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听着床帏外的窸窣的翻书声有些后悔。
牧九已经十九了，在明雍这个年纪的男子孩子都会走路了，他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事，可又想到牧九的经历，又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懂。
自己也是昏了头！
谢忱有些赌气地翻了个身，实际上却留意着牧九的动作，也真担心他会这么二话不说就开干。
他侧耳认真听了会儿，可除了书页缓慢翻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寂静昏暗中，书页摩擦的声音带着一种柔和的魔力，让他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慢慢睡着了。
牧九听见谢忱缓慢均匀的呼吸声才合上书站起身，烛光拉长的影子像是被释放出来的巨兽。
他某处还嚣张的下不去，却让他兴致更高。
今日心情正好，适合杀人助兴。
*
牧震虎带着人在东城门外的荒草堆里等到了子时，看城墙上依然漆黑一片，不由心急。
少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城墙上点起一盏火把，几捆软梯沿着垛口扔了下来，牧震虎带头爬上去城楼阶梯处看见了人。
夜王穿着赤红的袍子，坐在守城士兵的尸体堆上，漫不经心地用尸体的袍摆擦着刀刃上的血迹。
乌云遮蔽月光，火把照亮了他一半沾着血迹的脸，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牧震虎正色行礼：“少主。”
夜王点头：“走吧。”
牧震虎扫了眼那尸体堆，竟然都是一刀毙命。
看来少主心情很好。
他们这次潜入的人不多，打算不动声色地替换掉慕容显的骑兵营，营里的五百人是慕容显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武器装备远超平川守备军。是他留给自己的底牌，将来如果真有意外，这五百人会保护他穿过太白道回明雍。
夜王早就看上了这批装备，这几年都在慢慢渗透，可惜慕容显守得严，几年下来也就只渗进去了百十人，但已经够了。
慕容显喜欢北原的草野，推平了东半城建了小猎场，住的都是北原的帐篷暖毡，骑兵营和其他人隔得都远，驻扎在东城门脚。
夜色深深，帐帘被无声地掀起来，沉睡的骑兵感觉有人站在自己旁边，抽出枕头下的弯刀就要砍人。他们可是整个守备军的老大，谁活腻了敢耽误他睡觉。
可他还没拔出刀，眼前闪过一道寒芒，视野天旋地转，一泼黏腻温热的液体洒了他满脸。
他的脑袋滚到一个人的脚边，在月光下看到袍摆下雄伟狰狞的巨物，在张嘴骂人的时候死透了。
夜王兴奋的眼眸在黑夜中燃烧着，举起长刀走向下一个。
这是夜猎的盛宴，狼王的狂欢。
有部分骑兵察觉不对可还没有走出帐门就被自己人捅了个对穿，他们里应外合根本让他们无法求援，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覆没，只有营长逃过死劫，身受重伤的翻身上马要去求援。
他后背刀伤见骨，马背上都是血：“救命——有人偷袭……”
这处距离慕容显的大帐跑马也得一盏茶的路程，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侍奉他们的奴隶。
他们平日对奴隶非打即骂，此刻就算听见了也因为惧怕不敢出来。
牧震虎急忙追出来要杀他，就见夜王挑了他们落灰的大弓，稳稳拉开瞄准营长的后背。
嗖——箭矢射断了营长的脊骨，他无声地翻身落马，被夜王的人拖了回来。
他认得牧九，唯一从猎场存活下来的少年，此刻就像地下爬出来的阎罗，身后百鬼都穿着骑兵营的铠甲。
他想要求饶，却看见牧九笑了，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笑容阴森：“我送你去见慕容显，好不好？”
未出口的惨叫声被夜风吹散了。
牧震虎领着人分发了腰牌，又把剥光的尸体运出城掩埋，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带着新任营长去找夜王。
夜王今天心情好得不正常，此刻正在看营长帐里的月川城布防图，听见人进来也不回头：“东西送过去了？”
新任营长也是跟着夜王的老人，长得虎背熊腰像北原人，心思却很细腻：“剁碎送到后厨了，保证那狗贼能吃个新鲜。”
夜王点头，道：“慕容显不怎么来这里，你们平日覆甲面，猎场的人发现异常也不敢说。五日后城破，慕容显一定会来找你们，到时候把他给我。”
营长单膝跪地：“是！”
东方天色将亮，夜王站在风口吹散身上的血腥气，牧震虎端水给他擦脸，发现他的袍子竟然没沾上一点血迹。
等他擦干净脸已经成了牧九的少年模样，就像厉鬼穿上了人皮，还冲牧震虎一笑。
笑得牧震虎一哆嗦，看他从帐里拿走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暖手炉，旁边摆着家信，是那营长要送给自己北原新婚妻子的礼物。
*
谢忱睡得并不安稳，他依然梦见了淮泗水底，可这次那五万士兵没有再看他，空洞死寂的视线反而落在他身后。
他猝然转身，浓稠的黑暗飞速铺展开，更深处似有巨大的怪物要挣扎爬出来。
谢忱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些黑暗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漆□□到眼前。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眼，瞳孔紧缩，扶着床沿咳得天昏地暗。
熟悉的寒意侵蚀着五脏六腑，他强撑着站起来要去拿泣露丸，脚却冻得没知觉，一头栽进了牧九的胸膛。
鼻梁被砸得生疼。
牧九仿佛被冰块砸在身上，立刻把人抱回床上去翻泣露丸，可药盒空空如也。
他们出门本就是买药的，可意外太多，就给忘了！
“我去烧水！”他想起身却被谢忱痉挛般地抓着手腕，那温度根本不像活人，等他烧完人就冻死了。
怎么办……
牧九从未这样慌张过，他从没想过谢忱会死在他面前。
他甚至想要去找慕容显，月川城最好的大夫都在他那，救不了谢忱就都杀了。
泣露丸的盒子被他一脚踩碎，咔嚓声就像细微的提醒。
通常寒毒都会以热性大补之物作为解药，可谢忱为什么没要人参鹿茸，却选择南风馆的泣露丸？
他只想到了一个词，香汗淋漓。
可真是个下作的寒毒。
他脱了袍子，把谢忱抱在怀里，手指握住了一团冰冷，就像绘图中的那个姿势一样，凑到谢忱耳边：“是不是这样也可以。”
谢忱冷的意识模糊，因为碰触惊惧的挣扎都被镇压。
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梦中，危险浓稠的黑暗死死的包裹着他。
冰冷的河水被纯黑挤开了，谢忱逐渐热了起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却被用力按了回去，眼眸紧闭
牧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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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哑：“别动。”
谢忱彻底清醒过来，可正是因为清醒，牧九为他驱散寒毒的动作就越发明显灼热
他眼尾又红又湿，纤长的眼睫湿成一片，余光瞥见地上碎掉的药盒，咬唇忍着，却没有出声阻止。
这是默许。
连谢忱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潜意识中并不排斥牧九。
他眼尾的皮肤太薄，牧九指腹掌心又有有刀茧，细密的刮过去，浑身都在颤抖。
这根本就是刑罚。
下一刻，谢忱止不住的颤抖，手指攥皱了狐毯，喘息急促却艰难道：“按住—不能，不可以。”
牧九有瞬间呆愣，却还是按他的话做了，谢忱抖得可怜，沾湿的眼睫如同羽翼颤抖，咬紧牙关根本无法承受。
那模样太诱人了。
牧九终究没忍住，一口咬在他无力后仰的耳垂上。
谢忱不防他这一下，痛的哭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脆弱，直接把牧九那层人皮给扒了下来，只想把他弄哭。
他拇指不动，却道：“怎么这么凉？”
那层茧子太粗糙了，谢忱真的哭了出来，想要说话却被捂住了嘴。
眼泪滑过牧九的掌心，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被那粗粝的茧子把玩。
都肿了。
等寒毒彻底消退，谢忱都湿透了，精疲力竭地靠在牧九颈窝半阖眼，似乎要睡过去了。
牧九手还握着，等人缓过来劲。
谢忱从没这么乖顺过，牧九抱着人爱不释手，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本性。
“怎么会中这么凶的寒毒？”他兴致好，连公子都不喊了。
谢忱正在缓劲，并不想说话，但牧九坏心眼地摩挲了一下。
谢忱用湿透的眼眸去瞪他，却发现此时的牧九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眼眸漆黑，分明还是那张少年的脸庞，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像梦中那团漆黑的深渊，让他猛然清醒，可稍有动作才发现自己还被牧九握在手里。
牧九的手指又动了，谢忱就按住他的手腕。
牧九手腕太粗了，他只能握住一半，牧九也没动，再等他的回答。
“和南楚打仗，他们打不过就下了毒。”谢忱言简意赅。
牧九像是信了，松了手。
谢忱说想休息，把牧九赶了出去，牧九转头就去找了林诃。
林诃诧异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云徽怎么中毒的？”
牧九点：“什么要求任你提。”
林诃喜欢这样直接的性子：“好，你伤好了之后和我比一场。”
“成交。”
林诃想了想，言简意赅道：“这毒本是南楚皇帝毒杀他兄长的，可不知怎么最后中毒的就成了他，为此他兄长大怒，为了逼南楚拿解药把四万俘虏都投了江，你跟他这么久，也该知道云徽这人性子软，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亲眼看这么多无辜之人为他而死，差点跟着一起跳了，被他兄长救了回来。据说两人就此闹掰了，云徽来这里大概率也是为了躲他兄长。”
牧九听完心就沉了下去。
四万人都能让他和手足决裂，那自己想杀慕容显，想踏平月川城。
谢忱……会怎么想自己。
晨光破晓，榷场晨钟洪亮浑厚，像是敲在牧九心上。
林诃侧头看向天空，道：“互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