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骤降，寒气凛冽，火锅店里却热闹非凡。
几位少年落座后，点了个六到八人的套餐，等着店员也等着女孩。
林川把校服外套脱落下来半搭在椅子后背上，解开衬衫袖口往胳膊上捋了捋，露出干净爽朗的手臂皮肤。
聚餐队伍日渐壮大，三个男生却不如一开始健谈。
或者换句话讲，其实是李成轩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知道林川跟杨凯之间并不像年级里谣传的那般水深火热，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林川这人有个很大的臭毛病，喜欢憋着坏。
很多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因为太沉得住气，总让人产生一种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的错觉。
就像现在这样，他压根就不清楚林川对这件事了解的是多还是少。
“不太清楚你们的口味，所以就随便点了几样，你们挑自己喜欢的喝吧。”
非常的破天荒，却又处处透露着合理性，第一个破冰的竟然是杨凯。
男生说完话，示意余下二人先选。
不过只停顿了一秒，这人就把一杯多肉葡萄护到自己怀里，补充了句：“除了这杯。”
李成轩忍不住轻嗤了下，随后和圆桌斜对面的林川对上了视线。
似笑非笑，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靠，他彻底认清现实，整个桌上原来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
“那待会儿女生们来了，需要要配合你演戏吗？”
虽然心有不爽，但毕竟事关旁人，李成轩觉得还是提前问一句比较好。
杨凯诧异：“演戏？”
火锅店里其他桌上早就开始了觥筹交错，唯独他们这桌因为人没到齐略显冷清。
两个男生一来一回的问句结束，充分暴露了彼此之间的信息不对等，于是更加尴尬了。
“你不是想认识黄桃蹊吗？”李成轩不理解。
“我？”
挂在店门上的铃铛一阵轻响，吹进一股室外的冷意。
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推开贴着广告纸的玻璃门，满满的学生气。
打头的是张云云，身后跟着刚刚还活跃在话题里的黄桃蹊。
而走在最后的，是那个已经很长时间没再给林川好脸色的程清亿。
自从那晚被骂了句“渣男”之后，程清亿就把他的各种联系方式都给拉了黑，日常见面连句话都不愿多讲。
要不是之前定下送药必开门的规矩，林川怕是每天都得吃闭门羹。
好在这人并不抵触每晚的数学补习，只不过补课地点从他的房间换到了隔壁，两人之间并没有商量，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坚持了下来。
眼下这人刚进门脸就拉了下来。
林川抿着嘴揉了揉眉，心里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饭桌上的话题戛然而止，几人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转移。
桌底的椅子被拉开，圆桌分成了两派，接壤处坐着张云云和李成轩。
两人挤眉弄眼的，都在互相责怪。
一个小时前，黄桃蹊早就和杨凯认识的消息才刚刚被程清亿接收到，在此之前，她一直对张云云的那套说辞坚信不疑。
了解之后才知道误会的真正源头是李成轩这个老六。
——“这事儿林川也知道啊，他没跟你说吗？”
几番对峙之后，黄桃蹊提出了另外一个被忽略的点。
闻言，张云云也转过头来：“林川知道？那李成轩那个死鸭子怎么不知道？”
接踵而至的问题并不带有恶意。
但程清亿却从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一时间，脑袋像是意外掉进水里的沙包，闷闷的透不过气。
林川，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可能是自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例外。
原来并不是啊。
桌上的一角摆了很多奶茶，杨凯催促落座的女孩们随便选取，却唯独把一杯多肉葡萄推到了黄桃蹊跟前。
程清亿注意到女孩笑了一下，接过来的动作自然大方，和之前的自己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从小学就就认识了，跟你和林川差不多。”
一个小时前，黄桃蹊这么和她解释。
震惊之余，程清亿连忙低头，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照镜子，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视线触及到桌面的免费餐前饮品上。
高口玻璃瓶，里面灌了透明的茶水，随意地泡着几片廉价的柠檬，算作装饰。
也许是刚端上来不久，液面边缘处浮着几个因为路途摇晃而产生的泡泡，在灯光的折射下，像琥珀色的珍珠。
那其中，正对着自己的那一面放大，放大再放大，逐渐撑满整个视野，她在里面看到了两个人亲昵的影子。
“啵”——
泡泡破了，毫无征兆。
心口莫名抽搐了一下，缓过来后品不出滋味。
某一瞬，她好像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她比黄桃蹊要贪心。
服务员把菜品一一上齐，临到末了，询问起他们这桌的甜品要怎么选。
“有两种，红糖冰粉和冰淇凌球。”小哥瞥了眼菜单又抬头。
“那我要冰淇凌球。”黄桃蹊率先举起了手，示意服务员小哥。
张云云附议：“我也要冰淇淋球。”
程清亿吃不了冰淇凌，手举起来准备要一份红糖冰粉。
桌对面一个声音替她先做了决定：“她要冰粉。”
话音落地，程清亿微微皱眉。
桌上的其他人本能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连一旁站着的服务员小哥也面露诧异。
林川没有解释，只是更加平静地望着她。
像是笃定，她还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逆反少女。
凭什么？
胸腔中的鼓点莫名加快。
“我要冰淇淋球。”
程清亿抬头和坐在桌对面的那双黑眸对视，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商榷。
不是赌气，也不是叛逆。
程清亿只是很想问一句林川凭什么？
满头卷发的服务员小哥明显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尝试地又问了一遍：“所以咱们这边到底是要冰粉还是冰淇凌球？”
一时间，安静至极。
整张桌子上的人明显都看出了他俩之间的不对劲，一番眼神交流后，派出个代表。
看不下去了的李成轩捏着眉心出来大刀阔斧：“一半一半，冰粉和冰淇凌球各一半。”
小哥颇为灵敏地应下，在纸上写了几画后，撕了张小票下来放到桌角：“好的，稍等。”
小插曲就这样在众人的审时度势下悄悄湮灭，很快就有人开启新话题。
“这次大家考得怎么样？”杨凯随口一提。
乍听很突兀，但深究起来，其实这顿饭的存在都是因为刚刚结束的这一场全市联考模拟。
黄桃蹊跟上打配合，熟捻地接过话茬：“难死了，物理最后两道大题就写了一点。”
“物理我要求不高，不是C就OK，我倒是觉得这次数学挺难的。”
回忆起考卷，张云云有点蔫巴。
林川没吱声。
这次的卷子据说是通城那边的老师出的，题目考察的点很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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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题型比较新颖。
圆锥曲线那一块儿的大题他提前在补习的时候程清亿打过预防针，也许会考双曲线而不是常规的椭圆。
果真，被他猜着了。
程清亿感受到对面的目光，但并没有准备理的意思。
她不想要搞坏这顿饭局，刚刚那一下警告够了。
斤斤计较的机会以后多着是，没必要在人家生日聚会上搞这一套。
——“什么？你生日？”
这已经是张云云今天第二次大跌眼镜了。
黄桃蹊不好意思地扶了下眼镜框，慢吞吞地说：“其实还有两天才到，但我想趁着刚考完和你们一起庆祝一下。”
程清亿看向桌子面上的食材，觉得光光这几样未免太没有仪式感了，怎么也得有个长寿面什么的。
正这么想着，店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外卖小哥。
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黄色头盔顶上粘着和慢羊羊同款的小草装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瞥见他们这桌前，扯着嗓子在大厅里面喊：“谁定的蛋糕到了！”
她本以为杨凯会起身接应。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真正站起来的人，是林川。
“这桌。”
男生招手，紧接着从蒙面小哥手里结果这份沉甸甸的包裹。
状况之外的李成轩张着嘴，满脸疑惑：“啥情况？”
林川云淡风轻地解释：“杨凯定的。”
繁杂的包装袋褪去，从里面拉出来一个精致小巧的生日蛋糕。
看见这场面，李成轩更加不明所以。
黄桃蹊过生日？
再环视一圈，怎么好像大家都知道的样子？
这下，李成轩终于发现了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你们两个人早就认识？”
被指到的黄、杨二人面露尴尬。
互相对视一眼后，杨凯摸了摸脖子讪笑着说道：“我俩青梅竹马来着。”
又是青梅竹马？
李成轩的眉心再度拧紧，忽然想到几个小时之前怼林川的那句——“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和程清亿这么近水楼台的。”
两秒后，男生低了头，成功把自己气笑了，敢情他这是捅了青梅竹马的老窝了么……
不过几分钟，“一半一半”的甜品被陆续端了上来，齐齐摆了桌边一排。
因为是六到八人餐，店家本质上还是按照八人份的准备，两种甜品各上了四份。
而他们只有六个人。
男生们大多绅士，坐在位子上示意女士优先，让她们各自挑选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唯独林川。
十二月底，江市的气温早就很低了。
站在室外，稍微讲两句话都能看见空中的水汽。
他始终觉得，程清亿再怎么胡闹也不应该拿身体开玩笑。
而且，算了算日子……
更不该吃冰淇凌了。
后背忽然被拍了两下。
侧过头，杨凯低声劝诫：“放宽心。”
他知道杨凯并没有嘲笑的意思。
只是——
视野里，程清亿果真和之前说得那样，跟着前面的女孩子端了碗冰淇凌球在手上。
他的心好像没办法放宽。
见林川这副样子，杨凯反而不劝了。
他瞥了眼桌边的展示出来的蛋糕，注意到顶部插了巧克力做的柠檬片。
杨凯坦白，这不是他定的。
但整个桌上，除了他和林川这个当事人，应该还有个人也知道。
他垂了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川这人呐，还是没有参透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