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小毒物》 1、小毒物初长成 他周岁净身时,欧阳锋以指蘸血,在他背脊写了一个克字——愿你克己,克敌,克天命。 欧阳克出生在白陀山巅的暖雪阁。 那时腊月三十,雪片大如席。 他娘名叫阮情,是个中原女子,欧阳锋与兄长在武林闯荡时,在西湖畔救下这个被仇家追杀的孤女,她听闻西域有雪,便跟着这对兄弟跋涉千里,从杏花烟雨的江南来到这黄沙白雪的西域。 娘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欧阳克也没有爹,他从小跟着叔父欧阳锋长大。 欧阳锋第一次见到他这个侄儿,是在华山论剑之后,他踏着深及脚踝的积雪夜归白陀山庄,身心俱疲。 他兄长欧阳骏在华山顶上殒命,欧阳锋虽闯出五绝的虚名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步履沉沉,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嫂嫂,而老仆直接砸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嫂嫂在几月前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夜,欧阳锋黑袍尽湿,雪水沿鬓角滴落,像一条条细小的白蛇,他端详着摇篮里裹着厚棉的婴儿,心绪难宁。 他兄长没有生育能力,这是欧阳家的秘辛。 整个白陀山都曾为这个中原女子的温婉而侧目,欧阳锋仍记得,兄长大婚前夜,红灯笼映雪,他心中五味杂陈,一场酩酊大醉后,竟与嫂嫂行了荒唐事,次日天未亮,他便策马远走,一头扎进中原的刀光剑影里。 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他却全然不知。 欧阳锋如梦初醒,明白了兄长临终前叫他一定要回到白驼山的用意,可他尚未偿还对嫂嫂的亏欠,阮情已心气衰竭,油尽灯枯。 欧阳克的娘亲就躺在狐裘榻上,脸色比裘毛还白,她听见脚步,勉强睁眼,目光先落在孩子,再移到欧阳锋身上。 “锋哥。”她看清欧阳锋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合上眼,轻声道:“把孩子抱来,让我…让我再看一眼。” 欧阳锋单膝跪到榻前,将婴孩放进她臂弯。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的额。 “他没有名字,没来得及。”她道,唇色被病气啃得发白:“就由你取罢。” 欧阳锋怔了怔,他看着那个半岁大的孩子,心头忽地一颤,脱口而出:“克。” “就叫他欧阳克罢。” “好,好…我的克儿。”阮情闻言,微微点头,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幼儿的脸蛋,可眼中忽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哀戚,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了欧阳锋的手腕。 窗外风雪骤急,猛烈拍打着窗棂,震得屋内哐啷作响,婴儿被惊醒睁眼发出了呜咽声,而阮情就那样死死盯着欧阳锋,喉间已涌起腥甜,却倔强地一言不发。 欧阳锋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一定…要照顾好克儿,他,他是……” “我知道。”欧阳锋低声回应。 这一句叫阮情悬心落地,她松了手,合上眼,整个人的活气都散在空气里。 欧阳锋将啼哭着的欧阳克紧紧抱在怀里,浑浑噩噩地走出屋子,在雪灯映照的窗前坐到天明,他以内力源源不断地护住怀中这脆弱的生命,直到孩子睡去,他才恍然回神。 孩子脸小得不及他掌心,眉心却攒着,像随时要哭,又像随时要笑。 欧阳克没哭多久便又睡了,哭声细弱引得欧阳锋伸手探进襁褓,指腹轻轻按在孩儿的颈侧,欧阳克脉象急促而微弱,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嫂嫂临终那夜,雪飘进窗棂,她却执意开窗,说要让孩子先见见白陀的雪。 雪是寒的,雪也是净的。 嫂嫂大概是不愿那些关于私通、□□的污名也沾染到这个孩子身上,兄长欧阳骏永远是这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而他欧阳锋,此生此世都只会是他的叔父。 欧阳锋有很长一段时间将其余事情搁置,一心来照料这个孩子。 欧阳克太小,被饿醒时,小嘴蠕动却吮不到乳,只能急急地哭,原先照顾他的奶娘被欧阳锋遣走,堂堂白驼山少主在五个月大时,差点被饿晕过去。 欧阳锋性情多疑,必不会将孩儿的安危随意交到他人手中,他只指定两位家仆随身照顾,又命人专寻新鲜的羊奶,必先试毒,方肯喂进欧阳克嘴里。 欧阳克就这样和他叔父睡在一间屋子里,小儿生性玩闹,但往他手里放一颗宝珠就能分散许多精力,他也会歪着头,眼睛好奇地盯着在旁打坐练功的欧阳锋。 榻边,多半会放着一只鎏金小鼎温着羊乳,鼎盖雕蛇,信子吐作气孔。 羊乳滚,声如细雨,欧阳锋从怀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倾两滴琥珀浆液。 玉蜂浆,千金一两,可护心脉养胎息,欧阳克算是个早产儿,天生体弱,日后若要习武定要好生调理,欧阳锋一心崇尚武学,白驼山的规矩也是一脉单传,他自然不会叫自己的孩儿日后成为庸人。 浆落乳面,绽出一圈金晕,欧阳锋拿银匙轻搅,香味像初春第一瓣桃花。 孩子闻到味,哭得愈发急。 欧阳锋抱他入臂,姿势僵硬,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臀,像捧着一瓮易碎的毒酒。 安抚好幼儿,才取银匙递到唇边,小嘴猛含,咕咚咕咚,三匙即止,玉蜂浆性烈,月婴只能少食。 孩子却意犹未尽,舌尖追着银匙,发出细弱的哭闹声。 欧阳锋被那声音钉住,他忽然想起兄长在世时说的话:“锋弟,你练毒练到心里长茧,等哪天你肯为一个人放下杀念,那人才真是你的软肋。” 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却像被雷火劈中,愣了片刻,忽而仰首大笑,笑声如铁石相撞,震得窗棂积雪簌簌而落。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欧阳克正吮吸自己的手指,见他笑,竟也不再哭闹,咿呀咿呀地跟着笑起来,还顺手揪了一把欧阳锋的头发。 白驼山有了欧阳克的存在,庄中都甚少见血,欧阳锋仍不信报应,却信风雪会伤人,孩儿太小,一根指节都能被寒意折断,他索性把屠刀放远些,让敌人的血少溅一点。 刀鞘蒙尘,蛇奴收毒,连廊下那口专喂秃鹫的铜盆也洗得发亮,不再腥臭。 白驼山的风雪依旧,却像被一层软絮隔住,再不能轻易割破人的脸。 欧阳锋把寝屋那张窄小的玉榻拆了,换上一座西域进贡的整片暖玉榻,足有六尺宽,三面围了狐裘软靠,榻脚暗设火道,昼夜恒温。他命人把榻面打磨得如同凝脂,任由欧阳克在上面撒泼打滚。 欧阳克精力被养得越来越旺盛,却也懒得出奇,他动弹绝不用爬,只用滚的。 滚起来像只雪球,横冲直撞,滚到东角,脚尖一蹬,又骨碌碌滑回西角,滚累了,便瘫成一只白团子,脸蛋贴着暖玉,呼出的热气把玉面熏出一层雾,于是粉腮愈发圆润,眉眼更是像极了他的母亲。 欧阳锋忙完庄中事务,常把外袍一甩,靴子也不脱,径直坐上榻沿。玉面微凉,他把欧阳克捞进怀里,像捞起一汪温水,指尖点点孩子鼻尖,声音低而轻:“叫我一声……叔叔。” 欧阳克到了该说话的年纪,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睁着乌亮的眼睛,窝在欧阳锋的臂弯里,张嘴含混地先吐出一个字:“叔——” “叔叔。” 欧阳锋怔了怔,眼底闪过极细的火花,随即暗下去,那声叔叔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又酸又麻。 “再叫一声。”欧阳锋低声诱哄:“克儿,你再叫一声。” 但欧阳克没给他这个面子,眼睛早就望向别处,不知是被什么吸引,小脑袋一扭,只留给他一截后颈。 欧阳锋愣了片刻,终是失笑,只觉得孩儿煞是可爱,伸手捏了捏欧阳克鼓起的脸颊。 欧阳克满周岁那天,山巅仍飘雪。 这位欧阳少主才正式在白驼山众家仆前亮相,山庄易主,夫人也逝世,那白藩还没有摘除,仆人都担心欧阳克会被欧阳锋直接丢进蛇窟里,但现下见了,却发觉喜怒不定的欧阳锋似乎很喜欢这个侄儿。 大多时候,欧阳克都被欧阳锋亲自抱在手里,连带着阴气沉沉的庄中都添了一丝喜气。 白陀少主抓周,西域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向山主献上不少贡品,堂中无人敢高声,只等欧阳锋抱着欧阳克出来。 乌木大案摆八物,毒经,蛇笛,医册,木剑,金铢,宝玉,血石,甚至还有一条无毒的小蛇。 欧阳克刚学迈步,摇摇晃晃,有仆从暗中引他,希望他去抓《毒经》以讨欧阳锋欢心,奈何欧阳少主的性子似乎天生带着几分逆反,对那居中而放的厚册瞧也不瞧。 他摇近桌案,先是伸出手,随意一掌将医册蹭落在地。册子厚实,落地一声闷响,他自己重心也不稳,一屁股坐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也不哭闹,就势坐着,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一把便将那颗滚到近前的金铢抓在手里,攥紧,随即,他又瞧见了旁边那块流光溢彩的宝玉,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出,将其捞入掌中,欧阳克左右看了看,收获颇丰却不知足,目光又被那条盘踞的银白小蛇吸引。 小蛇温顺,欧阳克小手伸出,一把攥住蛇尾,小蛇一惊往他手臂上缠,他倒不怕,就咯咯地直笑起来。 满堂死寂,不敢过早表态,直到欧阳锋眉梢轻挑,唇角竟露出半分笑意,宾客这才回神,马屁如潮。 “少主天资!” “恭喜西毒先生后继有人!” 欧阳锋俯身把孩子抱起,让孩子坐在自己臂弯,面朝众人,孩子手里还攥着那截尾尖,像攥着一条白丝带。 “既然抓到了,便是缘。”欧阳锋淡淡道,“以后,你要跟着叔父好好学牧蛇。” 一句话落,四面八方都听得见——这是西毒钦点的传人。 怀里的小人儿尚不知世事,只觉得蛇尾软软,顺手往嘴里送,涎水湿了一片鳞,欧阳锋眉头微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松口。 “胆子倒是不小。” 孩子被制住,不满地咿呀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小手一甩,竟将那蛇直接丢了出去。 银白小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地毯上,受惊般猛地蜷缩成一团,这一幕,引得宾客静若寒蝉。 欧阳锋倒不气恼,“无毒小蛇,入不了克儿的眼。” 话音未落,欧阳克已欢欢喜喜地反抓住欧阳锋的一根手指,奶声奶气地唤:“叔叔!” 清脆的喊声在大厅里滚了一圈,欧阳锋半响才反应过来,骤然爆出一阵浑厚而快意的大笑,撇下众人,抱着欧阳克随性离去。《 》 2、小毒物初长成 白驼山的夏夜像一块被日头烤透的玉,白天吸饱了光,夜里便慢慢渗出暖。 欧阳克便是在这片黏稠的暖意中,从午后的酣睡里醒来,他只习惯性地翻身,手脚并用地爬下那张宽大的锦缎软榻。 两岁多的孩子,走路已经很是稳当,偏不爱穿鞋,一双脚丫直接踩在铺着西域绒毯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他胳膊上,凉飕飕地缠着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这正是抓周宴上他攥住不放的那条,如今已成了他形影不离的玩伴。 欧阳锋有意培养他与蛇类的亲近,这小蛇性情温顺,盘绕在孩童纤细的臂腕间,像一道活的首饰。 欧阳克似乎天生不知畏惧为何物,那滑腻冰冷的触感,反而成了他最爱不释手的玩具,时常伸出手指,好奇地戳弄蛇头,看它信子轻吐。 自从欧阳克过了两岁生辰后,欧阳锋半颗心都放在了练功上,每隔月余,便要入关一次,短则十余日,长则满月。 闭关地选在蛇谷最深处的石洞,那里毒虫遍地,瘴气缭绕,连飞鸟都不愿低掠。 第一次长时间不见叔叔的踪影,欧阳克把整座东院哭得震天响。 仆人们轮番上阵,抱着,哄着,拿着新奇玩意儿逗着,却怎么也按不住他那股撕心裂肺的委屈。 哭声嘹亮而执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也不肯吃东西,仆人无法,只得战战兢兢,斗胆去蛇谷入口禀告。 欧阳锋彼时正在洞内运转真气,关键处被打断,戾气陡生,不禁思索他欧阳锋的孩儿怎么会如此软弱?当即携怒而出。 彼时,欧阳克脸蛋哭得通红,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他一把抱住欧阳锋的小腿,仍在惊慌失措。 “克儿,克儿……”欧阳锋甚至说不出苛责的话,他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掌心覆在那片单薄的背脊,“叔叔在,不要怕。” 这孩子自小没有了娘亲,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无法相认,一想到此,欧阳锋心中什么怒气都消了,更是愧疚不已。 道理讲不通,欧阳锋也懒得讲,他索性把欧阳克也抱进蛇谷,如若能够得到一番历练,也是好事。 只是石洞幽黑,瘴气如雾,火把映出四壁蠕动的毒影,欧阳克原本还挣扎着要自己走,一见这阵仗,立刻噤声,身子僵硬,变成了只老实巴交的鹌鹑 堂堂欧阳少主能屈能伸,当即认怂。被放在洞口外的那一刻,他装作若无其事,拔腿就跑,远远寻了块晒得到太阳的石头,抱着小白蛇装模作样地看风景,只留给众人一个我很忙,别喊我的背影。 欧阳锋倒也配合,吩咐奴仆又将他抱回东院,给足了这小人面子。 少了欧阳克这个阻碍,欧阳锋闭关很是顺利,他心中多少对欧阳克是挂念的,以至于每次闭关时,都比原计划要缩短些许。 每逢石门开启,晨曦尚未露头,欧阳克已守在十步外的老柏下,晨露挂满他睫毛,他也不擦。 远远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踏雾而出,他便跌跌撞撞冲过去,软靴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两声,直撞进欧阳锋膝弯里,两只小手稳稳按住叔父腿侧,仰头笑出一弯月牙。 欧阳克兴高采烈地念道:“叔叔,雪飞——飞。” 欧阳锋俯身,将他抱起,用额头顶他额头,低声教:“不是雪飞飞,是——风萧萧兮,雪霏霏。” 欧阳克学着含糊:“萧——萧——” 欧阳锋问:“克儿,告诉叔父,你有没有好好念书?” 欧阳克老实摇头,额前碎发蹭过欧阳锋的眉:“没有,因为克儿一直在想着叔叔。” 欧阳锋失笑,伸指轻点他小鼻梁。 欧阳克打小就嘴甜,因为他没吃过苦头。 欧阳少主的启蒙课本是《灵蛇经》的图卷,字还认不全,孩子已能指着穴道图奶声奶气说出膻中,百会。 欧阳锋常在夜里考他,他便趴在叔父膝头,小脚丫晃啊晃,答对了就讨一枚桂花糖,答错了也不恼,只把脸埋进那袭玄氅,蹭一蹭,再抬头时嘴角沾着糖霜,笑得比糖还甜。 欧阳锋对欧阳克很是纵容,除了那些至关重要的武功秘籍需亲自掌管,白驼山庄偌大的基业,山下的养马场,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在欧阳锋眼中,都不过是死物。 只要欧阳克流露出丝毫兴趣,便可随意取用。 如此以往,这位欧阳少主在白驼山更是无法无天。 他看中了欧阳锋练功时用来静心凝神的一只小巧铜磬,觉得那嗡的声响甚是有趣,敲着好玩,于是这庄重的器物便成了他的专属玩具,时常被他在东院里敲得叮当作响。 他对书房墙壁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产生好奇,欧阳锋便亲手将他抱到沉重的紫檀木案前,任他用沾了墨汁的小手,在那珍贵的羊皮卷上留下一个个乱七八糟的指印。 欧阳克似乎没有一刻是安分的,精力旺盛得惊人。 若他某日突发奇想,拆了东院的房门,欧阳锋大抵也不会斥责,反而可能捻须颔首,赞一句:“克儿好手劲儿,骨骼清奇,日后天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这小家伙虽跳脱顽皮,心思却细腻敏感。 欧阳克早早便察觉,庄里上上下下的仆人,乃至那些江湖上来拜见的豪客,见到叔叔时,眼神里都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于是,他不高兴时,我要告诉叔叔便成了一个无往不利的法宝。 若连这句法宝都不再灵验,那便是真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午后雷雨未至,闷热像一层湿棉被。仆人却反常地阖了东院所有门窗,任他把铜磬敲得山响,也不准踏出屋子半步。小白蛇被吓得盘梁而上,嘶嘶吐信。 未时三刻,门吱呀一声自外被推开。欧阳锋站在门槛,脸色比雨云还沉,眉宇间压着一层黑,像淬了毒的锋刃。 屋里闷热瞬间凝成冰,仆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欧阳克抱着铜磬,声音卡在喉咙里,眨了眨眼,乖乖把磬放下,小步挪到叔父腿边。 欧阳少主那时候还不知道清明祭奠的意义。 遣散了仆人,欧阳锋和欧阳克叔侄两人同行。 山雨初歇,断崖前的青石犹带泪痕。两座墓碑立在薄雾里,像倒插的剑,锋口朝内。 欧阳锋把孩子放下,指着阮情的墓说:“这是你娘。” “娘?”欧阳克歪着头去看,眼珠在碑上来回转动:“叔叔,我娘在哪里?克儿怎么看不见?” 欧阳锋沉默片刻:“你再也看不见她了,因为你娘已经不在了。” 欧阳克问:“为什么?” “因为叔叔当年太贪心。”欧阳锋垂眸,额前湿发遮住了眼:“是叔叔害了你娘,我愧对你娘,也愧对你爹。” 欧阳锋自知对武功痴迷,如今也仍然如此,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他就受不了别人比自己强,要做就做天下第一! 等在下一次华山论剑的时候,他要把王重阳,黄药师,洪七公这些人通通都给杀了! 欧阳锋猛灌了一口烈酒,看着那墓碑心中涌出一股怒火。 欧阳克自然听不懂,他压根也没有仔细听,他看着欧阳锋饮酒,不由好奇,伸手去够。 欧阳锋手臂一抬,避过这小爪子,自己仰头灌下一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滑入颈窝,像一条滚烫的小蛇,一路钻进心口。 欧阳克抬头,目光落在银壶,鼻尖耸了耸,忽然咧嘴:“克儿也想要——” 他在欧阳锋面前一向直白,小手伸得笔直,指尖勾向壶嘴,身子前倾,几乎扑到地上。 欧阳锋抬手,用壶身轻轻挡开。 “你现在喝不了酒。” 欧阳克愣了愣,第一次被拒绝的委屈迅速在眼底涨潮,嘴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哭,只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往后一坐,发出一声闷响。 孩子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却也不肯起来,就那般坐着,他仰头瞪叔父,泪珠在睫毛上颤,像将坠未坠的冰溜子。 欧阳锋看着他,忽然想起阮情临终也是这般眼神,倔强地不肯落一滴泪。 雨水在孩子发顶,顷刻化成水珠,顺着额角滑到腮边,与泪混在一起,真假难辨。 欧阳锋心里某根弦被那水珠轻轻一拨,发出铮一声空响。 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你真想要?” 欧阳克努着嘴,点了点头。 “好。”欧阳锋应了,随后,他伸出沾了酒的指尖,在欧阳克唇缝轻轻一点。 欧阳克还是尝到了酒味儿,酒辣,他皱起整张脸,摇着头说:“不喜欢,克儿不要了。” 欧阳锋先是一怔,随即竟爆发出一阵浑厚而快意的大笑。 那笑声震荡在雨后空寂的山崖前,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几只飞鸟,也仿佛将笼罩在他眉宇间一整日的阴郁黑云彻底驱散。 他再次看向欧阳克,目光里沉淀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好在,他还有这个孩子。 欧阳锋抬手,轻易地将还坐在地上,兀自为那口辣酒皱鼻子的小人儿抱起来,让他稳稳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另一只手则握住那只银壶,高高举起,越过自己的头顶,然后手腕倾斜,将壶中剩余的酒液,尽数倾倒在两座墓碑之前。 酒水撞击在湿润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如同碎裂的玉珠。 “克儿,我的克儿。”他侧过头,对欧阳克说:“你要快快长大,叔叔我要把最好的武功都传给你,让你也当天下第一!”《 》 3、小毒物初长成 “叔叔,”欧阳克看向欧阳锋,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呀?” 欧阳锋回答:“做了天下第一,就意味着没有人能欺负你,人人都只会怕你,就和别的人怕叔叔一样。” 这个答案对于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过于直接和冷酷,但欧阳克生活在白驼山,从小见惯了各方豪强在叔父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对于“怕”这个字,他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克儿要做天下第二。” 欧阳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问:“为什么?” 欧阳克立刻笑了,露出细密的小白牙,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叔叔是天下第一啊!” 山上瞬时有风回卷,吹乱欧阳锋鬓边黑发,他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臂膀一伸,将小小的孩子高高举起:“好!我的克儿便做天下第二!可得好好练功,知道么?” 欧阳克用力点了点头。 兴许是受了欧阳锋的感染,欧阳克也对武学生出了些向往,但他还没有练成什么功夫,就遭遇了人生里第一个挫折。 在他四岁那年,一个下午,他最喜爱的小白蛇蜷在竹篮里,一动不动。 欧阳克摇它尾,戳它腹,往日凉滑的身体竟僵直如枯枝。 “我的蛇怎么了?它怎么了?你们快看看它!”欧阳克有些慌了,他急得把篮子举过头顶,一路小跑冲进长廊,泪珠滚得比脚步还快。 仆人们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支支吾吾:“小主人……这,这蛇儿……它,它已经死了啊!” “死了?”他含着这两个字,像含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咽不下。 欧阳克的泪水沾湿了蛇鳞,也烫痛了自己的手背,眼泪立刻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仆人小心翼翼问道:“属下还是将它埋了罢。” “不!我不要!”欧阳克不肯,抱着蛇儿哭着跑出了房间,一路跑向欧阳锋所在的院子。 小时候,欧阳克一直觉得叔叔是无所不能的,他相信只要找到叔叔,就一定能让他的蛇儿重新动起来,变回以前一样。 “叔叔!叔叔!”他哭着冲进书房,因为跑得太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欧阳锋放下手中的事,看着满脸泪痕跑到他面前的侄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欧阳锋问:“怎么回事?” “我的蛇儿…它不动了……叔叔,你救救它,你让它动起来吧……”欧阳克抽噎着,将蛇儿递到了跟前,泪眼婆娑地望着欧阳锋。 欧阳锋伸手接过白蛇,指尖在那冰冷僵硬的小小身躯上停留了片刻,他虽精通御蛇之术,深谙蛇性,但也无法令其起死回生。 他看着欧阳克如此难过,倒没有因为欧阳克掉眼泪而觉得他少了男子气概,反而有些懊恼自己当初为何挑了这么一条虽然好看温顺,寿命却不算太长的蛇给克儿。 早知道,就该选那些皮实耐活的长虫,足够陪伴克儿长大,也省却了今日这番伤心。 欧阳锋叹了口气,只是伸出手,用那宽厚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侄子脸上的泪水。 “克儿,”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它死了。死了,就是不会再动,不会再吃东西,不会再陪着你玩了,它的生命已经到头了。” 欧阳克仰着头,听着叔叔的话,哽咽道:“以后都不能陪我了么?” “是。” “叔叔也没有办法么?” 欧阳锋沉默点头。 巨大的失落感让欧阳克哭得更凶了,问:“为什么?” 欧阳锋回道:“只要时候到了,蛇会死,人也会死,这没什么可难过的。” “可是,可是……” 欧阳克一边抽泣,一边抓着欧阳锋的衣角,问道:“叔叔…那克儿……克儿也会死么?克儿什么时候会死?” 欧阳锋低头,看见孩子黑得发蓝的眼睛,像两口小井,他忽然伸手,把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只要叔叔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欧阳锋想,不过是一条蛇而已,死了便死了,但他看着侄子红肿的眼睛,又想到欧阳克已经四岁了,也确实到了该正式接触,辨识蛇类的时候了。 与其让他为一条死去的蛇伤心,不如带他去见识更多活着的蛇,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开始教导他。 “别哭了。”欧阳锋将他抱了起来:“叔叔带你去个地方。” 欧阳锋抱着欧阳克去了白陀山的蛇谷,那里四季如春,湿热如蒸。 欧阳克赤着脚,踩在青苔石上,手里攥着叔叔的衣角。 “克儿,松开。”欧阳锋低声说。 欧阳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欧阳锋低头看他,眉头皱起,却终究没再说话。 蛇谷深处,藤蔓如网,蛇影斑驳。 只见岩石上,草丛中,枯枝间,随处可见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蛇类,有的盘踞如磨盘,有的细长如藤蔓,有的头呈三角,眼泛凶光。 它们大多被欧阳锋驯服,但感受到生人靠近,便纷纷昂起头,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发出威胁的嘶鸣,有些甚至作出攻击的姿态。 一条手臂粗的暗褐色毒蛇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龇牙吐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欧阳克,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它喷出的气息。 “叔叔!”欧阳克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叫一声,猛地缩到欧阳锋身后,小脸煞白。 欧阳锋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条毒蛇,那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瞬间萎靡下去,迅速缩回了岩石缝隙。 周围的嘶鸣声也明显低了下去。 “怕了?”欧阳锋低头问躲在自己身后的侄子。 欧阳克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把欧阳锋的衣袍抓得更紧了。 “记住它们的样子,”欧阳锋开始他的教导,声音冷静如常,“分辨它们,是驾驭它们的第一步。”他指着不同的蛇,简单地说着它们的名字和大致习性。“恐惧源于无知。当你了解它们,便不会轻易害怕。” 他带着欧阳克在蛇谷中慢慢走着,刻意避开那些毒性最烈,性情最暴戾的品种。最终,他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向阳坡地停下,目光锁定在一条正在缓缓爬行的小蛇上。 那蛇通体呈浅褐色,带着不甚明显的深色斑纹,头呈椭圆形,看上去颇为温顺。 “看这条。”欧阳锋示意欧阳克看,“这是沙纹蛇,性子温和,牙齿平钝,几乎无毒。”他并没有立刻让欧阳克去碰,而是详细地讲解如何观察蛇的形态来判断其危险性,如何从它的行为判断其情绪。 话音一落,他出手如电,精准地捏住了那条沙纹蛇的七寸,将其轻松擒获。 那蛇在他手中扭动,却无法挣脱。 “来,”欧阳锋将变得温顺不少的蛇递到欧阳克面前,“试着碰碰它。记住我刚才教你的,控制它的要领,不要怕,有叔叔在。” 欧阳克看着近在咫尺的活蛇,还是有些畏缩,但听着叔叔沉稳的声音,感受着他就在身边的安全感,他鼓起勇气,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按照欧阳锋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蛇身。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一颤,但看到蛇并没有攻击他,胆子渐渐大了一些,学着欧阳锋的样子,尝试用手掌托住蛇的身体。 欧阳锋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动作,告诉他如何让蛇感到舒适而不具威胁。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欧阳克依旧紧张。 白天失去爱蛇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但对蛇类那种混合着好奇与恐惧的复杂印象,却深深印在了心里。 到了晚上,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白天在蛇谷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那些龇牙吐舌的蛇影,冰冷的竖瞳,嘶嘶的声响。 风吹动窗棂的声音,也像是蛇在爬行。 西域的夜,来得总是格外迟。 直到驼铃歇了,风沙静了,墨蓝色的天幕才不情不愿地缀上星子。 睡不着的欧阳克是被一阵细微却规律的嘶鸣声引到欧阳锋的院中的。 月光如水,将庭院中央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叔父欧阳锋就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蛇杖,周身氤氲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碧色气晕,几条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毒蛇在他脚边温顺地盘旋,随着他内息的吞吐而昂首,低伏。 欧阳锋练功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欧阳克只依着门框,屏息望着,沙漠的夜寒刺骨,他穿着单衣,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在他身体微颤的同一瞬,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群蛇仿佛得到无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消失不见。 欧阳锋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欧阳克身上,比夜风更冷,却奇异地让那孩子感到一丝暖意。 “出来做甚么?”他的声音低沉,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他不会问冷不冷,怕不怕这类无用的废话。 欧阳克低下头,小声回道:“听见声响,想来瞧瞧。” 欧阳锋走近了,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孩子,他伸出那宽厚冰冷的手掌,在欧阳克单薄的肩头微微一按。一股温和却霸道的暖流瞬间涌入那几乎冻僵的经脉,驱散了所有寒意。 “根基未稳,莫要贪夜。”他很快收回手,“寒气入骨,终是弊病。” 欧阳克连忙点头。 欧阳锋道:“去睡吧。” 欧阳克却没舍得走,磨蹭了一会儿,才开口:“叔叔……我,我想和你一起睡……” 欧阳克两岁以后就没有再和欧阳锋在一间屋子里生活,他早已适应不再认生,今夜却突然一反常态。 欧阳锋知道他是白天被吓着了,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放下蛇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大了,还要与人同睡?像什么样子。”他嘴上虽这样说着,却也没叫人将欧阳克带走。 “算了,你先进屋子里。” 欧阳克立马笑了,噔噔噔跑进了欧阳锋的屋子里,熟练地爬上了那张属于他的小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欧阳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过去,将他蹬乱的被子重新掖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仔细。 灯一盏盏吹熄,只剩壁角一盏铜鹤壁灯,昏黄的光晕笼在榻前,欧阳锋也褪了外袍,翻身上了大床,背脊笔直如刃,呼吸却放得极轻。 夜风偶尔掠过窗棂,卷起细碎的沙粒,像远处蛇谷里隐约的嘶鸣。 小榻上,欧阳克蜷成小小一团,鼻尖却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那混合药草与冷冽的气息,那是叔叔身上的味道,像雪原上一点暗火,令人安心。 他悄悄侧过身,把脸埋进软枕,只露出一双眼睛。昏光里,男人高大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着外头所有的黑暗与蛇影。 欧阳克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被这呼吸一点点熨平。他抱紧枕头,小声地,几乎是对自己说: “只要叔叔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 4、小毒物初长成 孩子就该从小锤炼筋骨,磨砺心志。 正如欧阳克自幼便常入蛇窟,与毒蝎为伴,至此终是视百毒如常物,闻嘶声而不惊,练武亦然,若早早将血肉骨骼交付于严寒酷暑,拳风剑影,久而久之,便不会畏葸不前,反能苦中求进。 “人之畏苦,只因见苦太晚。” 欧阳锋抚掌感叹一声,自此,那个在白驼山赏花逗雀的悠闲少主就不复存在了。 白驼山东崖犹笼着一层蟹壳青的淡雾,崖顶却早插了一杆七尺黑幡,玄色幡面上银蛇怒目,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活物。 五岁的欧阳克一身素白短褂,蹲在刀劈斧削的山脊上,四平大马扎得可怜,膝盖比石头还瘦,脚跟比风还轻,不到半柱香,两片小腿筛糠似的抖,汗珠子先在脸上排阵,再顺着眉心滚进眼眶,辣得他直眨眼,却不敢抬手抹。 欧阳锋负手而立,那双狭目冷电似的锁在侄儿身上。 这位白驼山主原已遣了仆从督练侄儿,奈何小少主骄纵成性,无人使得动,欧阳锋无法,只得亲身来镇这座小庙。 欧阳克也没想到叔父居然严苛至极,晨起时竟将一盏茶盏置于他头顶,还说:“盏倾茶洒,便要加练一炷香。” 正当卯时初刻,山间罡风骤起,黑幡撕扯出裂帛之音,孩童单薄身形终究一晃。 哐啷一声,茶盏应声粉碎。 欧阳克心累了,腿也软了,直接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却在将触地的刹那,被一股绵厚掌风凌空卷起,欧阳锋袍袖未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五指虚提便将他悬在半空。 欧阳克偷眼去觑,只见叔父深邃的眼眸里寒星点点,分明凝着不豫之色。 恰在此时,苍穹传来一声清越鹰唳,墨点般的黑鹰正振翅掠过崖顶。 欧阳克瞧见了,立即眼珠一转,扯住那片冰凉袍袖,说道:“克儿……克儿方才听见鹰啸,恐这扁毛畜生啄伤叔父的眼睛,所以才一时心急……” 欧阳锋冷嗤一声,“油嘴滑舌。”左手却倏然探出,但见他掌心骤然转为青白之色,凌空三丈遥击一掌,那苍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坠深谷。 欧阳克张了张嘴,仰起的小脸上霎时绽开晶亮神采,瞳仁里倒映着玄衣身影,满满尽是孺慕。 欧阳锋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鼻腔里又逸出声冷哼,面色却似缓了三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玄袍倏展,将那小身子卷入怀中,踏着嶙峋崖壁疾纵而下。 小豆丁缩在叔父胸前,鼻尖蹭到冰凉锦布,暗暗吐舌。 这样被强迫练武功的日子,欧阳克岂能过得下去?他像被霜打的茄子,苦胆都要吐出来,苦得他有点怕见到叔叔了。 从美梦中醒来的欧阳克又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话本里仗剑天涯的侠客,腰悬酒壶,而此刻锦被里残留的温度,催促着他又把脸埋进软枕里,用被子蒙住头时,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个念头蹦了出来,他要装病! “少主,该起了。”照顾他起居的仆从推门而入。 欧阳克却在被窝里闷声道:“我...我头疼。” 仆从忙问:“少主哪里不舒服?”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欧阳克从被缝看见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这反应让他满意,白驼山谁不知道,少主若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下人是会受罚的。 仆从见他小脸埋在锦绣堆里只露出乌黑发顶,伸手想试额温,却被一只小手慌乱地挡开。 “你别碰我。”欧阳克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就是……就是晕得厉害而已,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大事。”他暗暗运气,让太阳穴青筋暴起,这是去年看《毒经》时学的小把戏。 仆从一见他面色惨淡,便就信以为真了,急忙为他多加一床被子,又去禀告欧阳锋。 欧阳锋听到他病了,并未多想。 欧阳克体弱,他一直有意喂养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前年用的雪参,去年换的赤灵芝,那些药性烈的像西域的烧刀子,但也因此而起一些高热不适,他便只嘱咐欧阳克好好休息。 欧阳克见自己计谋得逞,那可谓是喜上眉梢,顺理成章缩在屋子里,难得地享受了整日的清闲,仆人们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中满是逃脱牢笼的快意。 第二日,他继续病着。 欧阳锋晨练后来看过一次,见他仍是萎靡不振,便吩咐厨房炖了参汤。 第三日,当欧阳克还想继续装下去时,事情有了变化。 清晨,欧阳锋没有如常去练功,而是皱着眉头,心焦气躁地赶到欧阳克的屋子里。 粗糙的手指猝然搭上脉门,这冰凉触感让欧阳克骤然惊醒,他屏住呼吸,只觉那三根手指如寒铁般压在腕上,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欧阳锋重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侄儿,目光如炬。 欧阳克却不敢睁眼,他感觉到叔父的视线,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看穿。 “克儿。” 两个字惊得欧阳克险些真的心跳骤停。 欧阳锋忽然开口,“你可知,真正的风寒之症,脉象虽浮紧,但呼吸之间应有浊气,你这两日,呼吸清浅均匀,倒像是内息运转自如。” 欧阳克身体一僵。 欧阳锋继续道:“你自幼体弱,每次发病,唇色必然泛紫,眉心泛青,可你这两日,面色虽白,唇色却红润如常。” 欧阳克知道瞒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对上叔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一慌,脱口而出:“叔叔,我..……” “先前倒是会装。”欧阳锋道:“还有什么好法子用来骗叔父的?” 欧阳克齿尖陷进下唇,脑中急转,他深知叔父最恨欺瞒,此刻若再搪塞,只怕…… “叔叔!”他倏然仰脸,眼中顷刻蓄满惶愧之色,连嗓音都浸了三分哭腔,“克儿错了,克儿...克儿没有生病,克儿只是...只是太累了,不想练功而已。”他拽住欧阳锋袖角轻轻一晃,“克儿之后一定改,克儿一定好好练功。” “起来。”欧阳锋说,却没有说要罚他。 欧阳克如蒙大赦,赤足跃下床榻,险些被锦被绊倒,他踉跄着抓起外衫披上,竟抢在欧阳锋之前冲出房门。 白驼山接连两日的晴好,让东崖积雪化了大半,欧阳克也确实老实了两日,寅时起身扎马,辰时走桩,可到了第三日破晓,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逆反,如春草般从心底猛地窜了出来。 第三日清晨,欧阳克不见了。 这一次,他没装病,也没躲被窝,而是直接跑了。 墙头瓦片松动,他踩落一块,险些惊动守卫,好在一只山雀扑棱飞起,替他掩了声响。 他一路小跑,钻进后山密林,白驼山山势险峻,林深叶密,毒瘴蛇虫遍地,寻常人不敢深入,他却像只野猴子,三蹿两跳,爬上了一棵千年古松,那树高逾十丈,枝丫如龙爪,他缩在一处隐蔽的树窝里,用松针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哼,叔叔再厉害,还能把整座山翻过来不成?”他得意地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偷藏的奶酥,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眼。 只要熬到日头西沉,叔父遍寻不得,他便可踩着夜色溜回厢房,把白日里扎马步,走桩,挥掌的酸楚统统甩在脑后。 可奶酥还没咽下,耳畔却先钻入一阵极轻极细的异响—— “沙沙……沙沙……” 一条翠鳞小蛇正沿着树干缓缓游来,蛇信子一吐一收,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欧阳克浑身一僵,那蛇他认得,是欧阳锋亲手养的青玉钩,毒液一滴能蚀穿铁板,最擅追踪人气。 他眉头一皱,真想将这条蛇做成蛇羹,可他又没有这个本事,正准备长久斗争的他,竟然没开始就失败了,面对一条吐着信子威胁的蛇儿,他一动不敢动。 下一瞬,树影一晃,欧阳锋已立在树下,男人抬头,目光穿过枝叶,精准地钉在欧阳克脸上。 “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欧阳克瘪着嘴,慢吞吞滑下树干,脚一落地,后领便被猛地攥住,被欧阳锋一把提溜在眼前。 欧阳克慌忙垂眼,不敢直视欧阳锋的眼睛,心底直犯嘀咕,想要再蒙混过去。 可欧阳锋没给他这个机会。 “克儿!”欧阳锋罕见地沉了脸,“我何时纵出你这般性子,不乐意,便逃跑?” 欧阳克缩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圈一下就红了。 克儿并非练不成,他欧阳锋一代宗师,生出的儿子自然不差,岂能没有悟性?可他真是半点累也不肯吃。 他平日里纵容一点,但长期以往怎么能行? “说话。”欧阳锋声音更低。 欧阳克被凶,就要两眼泪汪汪了。他瘪着嘴,在欧阳锋怀里挣扎,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已经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欧阳锋眼底一寒,今日非得挫挫这锐气不可。 右掌忽起,结结实实落在他臀上。 欧阳克立即呆住。 火辣辣的痛感延迟一瞬才炸开,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叔父竟会动手打他?他僵在欧阳锋膝上,连哭都忘了,只艰难地扭过头,睁圆了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冷峻面容。 欧阳锋扬起的第二掌,便再难落下,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和孩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的涩意,他素来杀伐果断,此刻却莫名气短,定了定神,他将那点异样强压下去,虎着脸沉声道:“往后还敢不敢跑?” 欧阳克不吭声。 欧阳锋眼睛一横,警告他:“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继续打你,打到你听话为止。” 欧阳克听完,就不挣扎了,只蔫蔫地垂下头,丧气极了。 欧阳锋伸出的手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只淡淡道:“跟我回去,继续练。” 欧阳锋提着欧阳克后领踏入院中,候在廊下的仆从见二人归来也刚要松口气,却见主人一撒手,那小小身影如脱钩泥鳅般窜了出去,眨眼便撞开房门钻了进去。 “砰!” 门扇狠狠拍合,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像是怄气了。 欧阳锋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起,好小子,还和他置气是不是? 欧阳锋停在院中,脸色也沉下去,对屋内喊道:“不出来,那今日饭也别吃了!” 屋里没回应。 欧阳克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发现欧阳锋没有跟进来,立刻蹑手蹑脚走到床榻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那是去年随叔父出庄,从一个西域商队遗落的货物里捡来的话本,画着些简单图样,虽有许多字不识,但看那小人儿飞天遁地,比练功有趣多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就着窗格透进的天光,一页页翻着,画中侠客仗剑江湖,好不逍遥。看着看着,他小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意气风发地说要当天下第二,如今却只觉得练武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 当然,他才不会生欧阳锋的气,现在这般纯粹是为了躲懒耍赖,说到底,不过是孩子心性。 日头渐渐西斜,话本也翻到了尽头,欧阳克开始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他拉开门闩,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先探出半个小脑袋,鼻子耸了耸,闻到厨房飘来的羊肉汤香味。 欧阳锋就站在院子中心镂空的地面上,背对着他,仿佛从未动过。 叔叔居然也不嫌累,欧阳克撇撇嘴,磨磨蹭蹭走过去,扯了扯那片冰冷的衣袖,声音小小地,带着点讨好:“叔叔,我饿了。” 欧阳锋侧过头,垂眼看他,孩子低着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哪有半点赌气的样子,他心下顿时明了,这滑头的小子,怕是又在耍花枪。 最终,他没说话,只将下颌微微一偏。 欧阳克眼睛倏地亮了,那点狡黠的光从眸底跳出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脆生生应了句哎,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 5、小毒物初长成 自那日惩戒之后,白驼山庄的晨练规矩悄然松动,欧阳锋依旧寅时起身,却不再遣人去催欧阳克,他立在东崖练功时,偶尔会朝山庄方向瞥去一眼,那孩子前几日见他时眼神里闪躲的怯意,像细针般在他心头最软处轻轻扎了一下。 可欧阳克却是极记仇的。 那记耳光似的巴掌,有火辣辣的耻辱感,他不算在叔叔头上,便全数记在了那条翠鳞小蛇身上。 第三日午后,他蹭到正在石室中调配毒药的欧阳锋身旁,扯了扯黑袍袖角:“叔叔,克儿想要您的那条青蛇。” 欧阳锋手中药匙一顿,抬眼看他,欧阳克仰着脸,把眸子撑得亮,像两粒浸了水又擦过的黑石子,闪着刻意的跃跃欲试的光彩,他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将药匙搁回玉钵:“那是被我驯化的毒物,你控制不了。” 欧阳克撇了撇嘴角,脆生生的嗓音拔高半度,带着撒娇又带着倔:“那叔叔把驯蛇的法子教我不就成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倒让欧阳锋怔了怔,他凝视侄儿片刻,见他真有兴趣,脸上掠过一丝欣慰,“好。”他放下旁物,“你既想学,便从今日开始。” 欧阳锋当即将欧阳克带进东崖底下的石窟里,不给他逃的机会,此地终年不见日光,只靠壁龛中几点鲛人灯照明,他取来一个乌木小盒,打开时,那条翠玉般的青玉钩正盘踞其中,昂首吐信。 “蛇蟒之类,不识恩义,不辨亲疏,却独独认得一股气味。”欧阳锋并指如戟,凌空虚虚一点,那昂首吐信的蛇头便似被无形气劲扼住,僵在半空,连红信都凝住不动,“我白驼山的法子,是以独门内力摹拟蛇类呼吸吐纳的节律,再佐以秘制药散,浸染自身气血。时日久了,它便将你的气息,声响,皆认作同源之物,再不生违逆之心。” 他将小青自盒中取出——是了,欧阳克早在心底替它安上了小青这个名字。 小青落在冰冷的玄石台上,甫离束缚,倏地便盘作数圈,三角头颅昂然竖起,不住左右转动,碧莹莹的竖瞳里满是警惕与冷意。 欧阳克依言伸出小手。 指尖将将触到那片冰凉细鳞,他早已不复当初怯意,尤其在叔父身侧,更是胆气横生,五指稳稳向前,径直捏住了那截细尾的末梢。小青身躯骤然一紧,猛地扭转头颈,竖瞳缩如针尖,死死盯住这胆大妄为的孩童,口中毒牙隐现,却果然未发嘶声,亦未反噬。 欧阳锋那身浑厚无匹的内力,早已如铜墙铁壁般将它周身笼住,镇压得动弹不得。 欧阳克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眼中透出几分得色,心想,那日在树上威风凛凛,吓唬人时身子立得笔直,蛇信吐得咻咻作响,眼下却这般软绵绵的,任我拿捏。 欧阳锋眼角余光扫过,见他眉飞色舞,神色间尽是逞能的轻浮,当即沉声道:“收心,定神,杂念一生,气息便乱,蛇性立时反复,仔细听我呼吸的节奏,跟着调息。” 欧阳锋的呼吸变得极沉,极缓,每一口吐纳都悠长得仿佛深潭起浪,带着某种浑厚内劲催生的震颤。 欧阳克学着他的模样,凝神屏息,小胸膛随着那奇特的节奏缓缓起伏,初时气息杂乱,与那韵律格格不入,但孩童心性质朴,专注之下,竟也逐渐摸到了几分门道,他忽觉掌心下那截冰凉的蛇身不再僵硬紧绷,竟随着自己一呼一吸的节拍,产生了细微的起伏,那对碧莹莹的竖瞳里,原本森冷的敌意,似乎也悄然淡去了一丝。 接连七日,每日午后,欧阳克总准时踏入这石窟。 他学会将药性独特的草叶捣成青碧汁液,细细涂抹于腕间脉门,使小青日渐熟悉他肌肤之下的气血气息,学会吹动一支音孔特异的银哨,哨音清越入云,常人听来只觉尖锐,却独能扰动蛇类深藏的感知。 到第八日,欧阳克立在石窟中央,只将竹枝平伸,唇边银哨发出短促低鸣,不过片刻,石隙深处窸窣声响,那尾青蛇应声游出,蜿蜒攀上竹枝,乖乖盘作数圈,昂首吐信间,竟流露出几分熟稔亲昵之态。 旁观的欧阳锋眼底微光一闪,掠过一丝讶然,这小子之前练武能躲则躲,现在倒真显出几分和欧阳家武学与生俱来的灵犀暗合。 “叔叔快看!”欧阳克高举竹枝,小青在他指尖盘作碧玉环扣,姿态驯顺,他转过小脸,鼻尖沁着细亮汗珠,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里头满是藏不住的飞扬神采。 欧阳锋负手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抬手,宽厚掌心带着常年运劲的粗糙,在孩童发顶不轻不重地一按。“不错。”又道:“这蛇儿,往后便跟着你罢。” 欧阳克喜得轻呼一声,捧着小青便朝窟外那一片朗朗天光奔去,连早先存着那点教训它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对这乖巧盘绕腕间的冰凉活物,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珍爱之意。 自此之后,西厢院里便渐渐摆满了形制各异的陶坛竹笼,装着他辛苦寻来的花色各异的蛇儿,小青大剌剌占据了他半张软榻,俨然以主人自居,仆役送饭递水时,无不提心吊胆,屏息蹑足,欧阳克却自得其乐,一心要将他所能觅得的各色奇蛇异种,尽数收罗到这方小天地之中。 他频繁往后山蛇林跑,欧阳锋起初是欣慰的,站在崖顶望见那小小身影在林边辨识蛇踪,练习哨音,总会多看几眼,但他也曾严肃告诫:“林深处有几种异种毒蛇,便是我也需谨慎对待,你不可逾越东侧那三株血柏为界。” 欧阳克答应得无比爽快。 然而半月后的一个黄昏,那三株血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腕上缠着小青,怀里揣着特制的诱蛇药粉,心底烧着一把火,他还差一条七步金线,那是蛇谱上记载的,鳞片灿若黄金,毒液见血封喉的极品,他已缠着叔父央求过三次,欧阳锋每每只是淡淡应下,却从未真正领他去寻。 他等不及了,他是欧阳锋的侄儿,西毒传人,为什么要等? 蛇林深处,天光被重重树冠滤成一片惨绿的晦暗,脚下腐叶堆积如毡,踏上去悄无声息,只漫起一股甜腻而腐朽的异香,钻入鼻端,令人昏沉。 欧阳克凭着记忆与图谱上的模糊线索,拔开几丛湿滑的藤蔓,终在一株半朽的巨木根窟中,窥见了那抹灼眼的灿金。 那蛇不过尺余长,脊背一道赤红细线,正盘踞在几枚蛇卵旁,竖瞳冰冷地望过来。 欧阳克心跳如鼓,取出药粉,强抑激动,取出香粉,依着驯服小青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凑近,唇边银哨吹出一缕极轻极缓的诱引之音。 金线蛇被他诱引,循声靠近。 欧阳克引其入自己掌中,可就在此时,腕间的小青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嘶嘶声,竟是前所未有的焦躁。 那条金线蛇似被这挑衅的声响激怒,猛地亮出尖牙,电射而出。 霎时间,欧阳克短促地痛呼一声,猛地缩手,右臂外侧,两个细小的孔洞赫然显现。 与此同时,小青已化为一支碧色箭矢,从欧阳克腕上弹射而出,两条蛇,一翠一金,顿时死死纠缠在一处,在腐叶与枯枝间翻滚,撕扯,绞杀!鳞片摩擦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混杂着愤怒的嘶鸣,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欧阳克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臂伤口,伤口处,温热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不是鲜红,混着墨色。 疼,真疼,疼得他眼前金星乱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呜咽憋了回去。 他中了这金线蛇的毒随之而来的麻木。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伤口炸开,如无数无形的冰线,沿着手臂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筋肉僵直,骨髓生寒。 头开始沉重如铁,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晕,每一次吸气都艰难无比,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吐出的气息滚烫却稀薄得如同无物。 “叔……叔叔……”他哑着嗓子嘶唤,声音却微弱如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泪水终于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林间的树影开始扭曲,旋转,化作幢幢鬼影。他勉强想转身奔逃,可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刚迈出半步,便天旋地转。 他腿一软,瘫倒在厚厚的腐叶上。 小青放弃了撕咬,游回他身边,发出嘶鸣声,欧阳克吃力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小青碧莹莹的竖瞳上,那里头映出他自己惨白扭曲的脸,一个荒诞而带着怨怼的念头闪过。 你找我时那么能耐……嗅着味儿就能把叔叔引来……现在怎么不机灵点帮我把叔叔找来啊…… 无奈,蛇靠不住。 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明,让他想起了欧阳锋教过的,用于延缓毒性发作的龟息调息法。 他强迫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濒死的喘息慢下来,再慢下来……微弱的内息依照那简单的法门,在几近僵硬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挪移,试图将那疯狂肆虐的毒素,暂且阻挡在心脉之外。 他不再试图挣扎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涣散地投向林梢缝隙间那一小片逐渐暗淡的天空。 暮色如潮水,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吞噬最后的光亮,也即将吞噬他。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心跳,和血液流过耳边时,那如同遥远海潮般的,单调的轰鸣。 “克儿!” 这声唤里竟带出一丝罕见的颤音。 欧阳锋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指间常年盘弄的铁胆早已不知去向,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汗,他并指疾点,封住欧阳克肩臂要穴,随即喂下一枚解毒丹,指尖甫一搭上腕脉,那乱如沸水下沸滚游丝的脉象便让他心头骤沉,是金线蛇毒。 按常理,这孩子此刻早该气息断绝,浑身僵冷。 这念头如一枚淬毒的冰针,狠刺入欧阳锋眉心,他玄色袍袖无风自鼓,周身沛然内力再不收敛,轰然外放,震得周遭腐叶枯枝尽数化为齑粉!他一把将那绵软滚烫的小身子抄入怀中。 “混账东西!”一声低吼从喉间迸出,黑袍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掠出死寂的蛇林,掠过惊惶的仆从,径直撞入院中,沿途挡路的门扉、纱帘,俱被凌厉气劲撕得粉碎。 他将欧阳克置于榻上,动作看似粗暴,落手时却卸去所有刚劲。并指如风,连点孩童胸前数处大穴,死死锁住毒气上行心脉之路。 另一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一个乌玉小瓶,倒出仅存的三颗殷红如血的丹丸,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顾不及取水,他运起内力将丹药凌空震作齑粉,俯身而下,以口相渡,混着一缕精纯浑厚的真气,强行将那救命的药力送入欧阳克几乎停滞的喉关。 “咽下去!”他低喝道,掌心紧贴孩子冰火交织的背心,雄浑内力如开闸洪流,不计损耗地涌入那脆弱经脉,一面护住心脉不绝如缕的生机,一面催动药力化开,与那跗骨之蛆般的蛇毒猛烈冲撞。 榻上的小人儿依旧无声无息,只在他内力源源不绝的催逼下,胸腔才极其微弱地起伏一下。 好在……这孩子还算有几分怕死的小聪明,那龟息法门竟真为他争得一线生机,毒未及心肺。 一炷香的光景,那狂躁紊乱的脉象终于渐渐平息,实实在在属于生机的搏动,重新在指尖下变得清晰。 欧阳锋缓缓撤回手掌,他立在榻边,高大的影子被跳跃的烛光拉扯得变形,沉沉地笼罩着床上昏睡的孩子,怒意并未随危机暂解而消散,反而像被压抑的火山,无声沸腾,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如两柄刮骨的冰刀,一遍遍刮过欧阳克惨白的脸,肿胀乌黑的手臂。 后半夜,欧阳克一直勉强平稳的气息陡然加剧,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滚烫,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打湿了鬓发,他陷入纷乱的高热梦魇,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呓语。 欧阳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久,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畔那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亮得慑人、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嘴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随即变成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抽泣,肩膀因哭泣而轻轻耸动,牵扯到伤处,又发出吃痛的吸气声,显得愈发可怜。 欧阳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盯着欧阳克哭得通红的小脸,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俯身,伸出双臂,将那滚烫发抖的小身子连人带被,轻轻揽进了怀里。 更小的时候,克儿也常这般哭闹着要他抱,那时他只觉烦扰,认为男儿不当如此软弱,如今这单薄身躯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呼吸灼热地喷在他颈侧,他就一味让步了。 他该狠狠将其教训一番,不听告诫,险些丧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罢了。 他闭了闭眼,将下颌轻轻抵在孩子发顶。这一次,欧阳克已经吃过教训了,他还训什么? 欧阳克在熟悉的,带着药草与冷冽气息的怀抱里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力竭,又沉沉睡去。 次日真正清醒,已是午后。 烧退了,手臂依旧肿痛钻心,但命总算悬而又悬地捡了回来。 他还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竟逃过了一顿足以让他半月无法安坐的严苛家法。 可紧接着,便有心碎的事等着他。 他那些半月来费尽心思搜罗,精心饲养,视为珍宝的斑斓蛇儿,赤链,银环,黑眉……已在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于欧阳锋盛怒之下无情的掌风之中。《 》 6、小毒物初长成 欧阳克有些闷气。 身子虽大好,臂上肌肤光滑如初,脸颊反比先前丰润了些,神情却似霜打的草木,终日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他心头只惦着那些枉死的蛇儿,小青成了他的独苗,一朝失却,从前种种功夫算是白费了,他还不敢在叔叔跟前提及。 欧阳锋连日来为他诊脉,神色始终冷肃,分明是恼他不听嘱咐,擅自冒险,欧阳克暗察叔叔颜色,心中更添了几分怯。 这日他独自在院中发呆,忽然转念一想:大丈夫处世,何惧重头再来?叔叔常训,成败不过一时之局,岂可因此丧志?这般自宽自解,竟又振起几分兴致,暗忖:经此一遭,我也算得了教训,下次行事反倒便宜。 不想欧阳锋早将他这番心思看透,当日下午便将他拎回厅中,沉声道:“蛇林你不必再去了,从今日起,另有功课。”欧阳克愕然抬头:“叔叔要我做什么?” 欧阳锋却不答他,只派人去中原寻访名师,不过旬日,白驼山便多了一位教书先生,是个儒雅清瘦的中原人,功课照旧是练武筑基,却添了经史文墨与琴艺两道。 欧阳克初时坐不住,听着听着,却渐被书中中原的江湖风光,文人轶事吸引,尤其读到话本里风流倜傥四字的注解——才识洒落,气度不凡,不禁心向往之,觉得比西域武夫的粗豪模样雅致得多。 欧阳锋见他收敛了性子,还算满意,不出半月,琴师也请上了山。 那琴师入厅拜见,言辞谦恭,礼数周全。 欧阳克立在叔叔身侧,目光却落在他身后一名蓝衣小子身上,那小子个头不高,和他年岁应当相近,只是低着头,笼着淡淡阴郁,垂眸不语。 欧阳克按捺不住,跃下椅来,指着少年问道:“叔叔,这位又是谁?” 蓝衣小子只是眼神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做答。 琴师忙躬身答:“欧阳先生,这是小徒,名唤东方,随我学琴,此番远行,带他在身边侍琴添香。” 琴师姓吕,单名一个铮字,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指节修长,抚琴时确有一派儒雅风范,然而那双时常低垂的眼眸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与算计,欧阳锋之所以留用他,一则是因其琴技在西域一带确有名声,二则,也存了几分让克儿见识些江湖人物百态的心思,至于这吕铮携来的小童东方,据说是他远房亲戚的遗孤,和日月神教有些牵扯,资质尚可,便带在身边充作琴童弟子,兼做些杂役。 欧阳锋略微点头,将这师徒二人一并留在了白驼山,心想克儿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总比整日没轻没重地玩蛇要好些。 西毒之名威震西域,吕铮对这位东主自是毕恭毕敬,授课时仪态端方,言辞谨慎,对欧阳克始终以少主相称。 这一切落在六岁的欧阳克眼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便油然而生,小小胸膛不自觉挺得更高,看,我叔叔便是这般了得的人物,天下谁不敬畏?在这白驼山上,我自然也该是最威风,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偏生那名叫东方的蓝衣童子,却不肯顺他的意。 东方虽只七岁,已能流畅抚奏几支古曲,指法虽力道稍欠,韵味却已透出几分沉静。吕生生讲课时,他总垂眸细听,练习时心无旁骛。 反观欧阳克,虽学得快,却总带着玩闹心性,时而挑剔琴弦音色,时而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每见吕先生对东方的琴音情不自禁地露出赞许神色时,欧阳克便撇撇嘴,故意将琴弦拨得响亮刺耳,甚至带出些跑调的杂音,然后歪着头,摆出一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神气。 东方这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望过来时,并无畏惧,亦无讨好,这目光叫欧阳克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些得意,炫耀,小性子,在对方眼里都成了孩童耍弄的,一眼便能看穿的把戏。 东方心中亦自有计较:这位比他小一岁的欧阳少主,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骄纵任性全写在脸上,活脱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只知倚仗叔父威名的富贵公子,与自己这般随师父漂泊,早早尝遍世情冷暖的境遇,实有天壤之别。 “欧阳师弟,此处指法应是抹挑,而非勾剔。”一日课后练习,东方见欧阳克又随心所欲地改动指序,毫无音律吵闹不已,终于忍不住出言纠正,更是以师兄的身份去压他一头。 欧阳克正玩得兴起,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乌溜溜的眼睛瞪圆了:“谁是你师弟!不准这样叫我。” 东方放下按在弦上的手,转头正视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固执:“入门先后为序,礼不可废,你既随家师学琴,唤你一声师弟,合乎情理。” “合乎情理?”欧阳克气极反笑,眼珠一转,忽从蒲团上跃起,凑到东方跟前,“在这儿,我叔叔的话便是情理!我让你叫什么,你便得叫什么!若不依……”他袖口微动,一条翠莹莹的小蛇倏地探出半身,蛇首昂起,鲜红信子对着东方嘶嘶作响。 东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毒蛇骤然当前,寒意自背脊窜起,可他并未惊叫后退,只抿紧了唇,墨眸死死盯住那吐信的蛇首,背脊反倒挺得更直了些,袖中小手悄悄攥成了拳。 他心中念头急转,这欧阳少主性子骄纵难测,若真有杀心,自己这条性命怕是……师父纵然在场,只怕也未必会护着自己。 欧阳克将他这番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正自得意,欲再添几句恫吓,却见东方忽地深吸一气,肩头那点紧绷竟缓缓松了下来。只见他目光从小青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欧阳克脸上,竟端端正正地评价道:“此蛇驯养得极好,听闻西毒先生擅长操控蛇阵,看来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只是欧阳少主,就用此法来吓唬人的么?” “我养的蛇,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欧阳克听见夸赞,眉梢眼角立即飞扬起来,方才那点对峙的怒气也散了大半,但他到底没忘了眼前这小子方才的顶撞,仍瞪了东方一眼,才悻悻将小青收回袖中,只觉这番示威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幼稚,不由哼道:“总之,你不准再唤我师弟!” 东方不再言语,只垂眸敛息,将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按回琴弦之上。 欧阳克却起了更大的玩心。 他时而往东方的琴谱里夹一片痒痒草的叶子,时而在那孩子必经的廊下浅浅撒一层滑石粉。最过分的一回,他不知从何处捉来一只叫声凄厉,模样古怪的小虫,趁东方凝神调弦时,冷不丁放在他琴案边缘。 东方每一次的反应,都叫欧阳克有些意外。琴谱里的草叶,他面不改色地拂去,踩到滑石粉身形微晃,他立时稳住,掸掸衣摆便继续往前走,至于那只怪虫,他只瞥了一眼,便用两指轻轻捏起,走到窗边放了生。 后来,东方忍不可忍,阴沉沉地说:“欧阳少主,放过我吧。我父母双亡,只剩贱命一条,原不值得你这般上心。” 欧阳克却眨了眨眼:“没爹没娘怎么了?” 东方被他问得一怔,这才忽地想起欧阳克称呼欧阳锋乃是叔叔而不是爹爹,他竟也是没爹没娘的? 欧阳克却已扬起脸笑了起来:“我有我叔叔便够了!我叔叔武功是天下第一,你没有这样的叔叔,便只能自己拼命苦练功夫了。”他说到此处,鼻子轻轻一皱,哼了一声:“不过嘛,你怎样练也是打不过我叔叔的,既打不过我叔叔,那也意味着打不过我,我比你厉害多了。” 这话却让东方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锦衣小公子只会瞧不起自己这般身世的人,觉得他不配学武,不料竟会说出要自己努力的话来,他坐回琴前,心头莫名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弦,脱口道:“你错了,你叔叔并非天下第一,他是和四个高手齐名五绝。” 欧阳克听罢,脸色骤然一沉,眼睛也倏地冷了下来,他从小听惯了西毒威震天下,你叔叔武功独步之类的话,何曾有人当面拂他心意?他道:“我叔叔将来——定会将他们都杀了!” 东方却仍是不抬眉,不动容,瞧他急了,反而觉得有些想笑,轻轻道:“那可未必。” “你!”欧阳克霍地站起,袖中小蛇似也感应到主人心绪,微微探首,他自幼被众人捧在高处,脾气向来是说风便是雨,此刻恼意上涌,连耳根都有些发烫,“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在这白驼山上,谁准你忤逆我?!” “我要……”欧阳克咬了咬唇,话到一半忽地顿住,目光落在东方手边那张古琴上,眼底倏地掠过一抹任性的狠劲儿。 “我要砸了你的琴!”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伸手,不管不顾地朝那琴案猛推过去。 东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格。他随吕铮虽主要学琴,但吕铮为防身也粗浅教过他一些呼吸吐纳和擒拿小术,用以对付寻常市井无赖足矣,这一格,力道和角度竟颇为巧妙,欧阳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虽未摔倒,却也显得狼狈。 欧阳克愣住了,随即小脸涨得通红,是真有些恼了,他何曾想会有人和他动手,或是在外人面前吃过这种亏?当下便摆出起手式,虽稚嫩,却也带了怒气。 东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但事已至此,他也绷紧了身体,眼神警惕,准备迎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吕铮先生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脸上惯有的那层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慌与严厉的神色。 他目光如电,先迅速扫过欧阳克,确认这位小祖宗无恙后,那冰冷的视线便如刀子般剜在了东方身上。 “孽障!”吕铮一声低喝,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东方的后领,将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动作粗暴,与平日的儒雅判若两人,“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欧阳少主无礼?还敢动手?”话音未落,一记重重的耳光已落在东方脸上。 东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猛地咬住了下唇,黑眸深处似有火焰一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隐忍压了下去,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吕铮看向欧阳克时,脸色霎时又是一变,腰身不自觉地弯下几分,声音也软了下来:“少主息怒……都是小徒不懂规矩,顽劣不堪,冲撞了您。”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眼角余光暗暗打量欧阳克的神色。 他太清楚欧阳锋是怎样的人物,为人心狠手辣,此番他本就有求而来,西域一带谁人不知,欧阳锋最看重宝贝侄儿,往年山庄生辰宴客,但凡所赠之物能得少主多看一眼,进献之人便能多得三分青眼,往后在白驼山势力所及之处,行事便多三分威风。 欧阳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怔住了,他瞧着东方脸颊上迅速红肿起来的指痕,再看向吕铮那张因过度惊怒而近乎狰狞的脸,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谄媚与恐惧的东西。 方才自己那股与人争执的恼意,忽然被眼前这赤裸裸的欺凌冲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烦闷与逆反。 他盯着吕铮,那双惯常闪着顽劣笑意的眸子渐渐冷了下来,忽然清晰地说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 7、小毒物初长成 吕铮被欧阳克这般盯着,心底无端窜起一股寒意。 那眼神虽出自孩童,其中冷冽审度之意,竟依稀带上了几分欧阳锋的影子,幽深难测,教人不敢逼视。 他身形虽比欧阳克高出许多,此刻却似被一股无形气势慑住,平素伶牙俐齿的本事半点使不出来,只僵在原地,喉间干涩,竟吐不出一个字。 欧阳克见他果然露了怯,心中那股拿捏人的得意劲儿便悄悄浮了上来。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捂住自己胳膊,小脸皱作一团,哼哼唧唧道:“我胳膊被撞疼了!我要告诉我叔叔,叫他好好教训你们!” 吕铮脸色立即白了几分,慌忙凑上前假意察看:“少主伤着何处?快让在下瞧瞧……”手上动作看似关切,实则想拦住这孩子,唯恐他将这小事闹到欧阳锋跟前。 欧阳克却将手一缩,歪着头,摆出小大人般的神气:“你别碰我!我现在可生气得很!” 吕铮连声道:“少主息怒,少主息怒……”又道:“少主天资颖悟,气度非凡,他日必是翱翔九霄的龙凤,何须与这微末小事挂怀?方才定是这孽徒扰了少主雅兴,在下这便命他好好习琴,明日再为少主抚一曲《清平乐》赔罪可好?” 欧阳克小鼻子一哼,没料到此人口中言辞,比他那教书先生还要绵软动听。 吕铮趁势道:“少主何必惊动欧阳先生?少主若要责罚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但凭吩咐。” “你说的也对,叔叔平日可是很忙的。”欧阳克眼波微转,“不过嘛……吕先生若肯替我办件事,我高兴了,便当作甚么也未发生过。” “少主但请吩咐。”吕铮赶忙应承。 “我这天山雪池里有一种雪莲。”欧阳克慢悠悠说道,“我想取当中莲子煮碗羹汤,只是叔叔总说我体质偏寒,从不许我多碰这些凉物。”他顿了一顿,看向吕铮,语气里带着一丝骄纵,“你去替我悄悄摘来,莫让叔叔知晓,吕先生也会武功,爬个山崖应当不在话下罢?” 吕铮岂敢不从,只得连声应下,稍一迟疑,又问:“不知那天池所在……” “问我?”欧阳克小嘴一撇,似是不悦,“庄中下人难道都没长嘴么?你不会去问?” 吕铮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匆匆退去。 欧阳克瞧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小脸上绽开一抹得逞般的坏笑,一回头,却见东方仍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便冲他瞪了一眼,随即转身,步履轻快地跑开了,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显是心情极好。 东方望着欧阳克跑开的背影,心中微微起伏,他猜不透这位少主是真的讨厌自己师父,还是单纯觉得捉弄人好玩,或者……真有几分替自己解围的意思? 随即却又暗自摇头:自己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随侍,身份卑微,怎配让少主为他出头?若真这么想,只怕要惹人笑话,太过自作多情了。 吕铮原本也就对欧阳锋叔侄恭维,这回儿却被迫低头向白驼山庄的仆役打听清楚,一路艰难寻至天山天池。 果然见峭壁之间有几株雪莲凌寒绽放,但那地方地势险极,寒气刺骨,若无相当内力,根本难以久留,他勉强采下一株,双手却已被酷寒冻伤,十指青紫,刺骨酸麻。 回到庄中时,他双手已肿得厉害,别说抚琴,连拿东西都吃力,只得向欧阳锋告假养伤。 欧阳锋瞥了一眼他那双犹带紫黑的手,又扫过一旁侄子那副假装无事,却掩不住得意的神情,心下早已明白,他并未说破,只淡淡准了吕铮的告假,一个琴师罢了,即便废了死了也不值什么,白驼山还缺抚琴之人么? 欧阳锋虽不重琴艺,却有心借此试探侄儿心性,既无师授课,他便将欧阳克叫到跟前,命他与东方比试一曲。 欧阳克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他自己那点本事自然清楚,平日贪玩多于用功,哪里比得过东方沉心静气的功底,他不喜欢输,更知道叔叔也不愿见他落败,但欧阳锋的话向来不容违逆,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暗想:好歹让叔叔看见,这些天我也并非全未习练,就算输了,也只推说习琴日短,情有可原。 比试时,二人同奏一曲,琴音初起,欧阳克指法虽有些生硬,倒也依谱而行,未出大错,弹到中段,他却察觉东方的节奏微妙地慢了半分,几处本该鲜明出彩的变调,也似有意收敛了锋芒,欧阳克指尖略顿,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一曲奏罢,竟是欧阳克稍占上风,欧阳锋坐在主位,虽未开口,眉目间却似缓和了些。欧阳克趁机凑上前,拉住叔叔的袖子,仰脸道:“克儿这些天可是认真练了,叔叔看见了吧?”语气娇憨,正是欧阳锋最受用的模样。 待欧阳锋满意离去,轩内只剩二人,欧阳克脸上那点得意神情忽然收了起来,转身盯着东方,语气硬邦邦的:“我可没要你让着我,谁让你多事了。” “少主听出来了?”东方默默地收琴,并未否认,“少主习琴时日尚短,此刻不及我本是常理,只是少主若赢了,庄主欣慰,先生也不敢多话,岂不皆大欢喜?”他稍停一下,轻声问,“少主难道不高兴么?” 欧阳克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他自然是高兴的,纵然这胜局是别人拱手相让,那又如何?旁人愿意奉承,那是他有叫人奉承的本事,这份心意,他受得坦然,他忽地向前凑近两步,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东方摇头。 欧阳克歪着头,忽然又笑了,却笑得让人心生寒意:“先生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你那个父亲,待你还不如陌生人。”他眨眨眼,“不如,我和叔叔说一声,把他杀了,好不好?” 东方神色微动,仍摇头道:“多谢少主,但求少主,饶过我师父一命。” “为什么?”欧阳克不解。 “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东方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楚,“跟着他,至少还能学琴,练些粗浅功夫,见识江湖世事,若他死了……我也会失去很多。” 欧阳克脱口而出:“我可以让你留在白驼山啊。” “留在白驼山……”东方抬眼,静静反问,“那我能学白驼山的武功么?” “那可不行!”欧阳克答得飞快,“叔叔说过,白驼山的武功一脉单传,我才是他唯一的传人,别人想都别想。” 这一点,东方早已明白。正因明白,他才从未想过借讨好这位少主来换取武学机缘,欧阳克见他沉默,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算了!那人既然对你还有用,就留着吧。” 东方躬身:“谢少主。” 欧阳克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身,扬起一张故作大度的脸:“我今天高兴,从今往后,我就不捉弄你了。” 话虽如此,他嘴角却随即浮起那抹熟悉的,明亮而顽劣的笑意。 不捉弄东方了,可那个低头躬身的吕先生,不还是个现成的乐子么? 他心满意足地想着,脚步轻快地跑出了轩外。 吕铮爱洁,惯用一方素白丝帕,欧阳克就让小青偷偷衔走,丢进后山泥潭里,吕铮午后有饮一盏君山银针的习惯,欧阳克就叫人将他珍藏的茶叶换成了粗梗,吕铮抚琴前必先净手焚香,欧阳克弄来一点西域奇药,掺入香粉,烧出来的气味虽不难闻,却会让人手指微微发痒…… 欧阳克觉得,捉弄那虚伪势利的吕先生,可比逗弄沉默寡言的东方有趣多了,这般作弄人,竟叫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有几分像话本里读到的行侠仗义的滋味,他暗自得意,心想:难不成我欧阳克,也生着几分当大侠的根骨? 他一捏下巴,又有了新鲜的法子。 欧阳克叫人悄悄在吕铮惯坐的琴凳垫子里,塞了几只捉来的夏蝉。 那蝉性本聒噪,困在垫中更是躁动不安。吕铮浑然不觉,端坐抚琴,指尖刚流出几个清音,垫下便猛地爆出刺耳的嘶鸣,琴声,蝉声混作一团,杂乱刺耳。 欧阳克立即拍手大笑:“先生这琴音果然不同凡响,竟能引得夏蝉齐鸣,当真了不得啊!”四周侍立的仆从见少主发笑,也跟着哄笑起来,吕铮立在当地,面皮涨得紫红,羞愤难当,却连一字也不敢驳。 东方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欧阳克的心思不深,讨厌谁,便捉弄谁,看不惯,便给他使绊子,这其中并无太多城府算计,也并非因对方身份卑微就生欺凌之心,反倒更像一种被呵护惯了,故而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虽是西毒的侄儿,却称得上干净,真是奇了。 一日午后,欧阳克在山庄角落寻到一窝色泽奇异的甲虫,他蹲在石板前,用小树枝引着甲虫列阵,嘴里念念有词,为它们编排起两军对垒的大戏。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莹□□致的小脸上。 东方静静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问:“少主……你还没出过白驼山吧?” 欧阳克头也不抬,随口应道:“是啊。” “那……少主可愿听听西域各地的风物故事?”东方从仆从哪里打听过,知道他最爱看闲书。 欧阳克这才抬起头,眼珠转了转,故意板起小脸:“我虽没亲自去过,听过的奇事可不少,你得说些新鲜有趣的才行,说得好,自然有赏,要是没意思……”他拖长语调,凶巴巴的样子,“就赶紧走开,别在我这儿碍眼。” 东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低声道:“我要说的,少主一定没听过。”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徐徐说起那些流落市井时的见闻,大漠深处风沙蔽日的夜晚,常有旅人瞥见半人半蛇的怪影在沙丘上游弋,身形飘忽,似真似幻,当地人悄悄称其为沙魅,说是沙漠深处怨魂所聚。 又说某座早已湮灭的古城废墟中,石壁上仍残留着诡异的巫蛊图腾与祭祀刻痕,每逢月圆,便有似有若无的呜咽声随风传出,仿佛古时献祭之灵仍未散去。 还有往来西域的商队口中那关于雪山神女的缥缈传说,说是有位身着白衣,容貌绝世的神女长年居于冰峰之巅,只在风雪最烈时偶现身影,若是有缘得见,便能获赐一线福缘…… 欧阳克起初还板着小脸,强作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可听着听着,身子不知不觉微微前倾,听到精彩之处,竟不自觉哇地轻呼出声。 随即意识到失态,赶忙抿住嘴,别过小脸,故意哼道:“也,也就那样罢了……我叔叔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奇事,可比这些稀奇多了!” 话虽如此,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悄悄转回来,分明还等着下文。 东方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并非为求赏赐,只是觉得,讨一讨这欧阳少主的欢心,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 8、小毒物初长成 东方讲的那些西域奇闻,渐渐不够欧阳克克听了,他便去厨房做的那些精巧点心,玫瑰酥,豆沙卷,嵌着蜜渍果仁的雪花糕。 欧阳克嘴上不要,却都进了他自个肚子,对东方这个人,也觉出几分新鲜来,不再总绷着小脸,偶尔听他说话,眼角会弯一弯,大大方方地笑出来。 东方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这位少主不是天生爱胡闹,只是这白驼山再大,也早被他玩腻了。 欧阳家在西域产业多,马场大,白驼成群,山下商队来来往往,自然是不缺钱的,欧阳克虽小,常听下人说起中原如何如何,江湖怎样怎样,心里早痒痒的,只是欧阳锋从不许他独自下山,总说他年纪小,功夫浅,还不是闯江湖的时候。 “要练到叔父那样,得等到哪天啊……”欧阳克有时托着腮,望着远处的山,一脸没劲。 东方温声道:“少主何必非去中原?就说这白驼雪山里头,也有好些传说呢。” 欧阳克却不太信:“白驼山有什么传说?你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东方心里一动,顺着话就往下说:“听几个老采药的说,雪山顶上最冷最净,那种没人到的地方,说不定住着守山的灵物。” “灵物?”欧阳克果然来了精神,手里石子也不扔了。 “嗯。”东方放轻声音,眼神望向远处,像真见过似的,“说是通身雪白的异兽,眼睛像冰晶一样亮,能看透人心,它不伤生灵,就静静守着这山的气脉。” 这故事本是东方见他闷得慌,随口编来逗他的,话说得玄乎,细节却空,他想,反正没影的事,听完笑笑就算了。 谁知欧阳克听完,安静了一会儿,那双总是灵动机灵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两簇极认真的光,他突然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草屑,语气干脆得很:“那咱们就去找找看。” 东方一怔:“少主是说……?” “上雪山。”欧阳克回过头来。 “这……”东方顿觉棘手,忙劝道,“少主,传闻终是虚渺之谈,况且若是庄主知晓,定然动怒。” 欧阳克脸一板,那股倔劲又上来了:“叔叔才不会知道呢,我们天黑前回来,找没找到都不碍事。” 东方还想再说,欧阳克已经转身去找斗篷了,侧脸上全是跃跃欲试,哪有商量的意思,东方暗叹口气,知道劝不住,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欧阳克不仅翻出了自己最厚实的银狐裘斗篷和皮手套,还硬塞给东方一件簇新的羊皮袄和护耳,又跑去厨房,用油纸包了好几块耐放的奶糕和肉脯,塞进随身的小皮囊里。 次日,天刚蒙蒙亮,欧阳锋如常去了密室,欧阳克与东方觑准时机,悄悄溜出山庄侧门,沿着一条隐蔽的樵径,向雪山进发。 起初山路尚见平缓,虽积雪覆径,旧痕犹可辨认,欧阳克走在前头,步履轻捷,时而指点路旁奇岩怪石,或是悬着冰棱的枯树,说些从前随叔叔上山的闲话。 愈往上行,林木愈见疏落,山风渐厉。寒气透衣直入,刺肤如针。欧阳克气息渐粗,脸颊冻得通红,目中却亮晶晶的,满是探险般的兴头,不见半分畏缩。 半个时辰后,两人暂歇。 欧阳克解开皮囊,拿出奶糕分食。 “看来不在此处。”欧阳克嚼着糕,语气略沮,旋又不甘,“咱们再往上走一走,说不定它在更高的地方。” 东方抬首观天,原本澄澈的碧空,不知何时聚起絮云,他心头隐觉不安,劝道:“少主,可能要下雪,我们不如改日晴明再来?” 欧阳克正处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怕什么!这点云算什么,我们就再往上走一段,到前面那个山坳看看,若没有,立马回头!”言罢不待东方应声,已深一脚浅一脚向上攀去。 东方无奈,只得提步紧跟。 风势愈狂,卷起地面雪沫,扑面如沙砾,欧阳克脚步明显迟重,喘息声夹在风里,每一落足,雪窝深陷。 欧阳克扶岩喘息,眼中的飞扬神采,终被疲乏与隐隐焦躁取代,“怪了……怎么找不到?” 东方顿时心生愧疚,后悔当初信口胡诹。 便在此时,一阵狂飙卷地而过,搅起漫天雪尘,天色竟肉眼可辨地沉黯下来,薄云骤聚作铅灰浓云,低压压逼向山头。 “不好,真要变天了!”东方心头一紧,拉住欧阳克,“少主,我们必须立刻下山!” 欧阳克也意识到不妙,点头应了,二人不敢走陡径,欲觅稍缓之路下撤,然风雪迷眼,天地皆白,绕行几转,反觉周遭山形岩貌愈显陌生,来时的足迹,早被新雪掩得无影无踪。 雪愈紧,风如刀锋,刮面生疼,欧阳克虽裹着狐裘,亦禁不住这般酷寒,身子微微发颤,齿关格格作响。 东方身上羊皮袄外沿早已沁湿,寒意透骨。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这是下山的路么?”欧阳克话音带着颤,不知是冷是惧。他纵是平日骄纵,终究年少,面对这苍茫雪山、骤变的天威,惧意终是袭上心头。 东方心中同样焦灼,却强自镇定。深知此时自己若乱,二人性命堪忧,“不要慌。”他稳住声气,握住欧阳克冰冷的手。 两人相互搀扶,在怒号的风雪中艰难挪移,视野昏茫,不过数步之遥,天地混沌难分,正自心焦,忽见前方雪坡之下,隐约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边有个山洞!”东方精神一振,拉着欧阳克奋力向洞口走去。 洞口狭窄,被积雪巉岩半掩,内里似不甚深,却足可遮蔽风雪,二人几乎是跌撞而入,洞中虽仍阴冷,却已无刺骨狂风,背倚冰湿石壁,喘息不止,惊魂未定。 过了半晌,双目方渐能视物,洞口雪光渗入,映得洞内一片幽蒙,欧阳克忽然轻咦一声,指向深处:“那儿……像有东西在动?” 东方循指凝神望去,只见洞穴尽头一处干燥浅洼中,铺着些枯草兽毛,四五团毛茸茸的影子正偎在一处微微蠕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欧阳克的好奇霎时压过了惶惧,他忘了寒冷,忘了迷途,轻轻挪步凑近,才看清那是几只幼兽,形貌比猫略大,通体白绒毛,耳圆目闭,鼻头粉嫩,憨态可掬。 “是小狗么?”欧阳克低声惊呼,面上透出纯然的喜色,“这雪山之上的小狗也是白色的呢。”说着便自然伸手,欲抚最近那只茸茸的脊背。 “别碰!”东方一直惕然环顾,此刻看清幼兽形貌,心头骤凛,一个箭步上前攥住欧阳克手腕。 欧阳克愕然抬眼。 东方已脸色发白,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幼崽,压低声音:“这不是狗!这是狼崽!” “狼是什么?” “狼是一种猛兽,凶狡猛厉,尖牙利爪,是会吃人的。”东方语速急快,心口怦然,大漠中有狼群狼群,他常听人说道,“咱们不小心进了狼窝了,母狼一定在近处觅食,随时回来,若动了它的孩子,它一定大怒把我们都咬死的。” 恰似印证他言,洞外风雪声中,蓦地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几只狼崽也跟着发出细细软软的叫唤。 欧阳克声线发紧:“那是狼在叫么?” “是。”东方牵住他:“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迟了,洞口雪影一动,一头通体雪白的母狼悄无声息地留在那儿,碧幽幽的眼直盯着洞内。 欧阳克被吓了一跳:“它是不是要吃了我们?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你别怕。”东方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说,“我听说,狼一次吃饱了,就不会再攻击别的猎物,等下若它真要扑过来,我便挡在前面。它吃了我,想必也就饱了,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欧阳克道:“那你去将它喂饱吧?” 东方一时气笑:“少主,我们好歹也算朋友,不该同生共死么?” 欧阳克倒是识时务,此刻岂会硬驳那朋友二字,倘若真将东方惹恼,反手将自己推出去喂了狼,岂不冤枉?当即顺着话音应道:“叔叔说过,性命是最要紧的,要是都死了,谁来报仇呢?要是你死了,我活着,我定求叔叔替你报仇!” 东方闻言无奈一笑:“罢了,反正你若有失,我大抵也活不成,那你叫我一声师兄。你既认我为师兄,我拼死也护你周全。” 欧阳克眼也不眨:“师兄。” “好。” 东方心念电转。 去和狼硬拼?凭他的粗浅功夫与一柄短刃,对上一只护崽饥狼,胜算渺茫,他还要护住欧阳克。 东方带着欧阳克又挪了一小步,同时微微侧身,将通往狼崽所在浅洼的路径,更明显地让了出来。 狼崽们又细声叫唤起来。 母狼终于动了,它没有扑向东方,而是快速绕到浅洼边,低头仔细地嗅了嗅每一只幼崽,又用舌头舔了舔它们,确认它们安然无恙。 这片刻之间,它对东方的逼视终是松懈了大半。 东方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猛地回头,对已经看呆了的欧阳克道:“走!慢慢退出去!别跑!” 欧阳克一个激灵,近乎本能地依言而行,他屏息瞠目,紧盯母狼,双足一寸寸向后蹭移,挪向洞口,东方亦维持面向母狼的姿态,徐徐后撤。 母狼确认幼崽无事后,再度抬头,目光重新锁定正向外退的二人,它并未立时追击,而是随他们踱出山洞,立于洞口外数尺雪地中,依旧保持着监视与威慑之姿。 风雪未歇,但洞外视野稍阔。 东方将欧阳克拉至身侧,手始终不离匕首柄端,双目瞬也不瞬地与母狼对峙,他心知危机未除,母狼只是暂容他们离穴,是否会任他们安然远去,仍是未知。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母狼的欧阳克,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小声说:“它是不是在给我们指方向啊?” 东方一怔,凝神看去。 只见那母狼并没有做出扑击的预备动作,反而朝着他们左前方一处被风雪遮掩的山坳方向,偏了偏头,随即又转回来盯着他们,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同于之前威胁低吼的呜咽。 接着,它竟朝着那个方向小跑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回头望向他们。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 东方心中蓦地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难道这母狼,竟真的在示意他们往那边走? 这太离奇,太过匪夷所思。 可眼下,他们别无选择,留在原地与狼对峙,迟早体力不支或激起狼的凶性。 二人依着方向朝下行去,那狼影转瞬便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东方这才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如弦的心神骤然松脱,双腿一软,几乎跌坐雪中,冷汗此刻方后知后觉地透衣而出,叫寒风一扑,刺骨冰凉。 欧阳克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先还带着惊魂甫定的虚颤,旋即变得清亮欢畅,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得意,他转向东方,眸子亮得惊人,在这风雪晦暝的天光下,恍如两颗灼灼的星子。 他抓住东方胳膊摇晃着:“白的!又漂亮又威风!不仅不吃我们还会给我们指路!”小脸冻得通红,笑容却灿若朝阳,“它就是雪山的守护神!是不是?我们找到了!” 东方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一时语塞。他想说那不过是护崽的母狼,巧合之下似有指引,想说这全是侥幸,是误打误撞。 可看着欧阳克笑脸盈盈,解释就都哽在了喉间,他忽然觉得,是否真是守护神,或许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欧阳克深信不疑,并为此欢欣雀跃。 而他自己心底,竟也生出一丝微妙的庆幸,那个随口敷演的故事,竟在这惊险的午后,以这般意想不到的方式,得了一个近乎圆满的结果。 “是啊。”东方最终也微微牵起唇,“我们……来对了。” 寻得下山路径,心神一松,身体的疲乏与寒冷便加倍反噬,欧阳克年纪尚小,体力耗损更甚,又经一番惊吓,此刻只觉双腿灌铅般沉重,又冷又倦,几乎抬不起脚。勉强随东方往下挪了一段,便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耍起赖来。 “走不动了,我脚疼。”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东方,“你背背我,成不成?” 东方自己亦是强弩之末,可见欧阳克小脸发白,身子微颤的模样,默默走到他身前,蹲下身:“上来。” 欧阳克毫不客气,立时攀上东方的背,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尚存温热的颈侧,东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奋力将他背起,少年身躯虽不算沉,可在这雪深路滑,气力将竭之时,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 行不足半盏茶工夫,东方已是汗透重衣。汗水迅即变冷,粘附肌肤,更添一层难受。他心中暗生忧虑,以此缓速,天黑前恐难抵山下,若再生变故,或是体温流逝过甚,二人只怕要冻僵在这半山雪岭之中。 正暗自焦灼,背上的欧阳克似有所觉,忽地凑近他耳畔,细声道:“你别担心,我们冻不死在这儿。” “嗯?”东方喘着气,不明所以。 “我出门前,留了字条。”欧阳克话里透出些许小得意,他写了去处交付贴身仆从,嘱其若天暗时未归便立即呈与庄主。 东方在旁听着,心下稍安,这小霸王虽任性妄为,倒并非全然不知轻重,终究是惜命的。 “叔叔若见了字条,凭他的轻功,寻到此处用不了多少罢?” 果不其然,又艰难挪了一炷香光景,东方气力几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扑倒雪中之际,前方风雪迷蒙处,一道黑影如鬼似魅,又若苍鹰掠空,以快得骇人的速度疾驰而来。 那身影在崎岖雪岭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逼至近前。 黑袍拂卷,荡开纷扬雪絮,露出一张冷峻威严的面孔,正是欧阳锋。 他目光如电,顷刻扫过二人。见欧阳克伏在东方背上,面色先是一沉,待看清侄儿虽疲惫狼狈,却睁着眼并无明显外伤,那沉郁之色才稍缓,然眸中寒意反倒更盛。 欧阳锋身形一晃,已至咫尺,不由分说,伸手便将欧阳克自东方背上拎下。动作看似粗率,力道却拿捏得极准,并未弄疼他。不待欧阳克站稳,另一只手已扬起,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记。 “又胡闹。”欧阳锋道,声调平直。 欧阳克吃痛一缩,却不敢闪躲,立刻垂下脑袋,摆出最是乖巧认错的模样,嗓音又软又糯:“克儿知错了,叔叔。克儿再也不敢了。”他素来认错认得飞快,态度无比端正。 欧阳锋冷哼一声,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东方,东方自放下欧阳克后便垂手而立,此刻只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寒意较周遭风雪犹甚三分,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你。”欧阳锋开口,声调平淡,却泛着冷意,“不论是你怂恿,或是陪同,记着,克儿若有半分差池,我必取你性命。” 东方一阵冷汗,欧阳锋若想一掌拍死他简直易如反掌,而欧阳克还有些幸灾乐祸地做了一个鬼脸,恐怕这世间,也唯有欧阳克不会惧怕欧阳锋了。《 》 9、小毒物初长成 从雪山回去,欧阳锋就将欧阳克禁足在院内,名为关禁闭,实则只不许他出院门罢了。 欧阳克浑不在意,只心头有些憋闷,整整三日过去,那东方竟一次也没露过面。 他被关着,东方也不知来陪着解闷,欧阳克越想越恼,将手炉往厚毡毯上一掷,闷闷地想:定是他觉得无趣,或是怕了叔叔的威严,不来便不来,谁又稀罕呢? 第四日午后,东方终于踏进院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油纸包,走到廊下却不进门,只隔了几步望着他。 欧阳克瞥他一眼,当即扭过头,故意将手中那本翻烂的话本摔得哗啦作响。 “少主。”东方开口。 “你给我滚出去,我可不想瞧见你。”欧阳克硬邦邦地道。 东方见他带着气,不退反又走近两步,将油纸包放在他身旁石凳上。“这是我做的栗子糖,还热着,少主尝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前几日发高热,起不来床……不是故意不来陪少主的。” 欧阳克耳朵微微一动,仍侧着脸,眼角余光却已扫向那油纸包。甜香混着栗子暖烘烘的气味,一丝丝透出来。他恍惚记起,东方似乎提过,他家乡有种栗子糖,过年时才得吃。 “你病了?”欧阳克这才转回头,上下打量他,见他眼底确有些倦色,心头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嘴上却还硬着,“那你可真不济事,爬个山也能病成这样。” 东方见他肯搭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雪山风硬,我没本事,比不过少主。” 这话他爱听,欧阳克哼了一声,伸手拿过糖包,揭开油纸,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意化开,栗香朴实,他脸色渐渐缓和,含糊道:“坐下吧,站着像根木桩。” 两人便算和好如初,并肩靠在廊柱下。东方静静看他吃糖,偶而低低咳嗽两声。 欧阳克说起院里哪株梅花开得最好,又抱怨叔叔新教的步法太过繁难,东方大多听着,只在间隙简短应一两声。 糖将吃完时,东方忽然道:“我师父要下山了。” 欧阳克哦了一声,并没怎么在意,白驼山上来来去去的人多了。 “我也……得走了。”东方接着道,目光投向院外莽莽的远山。 欧阳克拈糖的手一顿,这才想起东方原是要跟着一道走的,他问:“回你那个……日月神教?”他依稀记得东方曾含糊提过这名字。 “嗯。”东方点头,眼帘垂下去,望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我总得回去的。” “那是什么地方?”欧阳克问。 东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好……很不好的地方,可能会没命。” 欧阳克眉头一皱,声音顿时拔高:“那你还去?” 东方点了点头,是必须去的意思。 “好罢。”欧阳克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快步走进屋中,不多时,他攥着个冰凉的小玉盒走出来,径直塞到东方手里。 “喏,给你。” 东方一愣,打开玉盒,里头是枚龙眼大小,色泽沉紫的丹丸,异香扑鼻,他认得这气息,前几日欧阳锋炼丹时,药香弥漫了半座山峰。 “这是叔叔给我的,等我七岁时就要学习白驼山的真功夫,这是可以固本培元的好东西,吃了对筋骨有大好处!”欧阳克扬起下巴,“我看你爬个雪山都那样费劲,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拿去,下山带着,别让我叔叔发觉。” 东方像被烫了手似的,猛地合上玉盒推回去:“不,少主,这太贵重了,欧阳先生专为你练的,我怎能……” “给你就拿着!”欧阳克不耐烦地打断,强行将玉盒按进他掌心,“这样的东西,我才不会随便给人,念在你平日……还算让我高兴的份上,赏你的,你既拿了我的东西,日后若是学到什么高深武功,可不许藏私,你肯不肯?” “少主若要,我一定给。”东方握着那微温的玉盒,指尖轻轻发颤,他抬眼望向欧阳克,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满是骄纵的率直,他将玉盒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这是极好的东西,可因为是欧阳克给的,他反倒有些舍不得吃了。 “那还差不多。”欧阳克见状笑了,“算你有点良心。” “少主。”东方忽然低声道,“等我练好了武功,了结一些事……我陪你去闯荡江湖,好不好?” “等你练好武功?”欧阳克挑眉。 “嗯。”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东方想了想:“也许……要许多年。” 欧阳克歪着头,觉得许多年后的事,想想也无妨:“好吧,等叔叔把白驼山的功夫都传给我,我总要去中原瞧瞧的,到时候——”他故意板起脸,学欧阳锋教训人的口气,“你若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小角色,我可不等你的。” 东方却极认真地点头,一字一句道:“一言为定,少主,你定要记得我,你是我东方此生唯一的朋友,我不求其他,只愿少主往后……莫忘了世上曾有我这样一个人。”他心中暗浮一缕涩然,只怕欧阳克将来遍识江湖英杰,名门传人,又怎会长久记得这萍水相逢的东方二字。 欧阳克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挥挥手转身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我尽量罢。”心里却因做了件像模像样的好事而轻快起来,仿佛话本里为主角指点迷途的高人。 万一东方将来真成了高手呢?得了什么武功秘籍,说不定他还能献给叔叔,这样一想,连脚步都雀跃了几分。 东方立在院中,扬声喊道:“栗子糖可还合口味?我再去制些新的来,好不好?” 屋内只传来欧阳克懒洋洋的一声轻哼,听不出喜怒。 东方却不恼,嘴角仍噙着笑意,转身便想往厨下去,总得做些什么,教他开心才是,才踏出院门半步,一道影子却如雪中山魈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方才两个孩子那一番对答,欧阳锋一字不漏,全听在耳中。 平日里,克儿服药从无迟疑,这一回却推三阻四,眼神飘忽,末了还寻个由头急急将他支开。欧阳锋岂会瞧不出他那点心思?便想细探缘由。 那固基丹是他搜罗诸多罕世药材才炼成的,为的便是补足克儿练功时偷懒留下的根基瑕疵,好将来稳稳承接白驼山的绝学,这般珍贵之物,克儿竟随手就给了这沉默阴郁的小子? 他也配? 欧阳锋眼底寒光一闪,杀意如针,定是这小子仗着克儿还未入世,哄骗了克儿,不过一个寄人篱下,学些微末伎俩的杂碎,也敢觊觎白驼山之物? 杀了便是。 尸身往深崖下一抛,只当他已经下山离去。 克儿……也不会多疑。 心念一动,掌心内力已悄然凝聚,阴寒之气流转如暗流,欧阳锋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积雪竟无声陷落三寸。 便在此时,东方忽然转过身来,乍见人影,惊得向后一缩,来不及开口,随即扑通跪倒在雪地中。 欧阳锋并不遮掩周身杀气,只冷眼俯视。 “求庄主饶命!”东方急声道,也不知对方听去多少,忙从怀中取出那只尚未焐热的玉盒,双手高举过顶,声音虽微颤,却字字清晰,“东方知错,这般宝物,小人不敢擅受,是少主垂怜,暂且赐下赏玩,小人正要奉还给庄主您。” 欧阳锋抬起的手掌在半空中微微一滞。他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不过七岁的孩童,低眉垂目,姿态恭谨,话却说得条理分明,倒比他那庸碌的师父强上不少。 心底一声冷笑,袖袍一卷,玉盒已落入掌中。启盖细察,丹丸完好,异香犹存。 ——也只有克儿,被他宠惯久了,才会如此轻掷千金。 想到此处,欧阳锋心头又是一阵恼火。 东方伏低身子,紧接着道:“少主听说小人要回日月神教学艺,以为是教中藏有甚么高深秘籍,才赐丹示好,盼日后能以秘籍进献庄主……” 欧阳锋眉峰一展。 日月神教那点微末功夫,他何曾放在眼里?但克儿有这份心思,终究是好的。他面色虽仍冷硬,目光中的寒意却淡了些许,只从鼻中哼出一声:“你倒还算知道分寸。” 他欧阳锋杀一个七岁稚童,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杀心既敛,去意便生。 他扫过东方仍跪在雪中的单薄身子,语气森然:“离克儿远些,想活命,速速下山去。”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如鬼似魅,已没入廊柱阴影之中,仿佛从未现身。 东方仍维持着双手奉举的姿势,良久,方缓缓直起腰背,里衣早被冷汗浸透,叫寒风一扑,冰刺般贴住皮肉。他掩口低低咳了几声,这才站起身,望向欧阳锋消失的方向,静静拍去膝上雪尘。 翌日,欧阳锋将欧阳克叫到房中,说要为他请脉。 欧阳克一听,心里便是一咯噔,眼神闪烁,磨磨蹭蹭不肯伸手,“叔叔,我……我没觉得不舒服,不用把脉了吧?” 欧阳锋端坐椅上,面容平静无波,只从怀中取出那只熟悉的玉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你自然不会不舒服。”他缓缓道,目光锁住侄儿瞬间睁大的眼睛。 欧阳克脸色一白,唇瓣微动,却无声息,半晌才挤出话来:“叔叔……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欧阳锋道:“我没杀他。” “是那个叫东方的孩子,主动送还给我的。”欧阳锋语调平淡:“他说受之有愧,又说,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笑赠物,他心中惶恐,不敢当真收下,被我略一追问,便说什么约定誓言之类,都不作数了。” “他敢!岂有此理!”欧阳克脱口道,急切道:“我,我才没有……叔叔……” 欧阳锋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克儿,你知道为什么他得了这天大的好处,还要还给我么?” “叔叔……为什么呢?”欧阳克下意识地问。 “因为他怕。”欧阳锋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怕我知晓后会杀了他,我难道是如此气量之人?” “叔叔才不是!”欧阳克脱口而出,又惊又怒,“他这分明…分明是瞧不起叔叔!也瞧不起我!”他越说越气,觉得东方不仅辜负了自己的好意,更是在心底将他欧阳克看得毫无分量,连自己赐下的东西都护不住,还要靠归还来保命。 欧阳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需要克儿明白,人心叵测,信赖不可轻予,尤其是对那些心思深沉的外人。 “叔叔!”欧阳克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委屈,“把他赶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欧阳锋颔首,抬手轻抚侄儿发顶,语气温缓:“好,叔叔这便叫他们离开白驼山。” 当欧阳锋的手掌沉稳地按在欧阳克肩头,带着他来到东方和琴师暂居的偏僻小院时,积雪正在午后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淡金色。 东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青布包袱放在脚边,琴师吕铮背着那张半旧的琴,沉默地立在一旁,对欧阳锋躬身行礼,面色谦卑恭顺。 欧阳克昂着头,绷着小脸,努力做出冰冷嫌恶的表情,瞪着东方。 东方抬起眼,看向欧阳克,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此刻穿着锦袄,被欧阳锋护在身边的骄矜小少主,牢牢刻进眼底,但是只要略一抬头,便能撞上欧阳锋那双渊默冰冷的眼睛。 也不知道欧阳锋都说了什么叫欧阳克变得如此厌恶自己,他心有不甘,唇瓣微颤,终是横了心,迎着那目光开口道:“少主,此行相遇,东方永远不会忘的。” 欧阳克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飞快地扭过头去,望向院角那株积满雪的矮松,再也不看他一眼。 东方不再言语,提起包袱,最后望了一眼这白驼山,与吕铮一同,转身走入那条通往山下,蜿蜒没入雪雾的小径。《 》 10、十四年后 十四年倏忽而过。 西域的风沙却一如往昔,刮骨侵髓。 自中原通往西域诸国的商道,总免不了要穿过那片死寂的戈壁大漠,那里黄沙连天,滴水难寻,不知吞没了多少行旅白骨。 然而,在这绝地深处,却偏藏着一处水草丰美,恍若仙境的所在,那便是名动西域的白驼山。 山脚下,依着地势建起数座山庄驿站,供往来商队歇脚喘息,只是无人敢在此久留。 一来,附近马贼出没,劫掠如风,二来,谁不知这白驼山中,住着那位令人闻风色变的西毒欧阳锋? 可饶是商队再谨慎,这一日,终究是被一伙凶悍马贼盯上,团团围住。 贼首是个独眼壮汉,骑在健马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规矩都懂吧?值钱的,和你们的命,留下一样就成!” 商队管事满面风霜,此刻强作镇定:“这位好汉,路过宝地,一点茶酒钱自是应当奉上……”说着便示意伙计去取银两。 “茶酒钱?”独眼龙嗤笑一声,马鞭凌空一抽,“你当爷是叫花子?爷看上你们那几匹大宛良驹,还有骆驼背上的苏州细绸!” 这便是要绝人生路了,货物全失,在这茫茫戈壁,同样是死路一条,商队自然不从,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忽然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阵笛音。 那笛声幽幽咽咽,调子古怪得紧,咿咿呜呜不成曲,却钻得人骨头缝里发冷,笛音一起,连燥热的空气都凝住了似的。 “什么鬼声音?”独眼龙皱眉,四下张望。 只见庄墙根下的阴影里,路旁石缝枯草间,甚至商队货堆底下,毫无征兆地窜出无数条蛇来!长短粗细不一,吐着信子簌簌游动,眨眼间便形成一个蠕动的圈子,将马贼和商队都围在中央。 马贼坐骑先惊了,嘶鸣着人立而起,阵脚登时大乱。 “蛇!是毒蛇!” 惊惶叫喊声中,一个清亮里带着三分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哟,我当是哪路豪杰在此演武,原来是一群打家劫舍的毛贼。在这白驼山脚下亮刀子杀人,怎么,这条路难不成是你们开的?好生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引泉庄那不算高的门楼檐角上,不知何时,竟闲闲地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在昏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袍角绣着淡银色的缠枝纹,随着他悬空晃荡的双腿轻轻摆动,他手里摇着一柄白玉为骨,蚕丝为面的折扇,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下方乱象。 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竟静静蹲伏着两匹神骏非凡的白骆驼,通体如雪,无一根杂毛,驼峰高耸,眼神温驯中透着灵性。 门楼离地虽不过两丈余,但他何时上去,如何上去,竟无一人察觉,这份轻功,已显不凡。 独眼龙到底是刀头舔血的人物,强压住对蛇群的恐惧,厉声道:“小子!你是何人?敢管爷爷的闲事!” 檐角上的青年唰一下合拢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连我都不认得,就敢在这白驼山地界撒野?看来你这只眼,是真的白瞎了。” 他语调轻松,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白驼山三字一出,独眼龙和几个老马贼的脸色唰地变了。再结合这诡异的蛇群,神骏的白驼,出众的轻功……一个名号猛地掠过他们脑海。 “你……你是白驼山少主?”独眼龙的声音不由自主矮了三分。 “不错,你还算有点见识。”欧阳克笑道,仿佛对方认出了自己是件颇值得高兴的事。 白驼山少主,欧阳锋的传人,十八岁时便得了欧阳锋的首肯,下山历练,说是历练,多半是在西域各处找乐子。加之行事随心所欲,貌若冠玉却手段刁钻,短短两年,名头已在西域响亮起来。 去年他独闯西域某古国皇宫,如入无人之境,顺手取走了宝库里一颗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镇国之宝的鸽血红宝石,扬长而去,如今那颗宝石,就穿以金链,悬在他白皙的脖颈前。 此刻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马贼,又掠过惊魂未定的商旅,最后落回独眼龙脸上,见对方眼中凶光未泯,他笑意便淡了三分,手中折扇嗒一声轻响,展开半面,恰好遮了下颌。 这一遮,只露出那双斜飞入鬓的眉眼。笑意顷刻无踪,眸子里温度骤降,幽深冷冽,隐隐泛着非人的寒光,竟与地上昂首吐信的毒蛇眼瞳有八九分相似。 欧阳克容貌精致,多肖其母,轮廓较之中原人更为深邃,却又比寻常西域人柔和,肌肤白皙,那一头微卷的浓黑长发,倒与其叔欧阳锋颇为相似,束以镂花银冠,缀着细碎绿松石,添了几分异域风流,乍看之下,极易被当作江南来的翩翩公子。 只是这公子眼中偶尔掠过的冷厉与恣肆,却是水乡养不出的。 “扰了本少主午后小憩的雅兴。”欧阳克的声音透过扇面传来,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更在我家门口动刀兵,吓着了我的蛇儿……你说,该当如何?” 独眼龙心头一寒,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把心一横,狞声道:“欧阳少主,我们兄弟不过求财,与你白驼山井水不犯河水!你当真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中原人,跟我们黑沙帮过不去?” “黑沙帮?”欧阳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扇子移开,露出满是讥诮的唇角,“没听过。” 他话音未落,人已从檐角飘下。 真的是飘,月白身影如同毫无重量,随风轻荡,落地时点尘不惊,正好站在蛇群让开的一小块空地上,距独眼龙不过三丈。那两匹白驼也立起身,缓步跟下,停在庄门阴影里。 欧阳克笑道:“公子爷何等身份?若让家叔知道我与你这等杂碎纠缠,怕是要嫌我失了分寸。” 那独眼龙顿时大怒,暴喝声中,厚背砍刀挟着恶风迎头劈落,这一刀势大力沉,显是外家功夫颇有根底。 欧阳克却似早已料定,身形微侧,刀锋贴衣掠过,间不容发之际,左手合拢的折扇倏然点出,正中对方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独眼龙只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五指不由一松,砍刀哐当坠地。 欧阳克身法展开,当真如鬼似魅,在贼群中穿行自如。手中那柄折扇展开时边缘划过,虽未开刃,灌注内劲之下,不啻于钢刀,扇面上是他亲笔所题的狂草诗句:醉卧沙场君莫笑。 不过几个呼吸,冲上来的七八个马贼已东倒西歪,不是手腕折断,便是膝盖受创,倒地呻吟,余下那些本想逃跑的,却发现自己已被蛇群无声地封住了去路,毒蛇昂首,嘶嘶作响,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欧阳克已飘然回到原处,慢条斯理地摇了摇扇子。 那马贼们捡起兵刃,骑上尚能行动的马匹,头也不回地朝着戈壁深处狂奔而去。 管事的终于定下心神,踉跄上前,对着欧阳克深深一揖到地,声音犹带颤意:“多……多谢欧阳少主救命之恩!老朽周望,代阖队伙计,叩谢少主大德!” 欧阳克转过身,面上已复那副闲适笑意,摆摆手:“恰逢其会罢了,不必言谢。”他目光掠过商队驼背上的箱笼,略作停留。 管事久走西域,自是知晓这位少主的脾性——白驼山这位爷,偶尔出现拦截商队,不求财,不索命,唯独对中原流传的话本传奇爱不释手,故而凡是经过这里的商队,都会提前准备。 管事的连忙捧上几册精心搜罗,保存完好的新出话本,恭恭敬敬奉上。 欧阳克也不多言,东西一拿,足尖在沙地一点,人便如一只白色大鹤般翩然掠起,几个起落,已消失在白驼山苍茫的翠色之中,踪影全无。 蛇群随着笛音,悄无声息地退入草丛石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山道盘旋,愈行愈高,暑热被抛在身后,凉意渐生,欧阳克骑在白驼上,神情却有些疏淡的倦意。 西域虽广,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两年下来也逛得差不多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初见时壮怀激烈,看多了也不过如此。各色城池,部落,集市,热闹喧嚣背后,无非是那些贪婪,愚昧,争夺的戏码,千人一面。 去年他一时兴起,独闯西域古国深宫,强取了那枚鸽血红宝石,固然刺激,却引得对方举国震动,沿途遣出高手追杀。 彼时他自负武功轻功俱已不俗,又有蛇阵随身,不愿借叔父名头压人,结果肩头中了一枚淬毒暗器,逃回白驼山后将养月余方得痊愈,为此,欧阳锋严令他不许再这般任性妄为,连下山之时日也设了限制。 回到山庄,仆役静默上前牵走白驼。他独自步入轩室,窗外暮色正沉沉压来,远山凝成一道青黛,盘膝坐于榻上,依叔父所授心法缓缓吐纳。 白驼山内功别走偏锋,讲究以静驭动,气息愈长愈见精纯,运功时最忌杂念侵扰。 可今日气息行至胸臆之间,总似缠着一缕滞涩,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如细蛇游走,盘旋不去。 他在十八岁时,便知晓了自己与早逝娘亲的一个共通之处。 他也喜欢男人。《 》 11、天性使然 欧阳克意识到这点时,可谓是大惊失色。 书上说,这是断袖之癖,甚少被世人称赞,其实世人的目光他倒是不在乎,就是怕他的叔叔接受不了。 他叔叔对他生活上的管束宽得没边,只要不把自个亏着了,这万里黄沙,三十六国,几乎没有他欧阳克不敢为之事,金银珍宝,奇药异兽,但凡他想要,叔叔自会让人寻来。 而十三岁那年,欧阳克初窥上乘内功门径,因贪快冒进,内息陡然岔乱,当场呕出血来,欧阳锋三日不眠,以真气为他导引归元。 经此一劫,欧阳克方知武学之途尽是险峻,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危,心下不免生了怯意,甚至暗萌退缩之念。 可伤愈之后,欧阳锋罚他入寒冰洞里面壁七日,出洞那日,欧阳锋只淡淡对他说了一句:“白驼山的功夫,要么不练,要练便须练到极致,你若不成器,我这一身本事,宁可带入坟墓。” 欧阳克闻言,胸中顿时愧意翻涌,最后那点犹豫畏缩之心,就此散得干干净净。自此寒暑不辍,再未动过半分懈怠之念。 欧阳锋骨子里,是个极守旧亦极执着的人,便如他的武功,精妙绝伦却只传一脉,宁可失传,也不容外人窥得半分,这般心性,又怎容得侄儿走上那条断嗣之路呢? 若叔叔知道他喜欢男人……欧阳克闭上眼,连连摇头,几乎能想象出欧阳锋震怒的模样,那双总是蕴着威严与偶尔温和的眼睛,会瞬间结冰。 打断腿?恐怕都是轻的。 欧阳克不得不另作他想,有一瞬,他心头忽地冒起个大胆念头:不如劝叔叔自己娶妻生子,可这念头刚起便自行消散。 欧阳锋一生似乎除了武学别无他念,从未与女子有过纠葛,那些家业,财宝,武学秘籍,他早早便立下文书,尽数留给侄儿。 欧阳克觉得,叔叔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他又不免有些庆幸,倘若叔父真有亲生骨肉呢?自己这个侄儿到时又算什么?他欧阳克被这样骄纵着养大,早已习惯了独享这份厚重的宠爱,一丝一毫都不愿分给别人。 所以,他欧阳克真要在这白驼山孤老一生?书中那些琴瑟和鸣,红袖添香的佳话,便注定无缘么? 西域的男子……他想起那些部落首领之子,多是虬髯环眼,声如洪钟,身上带着羊膻与尘土的气息,他与那般人并肩而立,不似神仙眷侣,倒像明珠坠入泥淖,光是想想,便觉窒息。 若是他娘亲在的话,或许他还能诉说一番。 正是这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一封盖着金国赵王府火漆的密信,由专人送至白驼山。 信是写给西毒欧阳先生的,言辞恭敬,礼数周全,展开细读,方知是金国小王爷完颜康的亲笔。 原来金国早有意南下图宋,暗中多方搜罗武学异士,奇人秘宝,那《武穆遗书》的传闻亦传入金廷耳中,据说其中载有岳飞行军布阵的绝世兵法,若得之,战场之上必可所向披靡。 完颜康年纪虽轻,却颇得金主宠信,奉命延揽江湖高手共谋大事,他早闻西毒欧阳锋威名,故特意修书,以重利相邀,请欧阳克前往中原相助,共图遗书。 信中还附了一枚羊脂玉佩作为信物。 欧阳克握着那封信,心底那点积郁彷徨,忽然被一股灼热的冲动冲开,这机会居然送到眼前,他几乎立刻下了决心,这中原,他非去不可! 当下整肃衣冠,将那书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径直往欧阳锋闭关的蛇盘洞行去。 欧阳锋正在洞中静坐调息。欧阳克方踏入石室,未及开口,欧阳锋已缓缓睁开双眼。 欧阳克发间那串细碎银铃随步清响,远远便已入耳,他这侄儿,于武学修习上未见得全然专注,于仪容风度倒是格外经心。 “何事?”欧阳锋声音不高,却在石洞中引起轻微回响,他心下清明,知道欧阳克主动来这闭关静室寻他,无非几种情形,惹了极棘手的仇家,对方背景颇深,练功出了大岔子,自己收拾不了,或是看中了什么难得之物或人,需要借他之名或力去取,总归,少有让他真正舒心省事的时候。 欧阳克却笑得眉眼生辉,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叔叔请看,是那金国赵王府送来的。” 欧阳锋并未抬手去接,只目光一扫,纸上字句已尽收眼底。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未作言语。 欧阳克熟知叔父脾性,知他不斥便是默许了几分,趁势道:“这位小王爷礼数周全,所赠之物也合心意,侄儿想着,与其推却,不如应下。正好借这机会,往中原见识一番。” 见欧阳锋不语,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添了三分郑重:“那《武穆遗书》传闻玄妙,若真是罕世之宝,叔叔届时亲自出手,自然马到功成,若是江湖误传,侄儿先去探明虚实,叔叔也不必空劳往返,岂非两全?” 欧阳锋倏然抬眼,这一眼不见杀气,却令欧阳克心头一凛,下一刻,欧阳锋身形未动,右手并指如电,疾点欧阳克胸前膻中穴,这一指毫无征兆,快得只剩残影。 欧阳克反应极迅,仰身疾退,右臂同时翻起,一招灵蛇拳中的金蛇缠腕,反扣对方脉门。他心知这是叔叔考较自己的功夫,当下凝神接招。 二人在这狭窄石洞中过手。所用皆是白驼山绝学灵蛇拳,路数同源,气象却迥然相异。 欧阳锋的指掌真如荒漠凶蟒,静时渊渟岳峙,动则雷霆万钧,每一击皆凌厉狠辣,直取要害,臂骨扭转间竟带出隐约喀啦轻响,宛若蛇身折曲,那股森然杀气扑面压来,若真是对敌,只怕数招之间便已绝人生机。 而欧阳克拳路虽也轻灵诡变,却少了几分纯粹杀伐之气,多了几分绵柔机巧,如灵蛇戏波,身姿摇曳,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滑脱开去,指尖拂过对方袖缘关节时,依稀透着三分风流蕴藉。 这般打法,遇寻常高手自是绰绰有余,可在欧阳锋这般已将灵蛇拳练至化境的大宗师面前,不过七八回合,便已左支右绌。 欧阳锋一招白蟒吐信,指尖堪堪触到欧阳克喉间皮肤,随即收势。欧阳克后跃两步,气息微促,额角沁汗,却仍含笑抱拳:“叔叔神功盖世,克儿甘拜下风了。” 欧阳锋缓缓收手负后,面色微沉:“灵蛇拳的诡字你已得形,毒字却差得远,功夫未见精进,倒惦着去中原嬉游?” “那叔叔这可冤枉克儿了……”欧阳克笑吟吟又凑近些,竟从袖中取出丝帕,欲为欧阳锋拂拭衣袖,被一记眼风止住,也不尴尬,只道,“此番真是为叔叔谋划,中原不同西域,侄儿也懂得分寸的,断不会损了白驼山的威名。况且——”他话音微拖,眸光一转,“就算那些中原人士不卖侄儿面子,总要顾念叔叔的名号罢?” 欧阳锋低哼一声,面色稍霁,他自不在意欧阳克借自己名头行事,这天下能入他眼之人本就寥寥,只是……中原江湖水深浪急,人心之险,远非大漠可比,克儿的武功虽以成型,心计亦有,终究年少,又在他羽翼下顺遂惯了,未尝真正历经风波。 他目光落于欧阳克面容之上,那张承袭其母七分秀雅,又融了西域轮廓的脸上,此刻满是跃跃神采,眸亮如星,唇角弯着那抹惯有三分狡黠七分依赖的笑意,这般情态,恍惚叫他忆起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磕绊学步,软声唤着叔叔的孩童。 推拒之言在喉间辗转,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身步回寒玉台前,背对着欧阳克,摆了摆手:“由你去罢。” 欧阳克眼中骤亮:“叔叔允了?” “自己谨慎些。”欧阳锋声音沉沉传来,“中原卧虎藏龙,勿要逞强,若遇棘手之事……立即传信回来。” 末四字说得极轻,却令欧阳克心口一暖。他躬身行礼:“叔叔放心,克儿谨记。” 言罢含笑退出。 一出石洞,欧阳克脚步便快了起来。 当夜,白驼山庄便忙了起来。欧阳克指挥着仆役收拾行装,他平日惯用的白玉笛,折扇,常喂的几样珍贵蛇药,一一妥帖收好。 待到仆役询问带哪几位随从时,他却摆了摆手:“我一个都不想带。” 老管事愕然:“少主,中原路远,总需人伺候起居,打理杂务……” “本少主有手有脚,何须旁人时时伺候?”欧阳克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那枚完颜康送来的蟠龙玉佩,漫不经心道,“带多了人,碍手碍脚,反而不便。” 可真正的原因,他却藏在心底。 若带了白驼山的旧仆,自己在中原若有什么非常之举,见了什么非常之人,难保不会传回叔叔耳中,他可冒不起这个险。 中原。 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 12、傅公子 欧阳克离了白驼山,本欲径直前往燕京赵王府应那完颜康之约,却在潼关以东三十里的悦来客栈中,被一席闲话吹得烟消云散 时值午后,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靠窗那桌坐着三个镖师打扮的汉子,正压着嗓子说得起劲:“听说啊,那魔教来了一位高手,去那边城寻仇去了。” “可是当年血洗华山剑派的那一脉?” “何止!听说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有关联,当年那场恩怨……唉,怕是边城要一阵血雨腥风。” 话音至此陡然压低。 魔教高手?欧阳克执杯的手却蓦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雪亮的光,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锭雪花银,铛的一声放在那桌镖师面前。 “几位兄台,”他微微一笑,容色温雅,“方才所说的边城,该往哪边走啊?” 镖师们愕然抬头,见是个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的年轻公子,为首的老镖师拿了银子,指了指西北方向:“由此去二百余里,荒凉得很,公子要去?” “听说风景别致,想去瞧瞧。”欧阳克起身,袖袍轻拂间已将银子推至对方面前,“这点茶资,聊表谢意。” 走出客栈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惊诧:“这公子哥儿去那鬼地方做甚?” “怕是活腻了……” 欧阳克只作未闻,径自走到栓马柱前,柱旁立的并非骏马,而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骆驼,骆驼见他近前,低鸣一声,屈膝俯首,他翩然上鞍,白驼立起,四蹄踏尘,去势如风,转眼已离了客栈门前。 店小二正端盆泼水,抬眼瞥见,惊得哎哟一声,木盆险些脱手:“这骆驼……好生神气!” 二百里路,在白驼山骏骑蹄下不过两日之程。越往西北,人烟愈稀,官道渐隐,终成一线模糊土痕,没入苍茫。 欧阳克渐觉意兴阑珊,自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就唇吹起引蛇调子,笛声幽咽,散入旷野,不多时草窠石隙间沙沙作响,十数条花斑毒蛇闻声游出,盘绕驼前,昂首吐信。 北地蛇少,更无珍异之种,他出行未携蛇阵,权且收聚备用。 欧阳克嘴角微扬,左腕轻抖,袖中滑落一条通体翠青的小蛇,正落蛇群中央,这青玉钩乃是他的蛇中爱宠,多年培养已算得上蛇中之王,虽小,昂首嘶鸣之际却自生威势,周遭群蛇竟皆伏首,不敢稍动。 “好小青。”欧阳克赞了一声,青蛇似通人意,信子轻吐。 他正欲收笛续行,忽闻右侧乱石堆后传来一声低吼,那声响沉郁如困兽,仿佛自胸腔深处挣出,竟不像人声。 欧阳克眉梢微挑,循声望去,只见石影之下蜷伏一人,黑衣簌簌颤震,左手五指深陷冻土,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柄乌鞘长刀,形制古拙。 最骇人是那双骤然抬起的眼,昏暝天光里,瞳仁竟缩作两道青灰竖线,像蛇,泛着冷冰冰的兽光。 “哦?”欧阳克不惊反笑,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笛笛身,他自幼与毒物为伴,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神智尽失,兽性勃发之兆。 那黑衣人喉间嗬嗬作响,倏然四肢贴地,如狼豹般猛扑而出,直取最近一条五步蛇,那蛇尚未反应,已被他单手扼住七寸,低头便咬,生生撕下一块蛇肉,混着鲜血囫囵吞下。 “人变得像蛇,天下竟有这般奇毒?”欧阳克自语间眸色愈亮,他轻飘飘跃下驼背,缓步朝那人走去。 及至五步之遥,黑衣人似有所感,蓦然转头,染血的薄唇,苍白的脸颊,竖瞳里映出欧阳克含笑的身影。 欧阳克再不迟疑,袖中滑出一枚碧玉瓶,指尖轻弹,一粒赤红丹药如流星般射入对方口中,同时左手疾点,封了对方胸前三处大穴。 傅红雪在无边黑暗里沉浮。他本欲赶赴边城无名居,未料有野蛇在此地横出,引发他旧疾。 熟悉的灼痛自脏腑蔓延开来,蛇血腥气在口中炸开,如引信点燃骨髓深处蛰伏的恶焰,他能觉出自己正向下坠落,理智寸寸剥离,唯剩最原始暴烈的杀欲。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的刹那,一股清凉忽自喉间化开。 朦胧视野中,一片皎白衣袖拂过眼前。有人近前,携着那股冷香,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他的下颌。 丹丸入腹即化,不过数息,傅红雪眼中青灰之色如潮退去,他猛地睁眼,一张陌生的脸俯在近前,那是个白衣公子,眉目清雅如绘,正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 四目相对,傅红雪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左手疾探,一把夺回被放在身旁的黑刀,右手拔刀出鞘—— 冰冷的刀锋,已架在欧阳克颈侧。 欧阳克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似受了极大惊吓,身子却纹丝未动。 傅红雪道:“你是何人?” 欧阳克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三分不悦:“怎么?你们中原武林,便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傅红雪盯着他:“你不是这里的人。” “自然不是。我自西域来,头一遭到这地方。”欧阳克道,“你看不出么?” 傅红雪抬眸将他上下打量,那一身雪白锦袍在边城荒野中确实扎眼。 此人年纪轻,五官生得极是俊雅清润,眉眼间颇有中原世家公子那种水墨画似的风致,尤其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带着三分疏朗的书卷气。 可细看之下,那轮廓却又深邃得异于常人,鼻梁更为高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在柔和中透出一股刀削斧凿般的英挺。 他黑发并未全然束起,大半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发间还缀着数枚极精巧的细银铃,风过处,几不可闻地轻响。 暮色苍茫,荒野寂寥,这人便这般立在眼前,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辉光,不似凡尘中人,饶是傅红雪心志坚冷如铁,乍见这般人物,也不由得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一看便不是边城人,边城的男人可不会将自己打扮得像一只耀眼的白孔雀。 傅红雪缓缓收刀入鞘:“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中了什么毒呀?”欧阳克反问,又开始摇着折扇,“不过,不管是什么毒,我都按我自己的法子治了,效果么,你看,你这不是清醒了?” 说话间,他袖口微动,小青探头而出,沿着他手腕缓缓游出,立起来朝傅红雪发出威胁的声音。 傅红雪脸色骤变。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太清楚自己的病,一见到蛇,体内那蛰伏的魔性便会如烈火燎原,瞬间吞没神智,可此刻,他心中竟一片清明。 傅红雪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公子。 困顿他十余年,连母亲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这个陌生西域人一粒丹药压了下去? 娘说过:凡见过你发病之人,皆不可留。 可这人……救了他。 傅红雪没有再拔刀,只是声音依旧冰冷如铁: “傅红雪。” 他报上姓名。 “今日之情,他日必还。告辞。” 言罢转身,准备离去。 “哎——”欧阳克拖长了调子,在他身后悠悠开口,“你说走便走?傅公子,你可知我那清心解毒丸,需要费多少药材,耗多少功夫才能练成么?” 虽然都是他叔叔练成的,但那也是珍品呀!又不是小孩吃的糖丸,随随便便能有的。 傅红雪背影僵了一瞬,却仍未停步。 “你就算现在就要走。”欧阳克提高了声音,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敲在掌心,“也该问问恩人的名姓吧?不然这恩情,你将来要往何处去还?难不成,你要做个白眼狼?” 暮色渐浓,荒野上只剩风声。 “看着我,”欧阳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了三分不悦,“我与你说话呢!” 傅红雪终是回过头。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恰好掠过欧阳克扬起的右手,以及他脸上骤然浮现的邪气满满的笑意。 一片淡金色粉末如烟霞般无声绽放,在昏黄天光中闪着细碎诡异的微光,迎面扑来! 傅红雪猝不及防,吸入口鼻少许,那粉末异香扑鼻,初闻似兰似麝,下一刻却化作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冲脑髓,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再度向前栽倒。 欧阳克轻哼一声,慢悠悠踱过去,伸脚在傅红雪肩头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 “真是不识抬举。”他蹲下身,用折扇柄戳了戳傅红雪苍白的面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色药丸,捏开傅红雪的牙关塞了进去,指尖在他喉间一按,药丸顺喉而下。 “真当公子爷是什么大善人,做起亏本买卖了?”欧阳克站起身,语气轻佻,“还想跑?我倒要看看,你要命不要。” 篝火燃起时,傅红雪第二次醒来。 他发现自己仍躺原地,夜幕已完全降临,一弯冷月挂在天边,那白衣公子远远地烧了火堆,正用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柴火,火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优美的轮廓。 “你醒了?”欧阳克抬眸,笑意温润如常,仿佛方才下毒的不是他。 傅红雪沉默坐起,第一时间运功自查,丹田之内,除却那缕镇压魔性的温润药力,竟又多了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那气息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缠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脸色渐渐变了。 “你别担心。”欧阳克语气轻松,“我只是给你吃了一颗毒药而已,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人命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傅红雪骤冷的目光,慢悠悠继续:“只是没有我独门解药,每七日发作一次,届时经脉逆冲,五内如焚,痛痒难当,神智却清醒无比,傅公子便是再着急,恐怕也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枯枝在火中爆出噼啪轻响。 傅红雪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条件。” 欧阳克将手边的行囊抛过去,“我初至边城,人生地疏,听闻此地鱼龙混杂,很不太平。” 他笑了笑,火光映在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跳动着捉摸不定的光。“我又不会武功,但看你是个刀客,你便随我七日,必须贴身保护我,听我差遣,待我玩够了,自会给你解药,还你自由,我们两不相欠,如何?” 傅红雪盯着落在膝上的行囊。 “七日。”他重复。 “没错,七日。”欧阳克折扇轻点掌心。 良久,傅红雪抓起行囊,背在肩上,站起身来:“好。” 欧阳克也随之站起,正要迈步,目光却落在傅红雪的左腿上,方才躺着不显,此刻起身行走,那微跛的步态在火光下清晰无比。 他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 原来竟是个瘸子,他心下嘀咕,可看他方才出刀,快,准,沉凝,又不似庸手。 也罢,且将就几日,说不定……还能遇上更好的呢? 欧阳克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火边:“天都黑透了,还赶什么路啊?你过来添柴吧,我要歇了。”《 》 13、傅公子 欧阳克是被腹中一阵灼烧似的饿感弄醒的。 昨日伏在白驼背上昏沉睡去,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戈壁上的日头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眯了眯眼,第一个瞧见的便是傅红雪。 那黑衣刀客坐在三丈外一方风蚀岩的阴影里,黑袍沉沉,连刀也沉默,不像个浪迹江湖的刀客,倒像个守着什么规矩的侠士。 欧阳克撑身坐起,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袖内几处暗袋,东西都在,一件未少,他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再度落向傅红雪。这人竟未趁夜搜他身,寻解药?倒是有趣。 他舒展了一下因蜷卧而僵硬的腰肢,喉间逸出懒洋洋一声:“喂。” 见傅红雪转头望来,欧阳克便道:“我饿了,你有吃的么?” 傅红雪没答话,只伸手从身旁粗布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递了过来。 欧阳克已走近,瞥见那干粮粗砺暗沉的品相,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这东西,是给人吃的么?”他手中折扇虚虚一点,语带讥诮,“瞧着粗糙硌牙,怕是连我养的雀儿都要嫌弃。” “只有这个。”傅红雪淡淡道,随即收回了手,“或者,烤条蛇。” “你敢!”欧阳克脸色倏地一沉,语气里带了三分的怒意,“蛇儿皆是通灵之物,岂能当作寻常野味?这戈壁里活物本就稀少,你昨日还咬死我一条蛇儿,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呢!” 傅红雪不再言语,只将干粮重又裹好,起身去牵马。 欧阳克别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而道:“你对这附近熟不熟?我可告诉你,本公子若是饿出个好歹,你体内毒性若发作起来,可没有解药。” 傅红雪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欧阳克腹中空空,心头躁意愈盛,催问道:“你究竟心里有没有数啊?” “往前走,”傅红雪上马,头也不回,“会有客栈。” 日头渐高,戈壁上的热浪开始升腾,两人一驼一马,一前一后。 直到午后,前方地平线上,赫然出现一片土黄色的建筑,围墙高大厚实,正中门楼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无名居三字。在这荒凉边陲,它不像客栈,倒像座五脏俱全的小小堡垒。 欧阳克眼中一亮,轻叱一声,身下白驼便撒开蹄子,加快步子朝前行去。 到得门前,他翩然翻身落地,径自踏入大门,眼光一扫,便朝窗边一处看似最洁净的座位走去,拂衣坐下。 “快些给我上好酒好菜,银子管够。”欧阳克拍桌一声。 一个男侍快步过来,欧阳克却看也不看他送上的粗陶茶碗,用折扇轻轻一点:“换套干净的青瓷盏来,还有这桌布,也换了,要白的。” 欧阳克那一身与周遭粗砺环境格格不入的雪□□致,早就引人注意,这番做派,自然引得更多目光汇聚。 傅红雪默默在他身侧落座,手已习惯性地按在了刀柄上,他虽未抬眼,周遭的气息却已了然于胸,那些目光里,好奇者有之,掂量者有之,更有些深处藏着不怀好意。 男侍诺诺应了,不多时便换了盏布,又端上几盘菜,一壶酒,欧阳克执箸尝了一口,眉头便蹙起,又斟了半杯酒,只沾了沾唇,竟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便是你们所谓的好酒好菜?”欧阳克声音冷了下来,折扇嗒地一合,怒道,“这东西,也是能入口的?你这店外表看着还似个模样,做出来的,却不像给人吃的东西。” 此言一出,半个大堂霎时一静,连中央那些正旋身起舞的男人女人都停了下来,几道原本隐在暗处,游移不定的目光,此刻也明目张胆地钉了过来。 这时,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从柜台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公子光临,小店生辉。”中年人拱手一笑,“在下萧别离,是此间掌柜。下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海涵,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他说话时,目光已将欧阳克从头到脚不着痕迹地扫了一遍,那通身的气派,绝非边城之物,甚至与中原常见的富贵公子也迥然相异,心中不由暗暗揣测起来。 欧阳克抬眼,将萧别离也细细打量了一番:“你是掌柜?那便好说。”说着,随手自腰间解下一只小巧锦囊,倒出几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珍珠。 珠子滚在雪白的桌布上,他道:“寻常金银,俗气,这个权作酒资,只是,东西须得配得上这价钱。” 萧别离目光在那几颗价值不菲的珍珠上一掠而过,依旧含笑:“公子既以珍物相易,小店自当竭力。”他转身,低声向身后吩咐几句。 不多时,几样精心烹制的菜肴与一壶酒便重新呈上,炙羊肉色泽金黄,一盅清炖汤,酒壶是细腻温润的白瓷,杯盏也已换作配套的珍品。 欧阳克执箸尝了一口羊肉,略一颔首:“火候尚可。”又斟了半杯酒,浅啜一口,在舌尖稍作停留,缓缓咽下,点评道:“酒还是一般,但也能凑合了。” 萧别离含笑道:“公子是行家。” “那可算不上,”欧阳克轻摇折扇,笑意闲散,“我只分得出好与不好,至于门道渊源,却是说不出的。” 萧别离顺着话问道:“不知公子平日饮惯的,是何等佳酿?” 他这话问得圆融,既不动声色捧了对方,又将话头引向欧阳克来历,说话间,他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离开后方那沉默的黑衣刀客,自进门落座,那人几乎未发一言,存在感极低,却又如鞘中隐刃,教人无法忽视。 欧阳克摇扇笑道:“曾尝过西域鄯善国秘酿的赤霞露,那酒倒更合我意些。” “赤霞露……”萧别离笑容不改,手中酒壶稳稳为他续了半杯,似随口闲谈,“公子既从西域而来,不妨入乡随俗,听闻西域奇珍异宝甚多,除美酒外,想来也有不少神兵利器、武功秘籍流传于世?不知公子可曾见过什么令人惊叹的西域武学?” 萧别离问得轻描淡写,握壶的手却稳如磐石,与此同时,他清晰感觉到后方那道冰冷目光蓦然凝实,如针如锥,正正钉在他斟酒的手腕上,那黑衣刀客,是听懂了他的用意。 欧阳克恍若未觉,接过酒杯,随意道:“武学?那些打打杀杀的粗蛮事,我哪里知道,我倒是见过些西域汉子比试,刀光剑影,呼喝震天,热闹是有,却总不免伤人见血,我还是更爱琢磨香料,美玉,驯养些通灵乖巧的小玩意儿。” 萧别离顺势道:“在下与公子心思相近,倒觉投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欧阳克正要接话,一声沉实的轻响截了出来,并不刺耳,是傅红雪将连鞘的刀横放在了桌沿,正隔在欧阳克与萧别离之间。 乌黑的刀鞘泛着冷铁般的光,像一道骤然划下的界河。 “酒菜既足,”傅红雪抬眼,目光如两粒凝冰,直刺向萧别离,“无需多言。” 萧别离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他迎上傅红雪的视线:“这位兄台是?” 傅红雪不语,只是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萧别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目光中那股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戒备,以及更深沉的,对周遭一切潜在威胁的漠然杀意。 这绝不是虚张声势。 这个黑衣人,是真敢在这无名居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的,而且,他似乎有这个能力。 便在这时,欧阳克却转向傅红雪,笑道:“这菜色虽于我无甚稀奇,可你却未必尝过,瞧着你平常应当过着穷苦日子,你不试试么?” 傅红雪纹丝不动:“不饿。” 欧阳克又笑盈盈递过酒杯:“那你饮杯酒?” 傅红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萧别离却适时接口,迎上来:“在下愿陪公子对饮。” 欧阳克欣然道:“好啊,那你来喝。” 可就在萧别离伸手欲取杯之际,傅红雪却快了一瞬,已将酒杯握入手中,冷冷道:“我没说不要。” “这杯酒我要了,不如我再给兄台倒一杯便是。”萧别离手亦不停,二指如电,径取杯沿。 傅红雪道:“不需要。” 二人目光一沉,两只手在方寸之间倏忽交错,只听极轻微的喀一声,那白瓷酒杯竟凭空迸裂,碎片尚未溅开,已被二人暗涌的内劲震作齑粉,簌簌落于桌布。 萧别离心念电转,瞬息间已权衡利弊,这锦衣公子来历莫测,深浅难知,黑衣刀客内力精纯,显非易与之辈,此刻若再试探,恐得不偿失。 他脸上笑容重新圆融如初,仿佛方才那刹那交锋从未发生。 “看来是在下叨扰了。”萧别离从容退后半步,微微颔首,“二位慢用,若有需要,随时吩咐。”语罢转身踱回柜台后,信手拿起账簿,似专心翻阅,不再往这边投来一瞥。 唯有欧阳克,恍若对那瞬息间的暗潮汹涌浑然不觉,依旧好整以暇摇着折扇,另手端起自己杯中残酒,徐徐饮尽,唇角微弯:“酒有的是,有什么好抢的?” 傅红雪看了欧阳克一眼,见他依旧神情自若,毫无反应,只于喉间吐出了一口浊气。 吃饱后,欧阳克以扇掩面,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对男侍扬声道:“给我准备一间上房,需朝南,安静,被褥务必全新熏香,本公子要在这里歇一晚。” 男侍接了银子,尚未走远,傅红雪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此地不宜留宿。” 欧阳克转过头,因酒意而微醺的眸子水光潋滟,在渐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带着几分嗔意与无辜:“可是,我已经饮了酒,正有些头晕呢,这大漠夜里风寒露重,万一着了凉,头痛怎么办?” 他揉了揉额角,随即又眨了眨眼,看向傅红雪,“况且,你总是这般紧张作甚?这无名居看起来也是正经地方,人来人往,萧掌柜也是和气生财的体面人,难道还真有人敢在此地公然行凶劫掠不成?我瞧那些客人,也不过是些寻常商旅罢了。” 傅红雪多番提醒,可见他神情依然天真,沉默了。 萧别离步步紧逼的试探,以及周遭那些寻常商旅眼中偶尔闪过的凶光,难道此人真的毫无所觉? 傅红雪按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绷紧,最终只是沉声道:“随你。” 这边城的人心鬼蜮,江湖风涛,此人竟对心机一窍不通,只知骄纵任性,招摇至极,下毒时倒是又狠又快。 当真是……麻烦至极。《 》 14、傅公子 借着几分酒意晕染出的慵懒,欧阳克身形微晃,假意脚下不稳,便向身旁的傅红雪身上靠去,傅红雪眉峰一敛,本能地想侧身避开,但见他步履虚浮,眼波迷离似真的醉了,那拒人千里的动作便缓了一瞬。 傅红雪终究还是伸出一只手,稳稳攥住欧阳克的小臂,将他拉回身侧,免得他当真软倒。 欧阳克非但不退,反顺势挨得更近,温热的酒气拂过傅红雪耳际,他低声笑问:“你的武功究竟如何?我还没见过你使这刀的模样呢,定然……很威风罢?” 傅红雪不答,手上加了劲道,将他往墙边一推,自己却已转头扫视堂中,四下里几道目光隐晦投来,带着打量与算计,他声音沉冷:“你最好安分些,收敛些,你已被人盯上了。” 欧阳克背靠着粗糙的墙面,却不气恼,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乎得意的浅笑:“上好的珍宝,只要一亮相,自然会引人争抢,所以像我这般风流倜傥,样貌顶尖,浑身贵气又家财万贯的人物,走到哪里,不都是被人瞧着的么?”他说得从容,仿佛天经地义。 傅红雪听完,竟一时无言,平心而论,欧阳克确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因酒意氤氲,眼波流转间真如桃花逐水,笑起来时眼底似有碎光摇曳,俊美得近乎带了妖气,只是这份自知之明,未免也太过了些。 欧阳克见他不语,又凑近些许,语气带上了点娇缠的意味:“若有危险,你总会护我周全的,是吧?你一人……能敌得过多少人?” 傅红雪选择装聋作哑。 “我可不是说笑,”欧阳克抬手按着心口,眉尖轻蹙,声音却清朗,“若真教人掳了去,劫财不说,还要劫色……那我可真没脸活啦!”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怕?” 欧阳克眼波一闪,反问道:“你不也怕蛇么?别以为我没瞧出来。” 傅红雪喉头一噎,竟接不上话。恰在此时,那备房的男仆近前,恭敬道:“上房已备妥。” 傅红雪不再多言,扣住欧阳克手腕便带他离了大堂,穿廊过院,推门入室,陈设果然讲究许多。 门一合上,欧阳克便松了筋骨。他先在房中踱了一圈,试了试床褥软硬,又嗅过案上熏香,这才唤人抬进热水,不紧不慢地沐浴更衣。傅红雪抱刀立于窗边暗处,听屏风后水声淅沥,人影摇动,只觉这公子比预想中更难应付。 约莫小半个时辰,欧阳克才出来,墨发垂在肩后,衬得面庞如玉,他坐到镜前,执起牙梳,极耐心地将长发一缕缕梳通,又分出几绺编作细辫,其间缀上细小银铃,灯下他侧影低垂,睫羽轻敛,指尖翻转灵动,竟格外专注。 打理妥当,他才满意地对着铜镜照了照,欣赏一番后转头看向窗边如石雕般的傅红雪,问道:“你要不要也洗洗?” 傅红雪摇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欧阳克却蹙起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你身上还带着风沙味儿呢,我可不爱闻。” 若这中原人也同西域那些汉子一般粗糙,那他就不活啦! 傅红雪恍若未闻,仍一动不动。 欧阳克立即站起身,踱到傅红雪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催促道:“快去。” “你怎么这般麻烦?”傅红雪皱着眉道。 “麻烦?”欧阳克眉梢一挑,指尖绕着刚编好的发辫,语气轻飘飘的,“你听,还是不听?除非你是不想要解药了,不然,这七日里,你不但要护我周全,还得……讨我欢心才行,懂么?” 两人僵持片刻,终究是傅红雪先移开了视线,他沉默地转身,欧阳克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待傅红雪冲洗完毕,换上自己那套半旧的黑衣出来时,欧阳克已经斜倚在床榻上,锦被半掩,只露出一张莹白生辉的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他眼也不抬,懒懒吩咐:“我困了,你不准离开这屋子半步,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 傅红雪随口嗯了一声,便拖过房内唯一一张椅子,放到靠门又能兼顾窗户的位置坐下。刀横于膝,背脊挺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与这满室氤氲的暖香格格不入。 欧阳克似乎真的倦了,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然而,他腕间那条蛇儿小青却缓缓游出,盘踞在枕畔,昂起小小的头颅,冰冷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傅红雪的方向,警惕之意不言而喻。 傅红雪瞥了那蛇一眼,心下微哂。都说蛇类冷血无情,可到了这人手里,竟也养出了几分为主警戒的灵性。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约莫子时前后,闭目调息的傅红雪霍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几乎同时,极细微的嘶声响起,一点黯淡的红光穿透窗纸,缕缕淡白色的烟雾随之悄无声息地渗入房中,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 迷烟! 傅红雪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床边,欧阳克也在此刻倏然惊醒,眼睫颤动,“怎么……”二字尚未出口,一只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掌已严严实实地覆住了他的口鼻。 “别吸气,有毒。”傅红雪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他耳畔。 欧阳克乖觉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可听到毒字,他又忍不住想要笑。 “站在我身后。”傅红雪松开手,已反身握住了那柄漆黑的刀,刀未出鞘,一股凛冽的杀气已弥漫开来。 房门被猛地撞开,四五条黑影如狼似虎般扑入,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取床榻方位。几乎同时,窗外也跃入两人,封住了退路。看衣着打扮,既有无名居中常见的杂役仆从,也有面目陌生的江湖客,显然不只是一股势力。 傅红雪将欧阳克往身后死角一推,自己则迎了上去,他没有急于拔刀,仅以连鞘的刀身格挡点刺,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因左腿微跛而略失轻盈,但每一击都精准,简洁,有效。 刀鞘磕在来袭的腕骨上,立时便是骨裂之声,点中胸腹要穴,扑来的身影便如破袋般软倒,他步法移动范围不大,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欧阳克牢牢护在身后安全的一角,偶尔有漏网之刃袭向欧阳克,也会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截下。 欧阳克被他扯来拽去,起初似有些惊惶地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但很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便只剩下冷静的审视。 他细细观察着傅红雪。这黑衣刀客面色依旧苍白,额角甚至因催动内力而渗出细汗,显然体内的毒和屋子里的迷烟都在影响着他的内力流转。 可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即便腿脚不便,身法稍滞,但那柄刀划出的轨迹,却封死了所有可能威胁到身后之人的角度。 欧阳克心中暗忖:此人武功路数,绝非中原常见门派,更带着一股磨砺于生死边缘的悍野之气,即便身中奇毒,内力受制,竟仍有如此威势,若不用毒招,单凭武功与之放对,自己恐怕……未必能讨得好去。 来袭者见久攻不下,且己方瞬间折损数人,攻势更显疯狂,其中两人悍不畏死地扑上,死死缠住傅红雪的刀鞘,另一人则觑准空隙,挺剑疾刺欧阳克心口! 傅红雪眼中厉色一闪,终于不再留手。只听锃的一声清越龙吟,漆黑的刀身终于脱鞘而出!刀光并不炫目,只如一道凝练的乌电,在空中极短促地一闪。 噗,噗两声轻响,那两名大汉喉间同时绽开一道血线,踉跄后退,而刺向欧阳克的那一剑,连剑带人,被傅红雪反手一刀,自肩至腰,几乎劈成两半,鲜血狂喷之际,傅红雪已一脚踢开身前尸体,左手回探,再次将看得有些怔然的欧阳克拉近身侧。 但他胸口亦是一阵气血翻腾,喉头腥甜,毒性在内力催逼下隐隐躁动,经脉滞涩之感更甚,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门外隐约晃动的更多人影,尤其注意到回廊阴影处,萧别离那藏青色袍角一闪而逝,这无名居的主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作壁上观,抑或是等待更好的时机? 不能久留! 傅红雪心念电转,刀交左手,右手猛地揽住欧阳克的腰,低喝一声:“走!”身形已如一只巨鹰般撞向临街的窗户,木屑纷飞中,两人自二楼跃下,落在冰冷坚硬的街石上。 脚刚沾地,被他半扶半抱带着落下的欧阳克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软,眉头紧蹙,抓住了傅红雪的胳膊。 “怎么了?”傅红雪急问,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从无名居中追出的黑影。 “我,我脚……好像崴了,好痛。”欧阳克声音里带着痛楚的吸气声,身子又往傅红雪身上靠了靠,全然不顾四周刀光剑影正在逼近,“我走不了路了……你背我罢?” 傅红雪一噎,没料到这位爷在这种关头还能如此娇气,但追兵已至,来不及细究,他更无暇去查看欧阳克是否真的扭伤。当即矮身,将欧阳克负到背上,沉声道:“抱紧!” 欧阳克伏在他背后,手臂环住他颈项,果真依言抱紧,脸颊埋在他肩后,掩去了唇边一丝得逞的顽笑。 傅红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左腿虽跛,提气纵跃却依旧迅捷,他单手托住身后之人,另一手持刀,刀光如匹练般挥出,逼开最先扑到的两人,同时撮唇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唿哨。 哨音未落,他的马儿便疾驰而来。 傅红雪看准马匹来势,纵身而起,带着欧阳克稳稳落在马鞍之上。 “驾!” 一声低叱,黑马长嘶,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破了尚未合围的包围圈,没入边城深沉无边的夜色之中,身后,只留下无名居门口晃动的火光,隐约的叱骂,以及一地狼藉。《 》 15、傅公子 傅红雪将无名居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马蹄声碎,渐渐融进边城苍茫的夜色里。 马儿未停,欧阳克便自后方贴了上来,胸膛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一只手松松环着傅红雪的腰,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呼吸间,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不浓,却极固执地往人感知里钻。 傅红雪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香气太讲究,太旖旎,与这黄沙,烈风,刀锋般的边城格格不入,像是江南烟雨楼头,或是王侯锦帐深处,才会氤氲的味道。他抿紧唇,未发一言,只是催马更快了些,仿佛能将这恼人的气息甩脱在风里。 直到一处背风的断墙残垣后,他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傅红雪侧首,目光如两点寒星,淡淡扫过肩上那颗脑袋,示意他松手。 等傅红雪翻身下马,欧阳克却端坐马鞍,不仅没有自行下马的意思,反而将一条胳膊朝他伸了过来,静静地等着。 仿佛傅红雪是他府中惯常伺候他的本分仆从。 傅红雪静默一瞬,终究还是伸出臂膀,揽住对方腰身,将他稳稳托下马来。 “我要一个能歇脚的地方,”欧阳克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这等荒野,寒风似刀,我可不要露宿。” 傅红雪目光沉静,掠过周遭:“方圆数里,无人烟,无名居耳目众多,没有好去处。” “我不管。”欧阳克抱起双臂,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发,他顺势瑟缩了一下,眼波横流,直直睨向傅红雪,理直气壮得仿佛天经地义,“你带我出来,自然要管到底,再待下去,我可真要被冻死了!” 他说死字时,尾音微微上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在昏暗天光下竟显得灼亮逼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傅红雪,倒像是对方亏欠了他。 傅红雪迎着他的目光,想起片刻前此人还轻而易举地将脚给崴了,那娇贵易折的模样,再看这袭与荒漠极端违和的锦衣,或许……这养尊处优的公子,是真的受不住,他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终是转过了身,丢下两个字:“等着。” 左腿微跛并未影响他的迅捷,几个起落间,人已如融入夜色的黑雁,掠过残垣与沙丘,朝着南边那片地势略高,隐约有模糊轮廓的方向疾掠而去,悄无声息。 约莫一炷香后,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傅红雪无声无息地回到原处,“南边半里,有座废庙。” 欧阳克脸上嫌恶未消,却倏然展颜,伸出双臂,笑意盈盈,“好啊,那你背我过去。” 傅红雪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微微屈膝蹲下,欧阳克眼底笑意更深,毫不客气地伏上那宽阔却略显清瘦的脊背,手臂环过他脖颈,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他耳廓与颈侧。 傅红雪身形稳如山岳,足下发力,负着一人依旧疾行如风。 不多时,一座荒颓的古庙轮廓便在月色中显现。庙门早已朽烂倾颓,月光惨淡地淌入,照亮殿内重重蛛网,倾颓的供桌,以及一尊泥塑神像。 那神像半边脸已然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草梗,在幽幽光影里显出几分落寞的诡异。 欧阳克原本已摇开了手中那折扇,姿态风流,待探头望清庙内情形,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以扇虚掩口鼻,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这地方怎么住啊?” 傅红雪将他放下,自己也踏入庙中,目光扫过这方勉强可遮风挡雨的残破之地,淡淡道:“若想平安度过此夜,唯此一处。我早说过,无名居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这不就是怪他的意思么?欧阳克哼了一声,他岂会反省自身?他素来觉得世间诸般不顺,皆是旁人之过,但环顾四周,残月冷照,荒草萋萋,确实别无选择。 他欧阳克何时吃过这等苦头?若不是瞧着这黑衣刀客身手着实可以,性子……也颇有些意思,他早就拂袖离开这穷荒绝域了。 “喂!”欧阳克忽然开口,折扇梢指向傅红雪,“将你那外袍脱给我。” “不可。”傅红雪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傅公子,你也太狠心了吧?”欧阳克声音压得低,尾音却拖得绵软,“我要是彻夜难眠,又被人劫杀,出了好歹可怎么办?” 傅红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不会死。” 欧阳克见他油盐不进,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他不再提衣袍,话锋倏然一转,带着点孩子气的耍赖,却又混着一种奇特的黏稠意味:“好吧,不借衣袍也罢。” 他眨了眨眼,“那你须得离我近些,傅公子,你瞧瞧这四周——” 他手中的折扇虚虚划了半个圈,扇梢指向那些隐在黑暗里,面目模糊的残缺神像。 “这地方阴气森森,也不知多少年没香火了,你离得太远,我心中实在惴惴,害怕得很。” “傅公子?” “傅公子——!” 他一声声唤着,清越嗓音在空寂破庙中悠悠回荡,带着股不依不饶的缠人劲儿,傅红雪几乎能断定,若不遂了他的意,这呼唤必会持续到东方既白,且此人定然乐在其中。 傅红雪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终究还是向庙内稍干净的一角走了几步,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土墙坐下。谁知欧阳克立刻挪了过来,伸手便去扯他身上那件玄色外袍。 傅红雪一怔,欧阳克已麻利地将那外袍大半幅扯下,铺在身旁略平整的砖地上,自己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随即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傅红雪腿侧。他调整了个惬意的姿势,闭上眼,从鼻间轻轻哼出两声,似表示勉强满意。 不多时,他呼吸渐趋均匀绵长,竟似真的沉入梦乡。 脸生得白的人,脸皮也厚得不行。 傅红雪侧目看去,只见他靠在自己身畔,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软,褪去了醒时的张扬伶俐,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静谧。 傅红雪眉头却缓缓锁紧,此人当真心无挂碍? 傅红雪想到方才无名居中自己被迫出刀,刀势路数恐怕已落入萧别离眼中。 边城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人循迹而来。自己潜入此地,本为追索经年血仇,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却不料半途撞上这么个西域公子,凭空搅乱一池静水。 夜色愈深,破庙外风声如诉,远处似有野狼嗥叫,凄厉悠长。 傅红雪并未入睡,只是阖目盘坐,默运玄功,同时耳听八方,周身气机如弓弦微张,随时可应突变。 当欧阳克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残破的窗棂,给昏暗的庙内投下几道朦胧光柱。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温暖的倚靠处蹭一蹭,却蹭了个空。睁开惺忪睡眼,只见那件玄色外袍垫在身下,而本该坐在旁边的傅红雪,踪影全无。 “傅公子?”欧阳克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 破庙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空荡荡的,再无第二人气息,他凝神细听,庙外晨鸟啁啾,风声依旧,却无丝毫属于人的声息。 欧阳克脸上慵懒的睡意瞬间冰消瓦解,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好啊,竟敢撇下他独自跑了?真当他那七日发作的奇毒是儿戏?还是嫌自己这累赘太过麻烦,索性一走了之? 欧阳克豁然起身,直接对着地上那件墨色外袍便狠狠踩了两脚,仿佛那布料便是傅红雪本人,柔软的衣料上立刻印上清晰的尘灰脚印。 他在积满灰尘的破殿里烦躁地踱了两圈,鼻端萦绕不散的霉味更添恼火,最终咬了咬下唇—— 不行,他要先把人找到,再狠狠地将那人收拾一番! 主意既定,他自怀中取出那支莹白短笛,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笛身,正欲凑到唇边,以独门心法催使灵蛇循迹寻人,庙门外却传来了极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略有滞涩,是左腿微跛的步态。 欧阳克动作一顿,迅即将短笛滑入袖中,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委屈与薄怒的神情。 傅红雪的身影出现在晨光熹微的庙门口,手里拿着几株犹带晨露的青翠草叶,另用一片洗净的破瓦盛着些清水,他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被践踏污损的外袍,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欧阳克莫名感到一丝心虚,目光游移开去,只盯着墙角斑驳褪色的残缺壁画。 傅红雪并未言语,只是默然走上前,弯腰捡起外袍,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与脚印,又走到庙门外,就着清冷的晨风用力抖了抖,这才重新披回身上。 那袍子经此一遭,不仅沾染了破庙的陈旧气味,欧阳克身上的冷香,此刻又混入了野外青草与泥土的淡淡腥气,几种味道交织,古怪得很。 “我去寻了些草药。”傅红雪这才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显低沉,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株带着晨露的车前草与三七叶,显然刚采来不久,另一只手里的破瓦片洗净了,盛着清水,显然是准备捣药敷伤,“你有脚伤,拖延不得。” 欧阳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自己会上药么?”傅红雪抬眼看他。 “我……我……”欧阳克我了两声,眼神飘忽,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傅红雪不再多问,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蹲下身,伸手便朝他脚踝处探去。 “哎!你做什么啊!”欧阳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脚缩回,动作之迅捷灵敏,哪有半分受伤痛楚的模样。 傅红雪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眼。破庙门口涌入的晨光恰好照亮他半张脸,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映着微光,冰冷锐利得如同刚刚拭净的刀锋。 他看着欧阳克,目光从他完好无损的靴袜上移,掠过他略显躲闪的眼神,最终定格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你的脚没有受伤,昨夜,是装的?”《 》 16、傅公子 欧阳克哪里料到他竟会如此细心,特意一大早寻了草药回来,这一下,装伤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可那又怎样?当下脸不红心不跳,将脚一收,大大方方承认:“不错,我是装的。” 末了还挑眉反问:“怎么?” 傅红雪听到回答,眉头锁得更紧。 欧阳克却不给他追问的余地,抢先道:“这于你难道不是好事?我若真伤了脚,动弹不得,再遇事岂非拖累?如今安然无恙,岂不省去麻烦?这是好事,你皱着眉给谁看?” 傅红雪沉声道:“强词夺理。” 欧阳克却笑:“那你想怎么样?我又未曾害你。” 傅红雪被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堵住话头,还想再问,欧阳克反而轻哼一声:“不准再提了!我那是试探你,见你没有抛下我,才算你通过,否则,我怎会把安危托付给你一人?” 说罢,也不等傅红雪反应,径自转身,大摇大摆地朝破庙外走去,那背影潇洒又带着点骄横,仿佛他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破庙坐落矮坡,门前视野开阔。站在残损的门槛边,能望见坡下零散的土房升起炊烟,更远处,市集的旗幌在晨风里轻晃,隐约传来人声喧嚷。 欧阳克眯眼望了望,兴致颇高:“下面有市集,我去转转,顺道找些吃的。这破庙又冷又脏,岂是久留之地?” 傅红雪开口道:“你不怕再遇上昨夜那些人?相隔一夜,他们可不会忘了你这上等珍宝。” “这有什么好怕的?”欧阳克正对着一处水洼理着微乱的鬓发,闻言回头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么?你昨晚不是很厉害么?杀出重围,跃马脱身,不也干脆利落?”他忽然凑近一步,那双桃花眼里漾起促狭的光,压低声音,“难不成……你自己心里怕了?” 傅红雪偏开脸,避过他那太过明亮的视线,喉结微动,终究沉默。 欧阳克只当是将他说服,唇角一勾,转身便往坡下走去,步履轻快。 傅红雪站在原地,目送他白色身影融入渐亮的晨雾,心中权衡,昨夜虽冲突激烈,但萧别离似有顾忌,未曾亲自出手,他们逃脱迅捷,此刻距离已远,对方也未必能立刻寻来。至少此刻,应是安全的。 他提步跟了上去,只是快走几步,在欧阳克踏入市集前,伸手拉住了他小臂。 “你行事低调些,”傅红雪低声嘱咐,“莫要引人注目。” 欧阳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柄形制古朴的黑刀和一身冷肃黑袍上打了个转,忽地噗嗤笑出声来,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语带调侃:“低调?你这副模样,可比我低调不到哪里去,瞧你这刀,怪模怪样,煞气外露,再看你这身打扮,黑沉沉的,活像从阎罗殿里溜出来的。” “旁人见了我,顶多觉得我是个有钱任性的冤大头,想宰我一刀,可见了你啊……”他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笑意更深,“怕是以为你要动手宰人,躲都来不及,你说,咱们俩谁更引人注目?” 傅红雪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发觉自己在这人口齿面前,竟总是无言以对,恐怕这世上,也难有人能在口舌上占得此人半分便宜。 欧阳克见他沉默,只当又一次大获全胜,心情颇佳,转身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 这市集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却也货物杂陈,叫卖声此起彼伏。 欧阳克仿佛天生便能融入任何喧嚣,瞧见卖稀奇玩意儿的摊子便凑过去,与那满面风霜的摊主也能笑语几句,问东问西,他生得俊美夺目,笑容又明朗,纵是边城粗豪的百姓,也难对他冷脸。 傅红雪跟在他身后两步之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心中疑窦却渐生。一个西域来的富家公子,孤身深入这边陲险地,当真只为游山玩水?观其言行,骄纵是真,但又不完全像痴愚之辈,他究竟为何而来? 正暗自揣度,前头的欧阳克忽地咦了一声,清亮嗓音里透出几分讶异,将傅红雪的思绪骤然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欧阳克已驻足在一处卖首饰杂货的摊子前。 那摊子不大,摆开的毡布上却琳琅满目,多是些带有异域风情的银饰,骨雕,彩石玩意儿,欧阳克正弯着腰,捡起一件,对着初升的日光照看,眼中光华流转,竟是看得入了神。 那是一只耳饰。细细的银链末端,悬着一条精巧盘绕的小蛇,在晨光下幽光一闪。 欧阳克显然极中意此物,也不问价,径直拿起摊主摆在旁侧的一面模糊铜镜,对着镜子便往自己左耳上戴,他耳垂原本就缀着一枚极小的素银环,此刻将银蛇耳饰的挂钩穿入环中,轻轻一扣,那银蛇便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状连忙奉承,“这蛇形耳坠,衬您这般人物,再合适不过!像是专为您打的!” 欧阳克对镜自照,左右偏头端详,唇边笑意渐深:“嗯,就要这个了。”说着,探手便往自己怀中摸去,神色轻松自若。 手指探入衣襟,笑容却微微一僵。他又摸了摸,脸上那轻松自得的神情渐渐被一丝茫然取代,袖袋,腰间暗囊……空空如也。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微妙,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身后的傅红雪,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竟漾起一层可怜兮兮的水光,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傅公子……” 傅红雪看着他这骤然转变的神情,略感疑惑。 “银子,都在我随身包袱里。”欧阳克喃喃道,但是离开时傅红雪并未随身携带,随即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还有就在拴在白驼背上的箱笼里。”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我的白驼……还留在无名居后院呢!” 傅红雪:“……” 然而,欧阳克的懊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他仿佛已将爱驼抛诸脑后,理直气壮地朝傅红雪伸出手:“傅公子,你先给我点银子。” 傅红雪看着他理所当然伸出的手,忽然明白了,这人,不高兴或指使人的时候,便是一声喂,有求于人,或要利用自己时,便是这声千回百转的傅公子。 “买这个做什么?”傅红雪看了一眼他耳畔摇曳的银蛇,那蛇形与昨日他袖中探出的小青蛇颇有几分神似。 “好看啊。”欧阳克答得再自然不过,指尖还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坠,他侧过脸,竟对傅红雪展颜一笑,眼底带着促狭,“像不像我?”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傅红雪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几块碎银,也没看多少,直接递给了那眼巴巴等着的摊主。 摊主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欧阳克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片刻的窘迫从未发生,他付了钱,又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照了照,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沿着集市向前逛去,步履轻快,宛如一只终于觅得心爱亮片的白孔雀。 傅红雪默默跟上,目光却未曾放松对四周的警戒。 市集人声渐沸,各种气味混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直乖巧盘在欧阳克腕间,被衣袖遮掩的小青蛇,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小的头颅探出袖口,朝着某个方向嘶嘶吐信。 欧阳克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轻松嬉笑瞬间消失无踪。他甚至来不及对傅红雪说一个字,脚步一拐,便急匆匆地朝着与集市主道截然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动作快得惊人。 傅红雪心中疑窦大起,不假思索,立刻紧跟而上。 只见欧阳克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远离市集喧嚣,只有风吹过破败土墙的呜呜声。 欧阳克站定,抬头望向天空,神色竟有些紧张期待。不多时,天际果然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靠近,扑棱棱翅膀声响起—— 竟是一只通体灰羽,眼神锐利的信鸽,那鸽子精准地朝着欧阳克所在的位置俯冲下来。 有人传信! 欧阳克伸出手,似乎准备接住鸽子,取下它脚上的信筒。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鸽子的刹那,身侧黑影一闪!傅红雪竟以更快的速度掠前,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卷过,那灰鸽受惊,扑腾着偏向一旁,而它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已落入傅红雪手中。 “你做什么?!”欧阳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瞪向傅红雪,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怒,这怒气与他先前任何一次佯怒或玩笑都不同,带着冰冷的锐利。 傅红雪不答,目光紧锁手中那枚细小竹筒,心中疑虑更甚。 此人来历尚未清楚,此刻又私下接收飞鸽传书……傅红雪指间微一用力,咔一声轻响,竹筒应声而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他迅速展开纸笺,目光扫过。 纸上的字迹力道十足,用的是汉字,内容出乎意料地……寻常。 信上道:克儿,外出旬日,音讯杳然,心甚念之,何以独行而不携仆从?传书不至,莫非乐不思蜀,将白驼山抛之脑后,抑或遇事阻滞?若有事,切莫逞强涉险,受了委屈,速归禀明,万事自有叔父为你做主。 傅红雪一怔,这信口吻絮叨关切,俨然是长辈对任性晚辈的担忧与叮咛,与他预想中的大相径庭。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被惊飞的灰鸽并未远去,反而在空中盘旋半圈,又轻轻落了下来,熟稔地停在了欧阳克急急伸出的手掌上,咕咕低鸣,还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欧阳克一手托着鸽子,另一只手已疾探过来,一把从傅红雪指间将信笺夺了回去,动作快如闪电。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信纸,确认无损,这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狠狠瞪向傅红雪,脸颊不知是因怒气还是别的什么,竟微微涨红了。 傅红雪看着他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怀疑之弦,倏然松了几分,自己方才的举动,确是多疑唐突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常年寡言的习惯,让那解释或道歉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未能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迎接着欧阳克那双燃着薄怒的眼眸。 晨光斜照,将小巷分割成明暗两半,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静默得只剩下鸽子偶尔的咕咕声。《 》 17、傅公子 欧阳克正狠狠地瞪着傅红雪。 他离西域白驼山已近半月,叔叔曾定下规矩,凡是出远门,每隔七日都需要寄一封家书,详述行踪,可他这几日心神飘荡,竟将此事全然忘却。 方才见白驼山信鸽掠空而至,暗叫不妙,幸而信已夺回,匆匆扫过,见书信中虽有关切问询,却无要押他回山的言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再一瞧傅红雪,一股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家书私信,岂容外人拆看?傅红雪方才那电光石火般的夺信手法,分明是疑他暗中传讯,图谋不轨。 他欧阳克虽非君子,行事向来只凭喜怒,狠辣手段也不是未曾使过,但未做便是未做,凭空遭人猜忌,实在恼人。 傅红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竟微微闪避,显然亦知理亏。 欧阳克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无理时尚要搅弄三分,如今占了理,更不肯轻易罢休。 欧阳克立即主动朝前一步,目光如细针般刺去:“你疑我借传信害你?” 傅红雪唇微启,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截断。 “你身上所中的是我独门之毒,”欧阳克又逼近一寸,“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若真要取你性命,何必费这周章,行什么暗中传信的伎俩?” 傅红雪低声道:“我……” 欧阳克眉梢一挑:“你什么?” 小巷窄得仅容二人侧身,傅红雪被他迫得向后微退,肩背已贴上粗砺的土墙,欧阳克却未停顿,反而又近一步,两人衣襟几乎相叠,气息清晰可闻。 “所以在你看来,”欧阳克冷嗤一声,“我便是那等龌龊之辈,只敢躲在阴沟里耍诈的货色?” “……是不是?” 最后三字几乎是呵在傅红雪唇边。他已退无可退,只能看着那张俊美得近乎逼人的脸越靠越近—— 怒意染亮了那双眼,额前几缕散发随着动作轻晃,扫过他下颌。耳垂上那枚银蛇坠子不住微颤,折射着碎冰似的光。 身前是欧阳克温热的气息,身后是冰冷的墙,傅红雪喉结轻轻滚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偏开视线。 “……不是。”他低声说,静了一瞬,又抬起眼,目光落回欧阳克眉眼间,认真道:“……对不起。” 欧阳克盯着他难得流露的歉然神色,板着的脸险些没绷住,他重重一哼,转身背对,三两下便将那封家书撕得粉碎,扬手撒入巷角尘土之中,随后拍了拍手,头也不回道:“去,马上给我买套上好的纸笔来。” “好。”傅红雪应得极快。 欧阳克听罢,这才转身,唰地展开折扇徐徐摇着,又添一句:“再寻个干净能吃酒菜的地方,我要这里最好的。” “好。”傅红雪再次应下,竟比先前更显顺从,当即转身朝巷外走去,步履沉稳,当真一丝不苟地办这两桩吩咐去了。 欧阳克看着他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撇了撇嘴,傅红雪行动迅速,他心下受用得很,花自己的钱他尚且不心疼,花别人的钱那就更是理所当然,毫无负担了。 不多时,傅红雪便引他至集市另一端一座二层小楼,二人临窗而坐,栏外市声隐约,清风拂面。 欧阳克铺纸研墨,方提起笔,那只送信的灰鸽便扑棱棱落在他肩头,继而轻盈一跳,竟安安稳稳蹲在了他发顶,不时低低咕咕两声,鸽子脑袋随着笔锋走势一点一点,宛若监工。 傅红雪静坐一旁,他默然瞧着,心中忽地一动,这欧阳克身边的生灵,仿佛都沾了几分说不清的灵气。 欧阳克运笔如飞,片刻间一封信便已写成,内容无非是路途顺遂,中原风物新奇,诸事皆安,请叔父勿念云云。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截小巧竹筒装入,系于鸽足,走至窗边,抬手轻轻一送。 灰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匝,便朝西北疾射而去,渐化天边一点微影。此鸽将先至附近暗桩,再经驿站层层传递,终抵西域欧阳锋手中。 如此,叔父收信知他安好,便可继续潜心闭关。 欧阳克心头一松,甚至浮起几分自得,回身时,却正对上傅红雪静默望来的目光。他立刻眼风一扫,瞪了回去。 傅红雪见他瞪来,竟主动开口:“接下来,你想要去哪儿?” 欧阳克眉眼稍霁:“自然是去寻回我的白驼,那可是万里挑一,品相最好的,鞍鞯行囊里还有不少我心爱之物,岂能白白便宜了无名居那帮人?”他眼波一转,睨向傅红雪,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挑衅:“再回无名居,你敢不敢?” 傅红雪并未立刻作答。他垂目看向膝上横置的刀,片刻,才抬眸握住刀柄:“好,我去。” 欧阳克挑眉:“什么叫你去?那我呢?” “你留在此处,或另寻安稳之地等候。”傅红雪回道,“我独自前往,设法带回你的坐骑。” “那怎么成?”欧阳克当即蹙眉,一副忧心模样,“你若走了,留我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处,万一遇险,岂非任人鱼肉?”他见傅红雪神色不动,又放软声气,眼睫轻眨,“不如这般,我同你一道去,只远远跟着,绝不靠近无名居,不教旁人瞧见,你……总不忍心真将我丢在此地,提心吊胆罢?” 傅红雪默然片刻,道:“你不是尚会用毒么?” 欧阳克听罢,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你什么意思?” 这动静,叫店中伙计立即赶来,堆笑躬身:“二位客官,还有何吩咐?” 欧阳克将折扇一收,冷声道:“结账。”眼风扫向傅红雪,“他付。” 傅红雪已将手探入怀中取银两,那伙计却笑道:“这位爷且慢,您二位的酒菜钱,已被邻座那位公子代为结清了。” 欧阳克面露疑惑,问道:“哦?是哪位善心人?” 伙计连忙指向二楼雅座方向,那竹帘此刻已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撩起些许,露出一张带着故作温和笑意的白净脸庞,看上去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人见欧阳克望来,遥遥举杯,笑意愈深,目光灼灼,竟似黏在他脸上一般。 ““幸会。”那人嗓音刻意放得温软,却掩不住一股浮浪之气,“似阁下这般神仙人物,在下在这边城盘桓多日竟未得见,实属遗憾,不知公子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呢?” 欧阳克侧首,眼波在那人身上轻轻一掠,爽朗一笑:“你要是想交朋友呢,那就得先报上自己的名号,若是无名无姓之辈,便无需和我客套了。” 锦衣男子笑容更浓,目光不离欧阳克面容:“在下慕容明珠,姑苏人士,不知公子可曾听闻姑苏慕容?”他报出姓名时,语气中隐有自矜之意,仿佛这四字在江湖上颇有分量。 傅红雪闻言,眉头当即一蹙。 慕容明珠又道:“这边城大漠,风光虽壮,终究枯寂少颜色,今日得见公子,方知这小小店中竟藏绝色,是在下失礼了。”目光愈发肆无忌惮,“不知公子可否赏光,随在下另寻一处清雅所在,品茶斟酒,好好……叙谈一番?” 这慕容明珠眼神是赤裸裸地黏在欧阳克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欧阳克却仿佛全然未觉,反而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微弯:“更清闲的地方?不知慕容公子指的是何处?” 他这般反应,倒像是要应承下来。 慕容明珠喜道:“公子随我去便知。” “他不会去的。” 傅红雪声音陡起,冷如寒铁。 慕容明珠那黏腻目光,他早已看得分明,见欧阳克竟似懵懂欲应,傅红雪心头那点不耐骤化作凛意,他再不迟疑,一步踏前,手臂疾伸,已将欧阳克猛地拽至身后,用自己身形严严实实隔断慕容明珠视线。 “收起你的心思,滚开。”傅红雪语声不高,却如浸霜刃,字字皆含警告,他抬眼直视慕容明珠,目光如电,隐透杀机。 慕容明珠陡然被阻,先是一怔,待看清傅红雪不过是个衣着寻常,面色苍冷的黑衣刀客,脸上那伪作的风流笑意顷刻收起,换上一副倨傲阴鸷神色。他将傅红雪上下打量,冷笑道:“哪里来的莽夫,也敢坏本公子好事?我看上的人,从未有不得手的,识相的快滚,莫要自讨苦吃!” 身后几名劲装护卫闻言,齐步上前,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傅红雪不再多言。 他右手仍将欧阳克护在身后,左手却如电光石火般探出,并未拔刀,只以连鞘刀身向前一点一拨。 动作只在一瞬!只听砰砰数声闷响,伴随短促痛呼,那几名扑上的护卫已如滚瓜般倒摔出去,撞翻楼梯旁桌椅,碗碟碎溅满地。慕容明珠脸色大变,未及应对,傅红雪刀鞘末端已如毒蛇吐信,直点他胸前大穴。 慕容明珠慌忙格挡,然傅红雪这一击劲力沉猛,慕容明珠只觉巨力撞来,胸口一闷,脚下踉跄,连退数步险些滚落楼梯,狼狈扶住栏杆方才站稳,一张白面涨得通红。 傅红雪看也不看满地狼藉与惊怒的慕容明珠,反手扣住欧阳克手腕,低喝:“走!”身形已如鹞鹰掠起,携欧阳克自二楼栏杆翻身跃下,稳稳落在一楼地面,随即步履不停,迅疾没入门外街巷人潮之中。 直至远离饭馆,在一处僻静巷口驻足,傅红雪方松手,面色依旧沉冷,眉峰紧锁。 欧阳克抬眼瞥了瞥傅红雪紧绷的侧脸,竟似埋怨般低语:“人家好歹请了顿酒菜,你何必动手伤人呢?” 傅红雪闻言,倏然转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不禁想:他怎会半点也瞧不出?那慕容明珠的意图,几乎已写在脸上! “你看不出?”傅红雪语带愠意,“那人……” “那人怎么了?”欧阳克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傅红雪深吸一气,耐着性子冷声道:“慕容明珠,是江湖上有名的败类,尤好……男色。他仗家世武功,行事肆无忌惮,武功不及他,又被他看中的男子,落入他手,往往离奇失踪数日,再现身时……”他顿了顿,目中寒光一闪,“多半神智受损,功力尽废,你方才……” 话未说完,欧阳克却噗嗤一笑,截断了他。那双桃花眼弯如月牙,眼底流转着促狭又了然的光。 “我知道啊,我又不笨。”欧阳克轻摇折扇,语调悠然,“他出来的第一眼,我瞧出他很中意我了,那眼神黏糊糊的,我的确不大喜欢。” 傅红雪蓦地一顿:“……你知道?” “自然。”欧阳克眼梢笑意更深,忽地欺近一步,压低嗓音,那调子里掺着三分戏谑,七分捉弄,一字字轻飘飘送进他耳中:“因为啊,我也很中意男子。” 傅红雪瞳孔微缩,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喂,”欧阳克斜睨着他,扇尖在掌心轻轻一叩,“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他忽又凑得更近,气息几乎拂到傅红雪颊边:“你要嫌弃也来不及了,毕竟救你那回……” 他略顿一顿,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我们便已亲过了。” 语句轻飘飘的,却又沉沉砸下。 “你已经与一个男人……亲过嘴了。” 傅红雪整个人陡然僵住。 脸上神情瞬息凝固,从最初的愕然,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动,最终化作一片空茫,仿佛骤闻天外诡语,竟不知如何应对。 难道是自己昏迷之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欧阳克俯身贴近的画面。 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此刻明晃晃映出巨大的茫然与无措,视线仓促落在欧阳克含笑的脸上,又如触火般倏地移开,平添几分罕有的狼狈。 欧阳克瞧他这副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倏然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中折扇几乎握不稳,眼尾都沁出些许泪意。 “哈哈哈……你想什么呢!”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抬起扇子虚虚点向傅红雪仍旧僵硬的脸,“骗你的!我哪儿亲过你?你那日昏迷不醒,唇上不是血污便是尘土,脏得很,谁下得去嘴啊?” 说着又凑近些许,近得能看清傅红雪骤然收缩的瞳孔,这才悠悠然续道,语调轻快得教人牙痒:“你呢,也不必自作多情,我挑男人的眼光啊……可高得很呢!”《 》 18、傅公子 欧阳克笑声渐收,傅红雪才恍觉自己竟被他寥寥数语牵着心神走了一遭,连那般荒唐话也当真听入了耳,一股难以名状的懊恼悄然蔓延,分明是子虚乌有之事,自己倒先乱了方寸,实是可笑。 “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欧阳克笑吟吟地,手中折扇往他臂上轻轻一搭,“瞧你这模样,倒像我真将你如何了似的,纵是与你做了鸳鸯,莫非还是公子爷占了便宜不成?” 傅红雪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截断他的话:“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想赶紧结束此刻,伸手去扣欧阳克手腕,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低声道:“走。” “哎——”欧阳克手腕却倏地一翻,如游鱼滑水,轻巧避开,他眉眼微扬,将手往广袖中一缩,只露出半截指尖,“这般拉拉扯扯,须是情人才做得,你我又不是。” 傅红雪动作一顿,五指在空中微滞,随即收拢成拳,垂下手臂:“我……我不是……” “你也不必解释。”欧阳克话接得飞快,扇面唰地轻展,半掩唇角,一双眸子却亮盈盈地望过来,语气体贴得近乎无辜,“我怎么会多想呢?只是你不要做这种叫人误会的事情,我未来的良人会吃醋的。” 傅红雪一时语塞。暮风拂过,掠起他额前几缕黑发,却拂不散心头那团乱絮。欧阳克说得那般轻巧坦然,体贴入微,倒显得自己像个无故怔忡的痴人。 他倏然别开脸,望向远处渐浓的暮色,语气硬生生转开:“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你不是要去无名居么?我们现在就过去。” 欧阳克顺着他目光望去,眼中笑意未减,点头应得轻快:“好呀,你又愿带我一起了?” 傅红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经方才慕容明珠那一番搅扰,他觉得将欧阳克独留此地的确不妥。 江湖风波恶,此人虽看似轻佻,终究……不如带在身边安心,两人默默寻回马匹,并辔而行。 将至无名居外,天色已沉如墨染。 傅红雪勒住马,望向远处那栋浸在暮色里的孤楼,轮廓森然似伏兽静卧,他侧首低声道:“我先潜入查探,看你的白驼可在。” 欧阳克闲闲倚在马背上,袖角随风轻摆,“我那白驼颇通灵性,”他悠悠道,“只要未遭铁链重重锁死,你只消解开缰绳,我在远处以笛声相召,它自会循音而来,动静皆轻,旁人难以察觉。” 傅红雪微微颔首,又沉声嘱咐:“你在此等候,莫要靠近。我得手便回。” 欧阳克漫不经心似的摆了摆手。 傅红雪不再多言,身形一掠,如夜鸟投林,悄无声息没入浓稠夜色之中,欧阳克依言勒马林边,将笛子握在手心里,眸光始终未离那座沉寂楼阁。 不过一盏茶工夫,无名居内蓦地传来金铁交击之声,铿然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原来里面设有埋伏。 既有打斗,欧阳克眉梢微动,自然愿意去凑这份热闹,他悄无声息掠近墙根,自檐角暗处凝目望去,只见院内人影绰绰,约十余人已将傅红雪团团围住,刀光剑影绞作一团。 无名居早已闭门谢客,就是在此张网以待。 傅红雪刀法凌厉,但对方人多势众,彼此呼应默契,更不时有暗器自暗角疾射而出,专攻他身形转换间隙。欧阳克细看他步法身影,刀风虽稳,却比往日少了几分从容流转之意。是了,他身中剧毒未清,内力有损,这般缠斗下去,必吃暗亏。 欧阳克轻轻啧了一声,这人虽木头似的无趣,总归是这一路上唯一的伴儿,他还是愿意出手相助的,遂不再迟疑,将玉笛抵至唇边。一缕幽渺音韵流淌而出,不高不亢,却隐隐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散入夜风,如私语。 不过片刻,墙根草丛间传来细细簌簌声响,数条青影悄无声息滑入院落,贴地疾游,径直逼向战圈外围几人脚踝。 傅红雪刀锋正掠过一人肩头,忽觉脚下微动,余光瞥见那几道悄然而至的青影,心头先是一凛,随即恍然—— 这般诡谲灵动的路数,定然是出自欧阳克的手笔。 欧阳克心中暗笑,正打算要借此叫傅红雪好好报答自己一番,可就在此时,他身后却悠然响起一道温文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耳,却教人脊背生寒:“公子的笛声清越非凡,暗藏玄机,闻之难忘。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请教此曲来历?” 欧阳克笛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放下笛子,却不回头,只唇角轻轻一勾,这才不慌不忙侧过身来。 月色下,一人青衫缓带,正是无名居掌柜萧别离。 “哦?是你啊。”欧阳克笑意未减,手中玉笛轻转,“有人在你的地界上动刀动枪,萧掌柜不去主持公道,反倒有闲情来寻我谈心?” 萧别离亦含笑走近:“公子忘了?昨日在无名居中,你我尚有一杯未完之约,萧某始终惦念着,还是想与公子交个朋友。” 欧阳克眉梢微扬:“那杯酒你既没抢到,便是缘分未至,强求……可就失了风度了。” “是么?”萧别离眸光微深。 “不然,”欧阳克将玉笛往腰后一别,好整以暇地摊开手掌,“萧掌柜想试试么?” “好啊。”话音方落,萧别离袖中右手已如流云般拂来,看似轻柔,实则暗藏劲风,欧阳克不闪不避,掌心一翻,迎势而上—— 正是白驼山绝学神驼雪山掌。 双掌相触,并未闻金石巨响,只听得啵一声轻响,如石子落静潭,二人身形皆未动摇,脚下尘土却呈涟漪状荡开一圈。 欧阳克掌势如雪山倾云,看似飘逸轻灵,却每一转腕皆含千钧后劲,月光下只见白影与青衫交错翻飞,欧阳克足尖点地回旋时衣袂翩然展开,宛若鹤翼舒展,姿态从容雅致至极。三招之间,他竟还有余裕以左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萧别离撤掌飘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公子好掌法,精妙中见磅礴,飘逸处藏峥嵘。” 欧阳克敛袖而立,唇角笑意更深:“那萧掌柜不妨猜猜,我这掌法……师出何门?”他眼波流转,语带戏谑,“毕竟在江湖上,这套功夫可是很有名头的。” “萧某好奇得很。”萧别离颔首,“那便请公子再赐教两招,容萧某细细品味。” “你说什么我就得依你?”欧阳克却忽然收了架势,“你是公子爷的什么人啊?”他睨了一眼院内仍闻的打斗声,笑意渐冷,“你们以多欺少,仗势凌人,我可都瞧在眼里。真将公子爷惹恼了,改日带人踏平你这无名居,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别离温声道:“萧某何时欺负了公子?” “你扣下我的白驼,还不算欺负么?”欧阳克挑眉,遥指马厩方向,“那可是万里挑一的雪山珍兽,千金难求,它若少了一根鬃毛,我便扒一张人皮来抵,我这人,最是记仇。” “怎能算扣?”萧别离摇头,神色诚恳,“萧某是见那宝驼神骏,恐下人照料不周,特意命专人为它梳理喂饮,公子若要,此刻便可牵走,定当完璧归赵。” “是么?”欧阳克眼珠微转,忽又嫣然一笑,“既如此,便劳萧掌柜再代我养上几日,伺候得好了,公子爷一高兴,或许……真告诉你我是谁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毫无征兆地倏然飘退,如一片白云被夜风卷起,眨眼已在三丈之外。 萧别离岂容他就此轻易脱身,青影一晃如鬼魅般截在前路,欧阳克足尖点地斜掠而起,衣袂当风展开,人在半空却忽转向院中战团方向,清朗嗓音划破夜色:“傅公子,救命呐!” 屋内,傅红雪正被四人合围,刀光如网。 那声呼喝破窗而入的刹那,他心口猛地一沉,是欧阳克,这人真是一刻也不叫他省心,仿佛离了他眼皮底下就活不成了。 念头未落,身形已动。 他眼底寒芒骤盛,竟不顾丹田深处那团盘踞的毒劲,强行催动真气,黑袍无风自鼓,周身三尺内气流陡然一滞,随即轰然炸开!四名围攻者如撞无形墙壁,踉跄跌退,胸口气血翻涌。 几乎在同一瞬,他反手掷出长刀。 刀化黑虹,裂空而去! ——人未至,刀已至。 古旧长刀撕开夜色,深深钉入欧阳克与萧别离之间的青石板中,刀身震颤,嗡鸣如龙吟。 窗口黑影骤现,傅红雪纵身跃下,落地时单膝微屈,右手已稳稳握住刀柄,抬眼间,目光如浸寒潭的刃,直刺萧别离。 院中火把跃动,映亮他凌厉的侧脸轮廓,夜风卷起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双沉静却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刀既在手,人便如岳峙渊渟,无声无息地将欧阳克全然护在身后。 欧阳克立即挨近他身侧,声音里透出三分委屈七分夸张:“傅公子你可算来了!”他手指往萧别离方向一指,“这姓萧的好生不讲道理,见我生得俊俏,竟想用强要我!我不从他,他便要下杀手……方才那一掌险些要了我的命,若非你来的及时,我的小命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说罢还往傅红雪肩后缩了缩,扇沿后那双桃花眼却悄悄瞟向傅红雪紧绷的侧脸,语尾拖得又软又长:“你可要替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羞的老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