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这出闹剧，旁边几个原本还看热闹的同事，心里头那点儿看戏的心思也慢慢淡了，反倒开始有点儿替于星垣憋屈。
说白了，大家都是出来挣辛苦钱的，将心比心，这要是换了自己被这么刁难，指不定早就撂挑子骂街了，哪能像他这么沉得住气。
黄芯气得眼圈都红了，牙关咬得死死的，可到底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于星垣像个没了魂儿的机器人似的，重新走回操作台。
操作间里空气都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于星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上动作却利落得惊人。
他压根没搭理文启昭那些离谱到家的要求，什么依云水冰块、液氮珍珠，这根本就不是现场能搞出来的玩意儿。
可他偏偏抓住了那些看似刁钻、却还在材料和手艺范围内能折腾的细节。
他真就多挤了半个柠檬的汁，手上雪克杯摇得又快又稳，试图在那股酸涩里找平衡；他一遍遍微调奶盖的盐比，小口尝了又试；他死盯着秒表掐燕麦的火候，一分一秒都不敢错神……
汗很快就浸透了他额前的头发，工服后背也洇湿了一片。他一个人同时顾着好几个雪克杯和搅拌机，动作快得叫人眼花，可整个场面却静得吓人，只剩下机器轰鸣和他摇杯时冰块碰撞的脆响。
其实黄芯瞧见了，他手腕已经开始抖了。
开玩笑，上了一整天班，刚做完五十一杯，现在又从头来过，机器连续转这么久都得发烫，何况是人。
文启昭和他那帮朋友就大喇喇坐在吧台外头的“最佳观戏位”，像看猴儿似的瞅着里头忙乱的身影，不时爆发出哄笑，还指指点点。
“啧，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文哥，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我看他干得挺轻松啊。”
“就是，再加点码！没劲！”
不知熬了多久，也许一个钟头，也许更久。
于星垣终于把第二批、按文启昭那套“标准”重新折腾出来的几十杯饮料，又一次端到他面前。
他整条胳膊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摇动，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文启昭照旧每杯只啜一口，然后变本加厉地挑刺。
“酸了！”
“咸了！”
“温度根本不对！”
“这杯什么玩意儿？狗都不喝！”
他一次又一次把几乎满杯的饮料直接泼进旁边的垃圾桶，黏腻的液体和配料溅得到处都是，清理起来简直能要人命。
祝店长看着浪费的原料和一片狼藉，脸上肉跳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扭头对文启昭堆起笑，转脸就对于星垣吼：“你怎么搞的！？能不能上点心！文少的要求很难吗？重做！”
于星垣的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线。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垃圾桶上。
那些只被舌尖沾过一秒就被倒掉的饮料，都抵得上他站两个小时的工钱。
文启昭脸上那种轻蔑的残忍，和店长几乎要弯折脊梁的讨好，拧成一幅赤裸又狰狞的画，看得他喉咙发紧，一股掺着铁锈味的恶心直往上涌。
现实像一桶冰水，混着脏污的冰块，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明白了周明宇那句话里血淋淋的分量：
“底层的人，活着就像在滚烫的炭火上走路。你自己不拼了命往上爬，你的孩子就得重新踩上这片火炭。你咬牙爬出去了，他们脚下的路，或许才能稍微凉快一点。”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身旁。
黄芯和另外几个同事，穿着和他一样廉价的、被糖浆染得斑斑点点的工作服，脸上是那种敢怒不敢言的疲惫和麻木，像被生活嚼透了又吐出来的渣子。
而几步之外，文启昭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跷着二郎腿。
光是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恐怕就够买断他们这帮人一整年所有的夜晚、周末、那点可怜的尊严，还有那些硬生生咽下去的委屈。
这一刻，昂贵的皮革味、甜腻到发齁的香精味、食物浪费后的酸腐气，和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用钱与权力砌成的铜墙铁壁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他只得再次转过身，沉默地走向那些冰冷的设备和原料。
就在文启昭扬着下巴，一副得意洋洋、还想再提更过分要求的节骨眼上，门口“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清脆地响了。
何化和陈澈一前一后晃了进来，俩人脸上还带着刚从球场下来的汗意和松散笑意。
他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奶茶和配料，最后死死盯在操作台后面，那个被一群人隐隐围着、脸色发白却还在机械摇着雪克杯的于星垣身上，笑容瞬间冻住、消失了。
陈澈脸一沉，几步跨到吧台前，一眼认出跷腿坐在正中的文启昭，眉头拧成了疙瘩：“文启昭？你又在这儿闹什么？”
文启昭斜眼瞥他，嗤笑：“关你屁事，一边去！”
“怎么回事？”陈澈问于星垣。
李睿嬉皮笑脸道：“还能怎么回事，于大少爷亲自服务我们呗。”
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服务”两个字咬得特意恶心。
何化闻言根本没打算废话。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头往地上一吐，几步上前，目光扫过垃圾桶旁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抄起来就朝文启昭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黏糊冰凉的奶茶混着珍珠椰果浇了文启昭一身，把他整个人都泼懵了。
“操你大爷的！不是爱喝吗？今儿让你喝个够！”
话音没落，何化已经像豹子似的扑上去，一把揪住文启昭湿透的衣领，借着冲劲把他连人带椅子“哐当”一声狠狠撂倒在地！
俩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拳头砸肉的闷响和文启昭吃痛的叫骂顿时炸开。
李睿一看这架势，嚎了一嗓子就要扑上来帮忙。
陈澈能让他得逞？
骂了句“去你的M的！”侧身一脚直接踹在李睿腰眼上，把他踹得踉跄几步，“咣当”撞翻一张桌子，自己也二话不说加入了混战。
店长脸都吓白了，慌忙给店助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马猫腰溜进后台，悄悄把监控录像的电源给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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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乱成一团！
文启昭带来的那帮男男女女，一看自己人吃了亏，立马急了，尖叫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乌泱泱地涌了上来。
他们也顾不得轻重，脱下高跟鞋，拳头和脚噼里啪啦就往何化和陈澈身上招呼，明显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
于星垣猛地一抬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秒针刚好咔嗒一声，跳过了下班的时间点。
他眼神一沉，再没有半点犹豫，单手一撑柜台，身子利落地一跃而出！
脚刚沾地，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把沉甸甸的木餐椅，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直接朝正围攻何化后背的两人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椅子结结实实砸在那两人的背上，疼得他们嗷嗷叫唤，当场扑倒在地。
于星垣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又狠又利落，把全场都给惊住了！文启昭那伙人愣住了，连他自己的同事也都傻了眼。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于星垣向来温和讲理，在学校就算有什么冲突，也多是以理服人、巧妙化解，谁也没想到他动起真格来竟这么不管不顾，下手果断，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这下可好，整个大厅彻底乱了套！
噼里啪啦！
玻璃杯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吃痛的惨叫和难听的咒骂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祝店长一开始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动，眼看着两拨人越打越凶，尤其是文启昭被何化按在地上揍，他冷汗唰地下来了，终于一咬牙，冲几个愣在原地的男店员低吼：“还看什么看！赶紧去拉架！别让文少吃亏！”
他不敢明说帮谁，但店员个个心里都清楚，立刻冲上前，表面上是拉架，实际上暗地里使坏，连拖带拽使绊子下黑脚，全都冲着何化、陈澈和于星垣去。
黄芯眼睁睁看着于星垣他们三个人被对方七八个人再加上“拉偏架”的店员围攻，渐渐落了下风，甚至被按在地上打，急得眼圈通红。
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手有些发颤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按110。
旁边的另一个女同事却一把将她的手机抢了过去，声音又急又慌：“你疯啦！于星垣今天最后一天，现在已经下班了，他跟店里没关系了！有什么事店长顶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别瞎掺和！”
黄芯看着于星垣被人拳打脚踢，声音都带了哭腔：“可是……”
“别可是了！”那女孩死死拽住她，“这些人哪个是我们惹得起的？赶紧走！别惹祸上身！”
……
祁野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钟头以后的事了。
那辆眼熟的黑色大奔一个急刹，“刺啦”一声尖响，轮胎蹭着地皮，险伶伶停在派出所门口。车还没停稳，他人就推门跳了下来，连钥匙都顾不上拔，和周明宇一前一后，脚步又急又重地闯进了灯火通明的值班大厅。
深夜里，派出所的空气有点浊，烟味儿、汗味儿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拧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几个挂了彩的人歪在长椅上，谁也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