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出去了。
沈庭芳仰面躺在桌案上，望着屋顶的梁木发呆。
梁木上刻着五蝠，系着红绸子，布置得好似成亲用的椒房。
她在船上醒过来时，就被告知她已经是楚千岁的夫人了。
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拜过天地。
楚怀把她当成一只狗，圈禁在身边。
时不时逗弄她两下。
看她吓得瑟瑟发抖，就兴奋得双眼发光。
真是恶心。
她缓缓坐起来，用帕子狠命地擦着肩头和双唇，肩头上红痕点点，全是楚怀啃噬留下来的痕迹。
丫头推门而入，看到沈庭芳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愣了一下。
旋即就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角。
都伺候太监了，还嫌弃呢。
“你在看什么？”沈庭芳一手撑着桌子，半转过身子，冷冷地盯着丫头，“你瞧不起我？”
她仰起头，晃动着双脚。
衣衫慢慢滑落肩头，铁索和铃铛乱撞。
“咱们俩也没什么分别，你是都督的奴才，我也是，我没瞧不起你，你为何要瞧不起我？只因为我是都督的夫人？”
她轻笑两声。
“那你到底是瞧不起都督，还是瞧不起我呢？”
丫头冷汗涔涔，紧接着就强作镇定。
“我方才看见了，你一脸嫌弃地擦着肩头！是你瞧不上都督，不是我！我这就去禀告德海公公，等都督知道此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
丫头朝着地上摆放的箱子努了努嘴。
“你知道这箱子里的账册，为什么有些人只记了几个月，甚至几日，后面就再也不记了么？因为他们都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都督，被拖出去喂了狗！”
“你以为你是夫人，就比他们高贵些了？府里的人根本就没把你当过夫人，你同他们一样，也是都督的玩物，只不过都督格外稀罕你一些，才叫你做夫人。”
“只要我把你嫌弃都督的事情说出去，你这个夫人也就做到头了。”
她趾高气扬地冷哼几声，就站在门口，瞥着沈庭芳。
沈庭芳转过头冲她笑笑。
“你不是要去告状么？去呀，在这里等什么？不会是等我向你求饶吧？我求了饶，你不是还要去告状？那我为何要求你？”
丫头撇撇嘴：“那可不一定，你若是求我，我高兴了，今儿个就帮你把这件事瞒下来，还等着做什么？快求啊！”
沈庭芳扯了扯衣角，从桌子上滑下来。
欺人太甚。
楚怀把她当狗，如今一个丫头也要把她当狗？
她就这么好欺负么！
“来人！”
屋子里涌进几个婆子。
“把她的嘴堵上，拖出去，就在院子里，乱棍打死！”
丫头慌了，赶紧大声吼：“你敢！我要去德海公公跟前告发你！”
婆子们都不敢动。
谁知道这丫头是不是真的有夫人的把柄。
“好，你们都不听我的话，是么？”
沈庭芳一一看过去，忽然抿嘴笑了。
“你们可别后悔。”
她从众人身边挤过去，径直走出撷芳馆，随手指了一个守在门前的银甲卫。
“去告诉都督，有几个人不听我的话，我要换一批人使唤。”
换一批人使唤，在这府里是什么意思，底下人都清楚。
婆子们吓坏了，慌忙去拉扯那丫头，要把那丫头打死。
丫头扯着脖子大叫：“我有重要的事情向都督禀告，耽搁了，你们有几条命！”
婆子们便又犹豫了。
她们倒也奸猾，既怕真的耽搁了事情，又怕得罪了沈庭芳，因此都围在丫头身边拉扯着丫头，却没有真的下狠手。
沈庭芳看在眼里，心里一直在冷笑。
这些人都听命于楚怀。
是楚怀叫她们来看着她的。
既然如此，那她今日就要杀鸡儆猴，借楚怀的手，杀了她们，也叫她们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狗也分个高低贵贱。
在她们眼中，她固然是楚怀的狗，可她这条狗，也比她们要更得楚怀的心。
“去吧，”她朝着银甲卫点点头，“既然有人想要告状，那就把都督请到这里。”
丫头自以为得了意，挣扎着让婆子们松开她。
“一会儿都督来了，你们这些婆子也跑不了！”
有婆子看不惯她的张狂，轻声喊她安分些。
“你以为你告了夫人的状，就能得到好处？可莫要做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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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咱们少不得要被你连累了！”
婆子们便有些后悔，方才没听夫人的话。
可如今后悔也迟了。
等都督来了，她们为了保住性命，必定要和丫头站在一条线上，拼死将夫人踩下去。
不然，死的就是她们了。
趁着这会儿还有些工夫，几人赶紧围在一块儿商议。
窸窸窣窣的，活像是一群老鼠。
沈庭芳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这府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的，都跟楚怀一样，恶心透顶。
她厌倦极了，从这群人身边走过时，便冷冷地道：“你们可要仔细商量好了，莫要叫我活下来。”
是生是死，只在楚怀一念之间。
楚怀一来，丫头就跪在楚怀脚下，声泪俱下地控诉沈庭芳，说沈庭芳很嫌弃都督，居然用帕子擦肩头。
婆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告状，这个说夫人常常目露相思，不知道在想谁，那个说夫人并非心甘情愿做都督的枕边人。
七嘴八舌，就差把沈庭芳描述成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惜，口说无凭。
这些人说了半日，说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连楚怀都听烦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庭芳并非心甘情愿跟着他，哪里需要这群奴才来提醒！
“住嘴！”
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楚怀抽出银甲卫的刀，直指丫头：“你把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丫头忍着心头的惊惧，把方才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都督，奴婢觉着，夫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都督！她之所以委身于都督，不过是贪图都督的权势罢了！”
楚怀微微愣住：“你说她贪图本都督什么？”
丫头趁热打铁：“她贪图都督权势！成了都督的夫人，她就能在京城中横着走了！都督可不能轻饶了她！”
楚怀一刀劈了下去，鲜血溅了一地。
那丫头还来不及惨叫，人头便咕噜噜地滚落到台阶下头。
“把这几个婆子拖下去，砍了喂狗吧。”
他丢了刀，转身进了屋子。
转过屏风，乍一见到沈庭芳，楚怀的心头就是一跳。
“你……沈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