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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毒物初长成

作者:四火夕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叔叔,”欧阳克看向欧阳锋,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呀?”


    欧阳锋回答:“做了天下第一,就意味着没有人能欺负你,人人都只会怕你,就和别的人怕叔叔一样。”


    这个答案对于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过于直接和冷酷,但欧阳克生活在白驼山,从小见惯了各方豪强在叔父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对于“怕”这个字,他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克儿要做天下第二。”


    欧阳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问:“为什么?”


    欧阳克立刻笑了,露出细密的小白牙,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叔叔是天下第一啊!”


    山上瞬时有风回卷,吹乱欧阳锋鬓边黑发,他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臂膀一伸,将小小的孩子高高举起:“好!我的克儿便做天下第二!可得好好练功,知道么?”


    欧阳克用力点了点头。


    兴许是受了欧阳锋的感染,欧阳克也对武学生出了些向往,但他还没有练成什么功夫,就遭遇了人生里第一个挫折。


    在他四岁那年,一个下午,他最喜爱的小白蛇蜷在竹篮里,一动不动。


    欧阳克摇它尾,戳它腹,往日凉滑的身体竟僵直如枯枝。


    “我的蛇怎么了?它怎么了?你们快看看它!”欧阳克有些慌了,他急得把篮子举过头顶,一路小跑冲进长廊,泪珠滚得比脚步还快。


    仆人们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支支吾吾:“小主人……这,这蛇儿……它,它已经死了啊!”


    “死了?”他含着这两个字,像含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咽不下。


    欧阳克的泪水沾湿了蛇鳞,也烫痛了自己的手背,眼泪立刻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仆人小心翼翼问道:“属下还是将它埋了罢。”


    “不!我不要!”欧阳克不肯,抱着蛇儿哭着跑出了房间,一路跑向欧阳锋所在的院子。


    小时候,欧阳克一直觉得叔叔是无所不能的,他相信只要找到叔叔,就一定能让他的蛇儿重新动起来,变回以前一样。


    “叔叔!叔叔!”他哭着冲进书房,因为跑得太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欧阳锋放下手中的事,看着满脸泪痕跑到他面前的侄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欧阳锋问:“怎么回事?”


    “我的蛇儿…它不动了……叔叔,你救救它,你让它动起来吧……”欧阳克抽噎着,将蛇儿递到了跟前,泪眼婆娑地望着欧阳锋。


    欧阳锋伸手接过白蛇,指尖在那冰冷僵硬的小小身躯上停留了片刻,他虽精通御蛇之术,深谙蛇性,但也无法令其起死回生。


    他看着欧阳克如此难过,倒没有因为欧阳克掉眼泪而觉得他少了男子气概,反而有些懊恼自己当初为何挑了这么一条虽然好看温顺,寿命却不算太长的蛇给克儿。


    早知道,就该选那些皮实耐活的长虫,足够陪伴克儿长大,也省却了今日这番伤心。


    欧阳锋叹了口气,只是伸出手,用那宽厚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侄子脸上的泪水。


    “克儿,”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它死了。死了,就是不会再动,不会再吃东西,不会再陪着你玩了,它的生命已经到头了。”


    欧阳克仰着头,听着叔叔的话,哽咽道:“以后都不能陪我了么?”


    “是。”


    “叔叔也没有办法么?”


    欧阳锋沉默点头。


    巨大的失落感让欧阳克哭得更凶了,问:“为什么?”


    欧阳锋回道:“只要时候到了,蛇会死,人也会死,这没什么可难过的。”


    “可是,可是……”


    欧阳克一边抽泣,一边抓着欧阳锋的衣角,问道:“叔叔…那克儿……克儿也会死么?克儿什么时候会死?”


    欧阳锋低头,看见孩子黑得发蓝的眼睛,像两口小井,他忽然伸手,把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只要叔叔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欧阳锋想,不过是一条蛇而已,死了便死了,但他看着侄子红肿的眼睛,又想到欧阳克已经四岁了,也确实到了该正式接触,辨识蛇类的时候了。


    与其让他为一条死去的蛇伤心,不如带他去见识更多活着的蛇,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开始教导他。


    “别哭了。”欧阳锋将他抱了起来:“叔叔带你去个地方。”


    欧阳锋抱着欧阳克去了白陀山的蛇谷,那里四季如春,湿热如蒸。


    欧阳克赤着脚,踩在青苔石上,手里攥着叔叔的衣角。


    “克儿,松开。”欧阳锋低声说。


    欧阳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欧阳锋低头看他,眉头皱起,却终究没再说话。


    蛇谷深处,藤蔓如网,蛇影斑驳。


    只见岩石上,草丛中,枯枝间,随处可见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蛇类,有的盘踞如磨盘,有的细长如藤蔓,有的头呈三角,眼泛凶光。


    它们大多被欧阳锋驯服,但感受到生人靠近,便纷纷昂起头,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发出威胁的嘶鸣,有些甚至作出攻击的姿态。


    一条手臂粗的暗褐色毒蛇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龇牙吐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欧阳克,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它喷出的气息。


    “叔叔!”欧阳克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叫一声,猛地缩到欧阳锋身后,小脸煞白。


    欧阳锋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条毒蛇,那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瞬间萎靡下去,迅速缩回了岩石缝隙。


    周围的嘶鸣声也明显低了下去。


    “怕了?”欧阳锋低头问躲在自己身后的侄子。


    欧阳克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把欧阳锋的衣袍抓得更紧了。


    “记住它们的样子,”欧阳锋开始他的教导,声音冷静如常,“分辨它们,是驾驭它们的第一步。”他指着不同的蛇,简单地说着它们的名字和大致习性。“恐惧源于无知。当你了解它们,便不会轻易害怕。”


    他带着欧阳克在蛇谷中慢慢走着,刻意避开那些毒性最烈,性情最暴戾的品种。最终,他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向阳坡地停下,目光锁定在一条正在缓缓爬行的小蛇上。


    那蛇通体呈浅褐色,带着不甚明显的深色斑纹,头呈椭圆形,看上去颇为温顺。


    “看这条。”欧阳锋示意欧阳克看,“这是沙纹蛇,性子温和,牙齿平钝,几乎无毒。”他并没有立刻让欧阳克去碰,而是详细地讲解如何观察蛇的形态来判断其危险性,如何从它的行为判断其情绪。


    话音一落,他出手如电,精准地捏住了那条沙纹蛇的七寸,将其轻松擒获。


    那蛇在他手中扭动,却无法挣脱。


    “来,”欧阳锋将变得温顺不少的蛇递到欧阳克面前,“试着碰碰它。记住我刚才教你的,控制它的要领,不要怕,有叔叔在。”


    欧阳克看着近在咫尺的活蛇,还是有些畏缩,但听着叔叔沉稳的声音,感受着他就在身边的安全感,他鼓起勇气,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按照欧阳锋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蛇身。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一颤,但看到蛇并没有攻击他,胆子渐渐大了一些,学着欧阳锋的样子,尝试用手掌托住蛇的身体。


    欧阳锋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动作,告诉他如何让蛇感到舒适而不具威胁。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欧阳克依旧紧张。


    白天失去爱蛇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但对蛇类那种混合着好奇与恐惧的复杂印象,却深深印在了心里。


    到了晚上,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白天在蛇谷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那些龇牙吐舌的蛇影,冰冷的竖瞳,嘶嘶的声响。


    风吹动窗棂的声音,也像是蛇在爬行。


    西域的夜,来得总是格外迟。


    直到驼铃歇了,风沙静了,墨蓝色的天幕才不情不愿地缀上星子。


    睡不着的欧阳克是被一阵细微却规律的嘶鸣声引到欧阳锋的院中的。


    月光如水,将庭院中央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叔父欧阳锋就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蛇杖,周身氤氲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碧色气晕,几条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毒蛇在他脚边温顺地盘旋,随着他内息的吞吐而昂首,低伏。


    欧阳锋练功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欧阳克只依着门框,屏息望着,沙漠的夜寒刺骨,他穿着单衣,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在他身体微颤的同一瞬,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群蛇仿佛得到无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消失不见。


    欧阳锋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欧阳克身上,比夜风更冷,却奇异地让那孩子感到一丝暖意。


    “出来做甚么?”他的声音低沉,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他不会问冷不冷,怕不怕这类无用的废话。


    欧阳克低下头,小声回道:“听见声响,想来瞧瞧。”


    欧阳锋走近了,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孩子,他伸出那宽厚冰冷的手掌,在欧阳克单薄的肩头微微一按。一股温和却霸道的暖流瞬间涌入那几乎冻僵的经脉,驱散了所有寒意。


    “根基未稳,莫要贪夜。”他很快收回手,“寒气入骨,终是弊病。”


    欧阳克连忙点头。


    欧阳锋道:“去睡吧。”


    欧阳克却没舍得走,磨蹭了一会儿,才开口:“叔叔……我,我想和你一起睡……”


    欧阳克两岁以后就没有再和欧阳锋在一间屋子里生活,他早已适应不再认生,今夜却突然一反常态。


    欧阳锋知道他是白天被吓着了,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放下蛇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大了,还要与人同睡?像什么样子。”他嘴上虽这样说着,却也没叫人将欧阳克带走。


    “算了,你先进屋子里。”


    欧阳克立马笑了,噔噔噔跑进了欧阳锋的屋子里,熟练地爬上了那张属于他的小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欧阳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过去,将他蹬乱的被子重新掖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仔细。


    灯一盏盏吹熄,只剩壁角一盏铜鹤壁灯,昏黄的光晕笼在榻前,欧阳锋也褪了外袍,翻身上了大床,背脊笔直如刃,呼吸却放得极轻。


    夜风偶尔掠过窗棂,卷起细碎的沙粒,像远处蛇谷里隐约的嘶鸣。


    小榻上,欧阳克蜷成小小一团,鼻尖却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那混合药草与冷冽的气息,那是叔叔身上的味道,像雪原上一点暗火,令人安心。


    他悄悄侧过身,把脸埋进软枕,只露出一双眼睛。昏光里,男人高大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着外头所有的黑暗与蛇影。


    欧阳克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被这呼吸一点点熨平。他抱紧枕头,小声地,几乎是对自己说:


    “只要叔叔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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