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载着两人冲出东城门,一路朝天月山奔去。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骏马奔驰如流星,月川城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越来越小。
谢忱听着呼啸的风声,靠着结实宽敞的胸膛,眺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天月山脉如同白脊巨龙横卧在天地之间,隔开了境内和北原。
它看起来那样的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于是他对牧九说:“我想去看雪。”
牧九揽住他的腰,用披风把人裹在怀里,只露出了头,垂望的视线热烈狂野:“好!”
骏马再次疾驰,谢忱翻飞的袖袍如白鸟展翅,所有的桎梏噩梦都被甩在了身后,他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牧九喜欢跑马,在这样的风里开怀大笑。
谢忱也笑了起来。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跑了四个时辰,金乌西沉前终于过了天月山的雪线。
青黄相接的草木点着雪色,然后被彻底覆盖,天地间只剩下皑皑雪色。
马蹄慢了下来,鼻腔喷出阵阵热气。
“不能再往上了。”牧九道:“马上不去。”
谢忱伸手接住零星飘下来的小雪,点头和牧九一起翻身下马。
两人一马并行在雪线上,牧九也没问谢忱想去哪,只沉默地跟在他左右。
皑皑白雪中突然发现了一点红。
两人绕过去发现竟然是一株老梅树,在料峭寒雪中兀自绽放,树下如那小姑娘所说,立着牧老将军的坟冢。
谢忱没想到真的在这。他正了衣冠,掸走肩头浮雪,上前恭谨认真地拜了三拜。
牧九站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模样一起拜了,起身时眼神有点坏,像是干了不为人知的恶作剧。
谢忱扫去墓碑上的积雪,纯白的背影和红梅相映成景。
他环视四周,“挑位置的人用了心。这里很好。”
他将来也想埋在这里,能和牧老将军作伴,也是三生之幸。
牧九往外走了两步:“嗯,视野最好。”
谢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断崖,视野开阔,能隔着风雪看到整个月川城和它身后的太白道天险,更远处的汉水周围散落着其他四郡。像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咫尺千里,壮丽恢宏。
可他只看到了被红尘碾碎的白骨堆成了山,汉江都是红的。
自己渺小的被埋在其中,压得喘不过来气,第一次有了诉说的欲望:“十八年前,我跟随大哥入明雍,路边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有人向我乞讨,我转身拿口粮的功夫他就饿死了。”
牧九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以为自己早就铁石心肠不会再有想法,可看到谢忱这模样却说不清什么感受。
那一刻他奇异地明白了谢忱,他不是在感慨这样的世道,他是在愧疚自己救不了人。
“我就问大哥,怎么才能救他们。大哥只捂住了我的眼,没有说话。”谢忱仰头闭上了眼,任由风雪扑面:“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救他们。”
十多年来他们兄弟两人汲汲营营,甚至架空了慕容帝,谢如晦权倾朝野,南楚恰好来犯。
简直天赐良机,他以为这会是止战之战,他们会一起结束分裂,会迎来新的曙光。
可那四万冤魂击碎了他,讥讽他的单纯和一无是处。
黎明前的黑暗是那样的浓稠,让他看不到希望。
他再次从呼啸的山风中听见淮水下冤魂的哀鸣,月川城下皑皑白骨流下血泪,羸弱的妇人无助地抱着幼子躲避着马蹄刀光。
“救我……”
“谁来救救我们……”
每一片雪花都带着万钧之重,落在谢忱肩上。
他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可实际上他仍站在那里,脊背挺拔如松,只等最后一片雪花将他压折。
酒液倾泻如同飞光。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1]”
他声落之时,山风呼啸而起,声势浩大如同万鬼齐哭。
谢忱被狂风往前吹,像是暴戾的催促和呼唤,如瀑的长发和衣袖在狂风中凌乱翻飞,彻底融入了这场风雪之中,牧九被吹得闭眼,可他再睁眼谢忱就往山崖下跌去!
他心跳都停了,疯狂扑上去抓人:“公子!”
谢忱脚下一空,神志瞬间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踩在了边缘的浮雪上,身体一轻就要往深渊坠落。
以他的身法有充足的时间自救,握住鞭子的手却又松开了。
坠落的失重感就像解开沉重枷锁般轻松,他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过,就像飞鸟。
谢忱甚至在渴望最后的解脱。
下一刻,所有的重量猛然回归,手臂都被拉得生疼。
谢忱愕然向上看,牧九竟也跟着跳了下来,整个身体都坠在悬崖外,只有一只手紧紧抓着裸露在外的凸起,已经被划的满手血。
血滴落在谢忱脸颊,梦魇中的妖魔鬼怪彻底消失了。他喝道:“松手!”
牧九咬着牙青筋暴起,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重了。
谢忱缓和了语气:“我本就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你活下去替我去明雍告诉大哥,就说我——”
牧九咬着后槽牙道:“我不去,你要是敢松手,我就跟着你跳下去!”
他说这话的狠绝模样让谢忱诧异陌生。
谢忱已经背负足够多的人命了,再多一条就能把他彻底压垮,他绝不能让牧九为自己陪葬。
没曾想到这里会遇见这么个冤孽。他握紧长鞭往上卷住凸起分担了牧九的重量,牧九拽着人翻上了断崖,在雪堆里滚成一团。
谢忱只觉天旋地转,然后被牧九抱在怀里,对上他愤怒的双眸,下一秒那龇牙炸毛的小狼就狠狠地亲上了他的双唇。
谢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血腥滚烫的双唇,冰封许久的心脏突然裂开缝隙,疼得他皱眉。
谢忱的双唇也被染红了,他茫然道:“为什么?”
牧九原本是气狠了,就想给他个教训,却从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求生的些许挣扎,于是他握住谢忱的手道:“因为我喜欢你。”
谢忱的声音如同山风一样空灵,又问:“为什么?”
牧九抱得更紧了:“因为你救了我。”
“你给我饭吃。”
“你给我买衣服。”
“你还给我买马。”
牧九明明只是回答他的话,却自己先顿悟了。
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就该喜欢这么好的人。
谢忱逐渐从噩梦中浮了出来,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牧九嘴里的喜欢,有些惊愕。
原来喜欢这么简单吗?
他散乱的视线收拢,认真地描摹着牧九的眉眼,像是懵懂稚子在感受真实。许久之后露出浅淡的笑意,那眼神如春雪融化,牧九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谢忱揉了狼崽的脑袋,终于活了过来:“别说胡话,先起来。”
两人滚了一身雪,牧九去捡掉落的披风,谢忱坐牧老将军墓碑旁放空出神。
突然白茫茫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抹红。
他抬眼看去,牧九以花枝为剑,翻了个极漂亮的剑花邀功似的把花递到他面前。
冷香扑鼻。
“送给公子!”牧九眉梢眼角都在问我是不是很聪明。
谢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可牧九却察觉到了些许不同的柔软,那是因为自己。
可他又有点危机感,如果别的近卫也这么舍命救他呢?
于是他凑过去问:“如果当时猎场里的不是我,你也会救吗?”
谢忱半真半假地说:“会。”
牧九眉眼的飞扬转瞬变成了委屈,如果有尾巴和耳朵,大概都耷拉在地上了。
那模样顿时把谢忱逗笑了,安抚地捋毛:“所以我遇见了你。”
牧九眸色微动,也露出了笑容:“对,所以我遇见了你。”
我该遇见你,抓住你,拥有你。
*
两人回到月川城已经是后半夜,人马在草原独行最容易遭到狼群伏击。谢忱听见了好几次狼嚎,但并没有遇见狼群。
城门紧闭,谢忱用脸刷开了城门回到了宅院。新买的东西都还蹲在院子里,乱七八糟地没有收拾。
谢忱也顾不得那么多,他已经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沾着枕头就要睡,牧九看他嘴唇都被冻得青紫,要叫人起来沐浴。
谢忱被喊得烦,直接用被子蒙住头。
牧九第一次见他这么活人气的一面,挑眉轻嘶了一声,觉得有点可爱。
他先出门去烧热了水,然后回到屋里二话不说掀了谢忱的被子,把人扛在肩上放到了浴桶里,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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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泡个澡,就不会生病了。”
谢忱沾到热水的时候人还懵着。
牧九看人要往水里滑,单手握着他后颈稳住人。眼神不由自主地顺着小巧的喉结往下走。
谢忱领口微散,锁骨就露了出来,盛着一泓水珠从白皙的皮肤滑下,单薄的中衣被热水打透了,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流畅,骨肉亭匀的腰线,让人看一眼就想握住,做些旖旎的事。
衣袍在清澈的水中起伏,更深处的风景一览无余。那处也干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牧九的目光盯在那处,根本无法挪开,他的视线太灼热了,以至于谢忱都清醒了。
他看清了牧九眼眸中熊熊燃烧欲望,却没有遮掩,轻飘飘地问:“在看什么?”
牧九从那声音中听出了危险,咬着牙强迫自己闭上眼,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我出去烧水!”
谢忱看着牧九写满不甘和占有欲的背影,想到了断崖时牧九的模样,觉得自己好像在训一匹小狼,狼比狗危险得多,驯服成功时也格外有成就感。
小时候养过狗,是记忆中少有的快乐的时光,谢如晦替他镇场子,声音低沉温润:“训权就像驭人,不想被他反噬就要让他怕你、惧你、忠诚于你。”
熟悉的声音驱散了谢忱浅淡的笑意。
他把自己沉入水底,想要抵抗那段回忆,却越陷越深。
淮泗之战后,谢如晦把战俘投江逼得南楚民愤四起,被迫交出了半副解药,保下了谢忱的性命。
谢如晦把他藏起来养伤,可他根本无法入睡,淮水下的尸体在他梦里被泡成了白骨,死不瞑目。
就算有半副解药吊命,他也日渐消瘦,甚至无法起床。
谢如晦知道他的心结,每日派人给他送书解闷,不想那每日送书的小童竟然是淮泗的刺客。
谢忱看着直冲自己胸口的匕首,不躲不闪,仿佛是梦寐以求的解脱。
可那一刀没能落在他身上,谢如晦推门而入,一剑砍断了小童的手臂。
鲜血喷溅了谢忱满身,脸颊的鲜血逐渐没了温度,冰凉刺骨。
那小童见刺杀不成,愤怒地诅咒谢忱:“你怎么不去死!你害死了我大哥,我父亲!是你害死了淮泗四万好男儿!”
凄厉的诘问震得谢忱心神动荡,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谢如晦眼眸森寒:“拖出去,斩了。”
“不……”谢忱紧紧拽住谢如晦的袖摆,哀求道:“不要……”
可近卫不听他的,小童被拖了出去压在院子里,咒骂不止。
谢如晦就在这声音中垂头看谢忱:“愿意和我说话了?”
谢忱吃力地仰头去看谢如晦:“哥……”
他想说别再为自己杀人了,可对上谢如晦森然深沉却只有自己的双眸,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垂眸想要避开谢如晦幽深的却被捏着下巴,不准躲开。
“谢忱,我不准你死。”谢如晦第一次喊谢忱的全名:“如果你死,我就让淮泗诸郡所有人给你陪葬。”
谢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即便如此谢如晦也不放手,就让他在自己掌心咳,看他苍白的脸颊咳出血色才缓缓掏出巾帕轻柔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渍。
谢忱半个身体都伏在谢如晦怀中,给他顺气的掌心带着不可违逆的力量。
谢忱觉得自己被他握在手里,毫无反抗之力,那一刻的谢如晦仿佛成了梦魇的实体,就算死亡也无法摆脱。
他第一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
可都被谢如晦抓了回来,甚至把人给锁在了床上。
谢忱在屡次斗智斗勇中逐渐恢复了元气,在最后一次逃跑时,谢如晦提剑立在出口,把长鞭扔给他。
“只要你能在亲兵追来之前从我手中逃走 ,我就放你离开。”谢如晦拔剑指向谢忱:“否则就好好留在我身边。”
过去十几年谢忱从未赢过谢如晦,可这次谢忱赢了,因为谢如晦在决胜之时猝然收剑。
谢忱在擦身而过时,道了声谢。
谢如晦的身影就越来越淡,就像此刻潜伏在身体中的寒意。
明明看不到了,却依然知道他存在。
一只手猛然把谢忱拽了出来,牧九看着差点把自己淹死的水鬼:“你是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