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芳的魂儿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她的人还在这里，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幅画。
韩彻看过她画的小人画，一定能认出来，画上的哪个人是他。
可剩下的那几个人，韩彻能认出来吗？
有一些小人，她怕画上脸，会被楚怀认出来，所以特地少了眉毛亦或者眼睛。
譬如顾侯。
沈庭芳想到顾侯，首先想到的是顾侯的那一把胡子。
她又不敢把胡子画得太明显，以防楚怀看出，就干脆没画顾侯的脸，让笔下的小人脖子上顶了个胡子。
还有楚怀的小人。
她把楚怀的人头画成了毒蛇的三角头，但愿韩彻能看明白。
早点破解这张画的秘密，早些救下顾侯和韩彻自己。
至于她，反倒不那么着急。
她还能撑得住，等韩彻安全了，再来救她也不迟。
明翠把酒捧到她唇边时，她下意识地端起酒杯，便往嘴里送。
一杯热辣辣的烧酒下肚，沈庭芳的脸好似着了火，辣得她直吸气。
明翠忙用帕子拈起沈庭芳面前小高几上的点心，奉给沈庭芳。
“夫人快吃一块点心压一压酒气。”
沈庭芳摆摆手：“我自己来。”
她不习惯陌生人喂东西喂到她的嘴边，尤其是这陌生人还是楚怀身边的人。
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恶心。
明翠眼里的光稍微闪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块帕子塞进袖子里，把那块点心悄悄地扔到了地上，用脚尖一戳，点心就滚到了水榭边，只差一点就落进水中。
明翠就有些着急，暗暗琢磨着一会儿要怎么才能走到水榭边上，将那块点心踢下去。
更要紧的是，要怎么才能让沈庭芳选中她方才碰过的那一盘点心。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沈庭芳的手。
看见沈庭芳捡起盘子最上头的点心往嘴里送，明翠就松了一口气。
但愿那几块点心也沾染了帕子上的东西。
她给沈庭芳行了个礼，站起身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才落座，便听到魏紫惊呼：“夫人！”
水榭中乱成一团，丫头婆子们簇拥着沈庭芳，有**声哭喊着，有人惊慌失措地跳上小船，急着去请大夫。
还有人被挤到了水里，正在水里挣扎着，喊着救命。
那块落在水榭边上的点心，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明翠就放下了心。
她把袖子里的帕子抽出来，包住桌子上的几块点心，揉成一团，趁人不备，扔进了水里。
没有人会想到，给夫人下毒的东西，会被沉进水底。
收拾妥当，她才像别人那样惊慌失措地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四处梭巡，没见到南音的影子。
她便松了一口气。
但愿南音能得手。
沈庭芳躺在魏紫的怀中，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她心口好痛，喉咙好似被人捏着，喘不过气来。
一张嘴便往外涌血。
眼前慢慢变得一片漆黑，将要闭上眼之前，看到的，只有楚怀。
她吓得浑身打哆嗦，好似被人一把推回到了上一世。
“庭芳！庭芳！”
赵承钧守在她床前，抓着她的手，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沈庭芳跟游魂一样站在旁边，她想跟赵承钧说几句话，可赵承钧好似看不到她，眼里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
她拼命想去拉扯赵承钧，想告诉赵承钧有危险，可还没等她碰到赵承钧，身后忽然有个人扯住了她。
回头一瞧，居然是楚怀。
沈庭芳惊骇大叫：“楚怀！楚怀！”
她奋力地挣扎着，身子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耳边只传来叮叮当当的铁索和银铃声。
“查！给本都督查个水落石出！查不出凶手，你们这些人都别想活了！”
楚怀紧紧抱住沈庭芳，心好似都在滴血。
沈庭芳每喊一声楚怀，他都忙柔声安抚。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宫中的太医被他全都拽到了侯府。
院首李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他不敢擦，跪在地上给楚怀磕头。
“都督，下官和诸位同僚仔细查验过了，夫人方才在宴席上所用之物，唯有一杯酒以及一块点心，酒和酒杯都是无毒的，点心上却沾染了一些断肠散，且只有最上面的几块稍微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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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了一点。”
“断肠散是极为凶险之毒，幸而这些点心上沾染的断肠散不多，夫人才能保住性命……”
“闭嘴！”
楚怀厉声呵斥。
“幸而不多？李太医，你是何意？你是在诅咒本都督的夫人？”
李太医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下官不敢！”
沈庭芳的惊叫声渐渐止住了，可脸色还是犹如纸一样白。
因吐血过多，她一双樱唇也失去血色，犹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儿一般。
楚怀都不舍得再看第二眼，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沈庭芳那一声一声的楚怀。
没想到，沈庭芳的心里居然惦念他至深。
可笑他还一直以为沈庭芳是在骗他，原来是他自己不相信罢了。
“既然是点心有问题，那就把厨房里的人都拉出去审！问不出来，就全剁了喂狗！”
德海忙应下来。
他擦了擦汗，又小心翼翼地问楚怀：“都督，那些美人要如何处置？”
都督往常也杀过美人。
可那都是一个一个杀的。
倘若今日把这些美人都杀了，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这些美人的背景可都不小呢。
“是谁给夫人敬酒的？”
“是陵阳大长公主送来的明翠姑娘，进府刚满三个月。”
楚怀咬了咬牙。
陵阳大长公主？
呵呵，那也是个不安分的。
“就挑她来审，问她为何要忽然对夫人献殷勤。”
他才杀了与沈庭芳交好的婉娘，明翠就上赶着巴结沈庭芳，必定有鬼。
德海立刻带着人去办。
撷芳馆的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婆子丫头。
人人惊惧不已。
夫人若是活不成，她们就得陪葬。
德海出来时，就朝着魏紫姚黄招招手，叫她俩起来。
魏紫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那可都是沈庭芳吐的血。
德海忍不住叹气：“魏紫姑娘，去换一身衣裳，进去伺候夫人，多加小心，往后夫人的话，你要言听计从。”
他抬头看看天上云，轻轻摇头。
都督的软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