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
正午时分,阳气最为鼎盛,即便是阴森森的荒山背面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天枢罗盘指向一棵古老的苦楝树。
它像一位挺拔的战士,矗立于一片荒凉之中。青绿褪去,树冠濯濯萧森。枝头挂了满串的苦楝子,沐浴在阳光下,宛若火树金花。
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止,非楝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如今凤凰远去,楝实已无人采摘。
“妖穴入口,就在这里。”
段竹七收起罗盘,在苦楝树前停下。
举目四旁,单兵孤城,除了这棵卓立千百年的古树,寸草难存。
“这树疤竟像极了一只眼睛。”
世木的掌心下是被层层剥开的树皮,暗沉的纹路绘出一只残缺的“眼睛”,注视着苦楝树前的三人。
她能感受到,在粗砺的树皮之下有汁液在潺潺流动,与她掌心脉管里的血液无声共鸣。
“是它的守卫,”段竹七拉开世木按在树疤上的手,迅速抽出背上的桃木剑:“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剑尖划过古树的“眼睛”,猛力插进它的“瞳仁”。
清澈无色的树汁流出,如同它伤痛难忍的泪水,顺着躯干上纵横交错的裂隙淌下。
树汁汇集一处,再不前行。
段竹七在道袍口袋里摸索,取出一支精致小巧的金杆毛笔。手腕翻转,小毛笔瞬间变大。
他握着那根与之手臂一般长的万炁金笔,细长的纯白笔毛在空中挥动,画出复杂的阵法符文。
金色的阵法印在苦楝树下,以无色汁液汇集之地为阵心,急速向外扩张。
整个苦楝树都在发光。
梢头缀满的苦楝子,在金光的灼亮下,灿若繁星。
世木抬手挡住被阵法掀起的尘土,拉着屠晋后退至金圈之外。
脚下,于虚空中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延至地底深处。
桃花剑穗在阵法的冲击下向上飘动,挂于绳结上的小铃铛飘摇晃动,叮叮作响。
段竹七收起万炁金笔,反手拔下与苦楝树紧紧相嵌的桃木剑,抚顺坠下的小铃铛。
他第一个跳下黑洞。
“这洞穴之下不知有何等危险。”屠晋抬手拦在世木身前,以长兄的身份勒令她留下。
“你要跟着那道士来荒山,我不反对。但阿兄只是一个普通人,再往前走我恐怕不能护住你。”
“世木,留在这里。”
“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带回来。”
他抓着她的手,俩人“执手相看泪眼”,像一场凄美的生离死别。
阿兄,我该怎么告诉你,其实这里只有你一个普通人。
最后,世木被留下,守在苦楝树下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她站得笔直,独属于山鬼的蔚蓝色双瞳被唤醒,与苦楝树黑沉的眼睛,隔着金色阵法对视。
碧青灵气如同山间缥缈的云雾,钻进桃木剑留下的树裂中,试图与树中的灵魂建立联系。
她看见了一片血红,再无其它。
腰间的赤绡珠应感而亮,红得发烫。
世木握住赤绡珠,慢慢安抚它的情绪:“你的过去,是在这里吗?”
当年亚将赤绡珠赠与她,这珠子亦是他唯一的遗物,陪伴她度过百年光景。
知它来自人间,知它存着一丝生灵之气,却一直无从得知它真正的来历。
“赤绡珠,如果你的过去与这棵古老的苦楝树有关,那么他是否也曾到过这里?”
世木转身,站在金色的阵印边,垂眸凝视着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让她想到了屠晋的傀儡戏——小狐狸去往桃源穿过的那个神奇的树洞,仿佛只要跨过去就能到达梦中仙境,见到真正的他。
可她看见的,是人间遗撒的秽恶。
残余的符火飘荡在空中,火光照亮的方寸间——那里是满地的骸骨。
每一个下脚处都堆满了不堪入目的污秽——纯白的、小小的骸骨,它们彼此藕断丝连,血淋淋地粘连着未咬断的肉与筋。
她极力避免自己陷入腐泥之中,可狭窄的地洞中鹅肉腐烂的恶臭充斥胸腔,无处可逃。
好在,她很快便追上了她的同伴们。
屠晋在陡坎下接住跳下来的世木,将自己遮挡浊气的面巾戴在她的脸上。
他边伸手在她耳后系上绑带,边皱起眉头:“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冒冒失失就闯进鹅鬼的妖穴了?”
这样温柔的训斥毫无杀伤力,世木耸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你现在知道了,我向来不大听话。”
她向来不大听话。
毫无准备便敢闯进妖穴,茫无所知,亦能踏入未定天外。
“如何?”她越过他,走在前面,与另一人并肩。
“不如何,”屠晋殿后,身形隐在符火之外:“等抵达妖穴终心,不要离开我的左右。”
世木点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不要离开屠晋,这样才能保护他。
她从来不知道地道能这么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一个接着一个的下坎,一条接着一条的甬道,逼仄、黑暗。恶心的气味一直熏着她的脑袋,脚下的黏腻感愈发厚重。
“还没到吗?”
“我们不会一直在绕圈吧?”
既然鹅鬼通过苦楝树上的眼睛发现了他们,便不排除试图将他们困在真正的妖穴之外的可能。
段竹七停下,剑指一挥,半边符火便散作漫天火星,朝着洞穴深处飞去,像一群探路的小精灵。
他们停在这里等着消息传回。
世木靠在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壁上,侧目望着一脸凝重的段竹七,缓缓开口:“阿七,蔚水县的干尸案可有眉目了吗?”
她亲眼见过了受害者的痛苦,做不到无动于衷,哪怕只是打听些消息。
“也许今日之后,便会有所突破。”段竹七负手而立,凝着前方的一片黑暗,心底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是说,鹅鬼……与干尸案有关?
世木还想追问下去,地底突然开始震动,她忙抓住屠晋的手,扣紧石壁。
尘土簌簌往下抖落,路口开始偏移,地上的腐泥渐渐下沉。
火星拥簇着光亮,映红冰冷的石壁,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走。”
依旧是段竹七打头阵,屠晋殿后,世木左顾右盼被身后的人提回正路。
明明是在一直向下走,也不至于走到天黑,可眼前出现的开阔地带——确确实实是拥有一片漫天繁星。
黯然的天幕之下,突兀的院落坐落其中。
刺目的是院门牌匾上挂着的鹅首——高昂的头颅低下,血肉与漆黑的板面早已相合,仿佛生来便长在一起。
相合处,血痂暗沉凝成一条条长长的血刃。
段竹七侧身远离血腥,抬手敲了敲老朽的大门:“有人吗?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别说,他这举动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世木跟在后面,瞧着他的举措,默默学习。
两声之后,里面来人了。
开门的赫然就是世木和屠晋昨日在墓前遇见的那个追鹅人,他生吞活剥大白鹅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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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停留在她的脑海中,时时泛起恶心。
追鹅人,不,应该是鹅鬼。
他依旧裹着那腥臭的白布条,发出瘆人的笑声:“原来是你们啊!”
他还记得这两人。
忙让开道,招呼他们:“外面凉,快进屋来。”
三人坐在院里的小凉亭中,鹅妖端上来一盘大白鹅。
一只活的大鹅,安安静静窝在大白盘子上,它的眼珠子正冲着世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昨晚你们没吃上,今日说什么也不能再推脱了。”
鹅鬼上手扯下一半鹅翅,连着血淋淋的羽毛全放在屠晋面前的瓷碗里。
那鹅只是轻轻叫了一声,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仿佛撕裂的不是它的血肉。
鹅腿给了段竹七,鹅头连着长长的脖子尽数撕给了世木。
石桌中间只剩下了汩汩冒血的身子,白羽一点点变成了红羽,像极了焚火之后的残凤。
世木提起鹅头上的一小撮还未被鲜血浸染的白毛,将这脑袋转了一个方向。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俩黑漆漆的眼睛珠子一直盯着她,就好像做这些恶心事的人是她一般。
她总觉得,眼前的鹅,和昨晚她见到的那只鹅长得一样。
可她又没养过鹅,墟境也压根儿没有这种生物。许是她有些紧张,产生了错觉。
鹅鬼仍不忘拿起杯子接取珍贵的鹅血,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端起一杯浓浓的鹅血凑到世木嘴边,声音虚浮:“姑娘,你先喝。”
坐在世木身旁的屠晋伸手拦下,在鹅鬼阴恻恻的目光下,接过这杯血:“她喝不得,我替她。”
他的嘴巴贴近杯壁,血色映进他的瞳孔,血腥味缠上他的鼻腔,深入他的心口。
段竹七突然开口,打断了这诡异的一幕:“这般天凉地冻,屋外荒无一物,蝉鸣声却此起彼伏,倒是稀奇。”
夏蝉,冬鸣?
“蝉活七日,早晚是要死的。”鹅鬼似乎听不出段竹七的弦外之音,煞有介事地伤感道:“也许哪天醒来,就再也听不见这清亮的鸣音了。”
从始至终世木一言不发,她伸出手指在石桌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不似雨水带着点微微的黏腻。
她将指腹放在鼻下微嗅,是淡淡的木质清香。
树根汁水,原来他们仍在苦楝树下。
屠晋放下杯子,里面舍了大半鹅血,他的嘴角却干干净净,应是趁鹅鬼不注意偷偷倒掉了罢。
他的目光紧锁着厨房的榆木门,鹅鬼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他探究的视线。
“那里是厨房吗?我不习惯手抓饭,去取双筷子。”
不过是去厨房取双筷子而已,世木不明白鹅鬼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当榆木门在屠晋的手下整个倒下的时候,她立刻悟了。
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扇木门,木门倒下,门内空空荡荡,直通荒外。
刹那间,荒外小屋现出原形——那是个巨大的纸糊屋子。就连坐下的石凳都变成薄薄一片,软趴趴摊成一团。
幸好世木跑得快,不然就被“淹没”在纸糊的小凉亭里了。
真相不言而喻。
鹅鬼被气得发抖,脸上的白布条一层层往下掉,露出内里的灰白。
不再是昨日世木瞧见的那种动物毛发状皮肤,而是干枯如树皮、可以剥离的一层人面皮。
段竹七握紧桃木剑,自鹅鬼的头顶砍下,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骤然顿住。
“张猎户?”他朝鹅鬼喊出那个涉及干尸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