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的水位,涨了。
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河底有个庞然大物在翻身。
沙悟净逆流而上。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次蹬地,都会在河床上留下一个深坑,激起的泥沙把原本清澈(虽然死寂)的河水搅得浑浊不堪。
他越往上游走,那股子“脏”味儿就越浓。
水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断裂的兵器碎片、烧焦的兽骨、还有一些泛着油光的黑色泡沫。
这些都是黑风山的“厨余垃圾”。
但在沙悟净眼里,这是满汉全席的前菜。
他张开大嘴,像是一条清道夫,把这些垃圾统统吸进肚子里。
“嘎嘣。”
他嚼碎了一块废弃的臂刀碎片。
“咕噜。”
他喝了一口带着雷毒的脏水。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原本靛青色的皮肤上,开始长出一层层暗红色的锈斑。
那个胸口的空洞,已经被黑色的肉芽填满了,甚至长出了一块类似护心镜的骨质硬壳。
终于。
他到了。
前方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暗河出口。
黑色的脏水像瀑布一样从洞口喷涌而出,带着轰隆隆的巨响,砸进流沙河里。
而在那个洞口上方的岩石上。
站着一只鸟。
一只漆黑的、只有巴掌大的乌鸦。
游子。
它歪着头,那双死寂的眼珠子,盯着从水底冒出来的那个庞大怪物。
“嘎!”
游子叫了一声。
“卷帘大将,别来无恙。”
沙悟净停下了。
他浮出水面,半个身子露在空气中。
那张狰狞的大脸上,挂满了水草和黑泥。
“鸟?”
沙悟净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出来的,带着回音。
“你是那座黑山上的?”
“黑风山,游子。”
乌鸦梳理了一下羽毛,并不畏惧这头饿鬼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之气。
“我家大王算准了你会来。”
“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
“候着?”
沙悟净冷笑一声。
他举起手里的降妖宝杖。
那是一根用月宫桂树的枝干打磨成的兵器,重五千零四十八斤。
“候着给我加餐吗?”
“正好。”
沙悟净舔了舔嘴唇,露出两排被金刚砂磨得尖锐无比的獠牙。
“这河里的东西我都吃腻了。”
“还没尝过这种会说话的鸟是个什么味儿。”
他猛地挥动宝杖,带起一股腥风,砸向那只乌鸦。
游子没躲。
它只是张开嘴,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珠子。
银灰色的,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雷纹。
龙锈。
“啪。”
珠子撞在宝杖上,瞬间粉碎。
一股子极寒的龙气和雷毒炸开。
“滋滋滋!”
降妖宝杖虽然是神兵,但也被这股脏东西烫得冒起了青烟。
沙悟净的手一抖,差点握不住兵器。
“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
他从这股气息里,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西海龙族的血味,也是他在天庭时最讨厌的雷部那帮人的臭味。
“我家大王说了。”
游子飞高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悟净。
“你胸口那个洞,天庭补不上,观音补不上。”
“但我家大王能补。”
游子指了指身后那黑洞洞的排污口。
“你刚才吃的那些,不过是些刷锅水。”
“真正的硬菜,都在山里。”
“想吃吗?”
沙悟净沉默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新长出来的硬壳。
那种充实感,那种不再漏风的温暖,让他无法拒绝。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
或者是身为“卷帘大将”最后的尊严。
“想让我给妖精当狗?”
沙悟净咬着牙。
“我是天庭正神!是玉帝亲封的大将!”
“正神?”
游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嘲笑。
“看看你脖子上挂的那串东西吧。”
它指了指沙悟净脖子上的九颗骷髅头。
“那是九个取经人。”
“九世的好人,九世的功德。”
“你把他们都吃了,也没见你变回神仙。”
“反倒是越吃越饿,越吃越像个鬼。”
游子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我家大王说了。”
“这九颗头骨,你留着也没用。”
“不如拿来当个‘投名状’。”
“把这九颗脑袋交出来,换一个‘第五天门’守河大将的位置。”
“这流沙河,以后就是你的饭盆。”
“只要你守好这扇后门。”
“山里的活铁、雷浆、龙血……”
游子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管饱。”
沙悟净的手松开了。
降妖宝杖“当”的一声砸在河底的岩石上。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九颗骷髅。
那空洞的眼窝里,仿佛还在嘲笑他的落魄。
管饱。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饿了几百年的鬼来说,比什么天条、什么神位,都要重上一万倍。
“好。”
沙悟净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骷髅项链。
“拿去。”
他把那串代表着九世取经人的头骨,扔向了游子。
“告诉那个黑熊精。”
“要是饭不够硬。”
“我就连他的骨头,一起嚼了。”
游子抓住那串骷髅。
沉甸甸的。
“放心。”
游子振翅高飞,向着黑风山的方向掠去。
“黑风山的席面。”
“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河水翻涌。
沙悟净重新沉入水底。
但他这次没有跪着。
他盘腿坐在了那个排污口的正下方。
张开大嘴。
像是一个贪婪的漏斗,等待着从黑风山流下来的……
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