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还不到六点，窗外已是灯火阑珊，寒意透过玻璃窗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没课的时候公寓便成了俩人常学习的地方。于星垣坐在书桌前，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头也在一阵一阵地发胀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有点堵。
面前是纠缠不清的设计线条和快要到期的项目草稿，脑子却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混乱不堪。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接着是熟悉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祁野回来了，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气。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
他瞥了一眼书房亮着的灯和于星垣那个几乎要埋进屏幕里的背影，没说话，径直走向冰箱拿了瓶冰水。
咕咚灌下几口，祁野才皱着眉开口，声音带着刚结束一天忙碌的沙哑：“几点回来的？”
于星垣没回头，手指还在数位板上机械地移动着，声音有点闷：“四点左右吧。”
“吃饭没？”
“……忘了。”
祁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打量于星垣。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嘴唇也有些干。
“你不舒服？”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走过去，不容分说地伸手探向于星垣的额头。手心触到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带着不正常的潮热。
于星垣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祁野的手固定住。
“躲什么？”祁野语气不好，带着点训斥的意味，“自己发烧了不知道？”
“可能有点着凉，没事。”于星垣试图挣脱他的手，注意力还在设计稿上，“这个细节改完就好了，明天要交……”
“交个屁。”祁野直接按灭了他的屏幕开关，“起来，回去睡觉。”
屏幕陡然变黑，于星垣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和不满：“我快弄完了！”
“弄什么弄？烧糊涂了你能弄出什么玩意儿？”祁野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直接抽走他手里的压感笔，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立刻，马上，给我躺床上去。”
于星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脑袋更晕了，火气也上来了：“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deadline很重要……”
“哪里不讲理了？你自己摸摸额头都烫成啥样了？”祁野打断他，半强制地搂着他的肩，把人往卧室带，“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扛你过去？”
于星垣气得想踹他，但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头晕目眩之下，只能半推半就地被祁野塞进了被窝。
被子被祁野粗暴地拉上来，一直盖到他下巴。
“等着。”祁野丢下两个字，转身出去了。
于星垣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然后是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在停下来后愈发明显，他闭上眼睛，觉得天花板都在微微旋转。
没过多久，祁野回来了，手里拿着体温计和一盒退烧药。他把体温计塞进于星垣嘴里，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避开了他难受的地方。
“三十九度二。”祁野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脸色更臭了，“于星垣，你可真行。”
于星垣没力气跟他吵，闭上眼装死。
祁野又出去倒了杯温水，按照说明书抠出药片，递到他嘴边：“吃了。”
命令式的口吻。
于星垣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着祁野那张写满不耐烦却丝毫没打算离开的脸，心里那点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乖乖就着祁野的手把药吃了下去。
“电脑我没收，今晚别想了。”祁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睡不着也得给我躺着。”
于星垣小声嘟囔：“……霸道，不讲理。”
祁野听见了，嗤笑一声：“受着。”
他在于星垣床边坐下，拿出手机，似乎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药效渐渐上来，于星垣的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再次贴上了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温度没有继续升高，然后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好像还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叹息：“……麻烦精。”
于星垣这身子骨，确实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少爷底子，娇气得很，偏偏他自个儿倒从不肯娇气半分。
第二天醒来，烧像是退了，但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绵绵的。
想到今天必须交的作业和还要修改的设计稿，他咬咬牙，硬撑着爬起来洗漱，连早餐都没顾上，就坐回电脑前。
然而，当他打开电脑，却一下子愣住了。
屏幕上，那份他熬了几天，卡在最后细节的设计稿，已经被人修改完毕，连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做的PPT都已完成。
排版干净利落，重点突出，甚至比他预想中做得还要好。
他正对着屏幕发怔，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祁野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来了，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
于星垣心里一热，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迎他，却高估了自己病后的体力。刚起身没走两步，眼前便是一阵发虚，腿软得朝前栽去。
“我靠！”祁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手里的早餐都差点扔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结实的手臂猛地一捞，将人稳稳接住，半抱半扶地按回沙发上。
他的脸色瞬间黑得吓人，语气又冲又急：“跑什么跑！不知道自己还虚着？摔了怎么办！”
于星垣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一点不怕。
劫后余生的心悸混着看到设计稿的感动，在他心里煮开了一锅滚烫冒着泡泡的甜粥。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绵软无力的手臂，一把搂住了祁野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的颈窝里，像只寻求安慰和依赖的小兽，一动不动地蹭了蹭。
祁野一肚子火气被他这无声的撒娇和依赖堵得严严实实，发作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没好气的低哼。
僵硬的身体却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他粗糙的手掌在于星垣后背胡乱揉了两下，语气硬邦邦地命令：“……行了，少来这套。坐好，吃饭。”
怀里的人闷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带着浓重鼻音软乎乎话：“我男朋友真好。”
祁野挑眉，故意呛他：“你男朋友谁啊？”
于星垣抬起头，眼睛因为虚弱和刚才的埋蹭显得水润润的，却亮得惊人，他看着祁野，无比认真地回答：“我男朋友叫祁野。”
祁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极力想绷住脸上凶巴巴的表情，嘴角却不听话地微微上扬。
他抬手，略带惩罚性地捏了捏于星垣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动作却放得极轻。
“算你还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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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把带来的早餐一一打开。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清淡的小菜，还有于星垣喜欢的某家招牌汤包。
“赶紧吃，吃完量体温。”他把粥碗塞进于星垣手里，眼神瞥过已经开机的电脑屏幕，状似随意地补充道，“那破作业我给你弄完了，凑合能交。今天老实给我在家待着。”
他顿了顿，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最终只能恶声恶气地总结：“在乱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星垣捧着温热的粥碗，看着祁野明明关心却偏要装出一副恶霸模样的侧脸，乖乖地点了点头。
小米粥的暖气氤氲而上，不仅温暖了他发虚的身体，似乎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
期末的阴影跟窗外的雾霾似的，悄没声就罩下来了，压得人心里发沉。
就连平常最贪玩的何化跟陈澈那俩小子，这会儿也都埋头用功，饭不约了，游戏也不打了。
祁野被大三的课业压得够呛，家里给安排的实习前期又尽是琐碎事儿，弄得他一阵阵冒火。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仿佛跟它有仇。
于星垣也没好到哪里去。大二的专业课陡然加重，一个大型设计企划案压得他几乎住在书桌前。
创作偏赶上这时候卡壳，画废的草图扔了一地，情绪也跟着有点燥。
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祁野敲键盘的暴躁声响，和于星垣画笔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这安静不像往常那么自在，反而透着紧绷的压抑。
于星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瞥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想起下午祁野出门前，自己好像随口提了句，想喝大学城后街那家粥铺的南瓜粥。
那家店不近，但味道是真挺好。
他放下笔，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祁野。那人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明显还跟那些数字较着劲。
于星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嗓子因为久没说话有点干：“学长。”
“嗯？”祁野没回头，鼻子里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你晚上吃饭那会儿……”于星垣顿了顿，“路过后面那条街没？”
键盘声停了一刹那，接着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没。忙晕了，在楼下随便对付的。”
“……哦。”
于星垣应了一声，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落了空，混着熬夜带来的烦，变成了一丝不明显的小委屈。
倒也不是非要喝那口粥不可，只是……明明提过了，好像就这么被撂下了。他知道这有点没道理，最近大家都忙，可情绪一上来，就是有点绕不过去。
他拿起手机想点外卖，翻了翻，那家店已经不送了。只好重新捡起笔，对着屏幕上的线条，却一点感觉也找不回来了。
过了会儿，祁野好像终于处理完一段，猛地朝椅背一靠，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捏着眉心。
他转过头，看见于星垣正对着数位板出神，侧脸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抿着。
“你图画完了？”祁野问，话里带着被工作磨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烦。
“没。”于星垣声音闷闷的。
“那还不赶紧画？发什么呆呢。”祁野顺嘴接了一句，坐直身子又打算继续干活。
他脑子里还塞满了数据，压根没留意到于星垣那点儿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