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地底,吵得厉害。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吵,是几千个声音同时在脑子里挠。
自从把那篓子“藕渣”倒进了磨坊,化作黑丝渗进了地脉,朱宁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哪吒的骨头虽然烂了,但那股子“灵”劲儿还在。
它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方圆千里内哪怕一只蚂蚁翻身的动静,都顺着地气传到了朱宁的耳朵里。
流沙河底,沙悟净正在磨牙,咯吱咯吱,像是两块砂轮在对搓。
矿坑深处,熊山带着铁浮屠在砸石头,每一锤下去,岩层的震动都像是在朱宁的头皮上敲鼓。
还有山脚下,第五天门外,那些排队交钱的散修和小妖,心跳声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太噪了。”
朱宁坐在黑风洞的王座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没穿上衣,暗金色的脊背紧贴着椅背。
椅背是活铁打的,此刻正随着他的烦躁而微微蠕动,伸出几根细小的触须,想要安抚(或者刺入)他的皮肤。
“地奴。”
朱宁的声音很轻。
但顺着那张“藕网”,瞬间在地奴的脑子里炸响。
“在……”
地奴正在后山给木吒这盏“人油灯”添土,听到召唤,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木吒的一根树根大腿给掰断。
它连忙钻进地道,没一会儿,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王座旁边的地缝里探了出来。
“主人……有什么吩咐?”
“这张网,太灵了。”
朱宁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哪吒是三坛海会大神,耳朵里听的是四海龙吟,眼睛里看的是三界风云。他的骨头铺在地上,连只虫子放屁的声音都给我传回来。”
“我受得住,但这山受不住。”
朱宁能感觉到,黑风山的地脉因为承载了过量的信息,正在微微发热。
那些刚长出来的修罗莲,叶片边缘都卷曲了,像是被过载的电流给烫伤了。
“得加个筛子。”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从流沙河底捞上来的“沉河石”,常年被弱水泡着,最是沉闷,不通音讯。
“把这块石头,塞进那个磨坊的池子里。”
朱宁把石头扔给地奴。“堵住那个出水口。”
“让那些声音先在池子里沉一沉,把那些没用的废话、杂音都给我滤掉。”
“只留下……”朱宁眼底红光一闪。“有杀气的,有油水的,还有想造反的动静。”
“遵命。”
地奴抱着那块死沉的石头,钻了回去。
一炷香后。
脑子里的嘈杂声突然轻了。
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那种无孔不入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节奏的律动。
咚。
咚。
那是黑风山的心跳。
还有几条清晰的“线”,在脑海中亮起。
一条连着流沙河,那是沙悟净的饥饿。
一条连着矿坑,那是熊山的狂热。
一条连着第五天门,那是鼠老大的贪婪。
“清净了。”
朱宁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重新把意识沉入地下。
这次,他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距离黑风山八百里外的一处荒坟坡,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声音正在密谋。
“……那黑风山的过路费太贵了,咱们这点家底,哪够交的?”
“听说那山后头有条小路,以前是采药人走的,没封死……”
“今晚子时,咱们摸过去,只要过了那片雷地,就能省下一大笔……”
朱宁睁开眼。
笑了。
“想逃票?”
他拿起手边的骨笛,轻轻敲了两下。
嗡。
信号顺着藕丝网络,瞬间传到了第五天门。
正在界碑上数钱的鼠老大,动作一顿。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阴影里的五百铁浮屠挥了挥手。
“留下一半看门。”
“剩下的,跟我走。”
鼠老大舔了舔嘴角的锯齿。“大王说了,八百里外,有几只迷路的小羊。”
“咱们去……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