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和疼痛，转向殿内。
他的目光扫过被擒获犹在挣扎咒骂的陈东平，扫过手腕中箭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的萧执，最后落在惊魂未定却已渐渐被狂喜和振奋取代的百官脸上。
“陈东平、萧执，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毒害于朕，构陷忠良，罪证确凿！”他的声音不再虚弱，带着帝王的决断和凛然，“即刻起，削去陈东平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萧执，剥夺亲王封号，宗室除名，一并收监！其党羽，由三司会审，从严惩处！”
“陛下圣明！”以张简为首的百官，终于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动了太和殿的梁柱。
萧寰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灼身上。她仍站在那里，捂着肩头，血从指缝渗出，脸色因失血而更显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清冽如故。
朝堂之乱暂平。
但陈东平临死前的吼叫，却像一道不祥的阴霾，笼罩在刚刚重现光明的大殿之上。
北荻的蛮族……真的要来了吗？
太和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陈东平和萧执已被押入天牢。文武百官惊魂稍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殿中那抹染血的靛蓝身影上——苏灼。
萧寰被燕七扶着，在空置已久的龙椅上缓缓坐下。即便脸色苍白，即便只是一身旧袍，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却已重新凝聚。他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停在苏灼肩头那片刺目的殷红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色。
“李琰，”他开口，声音虽虚，却清晰传遍大殿，“传朕旨意：太医院院判孙邈，勾结逆党，暗用**谋害君上，即刻收监，着三司严审。凡涉离魂草一案者，无论官阶，一体查办。”
“遵旨！”李琰抱拳，眼中尽是沉痛后的决绝。
萧寰微微颔息，视线转向苏灼，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氏灼，三年前蒙冤被废，实乃奸人所构。其父苏诚，忠肝义胆，为查逆党通敌罪证，反遭诬陷，险死还生。苏氏满门忠烈，今冤情得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即日起，恢复苏灼皇后位份，重入中宫。追封苏诚为忠国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苏家所有被抄没产业、田宅，悉数发还，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祭告大典。”
旨意一下，殿中不少老臣面露欣慰，纷纷点头。张简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连声道：“陛下圣明！苏相沉冤得雪，实乃天理昭彰！”
然而，处于旨意中心的苏灼，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清亮得灼人。她没有跪拜谢恩，甚至没有看向龙椅上的萧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肩头的血已微微凝滞，将靛蓝布料染成深紫。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寰看着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苏灼转过身，面向殿中文武，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三年冷宫数月逃亡无数生死一线，父亲下落不明，老鱼孟红绡、赵武……一张张染血的脸从眼前掠过。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清晰：“苏家的清白，从来就不需要一道圣旨来证明。”
满殿愕然，苏灼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我父亲一生为国，查奸肃贪，最后死于构陷，是罪不在他，而在构陷之人。我苏灼，这三年历经冷宫逃亡追杀，手中剑染过血，也护过人，活到今日，凭的是自己的一口气，和许多人的命。”
她终于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萧寰，四目相对，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有她如今方能看懂的深沉。
“陛下的旨意，民女心领。”她微微摇头，肩头的伤口因动作传来刺痛，她却恍若未觉，“但后位，我不需要。”
“苏灼！”萧寰忍不住唤她名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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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灼却已转回身，面对百官，脊背挺得笔直：“我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追封厚葬，而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是构陷者伏法，是边关不再有通敌叛国之贼，是朝堂不再有指鹿为马之奸！今日奸佞已擒，证据已在。”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誊抄好的苏诚手记副本，高高举起，“这便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请诸位大人，请看！”
她将手记递给最近的张简。张简颤抖着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是苏相笔迹！是苏相笔迹啊！这上面……萧执老贼和北荻往来信函的抄录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军械流失的账目……铁证！这是铁证啊！”
手记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惊呼声、怒骂声、叹息声不时响起。那泛黄的纸页上，苏诚力透纸背的字迹，一笔一画，记录着当年的惊心动魄与孤忠赤胆，每一桩交易，每一次密会，都与今日揭露的罪证严丝合缝。
殿中气氛彻底变了。先前或许还有人因苏灼废后身份、女子干政而心存微词，此刻却只剩下对苏诚的敬重，和对真相的震撼。
许多当年受过苏诚恩惠或钦佩其为人的官员，更是红了眼眶。
苏灼听着身后的议论，感受着那迟来了三年的公义正在复苏，心中却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冰凉。
父亲，你看到了吗？你的心血，没有白费。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萧寰，这一次，目光坦然：“陛下，民女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将此手记此间真相，公告天下，让百姓知道，三年前那场大火背后，究竟是何等肮脏的算计！让天下人评判，我苏家，究竟是贪墨通敌的罪臣，还是被构陷的忠良！”
萧寰深深望着她，望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望着她肩上那片刺目的红。他知道，她拒绝的不仅是后位，更是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是过去三年强加于她的所有枷锁。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清白，是挺直腰杆站在阳光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