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相关,但与他猜想的毫不相关就是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漫上绯红:“我没有听他的话,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而且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话是辩解的话,但这反应不对吧?蒙凌山说:“你们不是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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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吗?”
“我们……朋友?那、那我们应该也算是朋友吧……”
蒙凌山茫然与白嘉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奇怪的情绪,显然不是茫然。
她没来得及问,因为张景澄挣扎起来了:“快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白嘉放开他的衣领,转而抓住他双手将其脸朝假山压住。这个姿势比起方才更加束缚,然而张景澄像是挣脱了束缚似的,张开嘴就要大喊。
蒙凌山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两块桂花糕,然后捏住他的嘴。她在张景澄领口摸索片刻,从他衣襟里顺着红线解下吊坠。
原本张景澄还试图发声——虽然只是“呜呜”的一些听不懂的声音——但看见蒙凌山拿住吊坠,仿佛自己也被拿住了。他眼睛不住地看看吊坠,又看看蒙凌山,也不挣扎了,眉眼间流露出哀求来。
那是一个半弧形的玉质吊坠,雕刻的是螭龙绕水。龙尾缠绕于红线上,汇入细腻白玉雕成的水纹,莫名有些缠绵。
“……还喊吗?”看见张景澄好像要哭了,蒙凌山没想到他竟然把这吊坠看得如此重——上次已经被勒过脖子还是随身戴着——她放开捏着他嘴的手。
张景澄赶紧摇头如拨浪鼓,末了赶紧嚼嚼桂花糕咽下去,他说:
“我不会喊人的,求你把吊坠还给我。”
蒙凌山被张景澄小狗似的眼神看得直皱眉,但她把答应还吊坠的话咽了回去,板着脸问:“那你先交代一下和邹明义的事。”
“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就是,我撞了方夫子,确实是想给明义报仇的。”张景澄眼神中有难过,“但我本来只是想吓一吓方夫子,结果没收住……我没想到我力气那么大……”
确实,蒙凌山表示肯定,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感觉肋骨隐隐作痛。她接着问:“你帮邹明义报仇?什么仇?就因为方夫子在乐课上夸赞他的相貌吗?”
“是啊。”张景澄莫名其妙逐渐理直气壮起来,“怎么能那样夸赞小郎君的相貌呢?况且明义一向厌恶别人谈论他的相貌,那日他被方夫子说的脸都黑了……
先前的离谱推论被验证了,蒙凌山的脸色却并不好看。虽然不是邹明义亲手做的,但张景澄看上去脑袋不是很灵光的样子,这件事的起因恐怕还是与邹明义相关。
邹明义,邹明义……
蒙凌山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想起了前世另一个与他相关且横死的人——他未来的妻子康乐公主。
是的,前世赵云谏与邹明义婚后没几个月便逝去了。当时对外的说辞是因病过世,但蒙凌山听周纪言与好友说起过,其实公主是暴毙而亡,只是公主成婚时已经被陛下厌弃,故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
蒙凌山自认不是捕快也不是判官,她最后只是让张景澄去向方夫子认错,并且警告他不要再帮邹明义“报仇”。
临要走时,张景澄揉揉又被勒出血丝的脖颈,眼巴巴看向蒙凌山手掌间把玩的螭龙吊坠。
然而蒙凌山很是无情,她把吊坠收进袖子里,挡住了他的视线。
“现在别想了,等你履行了承诺……或者说出更多与邹明义相关的实情,我会还给你的。”
15. 第十五章
折返前庭的路上,蒙凌山想起刚才的事,不由得问白嘉:“你是不是看明白了什么?”
“……没有,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白嘉确实察觉到张景澄有些奇怪,但那思绪一闪而过,他没有抓住,也就不敢下定论。
“也罢。”蒙凌山却语气轻松,似乎方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眼睛里多了些亮光。“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15
重阳那日因为张景澄的事蒙凌山耽搁了回大殿的时间,好在解琪也耽搁了——她在前庭遇到蒙凌山时虽然换了身新衣裳,但脸上还有泥点子没有擦干净——于是两人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插上茱萸手挽着手一同下山了。
蒙凌山的伤势逐渐好转,已经可以到勤学斋上课,只是需要力气的乐课、射课和御课等她还不必去,所以时常可以看见她在课间非课间游荡在书院的各个角落。
此时正值乐课期间,蒙凌山就坐在镜心湖边的草坡上抱着书发呆。一阵温和的秋风带来山间的气味与鸟雀的叫声,她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沉溺在这平和悠闲的书院生活里了。
明日就是休沐日了,转眼间便在这里过了十五天,可是想知道的事还没有头绪……不能太安逸了,明明自己的死局就在未来,七年,听起来很远,实际上若是沉溺于安乐,只是眨眼的事。
蒙凌山在不伤到伤口的前提下缓慢拉长呼吸,拿起硬笔在空白册子上奋笔疾书起来。
她记性其实不算好,有些听说过但不太关心的事情没办法迅速回忆起来。先前在家时她怕自己忘记,就已经写了一部分,但大都是前世她比较关注的大事件。如今既然发现了张景澄和邹明义的端倪,便也打算把与他们相关的人和事也一起记录下来。
前世蒙凌山与邹明义在书院没有接触,但因为周纪言的关系,她基本也了解一些。
邹家是老牌贵族世家,在朝中属于忠实的保皇党,坚决维护皇权,其子弟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邹明义的大哥邹明崇,官至从二品殿前都指挥使。前世哪怕邹明义成了康乐公主的驸马,太子殿下的亲姐夫,以邹明崇为首的邹家人在皇子夺嫡相关事件中也没有实际站队过任何一方……
当然可能还有明面上看不到的事情,但是蒙凌山目前了解的只有这么多。当然也不排除周纪言欺骗自己的可能性——但她私心觉得周纪言没有骗自己的必要,毕竟在政治仕途方面自己没有任何值得利用的价值。
思来想去,蒙凌山发现还是只能从她最了解的周纪言入手。
蒙凌山叹气,新翻过一页开始梳理思路。
……
由于不是周映棠亲生的,周纪言从小在周太师府不受重视,在蒙家蒙彦德对他也是客气疏离,于是虽然他表面看上去光风霁月优雅从容,实际上却有着很重的胜负欲,准确的说,他似乎想要被需要,他享受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
前世蒙凌山来书院便下意识将这个唯一向自己释放善意的大哥当做了依靠,她能察觉到他无波澜面容下的雀跃。
但周纪言并不满足与此,他在书院不算活跃,但也不是无名之辈。蒙凌山知道他曾试图争取太子伴读的位置,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放弃了,最后反倒与二皇子等人走到一处……
等等,蒙凌山睁大眼睛,她忽然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既然周纪言与二皇子是好友,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二皇子党策划的太子中毒事件,而自己就是被推出去背锅的?
这样就能解释周纪言的无动于衷了。仕途和妻子,选哪一样不是很明显吗?
这时候又一阵秋风吹过来,蒙凌山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些地方额外的凉。
不远处陆续传来人声,原来已经打了放课铃,蒙凌山竟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越来越大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一蹦一跳地朝她过来了。
蒙凌山赶紧凑到湖边单手捞了湖水抹在脸上,在解琪扑过来之前转身。
解琪没能成功吓到她,也不恼,她显而易见地开心:“凌山!你猜今日新来的乐课夫子是谁?”
“是谁?”如果蒙凌山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方夫子的妻弟郑俭郑夫子。
“你猜猜嘛!”一向不喜欢别人卖关子的解琪也卖起了关子,“给你提示!这位夫子相貌俊逸、身形修长,最擅长的是筝和琵琶。”
确实,蒙凌山心说。郑夫子擅长许多乐器不说还长得一表人才。只是他是名乐明月大师最得意的弟子,千金难请,据说这次是受方夫子的妻子勒令他才来的。
然而解琪说:“竟然是锦亲王!书院竟然能请来锦亲王代方夫子的课!”
“啊?”蒙凌山懵了,前世明明不是……
九月十五,书院休沐日。
蒙凌山带着满心的懵然坐上了回家的马车,马车已经走了一阵她才发现蒙知雅没有上来。一问车夫才知道,蒙知雅竟然跑去和周纪言坐一辆马车了。
无言了一阵,蒙凌山释然了。蒙知雅又不知道那不是她亲哥哥,明面上虽然逾矩但也不算过分,随她去吧。
没有再管那两兄妹如何黏糊,蒙凌山一到家就赶紧询问迎在门口的青蘅她园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青蘅正要说话,被急急赶来迎的杨嬷嬷打断了。
“二姑娘总算回来了,家中没有什么大事。”杨嬷嬷见蒙凌山周身没有明显的伤处,说话也有精神,才放下心。“姑娘累坏了吧,快快进去休息。”
蒙凌山心下了然,也不问了,只依言随她二人回栖迟园。
进了园子,便见萸娘坐在池边手撒鱼粮在喂鱼,看起来眼睛已经能看见一些了。只是她身边只有晚鹭守着,见着蒙凌山便远远地行礼。
蒙凌山对晚鹭笑了笑示意不要惊动萸娘,便与杨嬷嬷青蘅一道进内室了。
见杨嬷嬷十分戒备地四处探看后才关上房门,蒙凌山不好的预感逐渐强烈,她终于忍不住问:
“杨嬷嬷,青蘅,你们实话与我说,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会是……我爹纳了妾吧?”
“姑娘怎么知道的?”杨嬷嬷震惊地看着蒙凌山,“难道这种丑事已经被泄露出去,都传到书院去了?”
“嬷嬷别急,是我猜的。”蒙凌山悬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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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终于摔在了地上,却也有种轻松感,然而青蘅接下来的话让她摔在地上的心仿佛被运货马车碾碎了。
青蘅说:“那西厢房的东西现在可以搬到沐箫院了吧,是先前文姨娘坚持说要等二姑娘你回来的。”
西厢房住的是谁?是受伤失明的萸娘,而萸娘姓文,大名文虞。
蒙凌山惊诧到失语之时,恰好听到朝鸢在外敲门问:“杨嬷嬷,主君给二姑娘送来了几套首饰头面,是要收入库房吗?”
杨嬷嬷看向好似失神的蒙凌山,帮她安排了:“收吧。”不过几套首饰头面,自家姑娘也不缺。
蒙凌山忽然抓住青蘅的手臂,“你与我细细说一下前因后果。”她相信萸娘不是那种人,这事定是她爹的问题。
听青蘅几句话将事情讲明白之后,蒙凌山原本挺直的腰板逐渐弯了下去。
都是她的错,她若不改变对朝鸢晚鹭的态度,怎么会……萸娘怎么会……
不,蒙凌山掐住自己的手臂。确实是她的错,但她错在不够警觉,不够了解这里和这里的人,不能够洞悉全局……她做的还不够多。
过了半刻,蒙凌山起身出门,径直走向喂完了鱼食独坐在石凳上的萸娘。
蒙凌山对萸娘愤怒地说:“萸娘,我敬你为我的奶娘,自认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竟然勾引我父亲,想做我的姨娘?”
“我……我没有……”萸娘被吓了一跳,但听出是蒙凌山,她下意识辩解,急出了眼泪。“我……是我对不住姑娘……”
听见院子里小主人和新院姨娘的争吵声,栖迟园的侍女们纷纷回避,不免对蒙凌山有些同情。姨娘都已经抬进门了,二姑娘自己只是闺阁在室女,除了主君无依无靠,又能怎么办呢,只能等她自己消气了。
晚鹭刚好端着茶盘走到廊下,听到池塘边传来的少女骂声,她微弯了一下嘴角,将手里的茶盘放到另一个侍女手里。
晚鹭抬脸还是那个腼腆的女孩:“我、我有些内急,碧翠姐姐帮我端去给二姑娘好不好?”
碧翠受不得她这么可怜兮兮地央求,答应了,但一时也不敢过去送,只好站在廊下,想等着蒙凌山那边的动静平息。
蒙凌山与萸娘生了大气,不仅让人把她西厢房里的东西扔出了栖迟园,还扬言说往后不再与她来往。萸娘很是伤心,哭着与蒙彦德新派给她的侍女一道将东西捡拾了,最后灰溜溜到沐箫院去了。
蒙凌山没消气,这边听雪斋听到秦姑说起栖迟园的事,周映棠反倒是消了气。她亲手剥了葡萄送入艳红的口中。
原本萸娘是周映棠送去作弄蒙凌山的,没想到这缺心眼的反倒成了她们那边的人。
“没想到她在仪州待了十多年,勾引人的本事仍不减当年。”一旁的秦姑难得没眼色,收获了一枚来自周映棠的白眼。
秦姑这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萸娘的当年,不就是翻周映棠在南郡段家的当年。
但周映棠也不生气,她拿了一颗没剥皮的葡萄扔秦姑:“你不就是气我当年选她不选你吗?你看看她现在,成这个样子,你这女管家不比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