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正狠狠地瞪着傅红雪。
他离西域白驼山已近半月,叔叔曾定下规矩,凡是出远门,每隔七日都需要寄一封家书,详述行踪,可他这几日心神飘荡,竟将此事全然忘却。
方才见白驼山信鸽掠空而至,暗叫不妙,幸而信已夺回,匆匆扫过,见书信中虽有关切问询,却无要押他回山的言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再一瞧傅红雪,一股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家书私信,岂容外人拆看?傅红雪方才那电光石火般的夺信手法,分明是疑他暗中传讯,图谋不轨。
他欧阳克虽非君子,行事向来只凭喜怒,狠辣手段也不是未曾使过,但未做便是未做,凭空遭人猜忌,实在恼人。
傅红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竟微微闪避,显然亦知理亏。
欧阳克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无理时尚要搅弄三分,如今占了理,更不肯轻易罢休。
欧阳克立即主动朝前一步,目光如细针般刺去:“你疑我借传信害你?”
傅红雪唇微启,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截断。
“你身上所中的是我独门之毒,”欧阳克又逼近一寸,“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若真要取你性命,何必费这周章,行什么暗中传信的伎俩?”
傅红雪低声道:“我……”
欧阳克眉梢一挑:“你什么?”
小巷窄得仅容二人侧身,傅红雪被他迫得向后微退,肩背已贴上粗砺的土墙,欧阳克却未停顿,反而又近一步,两人衣襟几乎相叠,气息清晰可闻。
“所以在你看来,”欧阳克冷嗤一声,“我便是那等龌龊之辈,只敢躲在阴沟里耍诈的货色?”
“……是不是?”
最后三字几乎是呵在傅红雪唇边。他已退无可退,只能看着那张俊美得近乎逼人的脸越靠越近——
怒意染亮了那双眼,额前几缕散发随着动作轻晃,扫过他下颌。耳垂上那枚银蛇坠子不住微颤,折射着碎冰似的光。
身前是欧阳克温热的气息,身后是冰冷的墙,傅红雪喉结轻轻滚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偏开视线。
“……不是。”他低声说,静了一瞬,又抬起眼,目光落回欧阳克眉眼间,认真道:“……对不起。”
欧阳克盯着他难得流露的歉然神色,板着的脸险些没绷住,他重重一哼,转身背对,三两下便将那封家书撕得粉碎,扬手撒入巷角尘土之中,随后拍了拍手,头也不回道:“去,马上给我买套上好的纸笔来。”
“好。”傅红雪应得极快。
欧阳克听罢,这才转身,唰地展开折扇徐徐摇着,又添一句:“再寻个干净能吃酒菜的地方,我要这里最好的。”
“好。”傅红雪再次应下,竟比先前更显顺从,当即转身朝巷外走去,步履沉稳,当真一丝不苟地办这两桩吩咐去了。
欧阳克看着他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撇了撇嘴,傅红雪行动迅速,他心下受用得很,花自己的钱他尚且不心疼,花别人的钱那就更是理所当然,毫无负担了。
不多时,傅红雪便引他至集市另一端一座二层小楼,二人临窗而坐,栏外市声隐约,清风拂面。
欧阳克铺纸研墨,方提起笔,那只送信的灰鸽便扑棱棱落在他肩头,继而轻盈一跳,竟安安稳稳蹲在了他发顶,不时低低咕咕两声,鸽子脑袋随着笔锋走势一点一点,宛若监工。
傅红雪静坐一旁,他默然瞧着,心中忽地一动,这欧阳克身边的生灵,仿佛都沾了几分说不清的灵气。
欧阳克运笔如飞,片刻间一封信便已写成,内容无非是路途顺遂,中原风物新奇,诸事皆安,请叔父勿念云云。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截小巧竹筒装入,系于鸽足,走至窗边,抬手轻轻一送。
灰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匝,便朝西北疾射而去,渐化天边一点微影。此鸽将先至附近暗桩,再经驿站层层传递,终抵西域欧阳锋手中。
如此,叔父收信知他安好,便可继续潜心闭关。
欧阳克心头一松,甚至浮起几分自得,回身时,却正对上傅红雪静默望来的目光。他立刻眼风一扫,瞪了回去。
傅红雪见他瞪来,竟主动开口:“接下来,你想要去哪儿?”
欧阳克眉眼稍霁:“自然是去寻回我的白驼,那可是万里挑一,品相最好的,鞍鞯行囊里还有不少我心爱之物,岂能白白便宜了无名居那帮人?”他眼波一转,睨向傅红雪,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挑衅:“再回无名居,你敢不敢?”
傅红雪并未立刻作答。他垂目看向膝上横置的刀,片刻,才抬眸握住刀柄:“好,我去。”
欧阳克挑眉:“什么叫你去?那我呢?”
“你留在此处,或另寻安稳之地等候。”傅红雪回道,“我独自前往,设法带回你的坐骑。”
“那怎么成?”欧阳克当即蹙眉,一副忧心模样,“你若走了,留我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处,万一遇险,岂非任人鱼肉?”他见傅红雪神色不动,又放软声气,眼睫轻眨,“不如这般,我同你一道去,只远远跟着,绝不靠近无名居,不教旁人瞧见,你……总不忍心真将我丢在此地,提心吊胆罢?”
傅红雪默然片刻,道:“你不是尚会用毒么?”
欧阳克听罢,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你什么意思?”
这动静,叫店中伙计立即赶来,堆笑躬身:“二位客官,还有何吩咐?”
欧阳克将折扇一收,冷声道:“结账。”眼风扫向傅红雪,“他付。”
傅红雪已将手探入怀中取银两,那伙计却笑道:“这位爷且慢,您二位的酒菜钱,已被邻座那位公子代为结清了。”
欧阳克面露疑惑,问道:“哦?是哪位善心人?”
伙计连忙指向二楼雅座方向,那竹帘此刻已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撩起些许,露出一张带着故作温和笑意的白净脸庞,看上去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人见欧阳克望来,遥遥举杯,笑意愈深,目光灼灼,竟似黏在他脸上一般。
““幸会。”那人嗓音刻意放得温软,却掩不住一股浮浪之气,“似阁下这般神仙人物,在下在这边城盘桓多日竟未得见,实属遗憾,不知公子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呢?”
欧阳克侧首,眼波在那人身上轻轻一掠,爽朗一笑:“你要是想交朋友呢,那就得先报上自己的名号,若是无名无姓之辈,便无需和我客套了。”
锦衣男子笑容更浓,目光不离欧阳克面容:“在下慕容明珠,姑苏人士,不知公子可曾听闻姑苏慕容?”他报出姓名时,语气中隐有自矜之意,仿佛这四字在江湖上颇有分量。
傅红雪闻言,眉头当即一蹙。
慕容明珠又道:“这边城大漠,风光虽壮,终究枯寂少颜色,今日得见公子,方知这小小店中竟藏绝色,是在下失礼了。”目光愈发肆无忌惮,“不知公子可否赏光,随在下另寻一处清雅所在,品茶斟酒,好好……叙谈一番?”
这慕容明珠眼神是赤裸裸地黏在欧阳克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欧阳克却仿佛全然未觉,反而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微弯:“更清闲的地方?不知慕容公子指的是何处?”
他这般反应,倒像是要应承下来。
慕容明珠喜道:“公子随我去便知。”
“他不会去的。”
傅红雪声音陡起,冷如寒铁。
慕容明珠那黏腻目光,他早已看得分明,见欧阳克竟似懵懂欲应,傅红雪心头那点不耐骤化作凛意,他再不迟疑,一步踏前,手臂疾伸,已将欧阳克猛地拽至身后,用自己身形严严实实隔断慕容明珠视线。
“收起你的心思,滚开。”傅红雪语声不高,却如浸霜刃,字字皆含警告,他抬眼直视慕容明珠,目光如电,隐透杀机。
慕容明珠陡然被阻,先是一怔,待看清傅红雪不过是个衣着寻常,面色苍冷的黑衣刀客,脸上那伪作的风流笑意顷刻收起,换上一副倨傲阴鸷神色。他将傅红雪上下打量,冷笑道:“哪里来的莽夫,也敢坏本公子好事?我看上的人,从未有不得手的,识相的快滚,莫要自讨苦吃!”
身后几名劲装护卫闻言,齐步上前,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傅红雪不再多言。
他右手仍将欧阳克护在身后,左手却如电光石火般探出,并未拔刀,只以连鞘刀身向前一点一拨。
动作只在一瞬!只听砰砰数声闷响,伴随短促痛呼,那几名扑上的护卫已如滚瓜般倒摔出去,撞翻楼梯旁桌椅,碗碟碎溅满地。慕容明珠脸色大变,未及应对,傅红雪刀鞘末端已如毒蛇吐信,直点他胸前大穴。
慕容明珠慌忙格挡,然傅红雪这一击劲力沉猛,慕容明珠只觉巨力撞来,胸口一闷,脚下踉跄,连退数步险些滚落楼梯,狼狈扶住栏杆方才站稳,一张白面涨得通红。
傅红雪看也不看满地狼藉与惊怒的慕容明珠,反手扣住欧阳克手腕,低喝:“走!”身形已如鹞鹰掠起,携欧阳克自二楼栏杆翻身跃下,稳稳落在一楼地面,随即步履不停,迅疾没入门外街巷人潮之中。
直至远离饭馆,在一处僻静巷口驻足,傅红雪方松手,面色依旧沉冷,眉峰紧锁。
欧阳克抬眼瞥了瞥傅红雪紧绷的侧脸,竟似埋怨般低语:“人家好歹请了顿酒菜,你何必动手伤人呢?”
傅红雪闻言,倏然转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不禁想:他怎会半点也瞧不出?那慕容明珠的意图,几乎已写在脸上!
“你看不出?”傅红雪语带愠意,“那人……”
“那人怎么了?”欧阳克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傅红雪深吸一气,耐着性子冷声道:“慕容明珠,是江湖上有名的败类,尤好……男色。他仗家世武功,行事肆无忌惮,武功不及他,又被他看中的男子,落入他手,往往离奇失踪数日,再现身时……”他顿了顿,目中寒光一闪,“多半神智受损,功力尽废,你方才……”
话未说完,欧阳克却噗嗤一笑,截断了他。那双桃花眼弯如月牙,眼底流转着促狭又了然的光。
“我知道啊,我又不笨。”欧阳克轻摇折扇,语调悠然,“他出来的第一眼,我瞧出他很中意我了,那眼神黏糊糊的,我的确不大喜欢。”
傅红雪蓦地一顿:“……你知道?”
“自然。”欧阳克眼梢笑意更深,忽地欺近一步,压低嗓音,那调子里掺着三分戏谑,七分捉弄,一字字轻飘飘送进他耳中:“因为啊,我也很中意男子。”
傅红雪瞳孔微缩,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喂,”欧阳克斜睨着他,扇尖在掌心轻轻一叩,“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他忽又凑得更近,气息几乎拂到傅红雪颊边:“你要嫌弃也来不及了,毕竟救你那回……”
他略顿一顿,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我们便已亲过了。”
语句轻飘飘的,却又沉沉砸下。
“你已经与一个男人……亲过嘴了。”
傅红雪整个人陡然僵住。
脸上神情瞬息凝固,从最初的愕然,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动,最终化作一片空茫,仿佛骤闻天外诡语,竟不知如何应对。
难道是自己昏迷之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欧阳克俯身贴近的画面。
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此刻明晃晃映出巨大的茫然与无措,视线仓促落在欧阳克含笑的脸上,又如触火般倏地移开,平添几分罕有的狼狈。
欧阳克瞧他这副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倏然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中折扇几乎握不稳,眼尾都沁出些许泪意。
“哈哈哈……你想什么呢!”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抬起扇子虚虚点向傅红雪仍旧僵硬的脸,“骗你的!我哪儿亲过你?你那日昏迷不醒,唇上不是血污便是尘土,脏得很,谁下得去嘴啊?”
说着又凑近些许,近得能看清傅红雪骤然收缩的瞳孔,这才悠悠然续道,语调轻快得教人牙痒:“你呢,也不必自作多情,我挑男人的眼光啊……可高得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