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前阵子和设计系的女朋友分了手，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没日没夜地折腾，搞得另外四人也跟着不得安生。
最后还是何化忍无可忍，揪着他痛痛快快打了一架，没想到，这么一打，这小子反倒清醒了。
那女孩后来私下找了一次于星垣，想把陈澈送她的那些包包、衣服都还回来。她站在初冬的风里，手指冻的发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
于星垣没急着接那些东西，只是温和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就要分开了？”
这姑娘是甘肃农村考出来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虽是B大的学生，骨子里却始终缺了点硬气，温温吞吞的，像棵随风倒的草。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家里不让留北京，说太远了，过年回去就被押着相亲，见了个本地的公务员。
她说父母电话里以死相逼，说那男的家里条件不错，能帮衬两个弟弟。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星垣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和那双边缘已经微微开胶的板鞋上。
她能从小小的甘肃村庄一路考进B大，几乎已经拼尽了全部力气，不光是全家的骄傲，甚至是全村人口中争气的榜样。
可这份骄傲背后，是更沉重、更无声的期望与索取，她两个弟弟的学费、家里为翻修房子欠下的债，这一切早就像无形的镣铐，牢牢锁住了她本可以飞得更远的翅膀。
那个公务员，是县里某位小领导的儿子，能帮她家解决不少实实在在的困难。
在她父母眼中，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用女儿，换来一份安稳可靠的未来，和整个家庭的保障。
可如果她执意留在北京，太远了。山高路远，万一以后……她不愿意再帮两个弟弟了，怎么办？
至于爱情和自由？那字眼对这样的家庭来说太奢侈了，在现实的重量面前，轻如鸿毛，就像一粒抓不住的尘埃。
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接过于星垣递过去纸巾的手都在抖。不是不爱陈澈那个热烈如火的少年，只是她的人生，从来就不完全属于自己。
她扛不住父母声泪俱下，甚至以死相逼的沉重，也负不起让整个家族期望落空的责任。那担子太沉了，压得她喘不过气，终究是比她那刚刚萌芽，还来不及茁壮的爱情重得多。
于星垣最终没有收下那些东西。
“留着吧，”他没有半点责备，只有深切地理解，“陈澈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拿回来。别让这些东西，再变成你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目光里交织着无尽的感激和更深一层的愧疚，刺痛人心。
“这些东西，你若用不上，”于星垣的声音放得更轻，敲在她的心坎上，“就找个稳妥的渠道折现吧。把钱好好存起来，别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父母。女孩子手里多少得有点自己的积蓄，将来无论想做什么，或是遇到难处，总能多几分说不的底气和选择的余地。”
“对不起……”她沙哑着说。
于星垣摇摇头：“别有负担，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她最终紧紧地抱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的是一段无法继续，却也难以割舍的过去，一步一步地走了。
单薄的背影在北京冬日苍茫的暮色里，越缩越小，最后彻底融入街角的人群与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于星垣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冬夜的冷风嗖嗖地钻透外套，激起一阵寒意，他才像是恍然回神，缓缓转身离开。
可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海棉，又重，又凉丝丝的。
他没有把这场谈话里的任何细节透露给陈澈。
陈澈是真的喜欢那姑娘，人长得清秀漂亮，性子也软和善良，给她花钱更是大方。
起初住在宿舍时受了欺负，只知道默默忍着，也不敢吭声反抗。后来愣是自己咬牙兼职攒钱，最后和另一个女孩合租了个小公寓，总算搬了出来。
他们虽然没怎么深入接触过，可于星垣从陈澈那儿，早听遍了关于她的一切。
有些山，横亘在那里，从来就不是只靠着一腔赤诚的热血和一颗真心，就能翻越的。
……
去图书馆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正在上课的教室，偶尔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零星的笑声。
祁野很自然地伸手，把于星垣怀里那摞有点下滑的书抱过来。
“谢谢。”于星垣小声说。
祁野没应声，小少爷经常在外边装不熟。
图书馆四楼的社科阅览区几乎坐满了，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键盘敲击声。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祁野打开笔电处理一份小组报告的收尾工作，于星垣则摊开那些厚重的艺术史书籍，对照着笔记本开始埋头勾画。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于星垣专注的侧脸和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把他额前柔软的发丝染成浅金色。他偶尔蹙眉思考，指尖轻轻划过书上的插图。
祁野敲完最后一段，合上电脑，一抬眼就看到这番景象。他没出声，就那么靠着椅背看了几分钟，直到于星垣似乎被某个问题卡住，轻轻啧了一声，抬起头，恰好撞上祁野的视线。
“干嘛？”于星垣用气声问，带着点疑惑。
祁野下巴微扬，指向他面前的书：“哪本？帮你找。”
于星垣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把一本砖头似的《现代设计流变》推过去，手指点着某一章晦涩的标题：“这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资料好散。”
祁野接过书，拿出手机开始检索相关的电子资源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
于星垣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偶尔低声补充一两个关键词。
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祁野就把几个可能有用的文献编号和书架区位于星垣。
“谢了，祁少。”于星垣笑着收起纸条，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祁野抬手，指尖在他额前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头发上轻轻拨弄了一下：“赶紧的。”
于星垣缩了下脖子，却没躲开，嘴角噙着笑重新埋首书堆。
直到窗外天色开始发灰，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晚饭点，食堂人声鼎沸，陈澈和何化俩人要晚点，让他们帮忙打饭，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于星垣看着石锅饭的队伍最短，刚要过去，却被祁野拎着卫衣帽子往后一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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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祁野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今天有红烧小排，上海风味那个窗口。”
于星垣望过去，果然那个窗口的队伍排得拐了弯。他挑眉看祁野：“学长消息灵通啊。”
“陈澈刚发的信息，说好吃。”祁野面不改色，率先朝长队末尾走去。
排了将近十分钟才轮到他们。祁野要了四份套餐，刷了卡。随后端着餐盘找位置，于星垣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四双筷子。
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于星垣就把自己餐盘里的煎蛋夹给了祁野：“给你，今天不想吃太油。”
祁野看着那块煎得边缘焦黄的蛋，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吃饭时话不多，于星垣说起下午查资料的心得，祁野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评论两句。
吃到一半，祁野手机震了一下，他看完，对于星垣说：“周明宇问明天学生会开会的材料你准备好了没。”
“差不多了，晚上回去发他。”于星垣咽下嘴里的饭，“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怎么知道。”祁野低头扒饭，含糊道，“可能我看起来像你发言人。”
于星垣笑出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祁野没躲，反而用小腿夹住了他那不安分的脚踝，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于星垣试着抽了一下，没成功，瞪他一眼，耳根却有点热，只好低头继续吃饭，任由祁野在桌下维持着这个幼稚的禁锢。
陈澈和何化像扫雷似的在拥挤的食堂里艰难穿行，目光四处搜寻着空位。
“这儿！”于星垣抬手挥了挥。
两人眼睛一亮，立刻挤了过来。
陈澈一屁股坐在祁野旁边的空位上，长出一口气：“饿死我了，差点以为要站着吃了。”
何化则在于星垣旁边坐下：“还是我家星垣好，特意给我打了饭。”
“快吃，今天有红烧小排。”于星垣笑着，陈澈已经吃了起来。
陈澈眼睛放光：“星垣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祁野，“野哥，还是星垣想着我们，你就知道吃独食。”
祁野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挑着自己餐盘里的姜丝：“没我你连垃圾都吃不上。”
“啧，无情。”陈澈撇嘴，又转向于星垣，“星垣，管管他，这脾气越来越差了。”
于星垣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只是笑：“我可管不了祁少。”
何化实在受不了他俩喂狗粮，一边吃饭一边问于星垣：“你下午查的资料有用吗？我这边也找到几篇期刊，晚上发你邮箱。”
“太好了，正需要。我那部分快整理完了，晚上对一下。”于星垣点头，“你们模型建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何化一脸痛苦，“软件又崩了，一下午白干。”
陈澈立刻插话：“我就说让你们别用那个破软件！”
四个人吃着饭，聊着无关紧要的课堂八卦，抱怨着变态的教授和作业，餐盘渐渐见底，食堂的人流也稍微稀疏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玻璃窗上映出食堂里灯火通明和熙熙攘攘的景象。
很平常，甚至有些嘈杂的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