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垣看着申请表上还没干透的墨迹，忽然想起昨晚祁野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有时候，光是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最英勇的反抗了。
周明宇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你啊，真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少爷’。B大里头少爷公主太多了，就你像只温顺的小兔子，没半点架子。”
于星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嘀咕：“我不笨……就是觉得好多事，没必要较真。”
“星垣，你想过没有，”周明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在中国，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才是大多数。真正称得上富裕的，凤毛麟角。”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清醒：“你们家的积累，是几代人咬牙拼出来的。每一代人的拼命，不都是为了下一代能走得轻松一点吗？”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桌沿：“所以我从来不仇富。相反，我比谁都懂这个道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常想着，以后一定要拼尽全力，让我的孩子过上和我不一样的生活。”
窗外的云层又沉下去一些，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可是现实呢？大多数人注定平凡。机会摆在眼前不敢抓，前怕狼后怕虎……最后只能普普通通过完一辈子，再把所有不甘心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于星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树枝在风里摇晃得厉害，一场暴雨就快来了。
他说得没错。
在这个号称人人平等的社会里，阶层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让人看不见摸不着。
有的人一出生就站在父辈搭建好的高台上，他们的起跑线是别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抵达的终点。
而更多的人，像周明宇这样，每一步都要靠自己从泥泞中跋涉。
教育本该是最公平的阶梯，但当你为了下个月的伙食费发愁时，别人已经在参加每小时千元的一对一辅导。
当你还在拼命刷题争取保研名额时，别人早已拿到海外名校的offer。当你省吃俭用攒钱买第一套正装准备面试时，别人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积累管理经验。
这就是现实，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而有些人却可以轻松地追求梦想。
重要的不是抱怨，是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把日子过得开心、身体健康，这才是普通人最幸福的活法。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水痕，像这个社会流动的阶层线：看着透明，其实清清楚楚。
于星垣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申请表背面刷刷画起来。线条横横竖竖，渐渐勾出一个齿轮咬齿轮的构造图，这是他最拿手的机械联动装置。
“我爸以前说过，”笔尖在齿轮中心重重一点，“遇到卡住的时候，硬撞只会散架，关键得找到受力那个点。”
周明宇接过图纸，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太难了。”
于星垣认真地说：“咱一块儿想办法。先申请特别奖学金和助学金，工作的事儿我也……”
“谢了。”周明宇笑着打断他，“虽然挺想去你家公司实习，但实在太远了。”
于星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地推过去。
“周学长，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看周明宇脸色有点变，他赶紧解释，“这都是我自己挣的，没跟家里拿一分。不多，但应应急应该够。”
说完他有点忐忑，生怕周明宇翻脸。
于星垣一直很敬重这位学长，开学时周明宇帮了他很多忙。上学期他经常被挂论坛，周明宇总是默默地用小号帮他和人理论，还帮忙删帖。
就像周明宇自己说的，他对于星垣既没有敌意，也不是刻意接近利用他。
“怎么？怕我骂你？”周明宇看出他的紧张，突然笑了，“觉得我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于星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有点这么想，毕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的面子又不值钱。”周明宇拿起信封的手微微发抖。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万块钱。
“谢谢你，星垣。”
他嗓子有点哑，说完就抽了张纸，伏案写了一张工整的欠条。每个数字都写得特别使劲，最后拇指蘸了红印泥，在名字旁边重重摁了个指印，这才把纸条递给于星垣。
“钱我收下，情我记着。”他的指尖在欠条上轻轻一点，“分期还你，可以吗？”
于星垣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他双手接过纸条，仔细看过每一个字，才仔细地对折收进书包内层。
“不急的，学长。”
周明宇站起身，忽然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汗水和尘埃的气息，却格外温暖。
“谢了，”他的声音闷在于星垣肩头，“谢谢你们几个……认识你们，真是我的运气。”
于星垣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回抱过去，耳朵有点热。
“是咱们有缘分。”他停了一下，声音诚恳里带点腼腆，“以后……还得常麻烦学长呢。”
周明宇松开手，眼圈有点红，却扬起一个敞亮的笑：“……好。”
……
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于星垣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刚拐过楼梯转角，脚步猛地停住。
“看吧！我就说他准会悄悄过来！”何化倚在墙边，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专程来抓你现形咯！”
于星垣无奈地走下台阶：“你们是不是又拿我打赌了？”
祁野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一把塞到陈澈鼻子底下：“扫码，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何化立马有样学样，也凑过去伸手：“遵上所述，赶紧的！”
陈澈嘴角一抽：“…………”
十分钟前他还嘴硬说“他肯定先来找咱们”，这会儿只能苦着脸：“我真没钱了……钱都给女朋友买……哎哎别抢！”
何化早料到这招，眼疾手快从他兜里抽出手机，转身就跑：“密码是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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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那就是嫂子生日……我自己转了啊！”
祁野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跟于星垣并肩溜达着下楼：“给了多少？”
于星垣小声说：“四万，怕给多了他死活不肯收。”
祁野侧过头，眼里带点笑：“行啊，变机灵了。”
于星垣凑近些，压低声音跟搞接头似的：“你们都给了没？”
祁野学着他那神神秘秘的调调：“没～有。”
“啊？”于星垣一愣，“那你怎么……”
“怎么知道你塞钱了？”祁野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笑了，“某位小少爷刚才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眼睛红得跟挨了揍似的，不是去送温暖，难道是周明宇欺负你了？”
“还有，”祁野慢悠悠补一句，“您那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实，信封角都支棱出来了。给现金就给现金，还非得学电影里用信封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搞现金交易？”
于星垣慌忙把拉链一把拉到底，耳朵尖唰地红了，抬腿就踢他。祁野不躲不闪挨了一下，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那你们没给钱，是做了啥？”于星垣还是没忍住追问。
祁野懒洋洋一扬下巴：“陈澈给他找了份实习，时薪一百五。”
“多少？！”于星垣惊得音量都没压住，惹得路人瞥过来，他赶紧捂嘴，“什么活儿这么赚？”
祁野扫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哪是少爷该问的”：“他舅公司的企业财务顾问，远程的，查查报表对对数。”
“靠谱吗？”于星垣问完自己先笑了，“咳，忘了是陈澈他舅了，那肯定靠谱。”
“嗯，一天就俩小时。”两人慢悠悠晃向停车场，“剩下的时间还能干点别的零活，不耽误正事。”
“嘿，这安排是真不错。”于星垣又凑近八卦，“那他那个女朋友呢？还有戏没？”
祁野抬手作势要弹他脑门，这回于星垣敏捷地一偏头躲开了，还得瑟地挑挑眉。
祁野哼笑一声：“没戏。就他现在这情况，姑娘家里头第一个不答应。”
于星垣了然点头：“真是人生无常啊。”
祁野看他一眼：“你还信这个？”
于星垣摇摇头：“不是信命，是觉得……没了这份感情，他说不定反而能轻松点，好好做点自己的事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
那姑娘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家里三代都扎根在北京城里。要是真跟周明宇成了，往后肯定得在北京安家落户。
可周明宇老家那一摊子事还压在他肩上……这些担子摇摇欲坠地撑着，就算姑娘有心帮衬，也不能真让人家把他整个家底都搭进来。
况且他们都知道，周明宇骨子里就带着点北方汉子的大男子主义。
去年暑假他去工地扛水泥，晒脱了皮也不吭声，今年开春偷偷接了三份家教，愣是没跟姑娘张过一次嘴。
这样的人，宁可自己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也绝不可能靠着女朋友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