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五班班长吗？”
陆一深坐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再也看不进荧幕上的打打杀杀。
他清楚地记得那晚。
楼梯里都是刚看烟花回来的人，推推搡搡的。
身边几个男生正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顺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方向，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扎着丸子头，宝蓝色的发圈像朵花一样盘在发根底部。
他认识她。
——“给我吧。”
办公室里说话这人的声音，陆一深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高考假前夕，整栋楼上上下下都可以用“混乱”二字来形容。
偌大空旷的年级办公室里，没有一位老师。
这种整个年级的学生闹哄哄地挤在一起，无组织无纪律的盛世景观，终于再现。
好奇心作祟。
他转了头。
女生的个头并不矮，高丸子头竖在头顶，校服外套的袖口一直捋到胳膊肘，莫名的有一种“劲劲儿”的感觉。
虽然如此，过于白皙纤细的手臂想要完全承托住怀里那座即将坍塌的“书山”，似乎还是有一点困难。
好在有人一把接了过去。
因为对方足够的强健有力，理所应当的，那座“书山”再没有坍塌的趋势。
呵。
好俗套的搭讪桥段。
理科班的女生，心思也这么多么？
……
再见面，是几个社团一起吃散伙饭的那天。
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汉堡，和学校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大相径庭。
王浩说，那是他们班上的班长，性格很好，人也热心。
是么？
包厢里灯光旖旎。
鱼儿顺理成章地上钩。
其实这种事情在他们这个年纪并不少见。
他不过只是觉得，那位久居红榜的理科第一，定力未免也太差了些。
其实这件事情本可以到此结束。
他没有兴趣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对这种无意中的见证只当是凑巧。
可是后来……
回过神，陆一深麻木地盯着电影屏幕上那个代表正义的“杨二郎。”
他也不清楚。
那张最终落到自己手里的，标榜着“道德品行好，学习好和身体好”的“市三好”。
到底是因为真的举报成功，还是他父母送出去的那些烟酒起了作用呢？
*
床头那盏和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们的背影被投射到墙壁上，边缘模糊。
女孩的眼角挂着泪痕，躺在他的怀里静悄悄地睡着了。
睫毛修长，鼻尖红润，唇瓣也终于有了些血色。
应该没有那么痛了，他想。
外面的星光灿烂，夜蝉声很让人心静。
林川看向窗外，眯了眯眼。
次日，家长会按时召开。
平常这个时间点久闭不开的校园大门，如今却一反常态。
门口的停车位爆满，形形色色的社会车辆一直延伸到了二里地之外。
根本不用宣传，一看这仗势，路人都知道旭中今天开家长会了。
林荫大道上安排了指示牌一路指引到教学楼。
学生会的人也各自套上了写着“志愿者”的红马甲站在门口。
刚刚给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指了路，黄桃蹊又重新站回校门口的值班点。
背靠大树，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水泥路。
对面站着两个高个子男生。
一个是高二的学弟。
还有一个，正是最近深陷“早恋传言”的那位理科年级第一。
据说因为这事，还错失了能够助力高校自主招生的“市三好证书”。
“上次在考场里晕倒的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吗？”和她一起站岗的女生问。
收回视线。
黄桃蹊点了点头。
“听说……”
女生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旋即，又略显浮夸地用眼神指了指对面正在给家长指路的林川：“她在和他谈恋爱？”
教学楼底下的公告栏上并没有通报批评的明确告示，班主任也从来没有在班级里提过这事。
黄桃蹊就纳闷了，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传的？
估计是见她脸色严肃，对方没有再多问。
转过身去和别人闲聊去了。
“问点八卦都不愿意说，真小气……”
黄桃蹊看着那人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顺着林荫大道上的指引，新高三的教学楼底，同样安排了不少志愿者在此帮忙。
一位身材纤细的中年女性径直走到一楼。
驻足片刻，走到身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身边：“同学你好，请问五班在几楼？”
男生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姣好的阿姨，耐心问道：“是高三五班吗？”
今天是全校的家长会，此前就有不少别的年级的家长找错教学楼。
保险起见，他还是多问一嘴。
“对，新高三。”
“这边楼梯上去，”男生并掌，手臂上扬，“二楼左手边，看门牌号就能找到了。”
“嗷……”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你们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在几楼啊？”
男生有些懵。
他站在这里这么久，来问孩子班级的家长有很多，但是问年级主任办公室的，这还是今天头一个。
“老师们的办公室都在三楼。”他如实告知。
“好的，谢谢啊。”
杨凯看着这位阿姨的背影，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直跳。
五班？
他爸的办公室？
不会和那事有关吧？
*
高三（5）班的教室门口。
身为班长，程清亿举着班牌，充当着一个支架的作用。
张云云站在隔壁班门口，和她此时此刻干的工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教室里已经安排了同学为家长指引座位。
她今早和李椿女士通了电话，把她在校被举报的这事一股脑地全都讲了出来。
当时林川就在旁边。
听着她对于这场空穴来风的全盘否定，面色不改。
好像这件事情，本就和她所说的一样。
“我俩都还是学生。”
“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哪里有时间动这种乱七八糟的歪心思。”
“他不可能喜欢我。”
“我也不可能喜欢他。”
……
刚回过神。
“程清亿！”
回头，鲁大师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老师？”
程清亿走近，问。
“到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嗯。”
鲁大师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远处的张云云看她突然离场，用嘴型没出声地问她：“怎么了？”
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不过看班主任的表情，程清亿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走廊上挤着穿着各异的家长和学生。
张云云反扣着班牌，有些走神。
“同学你好，请问程清亿是在这班吗？”
张云云抬头，一位年轻女士问她。
嗯？
找程清亿？
她迟疑了一秒，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高层次锁骨发，中性风的利落穿搭，妆容清淡，声音好听。
她见过李椿女士，面前这位当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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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记忆中的那位。
其实更准确一点，这位根本不可能是妈妈一辈的。
“你是？”
“我是她表姐。”
原来如此。
张云云暗自叹了口气。
然而，还没来来得及解答对方的问题——
“语嫣？”
五班门口，另一位同样陌生的中年女人朝着她的方向喊道。
听语气，像是认识她面前这位。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位，被叫做“语嫣”女生转了头，同样惊讶地开口：“姑姑！”
这……
张云云有些意外。
不是说没有人来帮程清亿开家长会的吗？
怎么突然一下子，来了两个人？
*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得收拾收拾准备待会儿的家长会了。”
“好的。”
程清亿如梦初醒般地走出办公室的门。
皱眉。
学校里选在这个时间点开家长会想来是有考量的。
家长会一结束，正好可以带着学生回家吃晚饭。
此时的太阳已经不像中午时那般炙热，日光像是晕着云层的颜料，又红又亮。
连走廊上贴着的老旧白瓷砖都有幸沾上零星赤色。
程清亿脚步拖沓地走在水泥地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身处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明明一切都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呀？
——“介于这件事情在整个年级里影响非常不好，在正式处理结果出来前，我们决定先暂撤你的班长职位。”
鲁大师告诉她，现今不止一个人举报她和林川早恋。
并且，都有证据在手。
她竭力解释，但班主任似乎已经认定事实。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做狡辩。
信任坍塌，就再没有建立起来的可能。
程清亿回想起班主任那张从来没有如此严肃的脸，忽然慌张起来。
三楼因为没有教室，走廊上的人并不多。
即便如此，她还是加快脚步。
此时此刻，她只想逃。
这里周遭的声音太过嘈杂，她听着，胃里总是犯恶心想吐。
快点，再快点。
甚至到了最后，快步走变成了跑。
她捂着嘴跑下楼梯，在途中不知道撞了多少人。
于是只好拼命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林川。
——“另外我要告诉你，那个男生，也因为这件事情被取消了‘市三好’的评奖资格。”
——“如果你们将来解释不了这件事情，那很有可能会背上处分，这个东西进入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
早恋、处分、进档案、耽误一辈子。
在此之前，程清亿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她和林川两个，能和这几个词语联系到一起。
一连下了几个楼梯，一进入平地，她便控制不住地加速。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程清亿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在耳边嗖嗖而过，却看不清眼前。
泪腺如泵，一大片水续在眼眶里，肆意地外溢。
……
几分钟之前，杨凯脱下身上的红马甲，准备结束今天的志愿工作。
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
已经不能用失控来形容了，视野中的女生满脸泪珠，状态很差，似乎收到了什么打击。
他认出这是程清亿。
相比于最近的绯闻，他更熟悉的称呼，其实是五班的那位热心女班长。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