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乐再一次出现在书房。
几乎是在看到跳上书架最高层还不悦甩尾巴的橘猫时,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谈之渡让管家喊她来的原因。
身体在这时诚恳弯曲:“对不起。”
谈之渡坐在电脑桌前处理工作,甚至没有抬眼看她,更无心欣赏她道歉的姿态,只淡淡陈述事实:“我很好奇,一只能够删除我刚写完大半文档的猫,作为它的主人,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明乐轻抿了下唇,一边惊讶于她的猫竟有如此“本事”,一边又由衷觉得谈之渡实在有些倒霉。
“它今天吸了点猫薄荷,所以才会有些亢奋。”明乐极力为她的猫辩解,“这种感觉就像人去了ktv。”
“我不想听过程。”他显然没耐心。
明乐犹豫片刻:“那我饿它三天?”
谈之渡敲字的动作一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不想在别墅看见它。”
明乐没料到这次他如此不留余地,不由恳求:“我以后不让它出来了好不好,能留下它吗?”
“不行。”
“……”明乐有点生气了,“谈先生,我以为我在这里至少能拥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物品。”
谈之渡并未退让:“保姆应该和你说过住在这里要遵守哪些规定。”
明乐垂下了眸。
确实第一天,王阿姨告诫过她别墅不能养宠物,什么宠物都不行。
她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冷漠与不讲情面。
他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自然一切都听他的,明乐安静垂眼,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无理取闹:“好,我知道了。”
电脑半边屏幕映出她略带难过的脸,谈之渡看见,缓缓滑动鼠标,片刻后又面无表情移过了目光。
“咪咪,快下来,妈妈重新给你找个主人。”
明乐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臂想招呼橘猫下来,她还没给它取名字,只能暂时这样叫着。
可橘猫貌似一点想下来的欲望都没有。
它以书为垫,又以书为被,睡得很舒服,被叫也只是懒懒睁开一只眼回应她,然后再重新闭上。
明乐:“……”
听话啊,不要让我这么难堪。
但橘猫完全不搭理她。
明乐没办法,只能从书房找来一张椅子,脱了鞋踩上去,但椅子的高度有限,远不足以够到猫所在的高度,她因此踮起了脚,纤细手指一点点去拨弄橘猫的腿。
近了……明乐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踮起脚,脸颊和手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终于,她成功将橘猫揽入双手之间。
可下一秒,她就因失重从脚下的椅子滑下——
完了,要摔了。
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明乐尖叫一声,在摔倒前紧紧护住了橘猫。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以为自己会摔个四仰八叉,却没想到深入鼻息的是淡淡的雪松气息。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快速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几乎倾倒的身体牢牢圈住,带回安全区域。
身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她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惊魂未定的明乐怔怔抬眼,和怀里的猫一起望向眼前的男人。
谈之渡也在看她,嗓音低哑:“自己可以吗?”
“哦……嗯。”
明乐眨了好几下眼,礼貌又匆忙地从他怀里撤出,抱着猫站到一边。谈之渡也退开两步,偏过头。
世界此刻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明乐低垂下头,莫名听到自己鼓躁的心跳,不由偷偷抬一只眼去瞟他,谁料他也看了过来,视线相撞间,又各自躲闪不及地挪开。
明乐假咳一声,率先反应过来:“……晚安,猫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她脚下生风出了书房门,关上门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而书房内,谈之渡站在原地虚握了下拳头,才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原位。
可面对电脑屏幕上的文档,他却很再难聚精会神起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以及他说不行时,那张愤慨又难过的脸。
谈之渡后躺闭眼,抬手捏了捏眉骨。
在他十岁那年,也曾有过一只爱宠,是只兔子,红眼竖瞳,毛发雪白。
那是他索然无味的学业和各种兴趣班夹杂的生活中,唯一的情绪抚慰。
可因他的贪玩,那只兔子被父亲送走了。
甚至在第二天,保姆端上来一盘热乎乎的兔肉。
推己及人,他该让她留下的。
谈之渡想了想,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
另一边。
重回房的明乐第一时间就把橘猫重重放到地上,严肃看着它,双手叉腰和它讲道理:“不是跟你说不要出去吗?为什么还要出去?还删人家文档,他会喜欢你才怪!”
橘猫不语,只一下又一下往地板砸尾巴。
明乐:“你还敢生气!”
不得了了。
明乐决定小小教育橘猫一下,让它知道谁才是主人,可她刚伸出一根手指,猫就乖巧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明乐面色僵了僵,缓慢收回手指头:“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撇撇嘴,已经不生气了,反而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先把猫寄养在徐楠那儿一段时间,等谈之渡气消了,再悄悄接回来。
正想着,手机这时弹出一条消息。
母亲舒眠:【乐乐啊,你是不是没有伺候好谈总啊?】
明乐瞧见“伺候”这两个字,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舒眠:【谈总一下子撤了明家好几个项目的资,这件事你不知道?】
她能知道什么?这方面的事谈之渡从来不会让她知道。
【我不知道】明乐干脆回复,甚至认为谈之渡撤得好,她的任务只包括嫁给他,其他的她一概不管。
舒眠:【那你赶紧找个时间问问,男人多哄哄就好了,哄高兴了他自然就愿意理你,乐乐,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明家人,你得帮明家】
明乐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反扣在地上。
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心也是冰凉的,“哄高兴了就愿意理你”,所以母亲,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她才不要这么做。
明乐握紧橘猫的一只前爪,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要争取人权和猫权!”
话音刚落,房门被礼貌的敲响。
明乐吓了一跳,莫名有些心虚,她从地上起身走向门口,却中途停顿。
是管家和保姆要来处理她的猫了吗?
如果是这样,她总要想一个应付的好办法。
谁料门外传来的却是谈之渡的声音:“是我。”
明乐一愣,踟蹰向前给开了门,因为不清楚他的来意,她的神色隐隐不善。
谈之渡立在门口,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说:“还你的人权和猫权。”
明乐一愣,心虚地眨眼装听不懂:“什么?”
谈之渡:“我允许你养猫。”
明乐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向你道歉。”他又说。
听到这句话,明乐睫毛轻轻一颤。
为什么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会有那么大的变化?明明前一刻,还言辞犀利地让她把猫在三天内处理掉。
“……真的?”她左右看他,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
谈之渡隔着两人身体的空隙去看那只躺在地板翻滚的橘猫,此刻它的身影正逐渐变成他小时候那只纯白的兔子。
“谈先生?”一张明媚的脸忽然晃到他面前,“那我可真的把猫留下啦?你不许反悔,以后也不能出尔反尔。”
“嗯。”谈之渡渐渐回神,目光仍停留在橘猫身上,“我说到做到。”
明乐喜出望外。
见谈之渡一直盯着橘猫,她便自作主张把猫抱了过来,往他身前蹭:“它其实很亲人的,你要是摸摸它,说不定它就会温柔地舔舔你。”
“你看你看,它来蹭你了!”
明乐信口开河,明明是她自己主动凑近,才使得猫也不得不主动靠近的,可她偏要换种说法,还强硬扒拉着猫的前爪去挠他的西装衬衫。
见谈之渡并没有退开,明乐的胆子又大了些,索性将猫塞进他怀里,模仿猫的语气说:“今日吾猫要重新择一铲屎官。”
谈之渡低笑了声,他犹豫片刻才从容接过猫,开口和缓低醇:“你的乌龟呢?”
明乐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抠了抠脸:“在缸里,要看一眼吗?”
谈之渡:“不必了。”
明乐也没勉强,毕竟他能允许她把乌龟和猫留下,已经算是让步。
被抱久的猫在这时开始不舒服,挣扎着转动身子要下去,谈之渡也没强留,手微微一松,任猫蹬着前爪跃下。
几簇猫毛在空中飘浮,明乐抬眼一看,发现谈之渡的衬衫上沾满了猫毛,忍不住抿嘴偷笑。
谈之渡也看到了,蹙了下眉。
“我可以帮你处理。”明乐憋住了笑。
“不用。”谈之渡低头掸了掸衬衫,自始至终从容淡定,“一件衬衫而已。”
有钱人的思维方式果然不一样,就像当初他在邮轮上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他也从不在意。
“那好吧。”她微微挑眉,见时间不早,开口道,“谈先生早点休息。”
谈之渡略一颔首,转身朝外走去:“看管好它们。”
“知道啦。”明乐俏皮回应,目送他步履从容的离开。
等他走远,明乐迅速关上门,抱起橘猫高兴地转了个圈,其实仔细想想,谈之渡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
日复一日,明乐的菜圃已经生长得愈发旺盛。阳光打在一片绿意,藤蔓绕着枯树干茁壮向上,小瓜结大瓜,小茄结大茄。
明乐如往常一般给菜浇水,看阳光透析进水滴,形成无数颗细碎的晶莹钻石,橘猫这时会从油画似的花纹窗口跳下,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她走,它走,她停,它也跟着停。
停的时候,小家伙就会眯着眼沐浴阳光,然后低头舔舔前爪,再洗洗脸,惬意极了。
但突然,橘猫又嗖地跳出菜圃,往别墅门口跑去。
明乐闻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谈之渡臂弯上挂着西装外套,正一丝不苟往外走,橘猫跑过去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又迅速撤退,玩得不亦乐乎。
尽管某人根本不理会它。
明乐笑猫,同时举起水瓢和谈之渡打招呼:“谈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谈之渡淡淡回应,“明小姐用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明乐点头,很想把菜圃如今的成果分享给身边的人,“谈先生要过来看看我的菜圃吗?”
谈之渡对这并不感兴趣:“不了。”
说完,他转身往车边走,明乐只好悻悻地放下水瓢,自我安慰般耸了耸肩,回头继续浇水。
春播夏长,夏天本就是结果的时节,虽然她种得稍晚了一些,但终会有收成,明乐脸上露出笑容,觉得没有什么能打扰她。
忙完后,明乐换了身衣服窝在沙发里画漫画,晨光漫进室内,她翘着脚丫子对着手里的平板涂涂画画,橘猫前爪搭着脑袋蜷在她腿边酣睡得正香。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明乐打开看,发信人是明冠仪,她名义上的姐姐。
【13号傅老举办的慈善晚宴,为什么你不在名单上?】
【他助理怎么办事的。】
明乐眼神微微一暗,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谈之渡没有告诉她,这说明他压根没有带她去的打算。
大概是因为上次晚会,她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他并不打算让她再做他的女伴,今早没有来看她的菜圃也一样,可能本质上还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想通了,明乐也不会有多难过,她平静拿起手机给明冠仪发消息:【是我不想去的,他尊重我的意愿】
和明冠仪简短的聊过后,明乐便放下手机。
只是没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回是漫画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
出版编辑说她的漫画上市后反响很好,要给她寄一批样书和漫画人物的立体周边,还有一沓粉丝的手写信。
明乐给了别墅的地址,因为在同市,寄送的东西在第二天下午就送了过来,到驿站点后小区物业又亲自开观光车送货上门。
保姆帮着她一起将东西搬进了客厅。
拆开外层包装,明乐才看清这些立体人物周边有她差不多高,做工精致,眉眼鲜活,她留下一些摆在客厅,剩下的都搬去了自己的房间。
忙完,夜幕缓缓降临,明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来得及二次欣赏,便拿起包匆匆赶往去舞蹈课的路上。
*
夜晚十一点左右,明乐从商业街回别墅。
别墅门廊的灯已经熄了,好在玄关的开关触手可及,她踢掉鞋子,顺手按亮灯,一边揉着酸胀的肩颈一边往里走,脚步却在中途顿住——
一览无遗的客厅,没有她的立体人物周边。
保姆从厨房出来,见她回来便问:“饿不饿?我给你热点吃的。”
这一个月来明乐和保姆的关系处得不错,她摇摇头,没胃口:“王阿姨,我放在客厅的那些卡通立牌怎么不见了?”
王阿姨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先生说碍眼,让刘管家放储物间了。”
明乐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知道是我的?”
保姆:“就知道是您的才放储物间,先生原先说丢外面呢。”
明乐:“……”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明乐脑袋上恨不得要冒两缕青烟,但在保姆面前她克制住了,等人走后才气势汹汹上楼,打算质问谈之渡。
可真的来到门前,准备叩门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微微颤抖,明乐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她缓缓垂下手,在门外静立片刻后,沉默不语转身离开。
他已经让步了,而她是没有资格叫嚣的。
明乐掉头去了地下室储物间,推开门,里面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一切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她的人物周边被放在门边位置,排排立着,像光彩的门神。
她心里的气不由消散了几分。
可它们的意义对她来说终归不一样,那是她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夜晚。
明乐捋起袖子,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个搬回自己的房间。
衣帽间门口可以站一个,鞋柜边放一个,不对……放两个吧,左右护法。
明乐兀自弯了弯唇,为自己的想法点赞,却没想到在搬最后一趟时,会迎面撞上从房间出来的谈之渡。
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台阶之上静静看着她,眸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