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冰封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窝棚区走去。晨雾湿冷，沾在睫毛上很快就结了霜。窝棚区比远处看着更破败，弥漫着一股垃圾、排泄物和烟火混杂的难闻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地看着他们走过，没有任何反应。
最大的窝棚在洼地最深处，用破木板、茅草和捡来的油毡胡乱搭成，比别的棚子稍大些，门口挂着张破渔网。
江一苇示意苏灼等在两步外，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门板。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苍老嘶哑的咳嗽。“谁啊……这么早……”
“过路的，讨碗热水。”江一苇道。
里头沉默了片刻，门板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眼窝深陷的脸露出来。是个瞎眼的老头，灰白的眼珠浑浊无光，脸上手上都是冻疮和污垢，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热水没有，冷水倒有。”老头的嗓子像破风箱，“要喝自己舀，门口缸里。”
“老人家，”苏灼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轻，“我们想打听个人。”
老头“看”向她，虽然目不能视，但那姿态却像是在仔细端详。“打听谁？”
“一个……叫老鱼的人。”苏灼试探道。
老头搭在门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侧过头，用耳朵对着苏灼的方向，半晌，才慢吞吞道：“这儿没有叫老鱼的。只有个又老又瞎的废人。”
苏灼和江一苇对视一眼。江一苇从怀中摸出那枚完整的云雷纹玉佩，在手中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玉鸣。“那您可认得这个？”
瞎眼老头猛地抬头，那双灰白的眼睛“望”向玉佩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哑声道：“给……给我摸摸。”
江一苇将玉佩放入他掌心。
老头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抚过玉佩的每一寸纹路，从云雷纹的边缘，到中央那个“令”字，再到断裂后又拼合的接缝处。他摸得很仔细，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凹凸，像在阅读盲文。
摸着摸着，他佝偻的身子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
“是它……是它”他喃喃着，猛地将玉佩紧紧攥在胸口，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老爷……老爷的信物……”
苏灼心头狂跳：“老人家，您认得这玉佩？您……就是老鱼？”
老头没回答，只是摸索着，一把抓住苏灼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冰凉的、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急切地摸索着她的手指、虎口、掌心。
“茧子……在这里……还有这里……”他嘶哑地念叨，眼泪流得更凶，“是小主子……是大小姐！老爷说过……大小姐右手虎口、左手食指……有小时候练字磨的茧子……是了，是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一步，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苏灼想扶他，他却摆摆手，喘息着摸到窝棚角落一堆破棉絮下，掏摸了半天，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巴掌大小的生锈铁盒。
铁盒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孔都锈**。
“老爷……出事前三个月……派人送来的……”老鱼捧着铁盒，像捧着性命，“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如果有人持此玉来寻……就把这个交给来人……”他将铁盒递向苏灼，灰白的眼睛“望”着她，尽管空洞，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大小姐……老奴……等到了……”
苏灼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手指抚过冰凉的铁锈，心头酸涩翻涌。“我父亲……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老鱼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钉在窝棚门框上，箭尾嗡嗡震颤！
“有埋伏！”江一苇厉喝，一把将苏灼和老鱼往后一推，长剑已然出鞘！
窝棚外，十几个黑衣身影从雾霭中现身，手持劲**，迅速围拢。为首之人身形高瘦，脸上覆着半张黑铁鬼面，只露出阴鸷的双眼和削薄的嘴唇，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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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罗七……”老鱼嘶声道，将苏灼往角落推，“大小姐……走……快走！”
罗七目光扫过窝棚内，在看到苏灼手中铁盒时，眼中寒光暴射：“把东西留下，留你们全尸。”
话音未落，他身后**手已扣动机括！
“蹲下！”江一苇挥剑格挡，箭矢叮当乱飞。窝棚本就不结实，瞬间被射穿数个孔洞，晨光漏进来，映出飞扬的尘土。
苏灼护着老鱼蹲在角落，紧紧抱着铁盒。老鱼却突然挣扎起来，用枯瘦的手拼命推她：“后面……草垫下……有个洞……通河边冰窟……走！”
江一苇已与两名扑上前的黑衣人交上手，剑光霍霍，逼退敌人，自己也险象环生。他左臂有伤，动作稍滞，被一刀划破肩头，鲜血迸溅。
“江先生！”苏灼失声。
“走！”江一苇头也不回地吼道。
苏灼一咬牙，掀开角落的破草垫，下面果然有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寒风从洞里倒灌上来。
她将铁盒塞入怀中，回头想拉老鱼：“一起走！”
老鱼却用尽力气将她往洞里一推：“老奴……替老爷……护小主子……”他转身，竟踉跄着朝门口扑去，用自己干瘦的身子去堵那扇破门！
“老鱼！”苏灼目眦欲裂。
洞口狭窄，她一时竟被卡住。眼看门外罗七已解决了一名纠缠的护卫，弯刀闪着寒光，朝窝棚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如鬼魅般从侧面掠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刺罗七后心！
是孟红绡！
罗七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撩向孟红绡咽喉。孟红绡矮身滑步，动作灵巧狠辣，竟与罗七缠斗在一起，口中厉喝：“江一苇！带她走！”
江一苇没有丝毫犹豫，一剑逼开对手，冲到洞口，将苏灼猛地往下一推！苏灼跌入洞中，顺着陡滑的土坡滚了下去。江一苇紧随而下。
洞口传来老鱼一声短促的惨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